盛唐風華 第178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不可妄動!現在連他們和誰廝殺都沒鬧清楚,豈能糊里糊塗就發兵?你我此次前來只是爲了迎接二郎,並非與人交戰,胡亂動兵萬一壞了國公大事,誰承擔得起?”裴寂瞪了侯君集一眼,心裏卻也沒有把握,不知自己此番決斷到底是對是錯。萬一此時與突厥兵交戰的真是二郎,自己按兵不動也是不成話。可是敵情未明,且面對的又是草原上大名鼎鼎的執必青狼騎,自己又哪敢大意。李家麾下的數萬精兵猛將應去攻取長安不能陷在馬邑與劉武周或是突厥人交鋒,李家的家業也是李建成繼承,並非李世民。在這等要緊關頭,自己必須爲李家的大業着想。不明就裏之下,貿然惹上青狼騎,怎麼看也是不智之舉。

就在他舉棋不定的當口,門外忽然傳來軍將的聲音:“九小姐不可!長史正在商議軍情,你們不能進去……”

語聲急促惶恐而且越來越清晰,顯然是從外面一路阻攔無效,被李嫣一路闖過來,即將來到自己的帥帳。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裴寂的心中怒火陡升,臉色也陰沉起來。李家乃是名門世家,家裏的女兒再怎麼寵愛也得有個限度,不能任意妄爲到了無所顧忌的地步。中軍帥帳也是能隨意出入的地方?何況眼下不是喫飯而是商議軍情,便是在晉陽李家自己的節堂,李嫣也不敢隨意亂闖,自己雖是個仁厚長輩卻也是一軍之主,容不得小丫頭放肆!

裴寂朝侯君集丟個眼色:“你且出去!”教訓李嫣當然不能當着外人,更何況侯君集對李嫣那點心思自己看得出來,更是不能讓他們隨意見面。侯君集剛出去片刻,只見兩名軍將一路倒退而入,隨後李嫣氣勢洶洶大步闖入帥帳之中,朝裴寂隨意行個禮,喊了一聲:“裴叔!”

裴寂面色一沉正待發作,卻見緊隨李嫣而入的長孫音,一肚子教訓的言語又都強行吞了回去。長孫音可不比李嫣,這位長孫家大小姐素有賢良淑德之名,行事更是沉穩老練。隨軍多日未曾與自己見過一面,更別說闖自己的帥帳。今日既然前來必有大事,再看長孫音的臉上烏雲密佈,霹靂雷霆隨時可至,裴寂就更加不敢大意。他倒是不怕這位長孫家的大小姐發作,但若是自己被她抓住什麼不當把柄,面上總是掛不住。只好揮手示意兩名軍將離開,隨後微微一笑:“你們怎麼來了?這軍營乃是男子的地方,女兒家不好亂闖。若是缺了喫用之物且派人送信,叔父爲你們送去就是。”

長孫音聲音冰冷:“我等前來非爲自家喫用,而是向裴叔叔請教軍務。裴叔叔此次出兵乃是接二郎回晉陽,可是如今大隊人馬頓兵於此,數日不行,不知是何緣故?”

“原來是爲了這個。這就是二孃有所不知了,馬邑如今出了變故,劉武周火併王仁恭,馬邑兵荒馬亂,平陽城也易了主人。我們若是倉促行軍,萬一劉武周以爲我們有意進犯馬邑,勢必提兵相抗。彼時廝殺不休,豈不是誤了迎接二郎?我停兵於此正是爲了讓劉武周不敢妄動,這等兵家手段你們女兒家怎會曉得?”

李嫣道:“裴叔把兵馬紮在這裏,就能讓二郎回來?”

“叔父自然不會在這裏乾等。我已經修書於劉武周,讓他恭送二郎出馬邑。想劉武周初得馬邑立足未穩,如何敢得罪我晉陽李家?三兩日間二郎必可轉回,你們靜待佳音就是。”

長孫音搖頭道:“我聽說如今惡虎口已經爲突厥青狼騎所據,突厥人素無道理,只怕叔父的書信嚇得住劉武周,也攔不住突厥鐵蹄。”裴寂一愣,隨即心裏暗自記恨侯君集。自己三令五申不許走漏風聲,長孫音如何知曉?不問可知,必是這個豬油蒙心的腌臢廝把事情說與了李嫣!將來非收拾他不可!終究是老於世故之人,裴寂心頭雖怒面上卻不動聲色,反倒是微微一笑:“原來二孃擔心此事。這算不了什麼,突厥人又怎樣?他們在馬邑終究是客兵,也得聽劉武周指揮。

再說他們扎兵惡虎口,也未必是和二郎爲難。咱們晉陽與執必部素無冤仇,他們怎會與二郎廝殺?二孃不必擔心。“長孫音搖搖頭:“漢家兒郎誰又能和突厥沒有冤仇?再說二郎脾性裴叔也清楚,絕不會看着這些突厥人在漢地猖獗,兩方交鋒是遲早之事,說不定此時兩軍就在廝並。今日我與九妹前來,就是請裴叔出兵惡虎口驅逐突厥人,迎二郎回晉陽!”

說話間長孫音盈盈下拜,竟是跪倒於裴寂面前。李嫣先是一愣,隨後也隨着嫂嫂跪下,口內卻是一語不發。李家九娘英風俠氣,幾曾開口求人?裴寂先是一愣,隨後心頭一陣大亂。自己雖說是李淵的朋友,心裏更親近於李建成一些,可是對李世民也沒有惡感。再說自己身爲叔父輩,把侄媳婦逼得下跪,傳出去難免落個以大壓小,於名聲大有妨礙。可是就此出兵也是萬萬不能。軍國大事非爲兒戲,慢說兩個女子,就算現在李世民跪在自己面前,自己也不能隨便就答應和執必部開戰。那可是突厥人,是青狼兵!萬一交戰不利突厥人殺入晉陽,這李家又如何奪取天下?

他連忙作勢虛扶,口內喝道:“起來說話!你們這是做什麼?老夫與國公乃是至交,你我份屬一家,何必如此?”

李嫣聞言立刻跳將起來,又忙不迭拉起長孫音,隨後對裴寂道:“裴叔答應發兵了?那就別耽擱了,立刻點人馬吧!”

“你這鬼丫頭,叔父幾時答應你出兵了?此次出兵乃是老夫爲主,幾時出兵老夫自有計較,便是國公在此,也不能越俎代庖。快些扶你嫂嫂回去休息,莫礙着老夫籌周娐浴!�

長孫音看向裴寂,目光漸漸變得冷厲:“裴叔叔,你當真不肯發兵救二郎?”

“這叫什麼話?老夫怎會不救二郎?只是惡虎口的突厥兵和二郎並無關係,哪能隨便就動刀槍?打仗不是兒戲,哪能靠着猜測就動手?”李嫣面色一變,剛要說些什麼,卻被長孫音攔住。“九妹不可頂撞裴叔!叔父說的對,軍中之事自有老人家做主,我等婦人不可過問。不過……”說到這裏,長孫音一對美眸看向裴寂:“我和九妹的家將卻不是裴叔手下的兵馬,他們去哪裏,總是該我們說了算吧?”

裴寂心頭一驚,隱約覺得事態可能失去控制,連忙問道:“你們要讓軍將做什麼?”

“既然裴叔叔不肯去,那我就只好帶着九妹和手下家將去惡虎口走一遭,替叔父訪查軍情,看看突厥人到底要幹什麼。”

第五百一十一章 相逢(十四)

兵馬如潮,殺聲震天,成百上千人馬吶喊着衝向軍寨寨牆。惡虎口所築軍寨皆爲山路險要,既可扼守山路咽喉讓兵馬不得潛越,又利守而不利攻,軍寨一側爲峭壁一側爲懸崖,縱有千軍萬馬來攻,直面軍寨者亦不過數十人。是以徐樂所部人馬雖多,對軍寨有威脅的,也不過是徐樂所部玄甲精銳外加梁亥特部射手而已。餘者如河東兵將以及所部婦孺,只能在後方搖旗吶喊以壯聲勢。

漫天箭雨交織,彼此互相以箭矢殺傷對手。梁亥特部戰士固然是雪地獵狐的好手,執必家的心腹親衛又豈是弱者?再者青狼騎佔據地利,既有寨牆又有成排望樓,視野更爲開闊,箭也射得更遠。加上軍寨修建之時本就爲了便於防衛便特意考慮過地勢,望樓所在位置皆經過精心考量。

除了觀看敵情,便是爲了讓守寨弓手可以盡力發揮。是以守軍箭矢密集程度遠勝玄甲騎,前排兵馬雖然手持盾牌,也不能保證自身安全。小門神韓約這種手持門板也似的大盾還能行動自如的一等步將本就是天下間少有英才,自身稟賦國人,徐敢又花費了海量心血教授本領,纔有如今這份能耐。放眼天下這等人也是鳳毛麟角,玄甲騎這些徐家閭莊客可沒有他的手段。大家手持旁牌結陣而行已是艱難,至於李家家將那邊更是已經死傷數人。饒是這些家將忠心耿耿,可是要想在這種箭雨中把李世民保護得周到也非易事。就在此時,阿塔的箭混在漫天亂箭之中劃破空氣,急射向李世民的咽喉。這位執必部的射鵰手除去一身射術驚人,更有着自狩獵中得來的過人智慧。於如何殺死獵物一道乃是行家裏手,當日雁門關下射殺大隋那些成名鬥將之時,便是用的這等手法。把自己的箭混在千軍萬馬亂箭之內,讓敵將毫無防範之下就中箭落馬。在李世民身邊的家將李豹亦是久經戰陣忠心護主之人,自李世民出陣之時便緊隨左右,時刻提防有人暗算。然則一路廝殺至此,雖說所向披靡無人可當,但終究是連番交戰頗爲疲勞,精力不似初時充沛。並未注意到阿塔這一支致命暗箭有何異常,反倒是李世民察覺到不妙。

李世民自己便是神射手,於箭矢格外在意。那些亂飛流箭並不在意,可是阿塔這一箭射來剎那,李世民陡然抬頭,心中暗叫一聲:不好!只有萬裏挑一的神射手,箭才射得這般準又這般毒辣,李豹旁牌此時遮護不了自己,自己也來不及招架格擋,甚至連開口提醒都來不及。只怕剛一張口,箭已經射入口內。

這便是行家手段!腥肆嘘牰屑又降廓M窄,李世民根本沒有左右趨避的餘地。何況阿塔蓄勢已久弓力又強,這一箭既準且快,讓李世民根本沒有閃展騰挪的餘地。鋒利的箭簇在李世民眼中飛速襲來不停變大,剎那間李世民甚至感覺到一條腿已經踏入鬼門關。自己就這麼死了?一腔壯志未得施展,在這亂世中還沒來得及建功立業闖出名號,就要在這小小軍寨之前喪命?這一刻李世民心中並無畏懼,只有一份強烈的不甘!老天不公,何以如此待我!自己想要終結這個亂世,想要再造漢家江山,爲何不能讓自己如願!李豹這當口也察覺到情況不對,似乎有一支箭自己的旁牌未曾擋住。可是這電光火石之間又哪裏來得及補救?就算是想效法羅敦那般捨身相代以命換命也來不及。李豹剎那間虎目瞪圓,一聲驚呼幾乎出口,眼睛直勾勾看着李世民卻什麼都來不及做。就在李世民自度必死之時,卻見那支利箭陡然停止了前進。其鋒芒距離自己的咽喉不過毫釐之間,自己甚至已經感覺到金屬冷森森的寒氣刺破肌膚劃破血肉的疼痛,可是他知道,那只是一種幻覺。箭並未射透自己的咽喉,自己還活着,有人在這剎那之間抓住箭桿救了自己的性命!

順着箭看過去便看到了徐樂的臉。於此亂軍之中能夠察覺到有人暗箭傷人,又能及時接住箭矢的,除了神武樂郎君,又有何人?兩軍戰陣弓箭爲先,於武人而言,箭矢乃是比刀槍更爲可怕的兇器。無數有名鬥將都是死在無名小卒的羽箭之下,是以老徐敢除了將那件冷鍛瘊子甲留給孫兒防身外,更是不惜花費心力教會了徐樂這手接箭本領。沙場之上箭如雨發,縱然千手百臂也來不及從容接箭。這手本事乃是應付刺客暗算,或是間不容髮之際的救命手段。徐樂練成這份本領不知喫了多少苦頭,又費了多少心力。在停兵山被阿爺從四面八方不知何處以暗器操練,哪下接不住都會在身上挨一記狠的,那滋味可不好承受。這份本領自練成以來,今日還是第一次施展。南商關時徐樂既病且傷筋疲力盡,周身六識比普通人還有所不如,自然施展不出這份本領。如今他精力既復,又豈容阿塔再施故伎?他雖然救了李世民去,卻並未看他,而是緊盯着手中箭矢,臉上肌肉緊繃殺氣瀰漫。羅敦的屍體乃是徐樂親手葬埋於這巍巍羣山之中,一向喜好奢侈享樂的老人死後惟一的陪葬品,便是那支射死他的箭矢。這是梁亥特部落的規矩,若是爲人害死,便儘量蒐羅仇家的兵器陪葬,表示自己哪怕做鬼也要復仇之意。那支箭徐樂仔細端詳過,對於其形制早已爛熟於心。今日一見之下便認出來,這支箭與射殺羅敦阿爺的兇器同屬一人!

罪魁禍首在此麼?徐樂的目光望向前方望樓,雖然只是剎那間,他已經看出這一箭的來路。那位突厥射鵰手此時必然藏身在望樓之上尋機再放冷箭傷人。不過……你已經沒這個機會了!阿爺,且讓看我爲你報仇!

“弓來!”徐樂朝身後韓小六吩咐一聲。他今日擔任開路先鋒身上只帶近戰兵器未帶弓箭,此時想要射箭,就只能招呼小六。話音剛落,一張大弓已經遞到面前。

李世民雙手捧着“驚鴻”巨弓朝徐樂道:“樂郎君用我這張弓,這弓力強,好用的很!”李豹在旁看着只想用手掩面,這徐樂本領再如何了得,也不過是個如自己一般的軍漢。哪怕救了郎君性命,也自有金珠寶物相贈,犯不上郎君這般巴結吧?雖說禮賢下士,可終究也是晉陽李家的公子,行事自有尺度,這般折節下交怎麼看着像是討好?犯不上如此吧?

徐樂也不推辭,劈手抓過李世民手上寶弓,略試試弓力便知是價值萬金的寶物,足以射得到望樓之上。隨後雙足微分搭箭上弦,將弓朝望樓處遙遙瞄去。

與此同時,望樓上的阿塔也已經瞄準了徐樂。阿塔自問,若是比並槍馬武藝,不要說這位勇如天神的樂郎君,就是突厥軍中勝過自己者也不在少數。可是要比並射術,哪怕是同爲射鵰手的另外兩人,自己也不曾放在眼裏,更別說一個漢人。對方向自己舉弓便是挑釁,若是不敢應戰,還算什麼射鵰手?

漢家兒郎,且讓你領教我突厥射手的本事!阿塔深吸一口氣,弓箭已經指向徐樂咽喉。自己前次暗算徐樂,其已有防備。縱然自己箭術無雙,要想在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上將有防範之下射中他,可不是容易事。更何況對方還有一手神乎奇技的接箭本領,更是不易對付。可如今他既然站立不動一如標靶,自己豈會落空?不管是徐樂還是李世民,射死你們誰都是一樣!

弓弦鬆動,箭矢離弦。阿塔出手的時間比徐樂略快了片刻,箭矢離弦之後,才見徐樂鬆動弓弦,可是不等他轉動身形閃避,一點寒芒已如閃電般直奔自己面門而來。這位執必部的射鵰手再想閃避竟然不及,手中角弓舉起猛揮想要將這一箭打落,可是就在他手臂抬起的剎那,咽喉處一陣巨痛已經傳來,隨後周身的氣力陡然抽空,四肢再也不受支配。他的身形無力倒下,耳旁傳來幾個突厥兵驚呼之聲。阿塔的腦海裏此時忽然泛起一個名字:飛將軍李廣。那位漢家將軍在世時,據說草原上沒有一個射鵰手敢在他面前誇耀射技。難道今日這位樂郎君,竟是第二個李廣?

軍寨之外。

徐樂手中抓着阿塔第二次射來的箭矢,臉上露出一絲冷笑,回頭對步離道:“羅敦阿爺的仇已經報了一半。”

步離朝他點點頭,沒有言語。

徐樂朝身後士兵喝道:“突厥射鵰手已死!此寨必破!隨我衝啊!”玄甲騎以及梁亥特的戰士同聲歡呼,吶喊着隨着徐樂猛衝向軍寨。李世民亦高舉直刀緊隨在旁,李豹低聲提醒道:“突厥人善於弓馬,郎君需防暗箭。且往後陣躲避一時。”

李世民滿不在乎地一搖頭:“有樂郎君這份接箭手段,突厥射士又算得了什麼?”

李家郎君的眼神此時已經落在徐樂後背不願離開。只要能讓這等無雙勇將歸心,甘心進入麾下聽用,冒些風險又算得什麼?直刀高舉,口內吶喊連連,李世民此時已經不在意依舊密集的箭矢,大踏步向軍寨衝去。他看得分明,軍心士氣盡歸於徐樂,這座軍寨再怎麼堅固也抵擋不了多久。真正的麻煩是,另外幾處軍寨該當如何攻取?這股血勇到底能支撐自己這些人走多遠?

第五百一十二章 相逢(十五)

“阿塔陣亡……軍寨守不住了!”

報信的士兵跪在那裏,不敢抬頭看自家少王的臉色,只能應付差事把軍情如實回奏。雖然於規模龐大的執必部而言,一二射鵰手的損失,還不至於嚴重到傷筋動骨損耗元氣的地步,但是堂堂一名射鵰手的陣亡也不是小事。甚至執必家麾下各帳貴人的性命也不如射鵰手性命重要,這等人的損失,定會讓少王面上無光,哪怕成功復仇,回到部落裏也難免要受些指戳。

自家少王接連敗陣,好不容易自領一軍拿下南商關算是挽回顏面,可是此番爲復仇又損失了一名射鵰手,誰知道臉上能否下的來?萬一發作起來,自己第一個要遭殃。

不料執必思力並未如小校想象那般震怒,只是冷冷哼了一聲,吐出三個字:“知道了!”便再沒說什麼。

小校等待片刻,不見執必思力下文,只好大着膽子問道:“少王,那我們……”

“你們又怎得?”執必思力依舊是那副冷漠語氣:“我給你們的軍令是什麼,你們照着做就是了。”

小校愣了一下,但是也知再待下去性命便有危險,只好說了聲:“遵令!”隨後飛也似地逃向自家軍寨所在。

執必思力並沒有去管這名士兵的去向,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下方戰場上。惡虎口軍寨乃是爲防範晉陽入侵馬邑所設立,重點自然放在晉陽一側。七處軍寨中,可供利用的軍寨只有三處。其餘四處雖然也可扼守惡虎口,但是地勢已經不利於面對馬邑一側的進攻,是以執必思力並未在那裏佈置重兵,全部心思都放在這三處軍寨的防範之上。三處軍寨外加六道防線,便是自己給徐樂設下的致命陷阱。一如草原上捕捉烈馬時所用的絆馬索,便是吞龍這等天馬一般的存在,一口氣能跳過幾道繩索,可是終究也有力竭之時,照樣要乖乖被縛。

馬如此,人也是一般。徐樂所部再如何能戰,總也是血肉之軀,有疲憊之時。開路選鋒沿途突進,殺到軍寨之時必然力疲。漢家人對付突厥人常用的弓箭、長槍,便可成爲對付漢家人時最有效的利器。卻不想徐樂居然如此神勇,不但真被他破了一處軍寨,就連阿塔也……

損失了部落的射鵰手,即便父親再怎麼寵愛自己,回去也少不了受責罰。不過執必思力已經不在意這些了,只要能報仇,能親手砍下徐樂的人頭,其他一切都值得。自己居高臨下看得分明,徐樂所部的精力已經差不多到了極限。他們再怎麼厲害也是血肉之軀,連番苦戰之下能夠做到這一步已是天下奇聞,絕不可能攻破自己所在軍寨。只要自己這處軍寨不破,他們之前捨命拼殺所取得的一切都是徒勞,依舊要死在這惡虎口前。

至於那處軍寨的報信的心思,執必思力自然清楚。無非是被徐樂殺破了膽,想要自己下令讓他們撤退到自己這處軍寨內。

愚蠢!

自己今日安排就是用所帶這一部青狼騎拼掉徐樂和他手下的玄甲精銳,這些軍士派駐軍寨之時,便註定乃是棄子。竟然還想着讓自己給他們一條生路?簡直不知所謂!望着山下軍寨上,青狼旗已經被砍倒,執必思力心頭越發堅信自己此番行事於執必部乃至整個突厥都大有益處。自己熟讀漢家經典,深知歷來漢家有將才出,便是自己這些異族的劫數。昔日漢武帝衛、霍等人征討匈奴,將匈奴百萬大軍逐出自己所熟悉的草場。便是開皇天子一統天下之時,突厥人又有誰敢正視中原?如今趁着大隋自相殘殺,世家與天子征戰不休,突厥人纔可以趁機而起。若是晉陽李家得了徐樂這等虎將相助,怕是用不了幾年,就能讓整個天下重歸一統。倘若彼時再有漢武舊事重演,徐樂這等虎將統帥十萬漢家精兵橫行草原,又有誰能抵擋?這等心腹之患,自然要趁着其羽翼未曾豐滿就予以剪除。哪怕現在腥藢ψ约捍嬗胁粷M,早晚也會明白,自己今日這般安排於整個突厥有多大助益。徐樂!我知道你一馬一槊天下無敵,能在南商關內斬殺王仁恭,就能在千軍之中摘了我的首級。但是今日我就是不和你近身交戰,倒要看看你有多少本事,能不能飛過這堅固寨牆,飛出這塊絕地!

軍寨內,最後一個突厥傷兵也被徐家閭的人一刀搠死,整個軍寨已經悉數爲徐樂所掌控。陳鳳坡帶了幾個部下衝到庫房裏,過了片刻又破口大罵着走出來。

“入孃的!這幫突厥狗到底是怎麼紮寨的?軍寨里居然連一粒糧食都不放!這等行軍司馬就該直接丟進鍋裏煮了纔對!”

宋寶急忙問道:“陳大,咋回事?這麼大個軍寨居然沒有糧食?”

“倉庫裏空得能跑老鼠了!一粒糧食都沒有!我喫了那麼多年糧,就沒見過這樣的軍寨!要不說突厥人不會守城,這話真是沒冤枉他們。就憑這一條,就活該他們站不住腳!”

李世民並沒跟着罵,邁步來到徐樂身邊低聲說道:“這怕是突厥人的奸計!”徐樂並沒言語,只是點了點了頭。阿爺傳授自己的不光是一身百人敵的高明武藝,更有萬人敵的兵法戰策。自己不屑於用陰植坏褥恫煌ㄖ略,執必思力那點心思又如何逃得過自己眼去?只不過如今這等情形,不管執必用出何等計策,自家都只有併力向前這一個辦法應對,又何必管那許多事?總之衝不過這惡虎口,一切都是惘然。

執必思力把軍寨內糧食搬空,就是讓這些突厥兵當棄子,也防範自己據寨而守和執必思力拉鋸待援。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山路,心中暗自冷笑:執必思力未免太小看徐某了!就算你軍寨裏有糧,我也不會守在這裏等死。前方既有青狼騎堵截,焉知背後沒有突厥追兵。在軍寨死守就是守死,晉陽縱有援兵前來,也未必快得過突厥鐵騎。再說大丈夫生於亂世,豈能把自己以及親族的性命繫於外人之手?想要活路,就得靠自己一身武藝拼殺回來!若是沒有這份氣概,這幾百人憑什麼把身家性命交給自己?李世民這時皺眉不語,思忖着辦法。雖然他長於將略,但是此時身臨絕地,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萬全之策。徐樂微微一笑:“想那麼多做什麼?殺出去就好了!要糧食,去尋執必思力!他的軍寨裏一定有糧!”

說到此處,徐樂來到軍寨中高臺之上,朝腥烁吆鹊溃骸靶位玄甲騎的兄弟,可還能戰?”

連番交戰之下,便是銅人鐵馬也難免疲乏,可是徐樂一言出口,斜鴮惪谕暬卮穑骸澳軕穑 �

“既然能戰,便提起你們的兵器,列隊!”殺聲再起,玄甲騎兵馬再次舉起兵器,向着第二處軍寨衝去。李世民依舊隨在徐樂身邊,心中波瀾起伏。徐樂不但有武藝更能得士卒之心,只要能殺出險地,靠這等虎臣輔佐,何愁大事不成?只是這軍寨,到底能不能啃得下?自家的援軍,幾時纔來?此時,山谷之內,一隊鐵騎亦在急急而行。這隊騎兵也有數百人,蔓延如龍遍佈山路。隊伍高挑突厥青狼旗,旗下之人正是執必落落。斥候已經把惡虎口的消息查探清楚,只是由於戰場阻隔,不及向執必思力送信。執必落落在馬上面露冷笑,此時是否通報消息並不要緊,只要執必思力能在惡虎口擋住李世民,自己這支人馬一到,前後夾擊,不愁不能把李世民連同樂郎君一起斬殺。

這兩個人一死,馬邑就註定是突厥人的天下。而此時自家兵馬距離惡虎口的距離只有區區十五里,這點距離於突厥鐵騎而言不過頓飯之間便可趕到。樂郎君、李世民再如何神勇,這短短時間內,又豈能逃出生天?

第五百一十三章 相逢(十六)

山風呼嘯,冷風刺骨。

此時的晉陽已有幾分春日景象,然則馬邑羣山之中,依舊寒氣逼人。李嫣雖保持着武家女的風範,平日騎馬射箭樣樣皆能,又素以遊俠自居,認爲巾幗不遜男兒。然則走在這崎嶇山道之間,依舊瑟瑟發抖。饒是拼命裹緊裘衣,也擋不住這凜冽山風。

連平日裏素好武藝的自己都如此,嫂嫂又該如何?那可是個標準的世家女,不曾習過武身體也不算如何結實,如何受得了這等苦寒?倘若凍壞了身子,豈不是大爲不妥?想到這裏她連忙看向身邊嫂嫂,卻見長孫音雖然也凍得粉面酡紅如同微醺,但仍然將腰板拔得筆直。不顧自己已然累得氣喘吁吁,拼命加快腳步,生怕成爲身旁家將的負累。爲了行路方便,這位長孫家貴女李家二郎的正室,如今也如小姑一般,換上一身胡服快靴。這等衣衫素來不爲長孫所喜,今日爲了丈夫卻是顧不得那許多。若是還像平日那般打扮,縱然是想快怕也快不起來。平日裏見慣了二嫂雍容氣度,看到長孫如此狼狽,李嫣心裏暗自喫驚。她看得出來,二嫂無非在苦撐而已,可是沒想到柔弱的女子剛強如此,居然不叫苦不掉隊,還能裝作渾然無事。回去之後定要向幾位姐妹詳細說明,此時的二嫂才最好看,也最讓人覺得親近。這身胡服平時也該多穿纔是。兩人身前身後,都是本家親信家將護持。有這些人在,倒是不用擔心失足墜落山澗或是跌倒。只是這麼趕路,只怕長孫音身體難以承受。一旦撐不住,怕是要出大事。李嫣在旁勸解道:“嫂嫂不必急,前面有侯君集的大軍,咱們早些遲些都沒關係。再說惡虎口雖是一場好廝殺,可是也不知二郎是否在那,嫂嫂也不必太過擔心。”

長孫嫣搖搖頭:“夫妻連心。我斷定二郎就在惡虎口,早一步趕過去,便能早一步見到他。這番心思你不會明白的。”當着部下家將長孫音沒法細說,但是李嫣並不笨,自然聽得出來嫂子的意思是自己不曾嫁人,不會知道妻子思夫的心思。饒是她素有男兒氣概,終究是個未出閣女子,聽到這話也不由得面上微微一熱。好在她一路奔行再加上天冷,臉上早已經是火紅一片,外人根本看不出臉色變化。長孫音這時又說道:“侯君集的兵馬乃是因我等而發,若是我們貪圖安逸,他們又怎肯賣力效死。越是艱難主將就越要當先,這是咱們李家男兒帶兵的法子。做媳婦的,也不能給郎君丟人!“在裴寂帥帳中長孫音直言要帶長孫家家將前往惡虎口觀察軍情,情形一如逼宮。裴寂再怎麼謹慎避戰,也不敢讓李世民的妻子以及李家九娘帶家將跑去突厥人盤踞之處刺探軍情,若果真若此安排,李淵怕是第一個就要翻臉。無奈之下,只好同意侯君集率先鋒軍千人出發前往惡虎口觀看敵情。倘若真是李世民陷在那裏,就接應他突圍。長孫音明白,裴寂答應侯君集出兵,便是看在李家以及長孫家的面子上,最大的讓步。若是強令其出戰,只會弄巧成拙,因此並未爭辯,帶着李嫣退出帥帳。可是隨後,依舊點起家將,隨同侯君集大軍之後,向惡虎口前進。這等所爲不但冒險,更是有失體面。戰陣廝殺乃是男兒之事,女子不得干預。何況裴寂既已退讓,長孫音依舊步步緊逼,難免落人口實。可是爲了李世民,她已經顧不得那許多。不管是風評物議,還是路途艱難,乃至戰陣之上的兇險此刻都已經顧不得。她只知自家夫君以及兄長安危所繫,爲了這些至親之人,縱然再多冒幾分風險又有何妨?雖然前敵始終沒有軍情回報,但是長孫音依舊堅信李世民就在惡虎口。若是自己所行遲緩,腦海中的幻覺就會變成真實。饒是如刀山風吹得芙蓉粉面欲裂,雙腿痠痛如同針刺,卻依舊不肯停歇半步,只因這片刻耽擱說不定就是陰陽永隔。

風中已經傳來喊殺聲與號角聲,顯然惡虎口戰事正酣。抬起頭望向遠方山峯,長孫音心頭暗自祈渡仙n,一定要保有自己的郎君平安過關……

此時,惡虎口軍寨寨牆之上。執必思力依舊站在原地未動,望着軍寨之下的大隊人馬,面上露出一絲獰笑:一切如自己所料,你徐樂不管如何驍勇都是血肉之軀。縱然能殺到軍寨之下又能如何?難道還真能逆轉乾坤殺入寨中?徐樂帶領的玄甲騎已經奪下兩處軍寨,只要將眼前執必思力所在的軍寨攻破,這條通往晉陽之路便再無阻隔。然則,不管玄甲騎如何驍勇善戰,部下士氣如何高昂,人力終究有限。半日廝殺,又是登山強攻,連破兩寨已是出人意料,再想攻下眼前的第三寨卻是勢比登天。從雙方人馬考量,數量相差無幾。但是徐樂所部男女婦孺均有,還有不少傷員混雜其中。河東六府鷹揚亦是疲憊之師不足以撼動執必親衛精騎兵鋒。只有徐家閭的玄甲騎老班底以及梁亥特部神射手可爲徐樂所用。自山下一路殺來,全是這些人擔當先鋒。由於山路狹窄兵馬不得展開,大隊人馬只是在後面搖旗吶喊,真正負責衝殺的就是這些人。半日廝殺,殲滅突厥執必部最爲精銳的青狼騎超過六百人的,便是這不足百人的小隊伍而已。這一戰雖然規模有限,比不得漢家與突厥動輒數十萬人馬的大軍交鋒。可是就憑這麼點人馬,又沒有云梯、衝車,全靠着血戰白兵,自山下一路攻上,生啃下兩處軍寨。

即便是突厥人不善守城,這等戰績足以震動整個邊地。不提玄甲騎自成軍以來所立戰功,單是今日一戰,就足以值得李淵對這支人馬倒履相迎待如上賓。這等戰績也自有其代價所在。梁亥特部神射手所攜帶的箭矢已經基本射完,半數以上的射士只能拾取突厥兵射來的箭還擊。其餘半數神射手已然膀臂痠痛手指鮮血淋漓挽不得弓,韓小六雖然緊咬着牙仍舊勉強拉弓放箭,但準頭已大不如前。居於二線的梁亥特部尚且如此,位於先鋒的玄甲騎兵士所承受的壓力更是可想而知。李世民身旁家將如今只剩下李豹一人,其餘家將盡數戰死。李豹手中旁牌更是滿插鵰翎,身上也中了數箭。好在身上所着布甲甚爲厚實,所受傷勢不至於致命。其餘玄甲先鋒包括小門神韓約在內,亦是各個帶傷。只有徐樂靠着一身絕頂藝業,身上未中一箭。再就是小狼女步離,由於被徐樂保護得妥帖,自身又機敏過人身輕如燕,未曾被箭矢所傷。這些箭傷尚且可以承受,但是疲勞和飢餓卻讓這支精兵戰力大減。大多數玄甲騎勇士都已經臂膀痠麻,便是持盾行走奔走都大覺喫力,更別說揮刀砍殺。連番苦戰於體力消耗甚大,昨晚喫的馬肉早已經消耗乾淨。偏生這兩處軍寨內粒米皆無,腥瞬坏蔑嬍常藭r飢腸轆轆,衝鋒的勢頭便大不如前。依舊能戰的人只有徐樂、韓約再加上步離而已。徐樂、韓約是徐敢按照無雙鬥將的標準栽培而成,廝殺一日不知疲勞乃是起碼的本事。步離則是一直躲在徐樂身後,很少參與交手。只在白兵交接之時驟然發難,兩把匕首已經飽飲鮮血,自身體力損耗極爲有限。但就靠這這有限幾人想要攻下執必思力所在的軍寨卻是如同白日做夢。三處軍寨之中,以執必思力軍寨地勢最險、守軍最多,防範也最爲嚴密。留守軍士皆爲青狼騎中出色射士,雖然箭術比不得阿塔,但也是能力挽強弓,百步穿楊的好漢。以逸待勞之下,箭矢如同雨點一般傾瀉而出,饒是徐樂一行再如何驍勇,此時卻也難前進。身後徐家閭的百姓以及河東兵馬擊鼓吹號搖旗吶喊,依舊爲自家子弟袍澤鼓舞士氣,但是心中也知,此時局面光靠士氣怕是難以挽回。偏生軍寨所在地勢險峻,進攻一方兵馬難以展開,想要助戰也有心無力,只能在後方幹跺腳。

李世民在徐樂耳邊道:“樂郎君,玄甲騎的弟兄們怕是殺得疲乏了,不若換河東兵馬打上一陣。”徐樂搖頭道:“這等時候哪裏換得下來?陣腳一亂,不是自尋死路?再說我玄甲騎的人馬只要沒有死光,就不會讓別人來替!別看我們累成這樣,也比河東兵馬能戰!我倒要看看執必思力能不能攔住我徐樂!“宋寶身上已經帶了兩枝箭,更有一箭射傷面頰,險些就命中咽喉。他滿臉是血形貌兇惡,眼神中卻帶着驚慌,喘息着說道:“樂郎君……弟兄們太乏了!且退到軍寨裏歇息,喫口東西再戰吧!”

“玄甲騎從不知退爲何物!”徐樂面色一寒,兩目精光四射:“今日之戰有死無退!再敢言退者,斬!隨我衝!”徐樂手中直刀高舉,玄甲精騎韃靼射手吶喊着,隨着徐樂衝向眼前高大堅固的軍寨,如同決堤洪流,勢不可擋!

第五百一十四章 相逢(十七)

山路上,侯君集面沉似水手按刀柄,怒視着面前軍將。他雖然年紀甚輕,但終究也是世家子弟,又出身於將門,身上自有一股武人殺氣。自身又有一身好武藝,於晉陽城中號稱無敵,此時發作起來,面前十幾個軍將竟無一人敢與他對視頡頏。大隊人馬已經駐足不前,等待着上官下令。號角聲與喊殺聲越來越清晰,這支人馬與戰場已經近在咫尺。如果繼續向前,勢必與突厥發生衝突。這等事關係重大,沒有軍令下來,誰又敢擅作主張。

可是這道軍令也不是那麼好下的!

侯君集怒視袑ⅲZ氣裏既有怒意更有殺機:“某乃全軍先鋒,此番出陣也是奉裴長史軍令而行,惡虎口之事自有我做主張。爾等難道敢違抗軍令?”幾個軍將連忙搖頭,其中一人叉手道:“末將不敢。只是此事關係重大我等不可草率行事,裴長史讓咱們觀察敵情,卻不曾說要和突厥人交戰。再說眼下情況不明,我們甚至搞不清楚突厥人在和誰打仗,貿然出兵禍福難料,還望侯將軍謹慎些爲好。最好是向裴長史討一道軍令來,不管進退都有個主張。”

侯君集心知,這些軍將說到底,就是怕了遠方軍寨上迎風招展的那面青狼旗。當日突厥始畢可汗圍攻雁門關,數日之內破雁門郡下三十九城,險些把大業天子本人困死雁門。金狼旗所指之處便是漢家最爲精銳的十二衛宿衛親軍也要謹慎應對,雖然各路勤王大軍雲集加上義成公主出力,始畢可汗最終只能收兵而返,可是那一戰下來,誰又不知突厥人的威風?其中執必家的青狼旗也沒少破城殺將,掙下好大名聲。這些軍將並非畏懼廝殺,但是他們的目標始終是長安、洛陽乃至整個天下。既投效唐國公麾下,自然希望他能奪得江山,自己也好混個從龍之功。縱然戰死,自家也能換個恩蔭回來。如今糊里糊塗和執必家最爲精銳的親兵交戰,卻又圖的什麼?不止這些軍將,包括裴寂在內又何嘗不是這等念頭?否則的話何至於一路上踟躕不前,哪怕劉武周始終未曾回信,依舊不肯下令動武。無非是不想把氣力用在馬邑,攢足氣力準備到長安去廝殺。若是失陷馬邑的乃是大郎建成,這些人自然沒那麼多顧慮,早就不顧一切地衝上去。李世民雖然也是唐國公愛子,可終究只是次子,繼承不了家業。哪怕爲人再好,與軍將再親厚,也沒法給大家帶來榮華富貴。爲他效力無話可說,說到拼命,誰都要遲疑幾分。更別說現在誰也不知道與突厥兵交戰的是不是李二郎,越發沒有心氣。

不管他們有沒有心氣,也不管現在和突厥兵交戰的是誰,這一仗必須打!

侯君集緊咬牙關,心中發狠。論及出身,自己雖然不能和唐國公相比,但也是世代將門,追溯到鮮卑六鎮時,自家也不比李家差多少。只是父親因罪除爵,家名不振。只能靠自己一身本領,一刀一槍重振家業。可喜者天下將亂,又到了武人得功之時。自幼勤學苦練的武藝,總算有施展之處。只是光靠着一身蠻力武藝,想要得功並非易事。眼前這些軍將也有一身勇力本領,可這輩子也擺脫不了赤佬身份。自己要想飛黃騰達,還是得找條捷徑。本打算投在大公子門下,靠世子蔭庇發跡。不想好死不死惡了溫大雅,慢說提攜,大公子是否還會容自己跟隨左右都在兩可。可喜天無絕人之路,大公子這條路走不通,現在又有了一條新路可走。侯君集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胡服窄袖的少女甜美笑臉。亂世中最重豪傑,有志逐鹿天下者,對於能殺善戰的勇將不會吝惜恩賞。這恩賞裏既包括金銀財帛,自然也包括美人。何況自家的家名,也勉強可以配得上李家。若是這條路走通,自己非但能恢復祖宗基業,更進一步開府建牙封侯拜相也非妄想。既然九娘堅信和突厥人廝殺得乃是李世民,自己就按她得意思做就是了。不管對面是誰,也不管能不能救回李世民,只要自己和突厥人浴血廝殺一番,讓九娘以及李家認可自己的武藝膽略就算是功德圓滿。哪怕所植怀桑軌虼髷⊥回是嗬球T的豪傑,唐國公又怎會不加以重用?

自己所求和這些軍將沒什麼不同,只是走的路不一樣。是以,這一番衝突也是在所難免。這些軍將都是河東六府鷹揚衛中土著,侯君集也不好得罪太過,但是臉上依舊陰沉如水:“出征之時長史有言在先,臨陣處置由某一言而決。難道某說得不是軍令?戰場之事瞬息萬變,若是事事都要請主將下令,還打得什麼仗?”

另一名軍將道:“那可是執必家的青狼騎!若是平白惹上這個仇家,壞了國公的大事,咱們都得人頭落地!”

“青狼騎又算什麼?只要能救回二郎性命,哪怕是阿史那的金狼旗在此,我也一樣拔了他!”侯君集說到這裏聲音陡然一提,咂鸬ぬ餁獍堰@句話吼出來。哪怕李嫣聽不到,日後有人能把這話傳到她口中,也足以獲得佳人好感。隨後他又對腥苏f道:“如今我們已經摸到突厥人的鼻子底下,指望他們不曾發覺,純粹是白日做夢!就算現在收兵,突厥人也未必會放過咱們。還不如與他們廝殺一番,讓他們知道知道我晉陽兵馬的厲害!“幾個軍將默然無語。他們也知道,侯君集的話不無道理。兵馬已經到了這裏,若是突厥派出斥候,怕是早已經發現自己這支人馬。多半是與強敵廝殺正緊,是以分不出手腳來對付自己。侯君集又道:“如今突厥分身無術,我們如果趁機進兵,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必然可以大獲全勝。大家都是武人,難道放着現成的戰功不要?放着大好的人頭不砍?這等事我做不出!再說萬一眼下和突厥人交戰的就是二郎,見死不救的罪名,我們一樣承擔不起!”

終歸都是武夫,聽到戰功二字,也確實動心。何況長孫音就在後陣,如果二郎真有個好歹,那位長孫家千金追究起來,裴寂不會有妨礙,自己這幫人的腦袋難免危險。

有人嚥了口唾沫,“若是……惹出禍事來?”

侯君集一挺胸膛:“自有某家承擔!想要立功的,便隨我走這一遭!膽小的也不必請令,徑自帶兵回去就是。只不過將來千萬不要後悔!”說到這裏侯君集拔出直刀,大喝一聲:“想要立功的隨我來!”一馬當先向前搶出,其餘軍將互相看着,沉吟片刻終於齊刷刷拔出刀來,一語不發隨着侯君集向前方軍寨走去。大隊人馬再次動起來,手持弓弩的射士迅速超過自家主將衝在最前,隨後的兵士則扛着雲梯,繫着鉤索緊隨在後。到底是朝廷經制之師,又將大業天子積存武備盡數奪取,論起身家來確實不是徐家閭的人馬所能比。行軍之時這些攻城器械都帶在身邊,不像玄甲騎一般要靠血肉之軀去硬撼軍寨。惡虎口七寨之中,執必思力所處軍寨爲山峯最高處,可以俯瞰兩側,另有兩寨防範馬邑,其餘四寨皆建於面向晉陽一側的山路險要,以防晉陽兵馬潛越。按照王仁恭估算,憑藉地勢加上軍寨堅固,在此只需駐紮千把人馬,抵擋晉陽幾萬精兵十天半月不成問題。

這些河東軍將之所以怯戰,也有這方面的考量。憑藉自己這點人馬就算是鐵心攻寨,又能否打得下來?

可是直到腥诉M入弓箭射程之內,頭頂也不曾有箭簇落下。再看寨牆上連人都不見一個,心裏都有些嘀咕。

一名軍將拉住侯君集胳膊小聲道:“侯將軍,這裏會不會有詐?”

侯君集把眼一瞪:“眼下說這些還有何用?管他有什麼,進去看看就知道了!你們都等在這,我第一個上去,有什麼埋伏儘管衝我來!”說話間侯君集用力甩開這名軍將的手,朝着寨牆之下飛奔而去,片刻之後已經來到寨牆之下,解下腰間爬城飛鉤朝着寨牆上方用力一甩,鐵鉤緊緊抓住牆頭。侯君集用力拽動兩下,隨後身形如猿猴一般,向着寨牆頂端飛速攀爬。身爲將門子弟,又是自幼當作鬥將栽培,自然少不了幾樣絕技護身。但若是寨中當真藏有伏兵,侯君集孤身一人本領再強也難免一死。所有軍將以及河東兵馬全都停住腳步屏息凝神,緊盯着侯君集不放。若是主將被殺,這些人是進是退便還得再斟酌一番。如果突厥人防衛當真鬆懈至此,身爲軍漢也不會放着到嘴的肉不喫,不管將來後果如何,眼下且打了再說!

第五百一十五章 相逢(十八)

“嗖!”

一聲利箭破空之聲傳來,一支狼牙箭貼着執必思力的面頰飛過,所幸未曾造成損傷。

其身旁兩名親兵一個高舉旁牌,另一個拉着執必思力向後退去,卻被執必思力用力一推,站立不穩摔了個趔趄。

“我就在這裏哪也不去!倒要看看徐樂有沒有本事射中我!”執必思力惡狠狠地說道,表情猙獰。親兵見他這般模樣,也不敢再行拖拽,只好守在他身旁凝神戒備。執必思力此時已經從寨牆退入望樓,這處望樓可以俯瞰寨下全貌,在此坐鎮足以保證掌握戰場,不至於耽擱指揮。執必家的親兵分別站在寨牆和望樓上,利用箭雨阻礙徐樂一行的步伐,讓他們始終無法靠近寨牆。

望着寨下兵馬,執必思力嘴角不由自主地翹起,露出一絲殘忍笑容。來吧,儘管來攻吧!讓我看看你們有多少血可以流,用多少人命可以攻上寨牆。

他看得出來,徐樂很愛惜部下性命,並沒有盲目開始繩攀蟻附,以至於寨牆上不少器械都沒了用武之地。不過這也沒關係,光是箭矢就足夠了。廝殺半日玄甲騎大多疲乏,行動遠不如之前便捷。不管他們再怎麼英勇,人力也有其極限所在,現在差不多就是到了極限。自己今日這番佈置,總算沒有白費力氣。都說漢人奸狡善於用計,且讓你也看看我突厥人用直绢I!自己這計策,一如疊紙吸水,等到了自己面前時,這水就變成了水珠,又能有什麼妨害?惡虎口幾處軍寨的設置,本就是爲了以少量兵力抵抗、遲滯敵人大隊人馬。自己立足的軍寨最爲險峻,就算是以大軍來攻,自信也能守衛三天五日。何況如今徐樂手上就是這不到百人的疲敝之兵,就算都死光,也休想殺到自己面前。不說其他,光是弓箭互射徐樂一方就喫虧不小。梁亥特部落的射士大多因疲累或是受傷不能開弓,雖然又有其他射士加入,可是論起技藝卻遠不及梁亥特的神射手以及突厥射士高明。突厥兵人數既多又有地利,這時盡情拋射箭雨,饒是玄甲騎再如何英勇,也被壓得抬不起頭。大多數時候只能捱打,抽冷子還擊射殺幾個突厥兵士,卻總歸逆轉不了大局。方纔這一箭,就是徐樂射過來的。以他能射死阿塔的射術,對執必思力來說也是個巨大威脅。可是現在不比之前,徐樂再怎麼了得也總歸不是刀槍不入。己方箭如雨發,他想要安心瞄準都難,又怎麼可能射中自己?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都會被對方射死,那就只能怪自己邭獠缓茫咸煲约核溃範幰彩菬o用。執必思力相信,老天這次會站在自己這邊。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漢家書籍裏有不少有用的東西,比如這句話。徐樂的玄甲騎連克兩寨本已氣衰力竭,攻打自己的軍寨全靠一口血氣。如今攻寨不克,士氣自然難以維持。等到這口氣散去,便是玄甲騎兵馬崩潰,徐樂授首之時。這等時刻執必思力自然不會再變更位置,突厥兵馬最重勇士,自己身爲主將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還因爲區區一支冷箭就換地方,怕不是要被部下恥笑。這番不惜血本的拼殺,固然是爲了突厥剷除後患,也是爲自己復仇雪恥,容不得半點瑕疵!執必思力的眼睛緊盯着下方徐樂所在,獰笑道:“徐樂,我就在這裏。有本事你就上來,爲你的羅敦阿爺復仇,像殺王仁恭一般殺了我。若是不能,我要你親眼看着,你的親族部下一個個死在我的手裏!“寨牆之下,徐樂的雙眼也緊盯着執必思力所在望樓,思忖着用什麼辦法能夠殺掉這個罪魁。眼下玄甲騎的兵馬大部分已經不復平日勇力,自己再怎麼鼓舞士氣也是枉然,指望腥撕狭ζ普褵o可能,想要衝破突厥人阻撓,一舉殺出惡虎口只剩一個辦法:殺死執必思力!只要他一死,突厥兵馬必然混亂,自己這些人就有了機會。方纔一箭未能奏功,徐樂心中並未絕望。早在放箭之前他就已經想到這個可能,敵人亂箭如雨,這等情況下再好的射手都沒法做到平心靜氣的瞄準,再加上山風呼嘯望樓遮護,一箭不能命中也是情理中事。大不了再找機會,或是另尋其他辦法就是。此時的情形再難,也難不過南商關搏殺王仁恭。連那等關口都闖過來了,又怎會在意這小小的惡虎口?再說亂世之中本來就沒有太平日子,要想活得像個人,只能一路過關斬將。李家想要逐鹿天下,自己爲其衝鋒陷陣日後要過的難關不知道多少,若是面對這小小的軍寨就灰心喪氣,又有什麼出息?眼前的險阻在徐樂看來,和之前的層層險關一樣,都是磨刀石而已。只有這麼一塊塊磨下來,才能磨出一支戰無不勝的無敵勁旅。寶刀鋒刃人人喜愛,這磨刀的痛苦就得承受,天下又哪有隻享福不受苦的事?自己能做的就是竭盡所能減少傷亡,不讓這些部下無謂折損,卻無法保證毫髮無傷。撐不過去的,只能怪自己命數差,終究遇到這等世道,大家都要自己掙命,誰也不例外!

“宋大!劉五也折了!咱們弟兄不剩幾個了!”宋寶身旁,他的伴當杜七帶着哭腔大聲嘶吼着。宋寶對身邊這些伴當的情況很是清楚,雖然大家一起做些沒本錢的生意,投入玄甲騎後也曾出生入死,但是杜七與劉五交情極爲寡淡,不會因爲他的死大哭大鬧。如今這般哭號,只是因爲杜七害怕了。生怕下一個死的就輪到自己。畢竟自從遇到李世民,腥讼氲亩际堑綍x陽去過好日子,卻不曾想在惡虎口卻遇到了過不去的鬼門關。

害怕的何止是杜七?自己又何嘗不怕?自從被徐樂呵斥,宋寶就始終緊閉着嘴沒敢再言語。平日裏徐樂算是平易近人,可是臨陣之時,他卻是個冷酷的統帥,不會講情面。宋寶相信,若是自己犯了軍法,徐樂絕對會砍下自己的人頭。就算他不動手,他身後那個小狼女也會一匕首結果了自己性命。不敢說話不敢喊叫不代表他不害怕,事實上他比杜七怕的更厲害。邊地俠少重義氣輕生死,這些話也不是對所有人都有效。至少對宋寶來說,他做俠少的目的只是爲了活下去,再有就是可以不受辛苦也能喫飽喝足,有錢使也有面子,並不曾想過爲誰效死。早在軍寨上亂箭齊發時,他便想要逃跑。尋個什麼藉口,躲到後面,哪怕喘口氣也好。可惜李世民這個世家公子不知道犯了哪門子瘋病,家將死光也不在意,還是跟在徐樂身邊衝鋒。自己沒有保護貴人的由頭,也想不出其他辦法向後面跑。再說現在就算想退,也退不回去了。狹窄的山道已經被徐家閭的人堵塞嚴實。梁亥特部落以及河東兵馬組成的射士站在後列,再後面就是徐家閭百姓以及梁亥特子民。這些人密密麻麻擠滿山道,讓玄甲騎只能前衝無法後退。畢竟身後就是自己的家小親人,誰要是後退一步,自己都會覺得沒臉見人。就算是如宋寶這種不在意顏面的,想退也無路可走。人已經把路堵死,怎麼也退不到後面去,只能咬牙硬挺着前進。前方是死路,身後又沒有退路,宋寶生平第一次覺得如此絕望。他甚至想過一刀砍死徐樂,向突厥人請降,求執必思力給自己一條活路,但是隨後又放棄了這個念頭。就算自己能行刺成功,身旁左右都是玄甲騎的人,下一刻就是個亂刀分屍的結果。再說突厥人素來不講道理,到時候到底是受降,還是把自己也砍了,就全看突厥人高興。

上趕着送死的事不能做,可是不做活路又在哪?

眼看跟隨自己而來的伴當如今剩下不足半數,一路轉戰至此的玄甲精騎陣亡者已經不下二十人,宋寶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

完了!全完了!

看來這一關是過不去了。沒想到一路闖過無數絕地,最終卻栽在這惡虎口。宋寶只覺得周身的氣力已經被抽空,四肢痠軟無力,提不動盾牌,也邁不動腳步。既然註定要死,自己又何必費力拼殺,就讓突厥人的箭把自己射死就是了。早死早安生,也不用再受這些活罪!他舉起了手中的旁牌,想要把它甩出去,不是爲了傷人,只是爲了尋死。可就在他即將甩出旁牌的剎那,卻聽遠方忽然傳來震天動地的金鼓之聲,隨後杜七高喊道:“宋大快看!冒煙了!突厥人身後冒……”

杜七說到這裏便沒有說下去,一支冷箭正中杜七的面門,杜七一聲不吭便倒了下去。

想尋死的宋寶還活着,想求活路的杜七卻已經死了。宋寶卻沒在意這個伴當的死活,只是盯着那滾滾黑煙愣了片刻,隨後猛地舉旁牌遮住頭面,右手瘋狂舞動直刀護體撥打鵰翎,不要命地向李世民所在衝去。口內大叫道:“李家郎君小心,我來助你!”

有救了!肯定是河東的援兵來了!得讓李世民記住自己,記住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

第五百一十六章 相逢(十九)

鼓號大作殺聲震天。之前還對攻打突厥人存有疑慮的河東兵馬,此時卻已經發了興,不用侯君集催促,便吶喊着向山頂軍寨衝去。侯君集臉上、身上滿是鮮血,望之既威風又有幾分猙獰。他咧着嘴朝身後幾個軍將一呲牙:“怎樣?某家的話沒錯吧?這青狼騎也不過如此,待某擒了對方帶兵主將,也好讓突厥人知道知道我們河東六府鷹揚的手段!“熊妼⑦@當口沒人敢出口反駁或是阻撓。一方面侯君集武藝確實不凡,不管是攀爬繩索的迅捷,還是臨陣廝殺的勇力武藝,都足以震懾這些軍將。畢竟軍中以力爲尊,侯君集手段高明,這些人自然不敢再有冒犯。另一方面此番進兵,河東兵馬着實撿了個大便宜,現在就算這些軍將想要收兵,麾下兒郎也未必答應。執必思力今日佈陣旨在破出這一支人馬拼死徐樂和他的玄甲騎,並未考慮晉陽方面可能有兵馬來犯。在他看來尉遲恭坐鎮平陽,足以震懾晉陽兵馬,就算是有人想要自山路潛越偷襲,平陽兵馬也足以抵擋,至不濟也能通報消息。再說突厥兵攻強守弱,己方兵馬總共也只有千人,若是兩側同時防範,難免顧此失彼,還不如集中兵力於一線。因此徐樂等人所面對的乃是執必家精銳兒郎,拔寨破陣必要浴血廝殺,每進一步都要付出血肉乃至生命代價。相反,侯君集這一路接連奪取四處軍寨,面對的守兵加起來都不足一百人。而且這些士兵也要隨時預備徵調,並未對晉陽一側加以防範,就連斥候都沒有派出。侯君集以少量精兵一路突進,從容攻下兩處軍寨。直到第四處軍寨時才稍有抵抗,可是守寨軍將之前全無戒備,倉促應戰毫無章法,被侯君集當先登雲梯一路衝上,揮刀斬了首級,整個軍寨很快也落入李家兵將之手。

仗打得順遂,兵士膽氣便越發足壯,更重要的是這些軍寨裏還圈着大批草原良駒,讓河東兵馬人人心中歡喜。執必思力今日打定心思和徐樂拖延時間,嚴令部下只守不攻不得浪戰,所有騎兵下馬列陣,效法漢家兵將守寨手段交戰。兵士的坐騎皆圈在身後幾處軍寨裏,如今軍寨失落,這些馬自然就成了河東兵馬的戰利品。青狼騎爲執必家心腹親兵,執必思力所帶一部更是青狼騎中精銳,所乘騎的腳力無一不是草原良駒。縱然晉陽財大氣粗,想要備辦這麼多戰馬也非易事。何況突厥與中原貿易時,向來只售劣馬不賣良駒,這種上好的戰馬往往有錢也買不到。軍漢所好者無非良馬寶刀,一下子得了大批戰馬的河東兵馬各個精神抖敚闶抢薰牡谋慷急绕饺崭鼱戀u力。侯君集望着這些兵馬,嘴角翹起,心內暗自得意。半日之內連奪突厥青狼騎把守的四處險要軍寨,放眼晉陽也是第一等名將手段。得了這許多良馬,就更是大功一件。這次回城繳令,看看溫大雅還敢不敢在自己面前擺那副該死的文人面孔。侯君集的目光落向前方軍寨寨牆上飄揚的青狼旗。這些戰馬所值雖多,卻不曾放在他的心裏。終究是世家將門出身,看不上這些身外物。今日的目標乃是這面執必家的大旗,把這面旗拿回晉陽,既能在李家九娘面前揚名露臉,也能讓晉陽那些世家子看看,到底誰纔是唐國公手下第一斗將。這最後一處軍寨肯定要經過一番苦戰才能拿下,不過如今軍心可用,突厥人又不善於守城,這一戰註定有勝無敗。侯君集現在只擔心一點,對方不知是哪路人馬,也不知本領如何。這軍寨和軍旗自己要定了,絕不能讓對方搶先!執必思力的軍寨裏,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侯君集的突然出現,讓這些突厥兵頓時亂了手腳。大家的腳力都在下方軍寨裏圈着,這處軍寨里加起來也不過是十幾匹馬,預備着出現意外時執必思力以及親隨護衛所用。這些青狼騎都是馬上健兒,步戰的本領要減弱三成。何況山下兵馬一路勢如破竹,必是河東六府精華所在。與這樣的精銳步戰勝算渺茫,想要反攻奪寨多半不能。饒是青狼騎再如何驍勇,腹背受敵終是難以抵擋。

幾個軍將圍在執必思力身邊叫道:“少王,此地不能久留,請少王速速突圍!”

“混賬!本王就在此,哪也不去!”執必思力陰沉着臉,朝腥撕攘R道:“執必家兒郎的骨氣到哪去了?區區一隊河東兵馬,就把你們嚇成這副模樣,簡直讓青狼旗蒙羞!這軍寨易守難攻,就算漢人兩面夾擊又能怎樣!給我擋住他們!只要守個兩三日,我們的援兵就能趕到,這些人一個都逃不掉!別圍着我,快去守寨!快去!”

說話間執必思力抽出那口百鍊寶刀,二目血紅粗喘如牛,模樣像極了走投無路的瘋狗。既是可笑,又有些嚇人。不該如此的!自己已經處處炙阃桩敚@一番的佈置可稱無懈可擊,徐樂和他的部下明明已經陷入死地,爲何還會有反覆?到底是哪出了問題?還是我這輩子註定是徐樂手下敗將?

不!我不甘心!執必思力的牙齒咬得咯嘣作響,臉上肌肉抽搐着,手中刀來回擺動。在他眼中,跪在面前的部下面孔全都變成了徐樂,都在朝自己冷笑。讓他恨不得成排砍過去,把這些人悉數殺光才稱心如意。這次出兵本就是自己一意孤行,便是叔叔執必落落也不認可。如今不光是損兵折將,就連射鵰手阿塔都陣亡了。若是殺掉徐樂全殲玄甲騎,自然還有個交待。就這麼灰頭土臉的敗回去,自己又該怎麼向父親、叔父以及草原形徊柯漕^人交待?到時候自己豈不是越發成了笑柄!今日要麼殺了徐樂,要麼就死在這裏。就這麼狼狽而逃,跟死了也沒什麼分別!他手中直刀在軍將頭頂上掠過,怒罵道:“還愣在這幹什麼?回去!指揮你們的兒郎守衛軍寨!我數到十,還留在這的一律軍法從事。一!”

他剛喊了第一聲,卻聽前方寨牆處,忽然傳來一聲驚呼:“徐樂殺進來了!”從開戰到現在,徐樂一直衝鋒在前,戰將奪旗的事已經不記得做了幾次。玄甲騎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連續破陣,固然是連番交戰之下已經成長爲天下有數精兵又奮起哀兵之志,與徐樂這位超等鬥將帶頭衝殺也脫不了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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