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177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看已經有數十射士出列,徐樂再不說話,朝旁邊山勢快步而上。韓小六正想跟上,步離身影一閃,已經搶在了前面。韓小六嘀咕一聲:“跟鰾膠一樣,黏上樂郎君了麼?”數十射士,緊緊跟在徐樂和步離身後,攀上道旁山勢,而大隊這個時候都席地而坐,默然無聲等候。每個人臉上,都看不出多少慌亂之色,他們堅信,不管什麼情形,樂郎君都能將他們帶出雲中之地!

在旁邊山道之中,數百人馬踟躕而行。

李世民長孫無忌兩人,就在家將的拱衛之下,在隊伍最中間。而李豹領着幾名家將,哨探在最前面。

這支人馬,隊伍就散亂了許多。除了仍然令行禁止的李家家將之外,那些出自河東六軍鷹揚府的精銳,這個時候都衣衫破碎,形容憔悴,走在山道之中,已經不成隊列。六軍鷹揚府雖然號稱河東之雄,但是比之馬邑恆安兩鷹揚府,算是在大隋腹地了,突厥禍亂邊地,也是深入到雁門爲止,沒有打到晉陽附近來。而晉陽一直留有重兵,末世民亂也不成氣候。雖然六軍鷹揚府裝備齊全,操練也抓得緊,但是真到戰陣之上,還是能看出成色來。有得力將領指揮,列出完整戰陣,什麼樣的敵人,六軍鷹揚府至少保證能打個有來有回。但是懸軍千里之外,在南商關那樣混亂的情境中廝殺一場,僥倖逃出生天之後,回到平陽,發現老營都給人抄了,要不是那尉遲恭沒什麼必要將這數百殘兵覆滅的心思,大家都得在平陽城下走一趟奈何橋!然後又是掉頭入山,在山間艱難南行,一路餐風飲露忍飢挨餓,到得現在,軍心士氣已經近乎崩潰。要不是李家二郎家世高貴,還有數十李家家將彈壓,這數百殘兵,說不得就要來個卷堂大散!軍心士氣不高,長孫無忌也有些垂頭喪氣,他身上還有傷,坐在馬背上頭一點一點的,似乎隨時都能睡過去,而在他身邊的李世民,雖然看起來消瘦憔悴了許多,也沒時間修面,臉上已經全是胡茬子,但仍一副興致高昂的模樣,不住觀望左右山勢地形,似乎要將這一切牢牢的記在心中。

看了一陣,李世民突然捅了一下長孫無忌:“輔機,你覺得劉武周手下那個尉遲恭如何?”

長孫無忌抬起頭來,無精打采的看了李世民一眼:“二郎,你又在想什麼?”李世民一笑:“我瞧着這黑尉遲,也不像是和劉武週一心一意的模樣,要不然當初戰陣之中,怎麼能讓那徐樂衝到尉遲恭身邊?在平陽城下,他也能將我們一網打盡,這等人物,你看……“長孫無忌沒好氣的道:“二郎,咱們現在在落荒而逃!這一趟北行,唐公要我等坐鎮平陽,牽制王仁恭,以便唐公能順利舉兵,西向長安,結果現在近於全軍覆沒,就算是咱們,能不能逃出雲中之地,也在未定之天!你這還有心情招攬那尉遲恭?”

李世民哈哈一笑,拍拍長孫無忌肩膀:“輔機,這王仁恭,不是死了麼?”

長孫無忌抬高了嗓門:“可劉武周接替了王仁恭之位,更一統了馬邑恆安兩鷹揚府!平陽更被他拿下,我們此行,已然一敗塗地!”李世民搖搖頭:“王仁恭乃太原王家之人,名分聲望,天然就能與父親相抗,他在雲中,則父親就難西進……不過真瞭解了王仁恭此人,父親其實早可以大膽西向。王仁恭色厲而行亂,麾下人心不附,實在沒什麼好忌憚的。現下雖然劉武周接替了王仁恭,但是劉武周這聲望名分,如何能及王仁恭?他必然是忙着一統雲中之地軍政,兩大鷹揚府如何並立,更需要時日來化解,他這時候敢出兵南下攻我晉陽,你信不信麾下人馬就能有大半叛到我父旗下?“李世民說得神采飛揚,分毫沒有以身處如此窘迫之境而氣餒:“……劉武周想留下我,不是想攻晉陽,而是怕我父趁勢攻他!我們在南商關助劉武週一臂之力,殺了王仁恭,此行怎能算是一敗塗地?就是平陽那些人馬,你信不信劉武周在我父離開晉陽,入鎮長安之後,會恭送到長安來?”

長孫無忌沒好氣的道:“二郎既然看得這般準,爲何還要一路南逃?不如就在雲中做客也罷,到時候被劉武周恭送去長安?”

李世民哈哈大笑:“男兒大丈夫,豈能將命數落在別人掌握之中?既殺王仁恭,自然要親自回去給父親覆命,此次雲中之行,收穫不湥 �

長孫無忌看着李世民,而李世民眼神,閃閃發亮。“……雲中之地,苦寒荒僻。但披甲之士,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天下精銳!更不必說徐樂和尉遲恭這等人物,孤身而入南商關,幾人之力搶數百人佔據的關牆,最後硬生生衝殺進去,斬殺了王仁恭!這等人物,要是能歸於我們李家,足以縱橫天下,足以收拾這個亂世!這些上位之人,怎生就用不好這些人物呢?”

長孫無忌默然。這世道你李家二郎不知道麼?就是數十門閥爭奪天下的遊戲,寒門草莽出身,得用則驅使,不能用則視若草芥。重用這些寒門草莽之人,一個兩個無所謂,若是多了,世上好位置就那麼多,世家出身之人又放在哪裏?這天下,已經爲世家掌握三百年,楊家父子,也想改變這個世道,以楊家爲天下之尊,再無世家和他們爭奪權柄,而大業天子,如今又是什麼局面?只不過是在江都苟延殘喘罷了,看着這些紅了眼睛的世家們,爭奪他們楊家的天下!

你李家二郎,向來願意拔薦出身寒微之人,結果又是如何?給遣到雲中之地,九死一生,現在還不知道能不能回晉陽!

看着長孫無忌始終不說話,李世民的興致也終於低沉少許,再看看周遭七歪八倒的兒郎,李世民擺手:“準備紮營!大家好好休息一夜也罷!”

就在這個時候,李世民看見李豹,帶着幾名家將,悄沒聲的向身側山上摸去。

山道兩側的山坡之上,正是一片野樹林,初春時節,此間樹木仍然凋零。徐樂就藏身在一顆野樹之後,看着腳下山道中混亂前行的人馬。步離就蹲在徐樂腳下,看看那支人馬,再抬頭看看徐樂,悄沒聲的拔出匕首,一副只要徐樂一聲號令,就殺光山腳下那些人的模樣。

其他樹後,都是玄甲騎射士,以韓小六爲首,每人都持弓在手,搭箭在弦,只等徐樂一聲號令,就引弓而射!

徐樂朝他們搖頭笑笑,又拍拍步離小腦袋。

原來是李家二郎那一撥人馬,他們居然也從雲中之地逃出來了,現下也在山中,試圖南下回返河東。對於李家二郎,當日只是在南商關前,遠遠的看了一眼。徐樂倒是有些佩服他的膽色,身陷王仁恭大軍之中,不想着逃命,居然反身回來還要殺王仁恭,不管憑着他的本事和那點人馬能做到與否,擔當和眼界是有了。且那時給王仁恭大軍制造了不少混亂,也算是多少幫了自己一點。至於現在就和他們合軍一處,然後自己對李家二郎納頭便拜,從此攀附上李家這顆大樹,徐樂也提不起什麼興趣來。李家,不過是選擇之一罷了。而且這李家二郎,能在這麼關鍵的時刻,給丟到雲中之地來,明顯在李家也不受太大待見。

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就是。自己且先將這近千人馬,帶出雲中死地再說,將來說不定和這李家二郎,還有見面的機會。

看腥耸樟斯福鞓肪拖肭臎]聲的帶着諸人離去。突然之間,徐樂又靠回了樹後。

幾名李家家將模樣人物,正向這邊山道摸來。應該是聽到了什麼響動,過來哨探一番。這些李家家將,也不算太過廢物。韓小六幾人,就準備拉滿弓弦,徐樂朝他們擺擺手,示意不必,接着徐樂就帶着步離,離開野樹,彎腰向前行了幾步,潛入一片灌木從中。韓小六幾人靠回了樹後,潛藏身形,收起弓矢。

不過幾名家將而已,樂郎君要親自出手對付他們,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大家就閉目養養神也罷。

徐樂藏身灌木從中,看着幾名家將彎腰從身邊經過,突然之間,就從灌木從中竄出!李豹最先反應過來,一直握在手中的直刀橫掠身側,徐樂兵刃都沒拔出,一叼他的手腕,接着伸腳一勾,這個能和馬邑越騎營首將還能戰幾個回合的李家家將精銳,就這樣輕易被丟翻在地!李豹一挺腰還想翻身再起,就見一個栗色頭髮的少女,眼露兇光,已然竄了上來,先是一拳搗在李豹鼻樑上,打得李豹眼前頓時一黑,接着就是冰涼的匕首架在李豹咽喉上,只要李豹再稍反抗,這匕首就會毫不猶豫的割斷李豹的咽喉!

其他兩三名家將,也輕易被徐樂放翻,終於有一名家將來得及喊了出來:“敵襲,敵襲!”

山道之中,轟然大亂。那些六軍鷹揚府的軍士已經如驚弓之鳥,頓時四散奔逃,疲憊惶恐如他們,已經沒了多少勇氣,現在只想保住一條性命!

只有李家家將,猶自拱衛在李世民和長孫無忌身旁,紛紛拔出兵刃,準備做殊死一搏!

韓小六他們從樹林中而出,數十弓矢,指向山道之中。

數十張弦滿如月的弓矢簇擁之下,徐樂踩着一名李家家將,朝山道中笑道:“我是神武徐樂!道左相遇,過來看看,不必慌張。大家就此別過!”

玄甲騎射士中幾人就將李豹他們扯了起來,每人都是一臉壞笑,李豹幾人灰頭土臉,只有李豹看着徐樂,沉聲道:“神武樂郎君?殺了王仁恭的樂郎君?”

徐樂一笑:“我都這般有名了?”

這句話說完,徐樂示意諸人放開李豹他們,招呼步離跟上,轉身就走。李豹這才覺得鼻樑生疼,那個栗色頭髮,好看得不像話的少女,只是一拳,就將他鼻樑給打折了!

這神武樂郎君,大家眼睜睜的看着他萬軍之中就斬殺了王仁恭。連他手底下一個女孩子,都是這般強悍!

李世民的聲音,在下響起:“樂郎君且慢!”

徐樂站定,回過頭來,就見李世民甩開所有人,直衝而出,飛也似的爬了上來,轉瞬之間就喘着粗氣來到徐樂面前,定定的看着自己。

徐樂朝他拱拱手,對這位李家二郎實在提不起什麼結交的興趣:“可是李家二郎?將你的家將領回去吧,告辭。”

李世民滿臉堆笑:“樂郎君,可是也要南下,離開雲中之地?”

徐樂點點頭。

李世民追問:“樂郎君可想好了去哪裏?”

徐樂想想,搖了搖頭。對這個灰頭土臉還氣喘吁吁的倒黴傢伙,徐樂也提不起什麼興致來騙他。

李世民立即將胸脯拍得蓬蓬作響:“不如去我們李家看看?李家現下正求賢若渴,樂郎君若願歸於李家旗下,則高官厚祿,只任樂郎君而擇!”

李世民不管自己回去了到底在李家還能是個什麼地位,先將法螺吹得震天響就是。

徐樂看看李世民,沉吟一下,隨即一笑:“要去哪裏,等先離了這雲中之地再說罷。”李世民也是一笑:“雲中而南,河東之地,盡屬李家。不日我父更要西去長安,以定關中。難道樂郎君還能越過我們李家,出關去洛陽等處?關西之地,就我李家一家獨大,只要能定長安,此間就再無多少對手,樂郎君麾下還有不少老弱罷,總要尋一個安全地方安頓不是?出關西而入關東,樂郎君可知現在關東亂成何等模樣了麼?“徐樂默不作聲,靜靜聽着李世民說下去。自己出徐家閭以來,都是在雲中之地兜兜轉轉,最多更知道一些雲中周邊的消息。比如李家立於晉陽,準備西進長安。至於更遠的事情,這些雲中之人包括劉武周在內都不太關心,因爲實在太過遙遠了。“……大業天子去江都前佈局三處,曰晉陽,曰長安,曰洛陽。關西之地,就是看晉陽長安之間決出勝負而已。而關西豪傑,也多歸於李家,只有隴西薛氏,雲中王仁恭,尚能立足而已。但現下王仁恭既去,薛家家主已老,關西之地,已經是我李家一家獨大。而關東之地,圍繞洛陽,正不知道有多少勢力正在紛爭!若去關東,就要捲入戰火之中,樂郎君一槍一馬,天下之雄,自然不懼,可是依附於樂郎君那麼多眷屬老弱,就任他們一直這般顛沛流離嗎?”

李世民說完這一長串,喘息稍定,只是諔┑目醋判鞓贰P鞓吠蝗灰恍Γ骸拔覀兛蛇�沒離開雲中之地呢,二郎君,劉武周是不會放過我的,離開此間,說不得還有血戰。倒是你們,和我們分開,大有可能平安回返河東。如此這般,還願意招攬我們同行麼?“李豹等人,望向李世民。李世民沉吟少頃,灑然一笑:“但要招攬樂郎君這般人物,不冒點風險怎麼成?如若同行,真要劉武周找上門來了,我李家這些家將,還能出些氣力!”

徐樂點點頭。

這李家二郎,倒是有些意思,乾脆爽快,不說虛話,多少有些對胃口。要知道,徐樂畢竟是邊地出身,爺爺再怎麼教導,邊地人的喜好,一樣影響徐樂至深。

既然李家二郎硬要湊上來,那大家同行便是。反正李家那裏,也是選擇之一,就去看看,又有什麼?

看徐樂沒有出言反駁,李世民大喜,上前就招呼:“我此間正要紮營造反,且召樂郎君部署前來,大家同進一餐!”

徐樂看看山道之中,李世民那些部署,將輜重丟個精光,人人面有菜色,怎麼樣也不像請得起自己那麼多人的樣子。

“免了,還是我來請你們喫一頓吧……”

還沒得什麼好處,糧食倒要分出去不少,莫不是這李家二郎不是來招攬我的,倒是來佔便宜的?山坡之上,今年還不到二十,已然名動馬邑,一旦離開河東,註定就要名震天下的神武樂郎君,沉沉的想着。而有望問鼎天下至尊的李家二郎君,就一臉賠笑的站在旁邊。

第五百零六章 相逢(九)

夜幕降臨,山林中萬籟俱寂,只有陣陣山風嗚咽,聞之如同鬼哭。

今夜月朗星稀,銀白色的月光遍撒山野,透過樹木遮蔽,給這蒼莽羣山,染上點點銀白。

在山道上,叢叢篝火點起,爲這山間寒夜增添幾許光明以及暖意。

篝火上烤着大塊馬肉,有人小心翼翼地把青鹽撒在上頭。對於這支山間趕路的隊伍來說,能喫到加鹽的馬肉,便是人間享受的極致。每一處篝火前人數不等,多者十餘人,少者四五人。徐樂所在的篝火旁人數最少,除他自己以外,便只有小門神韓約,再就是李世民、長孫無忌兩人而已。此刻正在給馬肉上撒鹽的,赫然正是李世民!長孫無忌雖然一直皺眉輕咳,但是李世民執意如此,他也阻攔不住。李世民邊撒鹽邊說道:“我這手烤炙肉食的本領,乃是向身邊一個老軍學的。他常說自己年輕時最擅烤炙,當年便是統帶萬軍的主將,要想喫一塊可口的炙肉,也得找他幫忙。不知他的話是真是假,也不知我學到了幾成本事,還請樂郎君品鑑一二。“徐樂也不推辭,叉了一塊肉放入口中咀嚼,李世民便停下動作看着徐樂,似乎真是個等待客人品評手藝的庖人。見徐樂臉上露出讚許之意,李世民也哈哈笑道:“看來我這手藝學得到家,輔機,你也來一塊嚐嚐!“長孫無忌接過馬肉卻不入口,只是拿在手裏而已。他雖然不似裴寂那般貪圖享受,但也是堂堂長孫家公子,平素飲食比擬王侯。哪怕此時飢腸轆轆,這隻有青鹽的馬肉依舊難以入口。

徐樂看着李世民問道:“李郎君堂堂國公之子,學這庖人手藝作甚?”李世民從容一笑:“軍中無貴賤。身份名位不過是些愚人拿來裝點門面,妄圖震懾他人的手段罷了。軍中不同別處,若是自己沒有本領,縱是天潢貴胄也沒人肯服。弓刀武藝、兵法韜略固然要學,這烤肉的本領有了機緣自然也不能錯過。否則今晚這等情形,豈不是就要委屈自己?”

說話間李世民也用隨身小刀挑起一塊馬肉,放到嘴裏大嚼,喫相和普通軍漢並無二樣,全無世家公子的貴氣。腥巳缃袼诘奈恢茫嚯x惡虎口不過半日路程。自山中往晉陽,這是惟一的出路。不想也知道,這條路絕不會走得那麼順遂。王仁恭坐鎮馬邑時,就在惡虎口設立軍寨,以防晉陽出兵間道偷襲。如今王仁恭雖死軍寨仍在,執必思力既有本地人爲嚮導,想必也會知道軍寨所在。這幾日突厥人並未出現,多半就是在惡虎口守株待兔,等着自己自投羅網。

既然如此,自己就撞網給他們看!倒要看看是突厥人的網結實,還是自己的力氣大,魚死或是網破,就看這一遭!長孫無忌道:“二郎、樂郎君,此事還是該謹慎些爲好。惡虎口地勢險要,想要攻取絕非易事。何況如今敵形夜眩秩绾侮J得過去?不若在山中權且躲避一時,等到晉陽援兵到來,我們再出山也不遲。“李世民搖頭道:“輔機這想法倒是老成,可若是讓我窩在山裏,等着自家人來救,我寧可一死!大丈夫生死何懼,明日且闖這一遭看看,大不了就是一條性命。我就不信自己的性命會留在這荒山野嶺之中!”

徐樂點頭:“二郎所言不錯!若是我們不敢走這一遭,豈不是被突厥人小看了?再說,躲在山裏更是條死路。突厥兵馬遠比我們多,若是大軍搜山,我們又往何處去?”

韓約在旁附和:“我們也沒那麼多糧食。今晚這頓乃是戰飯,若是明日衝不過惡虎口,就把性命留在那裏!”

長孫無忌啞然。他也知道現在對於自己這幫人來說,最大的困難就是糧草。河東軍馬隨身行糧已經喫光,行囊裏就只剩了今晚烤肉的這點青鹽。若不是遇到徐樂,自己這些人就得餓肚子。徐家閭的人殺馬取肉勉強供應腥孙嬍常皇沁@腳力禁不起殺,千把人這麼喫下去,沒幾天牲畜就會被殺光,到時候餓也要餓死在山裏。今晚放開肚皮喫肉,把所有的青鹽用光,也是破釜沉舟之意。如今軍心堪用,還能勉強與突厥人一拼。若是等到糧草耗盡人心渙散,只怕有人會生出異志,把李二郎賣給劉武周也不稀罕。趁着現在人心堪用,拼一拼也算是正當其時。只是該怎麼勸住二郎,才能讓他千萬不要再像南商關那般衝在陣前?

不等長孫無忌想到說辭,徐樂已經開口:“李郎君,明日一戰,衝鋒陷陣自是徐某承擔,我這些部下家眷,就有勞李郎君照拂,莫讓他們落入執必部之手。”

李世民看向長孫無忌:“輔機,你聽到了?這件事便着落在你身上,且不可怠惰。”徐樂剛要說話,李世民已經搶先開口:“樂郎君不必勸我,亂世中何來貴賤之分?我李家先祖亦是鮮卑六鎮的廝殺漢,後輩子孫豈能畏刀避劍?明日衝陣,李某絕不落後也不會成爲你的累贅。你若是看得起我,便不必多說!”

徐樂看着李世民,兩人四目交匯,片刻之後徐樂哈哈大笑:“好!咱們就一言爲定!明日且讓我看看李家郎君的手段!”此時篝火上的馬肉已經喫完,徐樂取了刀又割下幾塊生肉,這次沒用李世民動手,自己在火上翻烤,又小心翼翼地向上撒着鹽面,邊撒邊道:“李郎君你的手藝我已經見過,這一遭且看看我的手段如何。”

李世民也不推辭,點頭道:“正有此意。”韓約在旁觀看,心中將李世民與劉武周暗自比較。說起來劉武周出身與徐樂更爲接近,爲人又是豪俠作風,對待徐家閭腥艘苍埔陆馐常鰳O爲優厚。可即便是雙方最爲親近時,劉武周也不曾親手烹製食物給腥藛耍瑯防删粫鲃幽贸鲎约嚎救獾氖侄巍P鞓沸男则湴粒m然從阿爺處學來一身在軍中整治食物的好手段,卻從不肯施展出來。也就是徐老爺子以及自己這等親厚之人,享受過這份招待,李世民算是破天荒。看兩人互相烤肉的模樣,竟然和自己與徐樂相處頗有相似之處。如此看來……或許這次樂郎君真的選對了人,大家的出頭之日終於到了!徐老爺子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樂郎君闖過這最後一關。您費盡心血教授樂郎君一身本領,也想看着他出人頭地建功立業,這次終於得遇明主,正該大展宏圖之時,這一關一定要過去!

第五百零七章 相逢(十)

惡虎口乃是馬邑與晉陽連接山道的總口,自馬邑入晉陽,若經馳道必走平陽,入山路則必然從此經過。王仁恭一心雄霸邊地,既要設法壓服劉武周,也要防範晉陽的李家父子。畢竟誰也無法預料,李淵的數萬精兵猛將到底是先攻長安還是先入馬邑,安穩自家後方。是以王仁恭主政馬邑以來,七分心思打壓恆安,三分心思防範晉陽。從馬邑百姓身上搜刮而來的財帛都用在這兩處,並不曾拿來防範突厥。惡虎口於大隋的防禦體系中,並無多少價值可言。即便突厥兵鋒直抵於此,也必然是面對自晉陽馳援而來精銳將士,雙方擺開戰陣廝殺就是,並不需要把軍寨修建得如何堅固。但是在王仁恭不惜代價的經營之下,惡虎口七處軍寨木柵、鹿砦、寨牆一應俱全。寨牆之後則是高大望樓,既可眺望遠方軍勢,也可居高臨下施放鵰翎傷敵。

本來這些軍寨的目的乃是防範晉陽,可是王仁恭下了大本錢,對於馬邑一側的防衛也同樣嚴密,和晉陽一側幾乎沒什麼區別。原本在這七處軍寨擔任守衛的馬邑鷹揚兵已經逃散,取而代之的則是執必思力所統領的執必青狼騎,就連旗號都已經更換。突厥人的戰旗第一次插入馬邑腹心,原本用來防範突厥人的各色器械,如今都成了突厥傷敵的武器。擔任嚮導的苑君瑋已經徹底失去作用,每日待在帳篷裏,出入有幾個膀大腰圓的青狼騎陪同。乃至上茅廁,都有人陪着一起去。美其名曰體恤苑君瑋傷勢派人服侍,實則如同囚禁。苑君瑋知道,執必思力擔心自己給徐樂通風報信,但是現在兩家聯手,執必思力也不敢真殺了自己。索性諸事不問,有飯就喫有酒就喝,無事就躺下悶頭大睡,再不然就是看着帳篷頂發呆。夜靜更深,更梆聲隨風入耳,苑君瑋側耳聽了一陣,隨後在心裏罵了一句:“入孃的!這幫突厥狗這回怎生轉了性,居然正經八百守起軍寨。誰不知道突厥人攻強守弱,徐樂兵馬又少,你們理應縱馬下山與他殺個痛快纔對。做縮頭烏龜算什麼好漢?你不下山廝殺……徐樂又怎麼揪你出來……”

軍寨外,執必思力仰頭望天,隨後看向身邊阿塔:“可曾探明白了?”

“探看得很清楚。徐樂人馬離此半日路程,如今正在點篝火,烤馬肉。我們現在就可以去偷營。”執必思力擺擺手:“不必如此。他們今晚放開喫喝,就是爲了明日衝軍寨奪山口。本王就在這裏等着他們前來送死!傳我將令,所有兵士下馬,沿山結寨,所有人不得乘馬。明日誰敢擅自縱馬與玄甲騎對沖,立斬!“這七處軍寨原本就駐不下上千人馬,自七處軍寨以下,突厥兵馬沿山路紮營,從執必思力所在之處向下望去,處處燈火在風中搖曳。每一處燈火,就是一處險關,每一道險關都需要用性命來填。徐樂你到底有幾條命?又能過得了幾關?執必思力腦海裏又浮現出自己被徐樂攻破軍寨丟下懸崖的情景。那是自己生平所受的最大恥辱,必要洗刷乾淨,否則就算父汗強行把青狼旗交給自己執掌,下面的兒郎也不會服氣,自己也過不了自己這關,一輩子都難以抬頭見人!這份恥辱只能用鮮血和性命才能洗刷!當日自己被徐樂攻破了營寨,這次就讓他再攻一次試試看!突厥人擅於進攻不擅於守城,自己又把太多兵馬塞在軍寨裏,導致臨敵時調度不靈自相踐踏,纔會被徐樂殺得那般狼狽。這次地勢在我,大勢更在我,就不信擋不住徐樂!你徐樂一馬一槊天下無敵,我便不讓你有施展武藝的機會。明日突厥兒郎交戰的武器乃是弓箭而不是長矛,你的馬槊舞得再好又有何用?本王也不會衝到前線指揮,免得被你直入中宮萬馬軍中奪帥。只在這軍寨里居高指揮,我看看你有什麼本事,殺到我面前!執必思力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吸入心肺,讓他周身覺得說不出的舒暢。他彷彿已經看到,滿身血污周身插滿箭桿的徐樂在山下絕望哀嚎,身旁身後都是他那些部械膶企w。這就是他的命撸∫彩堑米飯瘫丶疑偻鯌孟聢觯�

他又看了一眼阿塔:“明日你不必陪着我,自己去找事情做。早點結果了徐樂,我們也早點回去。在馬邑這個地方我們已經待得夠久,是時候回家了。”

“明明是接二郎回家的小事,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劉武周總不至於如此膽大,剛吞下馬邑,就敢和唐國公對着幹吧?”帥帳內,裴寂眉頭緊鎖,心裏不住犯嘀咕。在他對面,則是此次出陣的先行官侯君集。裴寂對他本來就沒什麼好感,無非是爲了借用其勇力強做笑臉,此時終於忍不住開口敲打:“侯將軍,這等事非同小可,你可探得清楚?”

“軍中大事豈敢兒戲。惡虎口所有軍寨皆插突厥青狼旗,另有突厥兵馬沿山路下寨,末將探得一清二楚!”侯君集叉手行禮,回答語氣鏗鏘有力。他出身將門,本來也算得上世家子弟。奈何父親因罪除爵家名不振,自己得脾性又暴躁輕狂。雖然自幼被家裏打磨出一身好武藝,但是始終沒有施展的機會,又和李建成身邊那些世家子不相得,在晉陽並不受重視。前者因爲一時失了檢點惡了溫大雅,不但見罪於李建成,就連自己的旅帥位置都不保。若不是此次趕上機緣,以先鋒身份隨裴寂出征,只怕已經被革職問罪。武將想要出頭,只能靠廝殺賣命。不管裴寂如何想法,侯君集出發之時便下定決心,要靠自己一馬一槊在馬邑打出名頭來。至於李世民能否接的回來,反倒不是太在意。

雖說李世民曾對自己示好,但他終究不是長子,這天下沒他的份,還是跟緊李建成纔是。

如今於他而言,心中又多了些其他念頭。這份念頭便來自於李家那位九娘李嫣。李嫣不能隨便在軍營裏走動,又牽掛着軍務之事,只好向侯君集詢問。兩人年齡相差不多,侯君集少年心性,自然對這位九娘有了一份心思。雖說父親被除了爵位,但終究也曾和唐國公同朝爲官,於身份上勉強也算相得。再說亂世之中最重武功,唐國公既有逐鹿天下之心,必要重用武人。只要自己能一展所長,唐國公又怎會吝惜愛女?爲了討李嫣歡喜,侯君集也施展出了自己渾身解數。前者馬邑生變善陽易主之事,便是侯君集部下探查明白回報。這次突厥佔領惡虎口軍寨,更是侯君集親自探看明白之後纔來回報,語氣中難免有些得意。

裴寂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對侯君集的評斷又低了幾分。侯家子弟果然上不得檯面,就這點本事也妄想攀龍附鳳?簡直不知死活!

眼下顧不上他,將來再慢慢擺佈他就是了。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怎麼對付這些突厥人。裴寂長於文事拙於將略,領兵廝殺本非其所長。此次帶隊出征,更多乃是借重自己身份以及與李淵的交請,希望以父執長輩身份壓下李家兩兄弟的紛爭。自己和王仁恭同屬世家子弟,背後又有晉陽大軍支持,以長輩身份領回不聽管教的子侄輩並無不妥,想來王仁恭也不會不給面子,不至於廝殺起來。從出兵之時裴寂就沒想過打仗,更沒想過會在此地遇到突厥人。想當初突厥人大破雁門關圍困大業天子震動天下,其兇悍善戰之名天下皆知。裴寂麾下雖爲河東精銳,但是如果和突厥人廝殺起來,勝負毫無把握。萬一打了敗仗,後果只怕會失去控制。再說這支人馬屯於惡虎口,到底是否和李世民有關,也難以下斷言。

他看了一眼侯君集,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侯將軍訪查敵情頗爲辛苦,天色不早且去休息吧。”

“長史,那些突厥人……”裴寂一擺手:“我等此次前來,乃是爲接二郎回晉陽,並非爲了交戰。突厥兵馬突至,事關重大不可莽撞,稍不謹慎就可能壞了唐國公大事。全軍暫且紮下營寨,再仔細訪查,等到把軍情探明再做處置不遲。“說到此處裴寂又沉吟片刻,盯着侯君集吩咐道:“此事乃軍中機密,不可走漏風聲。除去你我之外,不可再說與他人知曉!”

第五百零八章 相逢(十一)

寒風勁吹,彤雲低垂,山道上玄甲騎以及河東軍馬已經整肅完畢。所有兵士不但昨晚放開肚皮喫喝,身上更是帶了肉乾以及清水,保證今天一天口糧充足不至於餓肚子。這也是徐樂竭盡所能供應的結果,若是今日闖不出惡虎口,不提廝殺交戰,光是飢餓就足以讓這些好漢埋骨於巍巍羣山之中。徐樂、韓約、李世民以及李家家將李豹皆站在隊伍前列,長孫無忌則位於陣後,帶領部分河東兵馬護持着玄甲騎家眷。今日之戰乃是精兵對拼,長孫無忌並不以武藝見長,衝到前面非但保護不了李世民,反倒會成爲累贅。雖說昨天晚上長孫無忌死說活勸想要遊說李世民改變主意未成,急得他徹夜未眠。但是今日看着自家妹夫提刀前行的颯爽英姿,又不得不承認,自家妹子確實找了個好夫婿。熊姳褊氰p,眼神中滿是自信。明知前路有大兵阻擋,心中並無畏懼之意。玄甲騎自成軍以來苦戰不斷,於逆境中一路打拼,如今縱有阻攔,也不過就是再打一場罷了。這麼多艱難險阻都闖過來,還怕區區一個惡虎口?這地方再怎麼險要,還能險得過南商關?隊伍裏最興奮者莫過於宋寶。他慶幸自己在南商關時未曾真的下手暗算徐樂,姑且不提能否成功,就算是成功了又怎樣?不過是跟着劉武周在馬邑受苦,善陽再怎麼富庶也是邊地,豈能和晉陽相比?那可是大業天子行宮所在據說府庫中財帛糧草堆積如山,宮室裏更有準備侍奉君王的美豔小娘。只要跟着李世民到了晉陽,這些還不是任自己享用?留在善陽,又去哪見識這些好東西?再說劉武周什麼東西?憑什麼和唐國公相比?人家是堂堂國公,又是名門望族,祖上乃是西魏八柱國之一,便是這天下也大可坐得。跟在他們身邊,說不定日後也能搏個公侯之位回來,比隨着劉武周這種土鱉困在邊地豈不是強出一天一地?他周身上下也收拾得緊襯利落,爲了得到李世民注意,他今日已經下定決心不顧性命也要賣弄手段,以此獲個近身之階。他那幾個伴當都在身邊,宋寶看着幾人故意提高嗓門笑罵道:“看看你們幾個那副慫包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爲害怕了!不就是突厥青狼騎麼?又不是沒會過,你阿爺槊下也結果過十幾個青狼騎,有什麼大不了的?突厥人能攻但不善守,前者在壬午寨,咱們幾十人就收拾了他們上千人馬。這回也是一樣!再說他們那個首領執必思力,乃是咱們樂郎君手下敗將,光是活捉就捉了他兩次。第二次都懶得拿他,直接把人扔下懸崖。若不是這廝鳥走撸缇鸵幻鼏韬袅耍∵@等草包帶兵有甚可懼?咱們就是他的剋星!前兩次都是樂郎君擒他,這次說不定便是我把他拿下!“河東兵馬對於徐樂的手段所知有限,相反倒是聽過突厥青狼騎的大名。如今聽說徐樂如此神勇,心中倒是有了幾分底氣,臉上神色也漸漸變得和玄甲騎一樣鎮定自信,彷彿即將面對的對頭乃是些土雞瓦犬不堪一擊。徐樂看看宋寶,並未作聲。士氣宜鼓不宜泄,宋寶做的沒什麼錯,自己此時不能開口反駁。只不過他心裏知道,事情沒有那麼容易。今日註定是一場苦戰,玄甲騎自成軍以來惡戰苦戰無數,但以兇險而論,多半以今日之戰爲第一。突厥人以騎兵爲主,逐水草而居,自家不築城池,是以能攻而不善守。然則所謂不善守的前提乃是雙方兵力相若,漢家兒郎諸般攻城器械齊備之下,這個弱點纔會暴露出來。如今自家以寡擊校ゴ虻挠质峭跞使Р幌е亟饦嫼B起來的嚴密軍寨,所謂突厥不善守這個弱點,體現的並不明顯。

前者奇兵夜襲壬午寨,活捉執必思力,乃是佔了執必思力立足未穩且疏於防範的便宜。這次突厥人搶佔先機,在惡虎口駐紮有日,有多少破綻也都已經彌補完畢。再者說來,前次壬午寨時奴兵與青狼兵同處一寨,青狼兵指望奴兵守夜,奴兵指望青狼兵交戰,遇事互相觀望空自誤事。如今執必思力身邊盡爲青狼兵,已無取巧餘地,惟有死戰突圍這一條路可走。

李世民低聲道:“這位宋大郎昨日再三鼓動樂郎君用前兩次活捉執必思力的故智,夜襲惡虎口,樂郎君未曾答應,心裏只怕還有些不服氣。”

徐樂不動聲色:“隨他怎麼說吧,這軍中總是我作主,大家也不會因爲幾句話就真信了他。”

“看來這位宋大郎頗有些勇力,只是少讀兵書。”徐樂笑而不語,並未接話。宋寶急於表現的心思如何瞞得過李世民?再這位世家子面前想要展現自身所學謭D倖進者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李世民不知道看過多少。只不過礙着徐樂麪皮,不好讓宋寶難堪,且好言敷衍而已。宋寶畢竟是自己部下,又是從自己闖雲中時就一路跟隨過來,算得上老底子,自己也不好故意削他面子,只好不開口。

兵無定勢水無常形,宋寶不知兵機,只想着用老辦法,卻沒想過今時不同往日。所謂夜襲必要趁人不備,執必思力接連喫了兩次虧,又如何還會再傻乎乎的上當?

再說其麾下斥候必然將附近山路探查明白,自己的人馬一到對方便已做好準備,再採用夜襲便不是偷襲而是送死。還不如等到天亮,拉開陣勢堂兵正陣打上一場。

所有人都認爲玄甲騎兵微將寡,不可能和突厥人正面交鋒,自己偏就反其道而行,讓突厥人看看自家的手段!這裏的山路徐樂心裏有數,道路狹窄,大兵難以展開。玄甲騎兵馬雖少卻精,更有自己和韓約帶頭突進,突厥人兵馬卸嗟膬瀯荼粐乐叵魅酢瘫厮剂τ杏聼o中郧檩p狂,此番爲復仇而來,必要得自己人頭而後快。若是久戰不下心中急躁趕來前線督戰,自己便能再施展手段把他擒住。只要抓住這位執必家少主,這千軍萬馬遍山青狼,也全無做手腳處。自己能擒他兩次,就能擒他三次。夜戰可擒,白日難道就擒不得?縱然不所植怀桑灰獌嵶约毫α咳テ礆⑦^,心中也無遺憾。阿爺從小就教導自己,大丈夫行事要秉持心中直道,這便是自己的“直道”!擔任前鋒的都是玄甲騎將士,人人身穿布甲手持長兵,在他們身後則是韓小六帶領的梁亥特部戰士。這些以獵狐聞名的好漢,都是天生的好射手。這番便讓這些好漢盡展所長,每人身上帶足箭矢,專門負責箭矢拋射。這些梁亥特部戰士論及馬上功夫尤其是玄甲騎最爲擅長的牆式衝鋒自然不及徐家閭這些老底子,可是山地戰乃是專長。何況今日的對手乃是害死羅敦老族長的仇家,這些梁亥特勇士各個摩拳擦掌,都下定了決心爲老人家雪恨。不管對方有多少人馬,又或者有多少佈置,對他們而言都沒什麼要緊。步離兩把匕首別在腰裏,如同小尾巴一般跟在徐樂身後。這等戰陣上她偶爾暴起傷人,便是軍中驍將也難以保證自己無恙。再說爲羅敦阿爺報仇這事,誰要是敢不帶着步離,這小狼女發起怒來可不是好耍的。大隊人馬向着惡虎口方向前行,位於隊伍後方的家眷目視前方親人,緊閉雙脣不敢發出一點聲響。都是邊地子民,這點道理還是懂的。自家男丁即將去廝殺拼命,這時候哭號除了亂自己男人的心,再無其他作用。反正大家死生一處,隨着一起闖就是了。能闖得出去便一起去過好日子,闖不出就都留在這羣山之中,也不用分離。徐樂手持直刀走在隊伍最前方,腳步沉穩有力。突厥那沉悶短促如同鬼哭一般的號角聲,在山谷間迴盪。前方隱約已經看到突厥青狼旗在風中招展。徐樂只覺得周身血液在燃燒,整個人變得興奮莫名。徐家一族,天生就是廝殺漢,比起喫喝享樂,還是疆場交戰最能讓自己感到快活。突厥人想要交戰,就和他們殺個痛快!前者自己打斷青狼旗看來未曾把他們打痛,這次就讓他們知道厲害,莫以爲漢人裏盡是劉武周那等貨色!羅敦阿爺睜眼看着吧,徐樂爲你報仇雪恨!

第五百零九章 相逢(十二)

上千人馬的行動,不存在投機取巧的可能。當徐樂及其部下發現執必部青狼旗的同時,執必部的斥候自然也已經發現了徐樂。伴隨着陣陣沉悶短促的號角聲,這場漢家男兒與突厥武士之間的戰鬥正式展開。不管宋寶之前怎麼說,等看到突厥兵的陣勢之時,玄甲騎所部就知道今日之戰兇險遠勝於以往。但是如今糧草已絕退路已斷,退此一步再無死所,除了捨命一搏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徐樂及其部下不同於之前偷襲壬午寨時,輕裝簡行摸上山寨。這一番乃是堂兵正陣進攻,所用的戰法自然便是以力鬥力,真殺實戰的打法。小門神韓約手持神荼大盾爲徐樂遮護箭矢,其他兵士手中也都持旁牌遮護身體,腳下發力向着山上狂奔。李豹效法着韓約模樣,手舉旁牌不顧性命地爲李世民遮擋箭矢,全然不顧自己安危。其實對於這些精銳士兵而言,一箭之地的距離並不算遠。能夠走到現在的玄甲騎,誰不是經過無數次生死考驗從死人堆裏鑽出來的狠角色?如今又是拼死掙命之時,更不會被這漫天飛蝗嚇住,以青狼騎之能從放箭到白刃交擊,也只能施放兩到三輪箭矢。

可是對於身在前鋒的李豹來說,彷彿已經過了好久,從自己衝鋒開始,射來的箭矢就更是不曾停止。

自己不怕死,可萬一傷到郎君又該如何交待?樂郎君手下的那些弓手呢?他們在幹什麼?爲何不放箭?

兵法有云:仰不可攻。突厥兵佔據地利居高臨下,同等弓力之下,箭矢也比梁亥特士兵射得更遠。韓小六雖然年歲小但臨陣之時卻極爲冷靜,並沒有急着放箭還擊,只是將弓拉滿,箭叼在口內。直到突厥兵一輪箭放完,他才猛地抽箭搭弓舉頭仰射,口內大喝一聲:“放!”復仇的箭簇瘋狂收割着敵人性命。這些梁亥特部勇士,個個都是一等一的好射手,雖然地形不利且有凜冽山風影響,但是這一輪亂箭準頭依舊驚人,對面的突厥兵如同被收割的莊稼成排倒下。

“殺!”伴隨着一聲怒喝,韓約舉着已經插滿箭桿的“神荼”已經撞入突厥兵馬之中。這些執必家的親兵一下子被撞倒好幾個,帶兵軍將剛一舉刀想要砍向韓約,李世民已經搶步攻上,口內大喝:“取你性命者,乃晉陽李世民是也!”連環幾刀劈出想要結果敵手性命。不想這名軍將一身本事並不在李世民之下,雙刀並舉接架還擊竟然打了個平手。李豹見此情形,舉着刀正要衝過來,卻見眼前白光一閃,隨後那名勇如猛虎的突厥軍將的人頭已然與身體分離。伴隨着那沖天而起的鮮血,只聽徐樂的聲音傳來:“突厥軍中頗有些勇將,李郎君小心了。”不愧是樂郎君啊。這麼個猛將,在他面前卻是一招都走不上。李世民看着徐樂的背影微微一愣,只見徐樂手中直刀到處,突厥兵擋着立披。在他身後如同小尾巴一般的小狼女更是身形飛速跳躍,于山壁或是巨石上借力騰躍,手中雙匕揮舞,與她爲敵的突厥兵甚至來不及招架,就已經被一刀吻喉。

論及衝鋒陷陣大軍衝殺,生就少力用不得長兵的小狼女並不擅長,但在人多地狹之處近身廝並,性命相搏,除去遇到徐樂之外,小狼女又幾曾喫過虧?李世民心頭暗自歡喜:這等猛將盡入我帳下,這天下又何處不可去?若是河東六府鷹揚兵對上執必家青狼騎勢必要一場苦戰,勝負尚未可知。又怎會像現在這般如同砍瓜切菜?徐樂固然是無雙鬥將,他手下的玄甲騎,又何嘗不是世間少有的精兵?突厥兵的陣型已經徹底混亂,本就不擅於防守,又沒有軍寨遮護的突厥兵即便擁有地利也抵擋不住向死求生的玄甲騎。更有徐樂這種無雙鬥將衝鋒在前,直如砍瓜切菜一般,第一道青狼騎防線被輕鬆捅穿。僥倖未死的青狼兵狼狽地向山上逃竄,戰旗、刀槍被丟得到處都是。興奮的玄甲騎發出陣陣呼喝,列於後方的六府鷹揚兵則搜尋着傷而未死的青狼騎補上一刀。徐樂臉上卻沒有露出半點笑容,只是將直刀上的血隨手甩掉,目光仰視前方山路。距離自己約莫數百步的地方,青狼旗依舊巍然聳立,青狼騎的第二道防線正嚴陣以待。從頭到尾第二道防線都沒有對第一道防線派兵支援,這些殘軍逃入第二道防線後,隨即就被突厥軍將收容。前鋒的突厥兵對於這邊的廝殺如同未見,只是端緊手中長矛等待,二線的突厥兵則舉起手中角弓向天遙指,箭頭在陽光下泛起寒光。顯然是等着這些徐樂的人馬繼續進攻,並沒有反擊的打算。徐樂眉頭皺起:這可不像突厥人的作風。他們向來以攻代守,今日如此佈置,顯然是特意針對自己。突厥人不善於衝殺,如果野戰爭鋒山路狹窄,玄甲騎的優勢能發揮到最大。青狼騎兵力雖幸彩┱共婚_,自相踐踏指揮不靈,反倒是容易被輕鬆突破。如今這等佈陣之法,讓突厥人這方面的劣勢得到彌補。自己這邊卻要一道一道防線衝過去,敵人則可以依託地形層層防守,還可以吸納前線潰兵,以至於越是靠後的防線兵力越多越難以攻破。這還僅僅是山道而已,真正的考驗是那七處軍寨,那纔是硬骨頭!從這裏到軍寨,不知要衝過幾道防線。玄甲騎縱然能殺善戰,像這樣一路衝到軍寨之下也必然損失慘重筋疲力竭,又如何能夠攻破堅固寨牆?執必思力這是打定主意要跟自己以人命換人命,寧可把上千青狼騎老本賠上,也要拼光自己這支精銳!

李世民也看出執必思力的佈置,快步來到徐樂身邊低聲嘀咕:“樂郎君,突厥人分明用的是疲兵計,不可上當。”徐樂嘴角微微翹起,露出八顆潔白牙齒:“用計又如何?王仁恭、劉武周誰不是詭計多端,不照樣被我殺到面前。我倒要看看,執必思力這點小心機又能奈我何!玄甲騎,整隊!”

山頂軍寨之上。斥候單膝跪倒在執必思力面前,執必思力面帶冷笑:“李世民?真沒想到,晉陽李家的二郎居然和徐樂攪在了一起?”其身邊幾名軍將摩拳擦掌很是興奮:“少王,我等點起兒郎殺下去吧!那些漢人除去老弱婦孺,男丁沒有多少。便是踩也踩死了他們!只要捉住李世民,咱們這次就發了大財。聽說晉陽是隋朝皇帝的行宮,不知藏了多少金銀財寶……”

他們正待說下去,執必思力冰冷的眼神卻已經掃視過來,把腥藝樀么蛄藗�冷顫,不敢再開口。執必思力道:“怎麼?一個李世民就讓你們忘了軍令?”

“末將不敢!”熊妼⒉媸中卸Y,連連告罪。

執必思力哼了一聲:“慢說是李世民,就是楊廣現在山下,也不許你們動一步。一切按軍令行事!阿塔!”一聲令下,那位射鵰手如同影子般出現在執必思力身旁。執必思力看了他一眼:“我這裏用不上你,去狩獵吧。不管李世民還是徐樂,殺誰都可以。我不想要晉陽宮的財物,只想要徐樂的腦袋!”

“遵令!”阿塔叉手行禮,隨後便向山下走去。這些軍將看着阿塔背影心裏焦急,想要阻撓卻又沒人有這個膽子,只能在心裏嘀咕:阿塔這廝千萬別真的把李世民射殺了,那可是一大筆錢財!阿塔立於軍寨望樓之上時,已經可以看到玄甲騎的認旗。軍寨前六道防線已經盡數爲徐樂及玄甲將兵所破,百多名突厥潰兵聚于軍寨門外大聲呼喚着:“開門!快開門!漢人快殺過來了!“守寨軍將面色如鐵,大手向下用力一揮,望樓、寨牆之上的弓箭手鬆動弓弦箭如雨發,箭矢如潑水般射出,所射擊的目標並非自山下一路攻來的玄甲騎,而是寨前聒噪的袍澤手足。青狼騎身上自然不會缺少狼性,玄甲騎一路攻破突厥兵馬防線勢如破竹,此時若是開寨門放這些潰兵進來,說不定玄甲騎會尾隨而入,把軍寨順手拿下。放人自然是不能,但是也不能放任這些人在寨外大呼小叫惑亂軍心。既不能放也不能留,就只能殺了了事。正如狼羣於飢餓之時,就會喫掉老弱病殘的同類一樣。青狼騎也不會對自己的袍澤手下留情。

軍將大喝道:“少王有令,青狼騎有死無退!殺回去!否則就死在這裏!”

阿塔並不在意這裏的廝殺,也不在意那些青狼騎死活。他只關心自己的獵物。手中可射大雕的強弓已經拉開,阿塔的視線也落在了目標身上。在南商關下,他曾與李世民有一面之緣,識得這位漢家貴人的面目。於獵手而言,一個好記性乃是起碼的能耐。此時居高臨下,一眼便看到李世民所在。

他壓根就沒考慮過李世民的身份或是能帶來多少好處,只知少王要他的命。前者射殺樂郎君失利,只射死了羅敦,今天不能再錯過這位李二郎!

弓拉滿,箭在弦,阿塔屏息凝神,手中硬弓隨着李世民身形而動,猛然間撒手、松弦!箭如閃電,直奔李世民咽喉而去!血光飛濺!

第五百一十章 相逢(十三)

“啊!”

一聲驚呼,自長孫音的口中傳出。閉合一處的眸子陡然睜開,面色微微泛白,身體也是一陣顫抖。這幾日裴寂按兵不動,長孫音和李嫣縱然焦急也無計可施。李嫣每日依舊跑到裴寂的營帳去蹭喫蹭喝,再給嫂子帶些食物回來。長孫音則在帳內每日陡妫砬笊仙n護佑夫君平安。雖知鬼神之力未必一定能影響人間,但是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還能做些什麼。身爲世家女,便是做這等事也自有其風儀所在,從不曾這般失態。本來坐在一邊往嘴裏丟肉脯的李嫣被二嫂這番舉動嚇了一跳,連忙跑過去一把攙住長孫音問道:“嫂嫂,可是哪裏不舒服?”

“不……我剛纔好像看到了二郎……渾身是血……”長孫音嘴脣顫抖,說話也是斷斷續續。這位長孫家嫡女在李家頗有些名氣,一舉一動都有世家女風範,不管遇到何等大事都能做到臨危不亂處變不驚,便是竇夫人私下裏都曾誇獎過她有自己年輕時的風采,幾曾慌亂如此?便是大鬧白虎堂的時候,也不像現在這般失態。李嫣連忙用手去摸嫂子額頭,又不住聲地安撫道:“嫂嫂一定是太想念二郎,纔有了這些念頭。雖說馬邑眼下兵荒馬亂,可是咱們晉陽李家也不是好惹的。劉武周須不是個痴兒,怎敢和咱們作對?更不敢對二郎下毒手。嫂嫂好生歇着就是,千萬不要胡思亂想,等會我去見裴叔,催他趕快發兵就是了。”

長孫音卻一搖頭:“不……這不是我胡思亂想,而是個兆頭。若是我們再這麼等下去,我怕這兆頭早晚變成真的!劉武周連王仁恭都敢殺,又哪會怕了咱們李家?”李嫣與家中一干兄弟姐妹親厚程度相若,並非特意結交誰更不曾刻意疏遠誰。與長孫音這位嫂嫂雖然相得,但也不至於特別親密。之所以一路同行,便是覺得大兄這次處事不公刻意打壓二郎。李嫣雖是女兒身卻極有俠氣,見不得別人受欺負。連李世民受欺負她都要出頭,何況此時看到嫂嫂這等惶恐樣子,心中更是一股無名火起,在牀頭用力一拍:“說來說去都怪裴叔!大人千挑萬選,卻選了這麼個膽小鬼領兵!若不是他瞻前顧後,宋嫂早就和二郎見面了。待我去尋他說個清楚!”

長孫音一把拉住李嫣手臂,李嫣連忙道:“嫂嫂不必攔我!裴叔就算怪罪下來,也由我一人承擔,大不了就是幽閉幾日,沒什麼大不了!”

“你我同去!”長孫音說話間站起身形,語氣斬釘截鐵。

帥帳內,裴寂眉頭緊皺,侯君集摩拳擦掌,在旁不停催促。

“惡虎口殺聲震天,我等不能在此坐視不動。求長史下令,某願領一支兵馬出征,滅了這羣突厥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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