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陳鳳坡點點頭不再言語,轉身回返。跟在徐樂身後的宋寶問道:“我看黑尉遲他們的路數,大抵不願意和我們爲難。就算劉武周強令出兵,這幫人也有的是辦法敷衍。突厥人道路不熟,進了山就等於鑽了迷魂陣,追不上咱們吧?“他於南商關內想要暗算徐樂的心思無人知曉,反倒是看到他主動爲徐樂遮護。加上他是從徐樂闖雲中時便一路跟隨的舊人自身也確實頗有些武藝,地位自然不是普通人能比。除了韓家兄弟之外,便是他最得信任,也自然敢說話。
徐樂回頭說道:“突厥人若是得了嚮導,便不會在山裏迷路。劉武周絕不敢放我們離開馬邑,雖然到現在爲止未曾遇到敵人,但是大家切不可掉以輕心。”說到這裏,徐樂發現坐在自己身後的步離兩眼陡然一亮,連忙用手在她頭上輕拍一下:“不許胡思亂想。羅敦阿爺得仇要報,但不是現在,更不能不顧自己的性命。突厥人萬一追來,我們也是以保護鄉親爲先,不許想着殺人,更不許想着拼命。”
步離一語不發只是把頭低下,心裏暗自埋怨:羅敦阿爺在世的時候,可沒那麼愛摸我的頭。爲什麼你和韓大娘都以爲我很喜歡被別人摸頭髮……
宋寶聽到這裏面色微變,隨後罵道:“入孃的!劉武周這是鐵了心跟突厥人?也不怕邊地老少戳他脊樑骨,罵他八輩祖宗?”
徐樂冷哼一聲,心內暗自思忖:這等梟雄爲了一己私心本就可以捨棄一切。如今既已殺了王仁恭,邊地再無抗手,名聲於他又有何用?又哪裏會在乎物議?他真正在乎的是自己,不是自己在他脖子上劃的刀口,而是自己的本事。劉武周見過自己殺王仁恭,又和自己結下死仇,心裏如何不懼?他現在怕是連睡覺都免不了做噩夢被自己殺入帥府,割下首級!只要我一日不死,他就一日睡不安生。給突厥人帶路於他而言幾乎是必然之事,現在爭的就是時間。所幸自己對於這一帶山路熟悉,阿爺又教了自己隱藏行跡的本事,他們沒那麼容易發現。只要能先一步到達平陽,讓部下喫飽喝足更換甲兵,便是恆安、馬邑兵馬加上執必部青狼騎齊至又有何懼?到時候自己一馬一槊當先,玄甲騎列開陣勢,再有河東兵馬策應,縱有上萬追兵也能殺他個片甲不留!現在要做的非常簡單,搶在執必部找到自己之前,先入平陽!
第五百章 相逢(三)
馳道上塵土飛揚旌旗招展,一支馬隊馬不停蹄,向着平陽方向急行。隊伍的最前方二將領軍,正是李世民與長孫無忌。
兩人帶兵自南商關而出,並未直接順馳道而行,而是和徐樂的部下一樣,先行鑽入山中。
馬邑一帶山勢連綿小徑卸啵钍烂竦热瞬槐刃鞓肥煜さ乩恚桓翼樧判÷纷撸皇窃谏窖Y繞了兩天路,隨後便鑽出山,繞遠路趕往平陽。
之所以這樣費周章,自有其用意所在。
李世民深知,劉武周既在南商關內對自己動手,便等同與晉陽反目。自己殺出重圍而走,劉武周絕不會善罷甘休,肯定會派兵追趕。恆安甲騎名動天下,如今更多了突厥人爲臂助,論及長途奔襲,馬上廝殺,河東兵馬可不是對手。再說自己這支輕騎連番交戰死傷慘重,能戰者不滿百人。縱然自己再如何英雄了得,這樣一支殘兵與恆安甲騎野戰爭鋒也是有敗無勝。爲防敵人尾隨追殺,也只能繞路避其鋒芒。軍中糧草充足,繞遠路也不至於斷炊。只是山中躲避與世隔絕,於外界的消息一無所知。再急着趕往平陽,沿途更是無從安排細作掃聽消息,對於南商關內情形無從瞭解,讓李世民心裏總有些不甘。長孫無忌看出他的念頭,邊催動坐騎跟隨,邊勸解着:“二郎不必心急,等到了平陽再慢慢派人打探,總能知道情況。不過依我之見,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平陽也不是久居之所。會和殷破嶽的人馬,便立刻返回晉陽纔是正理。若是咱們的人馬陷在馬邑,唐國公那邊就難免頭疼,如今舉大事在即,不能壞在我們身上。至於徐樂的生死,你我就不必操心了。”
“輔機此言差矣。樂郎君手段你我都看得分明,自古道千軍易得一將難求,何況當今亂世羣雄逐鹿,此等上將若能歸於我晉陽軍中,何愁大事不成?”
“話雖如此,可是他畢竟手刃王仁恭又挾持劉武周還和突厥執必家有仇。明明是邊地之人,卻把自己身邊的各路諸侯得罪了一個遍。這等惹禍精如同虎狼又似利刃,稍有不慎便會傷了主人。縱然本領再大,也不合用。”
“尋常人物自然用不起這等上將,只有真正的人主,才能讓徐樂這種無雙鬥將爲自己衝鋒陷陣建功立業!區區劉武周、王仁恭還有突厥……又怎麼配得起這等虎臣?”
憑藉自己的本領,如果再有徐樂這等虎將輔佐,不信不能讓江山歸於李氏。到時候有足夠的戰功支撐,再有武人支持,便是父親也不能一味偏袒大哥。至於徐樂殺王仁恭的那點事,又算得什麼?自己一樣也想殺王仁恭,只不過被他搶先而已。不管太原王氏家世如何顯赫,在亂世中都不如精兵強將有用,壓根就不必在意他們的想法。正因爲徐樂殺王仁恭,自己才更要用他。父親身邊的世家子以及心甘情願爲世家效力的武人已經足夠多,而且大多投效在長兄門下。徐樂和這些人肯定相處不到一起,歸順晉陽之後,也不會和長兄親近。他天生就是自己的朋友,自己也有把握與他成爲朋友,兩人一起縱馬天下闖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只消讓自己在平陽與之相逢,便是一番風雲際會!在山中兜轉時李世民已經盤算過,徐樂就算能逃出南商關,在邊地也失去立足之地。不管是爲他那位年老尊長報仇,還是爲手下人求一條活路,前來平陽投奔自己,都是他惟一的選擇。徐樂不是個糊塗人,應該能想到這一點。只要平陽城池在自己手裏,就肯定能夠遇到這位虎將。一想到平陽,李世民眉頭微微皺起,隨後向長孫無忌問道:“輔機,你取筆墨來。王仁恭既對我下毒手,破嶽那邊多半也不會放過。我們光派斥候打探還不夠周全,我打算給破嶽寫封書信。”
“二郎在擔心平陽安危?”長孫無忌先是一愣隨後一笑:“這便是多慮了。破嶽素有將略且麾下有兩千餘兵馬,論起人數便是奪了平陽都綽綽有餘。平陽那位守將又是個草包,就算廝並起來,破嶽也不會喫虧。這一點你儘管放心,平陽那邊絕不會有失。再說斥候也打探過了,平陽一切如常,用不着這麼麻煩。光是書信往來耽誤的時光,都足夠恆安甲騎追上來了。”
李世民搖頭道:“此事不可大意!速取筆墨來,我這就給破嶽下書,耽誤不了多少時光。”
平陽城內。
李世民帶五百精騎前往善陽之後,這兩千五百兵將便由校尉殷峻統領。殷峻字破嶽,今年不到三十,卻已是晉陽城中小有名氣的將領,與侯車騎那位公子不分上下。其出身名門,祖父殷不害曾爲南陳司農卿,叔父殷僧首爲祕書丞,堂兄殷嶠以學行見長尤工尺牘,頗有些才名。
大業天子一心打壓世家,最終導致遼東大敗自己遷居江都。明眼人都看出亂世將起,殷嶠也不例外。舉家投在唐國公門下,只待李家舉事做個從龍重臣。
與晉陽許多世家子一樣,殷嶠親近的主公也是李家嫡長子李建成。殷峻能成爲校尉,亦是李建成保舉的緣故。殷家子弟皆是上馬擊傧埋R草詔文武雙全的人物,不過終究有所偏重。殷嶠長於文墨,殷峻則長於武藝。雖說靠着李建成保舉得爲校尉,但是上任不久便靠着自己一身武藝滿腹韜略成功壓服部下。其不貪財帛體恤軍將,天長日久將士自然歸心,殷峻麾下兵馬於整個晉陽數萬精銳之中,也算得上能戰。李世民帶兵入馬邑,李建成特選精兵強將扈從,特選殷峻爲將,便是看重他一身兵法武藝。不管王仁恭如何行事,足以保住二弟不失。李世民之所以敢輕騎入善陽,也是相信殷峻領兵坐鎮平陽,足以保證歸路。
平陽守軍兵力與河東軍馬相若,主將何叡乃是馬邑鷹擊郎將何歡族弟,雖也是世代將門,但是在馬邑名氣不彰。即便真得火併起來,殷峻也足以頡頏。然而此時,平陽衙署之內,殷峻及麾下軍將咬牙切齒怒目而視,卻對對面的何叡無可奈何。在何叡身前,是數十名環甲持兵的彪形大漢,在窗外、門首更有幾十張強弓硬弩對着自己一行。自殷峻以降,河東熊妼⑸砩暇丛鴶y帶兵刃,縱然何等英雄了得的人物,此時也只能束手就擒。殷峻心內暗自悔恨。自李世民離開後,自己初時亦是小心謹慎,生怕王仁恭動手。但何叡實在太會做人,不但對河東兵馬的錢糧供給及時,自己更是隔三岔五便來拜望。交談之下又發現何叡雖是將門子弟,自身才具卻極爲平庸,不拘武藝、將略一無所長,爲人更是膽小如鼠。最擅長的便是逢迎拍馬攀扯交情,再不就是飲酒談玄,和晉陽城裏那班靠着家世出身混日子的世家子弟並無區別。
殷峻在晉陽時這等人見得多了,也不覺得奇怪。因此未免放鬆了戒備,不但自己與之飲酒酬酢,部下軍將也都跟着來蹭酒食。不想今日陰溝翻船,竟然被對方所算。
自己從一開始就中了對手的驕兵計,被拿也是情理中事無話可說。殷峻只是想不通,何叡爲何早不動手晚不動手,偏這個時候下手行事?何叡面帶冷笑:“你家李二郎膽量未免太大,真以爲有唐國公這麼個老子,就能爲所欲爲,別人就不敢碰他?實話告訴你們,王郡公已經下了殺令,李世民得人頭我們馬邑收下了。還有善陽那位馬王爺,區區一個馬販子也敢摻合到這等事裏,一樣難逃一死!至於你們,就乖乖等着郡公發落吧。“殷峻心頭一驚,沒想到何叡居然連自己和善陽豪強“馬王爺”杜三郎的交往都知道,看來確實是被這廝矇蔽了。雖然論及兵力,自己並不在對方之下,但是人無頭不走,沒了自己這些軍將,那兩千餘軍兵毫無作用,何叡只消帶兵把營房包圍,他們就只能乖乖投降。自己這些人生死是小,李世民的安危是大。如果他真被王仁恭所殺,唐國公到底是要攻打長安,還是會兵進馬邑?自己兄長又該怎麼交待?但願老天保佑,李世民平安無事,千萬不要有失!
第五百零一章 相逢(四)
羣山莽莽,有如劍刃參天,山巔白雪,便是劍鋒寒光。
陣陣戰馬嘶鳴聲響起,在山谷中來回飄蕩。執必思力陰沉着面孔立於馬上,身旁則是擔任嚮導的苑君瑋,在兩人身後,則是高舉着青狼旗的執必部騎兵。自山道向後蔓延開去,一眼望不到頭,只能看到無數人頭、馬頭攢動。不管對徐樂的仇恨有多深,執必思力終究也要顧全着整個執必部的利益,不能爲了自己的私仇,搭上整個部落。爲了此次出兵,執必家向那位大隋公主借貸了大量牲畜資財,雖說那位公主肯慷慨解囊乃是爲了借執必部壓力壓服邊地羣雄,不讓他們造大隋的反。可是作爲金狼旗主人,阿史那可不管那些。他的債不是好借的,所虧欠的每一文,都得數倍償還。之前徐樂帶着玄甲騎浴血廝殺,把青狼騎打得元氣大傷,整個部落的興衰存亡都大有問題。好不容易得了機會,自然得以大事爲重。因此執必落落以及執必賢帶領大半青狼騎隨同劉武周兵入善陽,爲執必部收回本錢。劉武周答應將王仁恭大半積蓄交給執必部,又允許執必思力帶領親兵千人追捕徐樂,還把自己的愛將苑君瑋派爲嚮導,場面功夫做到極處,執必思力也就不好再發難。這幾日便帶着兵馬在連綿羣山中穿行,不管部下如何勸說也不肯回頭。按說徐樂所部人馬過百,老弱婦孺過半更有不少傷員,縱然先行一日,行動速度也不能和自己的青狼騎相比。雖說執必部在此之前未曾攻破過南商關,對南商關後山中路徑不熟。可是有苑君瑋這個地裏鬼帶路,於路途上也不會喫虧。論理早就該追上徐樂,斬了他的首級。可一連幾日非但找不到人,就連這支人馬的蹤影都不曾發現,未免讓人心裏起疑。
執必思力側頭掃了一眼苑君瑋,目光陰冷如冰。前者和青狼騎大戰的時候,苑君瑋肩胛受傷傷勢極重,醫官判斷縱然老天保佑不落殘疾,左臂也用不上力。換言之這位昔日恆安第二斗將已經廢了,充其量也就是個普通軍將的本事。人落到這一步本就心情煩悶,傷勢未好又要鑽山當嚮導,也就變得更加暴躁。這幾日在山裏苑君瑋罵不絕聲,把徐樂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進去。不止一次賭咒發誓說自己要是抓住徐樂,絕對要把他千刀萬剮。若不是他擅自和青狼騎開戰,就不會把自己拖累進戰場導致重傷殘廢。如今大家都去善陽發財,自己又被他害得在山裏喝風,見面之後絕對輕饒不了。
話說得狠,神情也似乎恨極了徐樂看不出破綻,但是這幾日連人影都看不見,還是難免讓執必思力懷疑這個嚮導是在做戲。突厥人和恆安甲騎仇深似海,直接砸碎苑君瑋肩胛骨的並非徐樂而是青狼騎兒郎,他到底恨徐樂多一些還是恨突厥人多一些,誰也說不準。可是突厥人對這片地形一無所,如果離開向導慢說找人,自己能否走出去都難說。是以執必思力雖有疑心並未發作,只是心裏已經不再信任苑君瑋,也不再單純靠他找人。苑君瑋在馬上打了個哈欠,看着執必思力道:“少王,咱們在這裏還要等到幾時?山裏不能和外面比,天黑得早。若是再耽擱下去,今晚上怕是又找不到合適紮營的所在,萬一凍壞了你,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苑將軍多慮了,我們突厥人沒那麼嬌貴。”執必思力冷聲回答,隨後看向前方:“阿塔做事穩當,我想用不了多久就有消息。”草原上的射鵰手無一例外,都是一等一的好獵手。除了箭術絕倫外,於追蹤獵物一道,也都是行家裏手。既能在冬日裏追捕狡猾的狐狸,自然也能找人。因此執必思力改派阿塔去搜尋蹤跡,查找徐樂等人是否在此經過。縱然追不上,也能把方向定死。
時間不長,就見阿塔從前方趕回,朝執必思力行禮道:“他們確實走的這條路。”
“過去多久了?”
“這……卻是說不好。”阿塔臉上沒有絲毫愧疚或是畏懼,並不怕少王責罰訓斥。“對方也有好獵手,把一切都破壞得乾淨。我只能找到這些。”
“這就足夠了!”執必思力兩眼放光:“梁亥特部個個都是獵狐好手,自然懂得怎麼隱藏行蹤。不過再好的狐狸也鬥不過好獵手,既被本王盯上了,就誰也別想跑!”
苑君瑋也興奮起來:“好啊!總算是讓咱們的逮到尾巴了!少王放心,這一帶的路都裝在我心裏,你們跟着我走保證錯不了!”
他說話間就要打馬前行,執必思力卻一把攔住:“慢!我覺得不能這麼追。”
“不能這麼追?那要怎麼追?”
“請問苑將軍,這條路能通向哪座城池?”
苑君瑋愣了一下,但還是回答道:“出山入馳道,離平陽就沒多遠了。”
“平陽?”執必思力臉上露出一絲冷笑:“從此往平陽山路共有幾條?這條路是不是最近的?”
他說到這裏聲音陡然一厲,兩眼放出兩道寒光緊盯着苑君瑋。饒是苑君瑋好勇鬥狠膽量過人,被執必思力這一看也不由得打了個冷顫。執必思力冷聲道:“劉郡公派苑將軍爲嚮導,所爲何事將軍心裏應該清楚得很。令兄與我執必部乃是朋友,我也願意交苑將軍這個朋友,苑將軍想必也不會拒絕我的好意吧?我們突厥人從不對朋友撒謊,請苑將軍務必實言相告!”
“這……這說得啥話?”苑君瑋吞了口唾沫:“鷹擊讓俺帶路,俺又哪會說假話?從這往平陽,小路有五條,這條路遠了些,不是最近的。”
執必思力點點頭:“那最近的路苑將軍想必認得?有請你帶我們走一程。”
“咋?少王不追了?他們男女老少拖家帶口走不快,少王現在追上去,一準能抓到!”
“我原本也曾這麼想,可是這幾日的情形看,恐怕我的人追不上他們。既然如此,我就到前面去等。徐樂繞路而行就是爲了避開我們到平陽,咱們先行一步,只要苑將軍所言不虛,我們總能碰上。”
“可……可是平陽那裏有河東兵馬……”執必思力冷笑一聲:“河東兵馬又如何?鷹擊不是派了尉遲恭去拿李世民?再說我們執必部這次出兵,就是幫你們一掃馬邑。若是平陽有兵馬反對鷹擊,我順手幫你們除了就是。苑將軍儘管帶路!“苑君瑋看執必的臉色就知道此事已經無從拖延,只好硬着頭皮催馬上前,于軍前帶路。心內默默唸叨:“樂郎君,不是俺苑四鼠肚雞腸,實在是突厥人太過詭詐,這點心計騙不過他們。但願你福大命大,此時已經到了平陽。惡虎口乃是出名的險要,若是被突厥人佔了那裏的軍寨,就算你肋生雙翅也走不脫,到時候人們背後準會戳我的脊樑骨。這口黑鍋我可不想背!”
青狼旗招展,號角吹響,突厥大隊人馬隨着苑君瑋抄小路向前急行。
與此同時,徐樂這支人馬正在山中艱難前進。前一天徐樂已經發現了突厥追兵,幸虧對方帶路的嚮導走錯了路,否則雙方只怕少不了要大戰一場。徐樂不怕廝殺,但是不希望這些部下,尤其是老弱婦孺被捲入戰火無辜喪命。因此催促着腥思毙校植坏貌焕@路深山,故意走一條遠路,希望躲過突厥人的追擊。一名梁亥特部青年來到徐樂馬前稟報,並未見到突厥追兵,宋寶在馬上挑起拇指:“好!不愧是雪地能獵狐的好獵手,真有你的!那些突厥人被咱們甩掉了,等到咱們到了平陽喝熱湯喫麥餅的時候,他們怕不還是在山裏打轉喝風呢!”
徐樂搖頭道:“突厥人也是草原上最好的獵手,不能小看他們的本事。催促大家加急行軍,便是夜裏也得趕路。我知道大家不容易,但爲了活命也是沒辦法。”
陳鳳坡從隊伍後面跑到徐樂馬前,在他耳邊小聲嘀咕道:“樂郎君,我們的糧食怕是要見底了。今晚上勉強對付,到了明早上就不知怎麼辦。就是牲口也不好再多殺。”劉武周南商關詐降時,雲中軍民已經沒了嚼穀兒。恆安甲騎雖有些保命糧食,總數也十分有限。這幾天山裏行軍消耗大,人的喫喝上也要盡力供應。縱然是忍痛殺了些馬匹補充肉食,依舊是杯水車薪,乾糧袋已經見底。這一繞路又耽擱了不少時光,後有追兵自己的糧食又盡數喫光,若是消息傳開難免人心不安。陳鳳坡總算老成持重,沒急着叫嚷,先向徐樂要個章程。徐樂微微一笑,“怕什麼?咱們這一路,哪次不是這麼過來的?且尋些可以替換的腳力殺了,先讓大家喫飽飯!不知幾時突厥人就可能追上來,餓着肚子沒法交手。大家忍一忍,只要衝到平陽,就都有好日子過了!
第五百零二章 相逢(五)
夕陽西下,陽光灑落山間,爲這蒼莽羣山染上幾許金黃。自晉陽往馬邑的山路上,一座大營巍然聳立。雖是趕路時臨時扎就的行營,也並未按着戰時規制佈下種種遮護手段,但是大營佈置得當極有章法,往來巡哨的士兵眼神銳利精神飽滿,一看可知帶兵之人必是出自將門,有着家傳本領,所帶領的兵馬也是訓練有素的精銳。
夜間不利大軍行動,是以此時便要休整。營房裏炊煙裊裊,不當值的兵士眼巴巴等着行軍司馬帶着部下分發口糧。從軍乃是苦差事。行軍之時大多都是喫些又冷又硬的乾糧還未必能填飽肚子,所幸者唐國公愛兵如子,帶兵官裴寂更是以“愛兵如子”自矜,是以這支自晉陽前往馬邑迎接李世民的大軍出門在外頓頓也有熱飯熱湯,私下裏都誇獎唐國公和裴長史的恩德。
兵士尚且如此,主將飲食就更不會差勁。裴寂平素最重口腹之慾,哪怕出征在外,也不肯委屈自己。行軍司馬特意爲他準備了熱騰騰的羊肉羹、羊骨髓加羊油灌入牛腸烹製的軟牛腸、涼拌的羊肚絲,再有用酥油、蜂蜜和麪油炸的“巨勝奴”。不拘主食還是點心,都足以拿到世家名門的宴會上待客。如劉武周這等邊地軍漢,雖然官至鷹擊郎將,卻連見也不曾見過,更別說在行軍時享用。只不過裴寂並未真就大快朵頤,盡享美味佳餚。一方面他在晉陽時喫喝用度極盡奢華,這些世俗眼中的美食在他看來,不過是軍旅之中急就章,勉強入口而已,算不上珍饈。更重要的是,此時帳篷內還有個搶食的,每道菜上來不容他下口,先就自己揮舞筷著喫個痛快,讓裴寂這位講究排場的世家子有些難以下口。裴寂乃是敢和李淵拍桌子翻臉的主,在他手下當差,必要謹守規矩,便是普通役吏,也得按着世家大族奴僕的規矩行事。何況一軍主帥營帳,又豈容擅闖,更別說這般肆無忌憚地大喫大喝。可是看着胡衣短打,頭戴弁冠,雪膚大眼,笑顰如花的李家九娘李嫣,裴寂又如何發的了脾氣?誰讓李淵最寵愛的就是這個女兒,頭上還有個大姐護持。自己這個做叔伯長輩的可以對李淵發發脾氣,若是爲了口吃喝對小輩翻臉,今後還哪有臉面見人?裴寂這次帶兵前往善陽接李世民迴轉,本就是礙不過李淵情面,被迫接下的苦差事。這九娘偏又帶着嫂子長孫音在後隨行,更讓裴寂覺得頭疼不已。雖說上古年月也有婦好這等領兵的婦人,可是軍營終究是男兒天下,女子入軍算得什麼事?縱然是兩姑嫂並未進入軍營,只是跟着大軍前進,且有自家家將護持不至有失,終究也是自己身上的負累。誰不知道他裴寂是有名的怕麻煩,麻煩偏又找上門,怎不令他心煩意亂?
煩心事還遠不止這一宗。李嫣知道自己這個做叔父的喜好喫喝,便堂而皇之跑到自己的帥帳蹭喫蹭喝連喫帶拿。不光自己要喫,還要給嫂子帶去一份,美其名曰不能讓嫂子受委屈。不光是每日三餐,就是自己預備的零食肉脯,也被這位九小姐席捲一空。
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堂堂李家二郎的娘子,長孫家大小姐,誰又敢讓她受了委屈?裴寂也知道李嫣這樣做也不真是貪圖這口吃食,堂堂李家九娘,何等珍饈美味沒見過?便是天子御膳也未必能被她放在眼裏,更別說軍中這些食物。只不過是用這種辦法催促自己加快行軍。
可是這行軍,是萬萬快不得的。裴寂心裏很清楚,自己並不是個領兵打仗的材料。雖然世家子弟號稱上馬擊傧埋R草詔,但終究也是各有勝長。自己長於文事拙於武功,帶兵的先鋒侯君集倒是個能打仗的,可惜年紀尚輕,不曾見過大戰陣。馬邑邊軍乃是和突厥胡騎都能明刀明槍較量的主,又豈是好相與?自己這支人馬如果和王仁恭麾下精兵硬拼,勝負殊難預料。萬一喫了敗仗,不但李世民救不出,唐國公兵進長安之郑慌乱惨獧M生波折。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自己來馬邑並不是和王仁恭廝殺的,只要擺開軍勢緩緩前行,讓王仁恭知道晉陽的態度,他便會把李二郎恭送出境。除非王仁恭得了失心瘋,否則又怎麼敢和唐國公開兵?這些大道理跟個小丫頭講怕是講不通,再說也沒有講的必要,只好忍着脾氣看着李嫣喫喝。等到她放下筷子裴寂才問道:“叔父這庖人九娘可還滿意?若不然就讓他這幾日先往九娘那裏,爲你們姑嫂備辦飯食?”
“馬馬虎虎吧,比我們家的還是差了些。”剛剛喫飽的李嫣,毫不客氣地貶損着裴寂貼身庖人的廚藝。“再說君子不奪人之愛,既是裴叔的心腹,侄女又怎敢索要?畢竟是服侍裴叔多年的,熟悉裴叔口味,若是隨便換人做得不得法,讓裴叔食不知味誤了軍機,侄女豈不是罪莫大焉?還是讓他留在軍營,裴叔喫得歡喜,早早把二郎帶回來纔是。”
說到這裏,李嫣又嘆了口氣:“裴叔有所不知,這兩日嫂嫂憂心二郎,神色越發憔悴。我看着若是再這麼下去,她的身體只怕支撐不住。”
裴寂皺起眉頭:“有這等事?我就說麼,柔弱女子如何受得了邊地山中苦寒?萬一凍壞了身子,誰又承擔得起?你趕快帶她回晉陽去請醫調治,不可再逞強隨行。”
李嫣搖頭道:“嫂嫂這病乃是心病,非藥石所能奏效。只要看到二郎,我保證二嫂不藥而癒。”
“這事情……急不得。”裴寂嘆息一聲:“千軍萬馬非同兒戲,雖然我們此次乃是接二郎回家不是打仗,但終究也是這許多兵將,稍有不慎必會惹出大禍。叔父知道你和你嫂嫂擔心二郎,叔父也是一般心思。只是這等事急不得,若是操之過急,反倒會害了二郎。”
李嫣眉頭一挑,隨即又展顏一笑。“裴叔,侄女也知裴叔胸有韜略自有主張,絕不會讓二郎有了閃失。只是嫂嫂生病我心裏起急,也是沒辦法。再說這些時日我們往善陽派了不少探馬,卻都是有去無回,讓人心裏越發擔憂。這纔要多問幾句,裴叔可不能生我的氣。”
裴寂臉一沉:“派探馬的事乃是軍務,你從何得知?軍機大事哪個敢妄議?說與我知!”
李嫣正要說話,一名軍將自外而入叉手行禮道:“長史,侯先行有要事求見。”聽到“侯先行”三字,李嫣連忙起身:“裴叔有軍務要忙,侄女就不耽擱了。對了,這幾日嫂嫂身體不好,喫不下東西。裴叔這味七色糕味道還不錯,我且拿去讓嫂嫂嚐嚐。
“說話間一把端起碟子,飛一般就跑出帳外。裴寂看着她的背影無奈搖頭,終究是個後生晚輩又是姑娘家,自己能怎樣?倒是侯君集……雖然李嫣不說,但是裴寂也猜得出,泄露這個消息的一準是侯君集。他此次出兵一心想要建功立業,恨不得與馬邑兵馬廝殺一番,展露自己的武藝。再加上他的年歲和李嫣相若,只怕對這位待字閨中的九娘也有些心思……不知死活的東西,這人也是你能惦記的?裴寂心裏暗自冒火,臉上卻不動聲色。畢竟這番出兵若是遇到廝殺,還得用侯君集賣命,現在不是對付他的時候。等到大事完成,再慢慢敲打他不遲。深吸一口氣,朝軍將吩咐一聲:“讓他進來。”長孫音的營帳位於軍營之後,和軍營保持一定距離,護持警戒的也都是自家家將。但若是站到高處就能發覺,這對姑嫂的營帳,依舊處於整個河東軍大營的防範範圍之內。就算遇到突襲,也能第一時間得到己方大軍支援,這也是侯君集的手段之一。
李嫣一路通行無阻,撩動帳篷將身子鑽進去,口內說道:“嫂嫂,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麼好喫的?我就說了,跟着裴叔嘴巴就不會喫……”
她話音未落就呆住了,只見長孫音跪倒在地雙手合十正在陡媸颤N。她連忙把托盤放下,來到嫂子身邊問道:“嫂嫂,你這是做甚?”
長孫音道:“我在爲夫君祈福,求神佛護佑,保佑二郎此番能平安過關。”
“嫂嫂何必如此?二郎雖然輕騎入善陽,可是終究也是我李家的人,王仁恭天大膽子,也不敢動二郎一根毫毛!最多就是受些驚嚇,總不至於出什麼閃失。”
長孫音搖頭道:“話雖如此,不知爲何,我心裏總是不安穩,似乎有什麼事要發生。九娘……”說話間,她一把抓住李嫣的手腕,眼淚已如斷線珍珠一般滴落。在這對姑嫂視線所不及的馳道之上,李世民和他的部下正自策馬疾奔,在他們面前正是平陽城,城頭便插河東兵馬旗幟,帶兵巡邏的軍將也都是此番隨同李世民前來的河東六府鷹揚軍漢。馬道上已經站滿馬邑甲士,手中刀槍耀眼。數百鐵騎則在城門之後列成陣勢,爲首者着鐵甲持馬槊背背鐵鞭,赫然正是恆安第一斗將:尉遲恭!
第五百零三章 相逢(六)
“啪!”
一聲脆響,酒碗摔個粉碎,半碗殘酒緩緩滲入地下!尉遲恭滿嘴酒氣雙眼通紅,指着面前何家兄弟破口大罵道:“入孃的!你阿爺此番入平陽乃是鷹擊軍令!出征之時你這當兄長的滿口應許,把自家兄弟說得如何了得,害得阿爺在鷹擊面前拍了胸脯子立下軍令狀。現在呢?人被你們弄跑了,讓阿爺該怎麼向鷹擊交待?我告訴你們,若是鷹擊要阿爺的腦袋,我便先把你們的腦袋砍下來!“在他對面,何歡、何叡兩兄弟臉上各自都頂着鮮紅巴掌印,模樣說不出的狼狽。身後便是一班馬邑軍將,在自家部下面前如此丟醜,於武人而言,與丟命也沒有多少區別。若是不能找回顏面,于軍中威信必然大受打擊,再想讓部下聽令也不容易。可是兩人非但不敢翻臉,就連話都不敢多說半句,低頭不語如同孝子賢孫。論及官階職級乃至軍中資望,何歡均遠勝於尉遲恭,便是何叡也不在尉遲恭之下。可是此時講究不起這些,兩兄弟只能想盡辦法討好對面這個黑炭頭,有多少火氣都只能壓在肚子裏。
落毛鳳凰不如雞。雖然劉武周並未對何歡加以處置,又用好言安撫了幾句,但是何歡心裏有數,自己還算不上平安過關。劉武周之前也和王仁恭說得好好的,轉過頭來就佈局殺王毫不手軟,和王仁恭比自己又算得了什麼?不用劉武周動手,就是眼前這位恆安第一斗將將自己兩兄弟打殺,也絕不會以命相抵。再說尉遲恭發火也確有其道理,畢竟自己兩兄弟搞砸了劉武周的公事,當真行軍法,自己也只能承受。何歡也想不明白,事情爲何變成這般模樣。自家兄弟扮豬喫虎,把河東兵馬一網打盡,又脅迫了幾個軍將聽從命令,把李世民那裏派來的斥候全都應付過去。哪怕是李世民送來的親筆信,何叡也用刀架在殷峻的脖子上,逼着他寫了迴文。那份回信自己也看過,文字不多,其中藏不住什麼隱語暗示,都是照着自己兄弟的心意書寫。李世民疑心再大,也不該看出其中破綻。城內一切佈置停當,只等着李世民鑽入口袋裏束手就擒,卻不想事情最終變成了那般模樣。直到現在何歡也忘不了當時的情景。夕陽西下,殘陽餘暉落在李世民身上,讓他整個人顯得金光閃閃,如同天神下凡。其並未策馬入城,而是在距離城牆足有兩百步以外的地方持槊大呼:“城內兒郎聽着,轉告你家主將劉武周,我河東六府鷹揚兩千五百將士,寄食於平陽城內。勞劉鷹擊用心款待,莫讓我軍兒郎受苦,他日我李家必有厚報!倘若傷我河東一兵一將,馬邑、恆安兩府軍將,全都要人頭落地!李家子弟言出如山,絕無更易!”
說完這番話李世民便圈轉馬頭,帶着自己手下兵士疾馳入山,等到尉遲恭帶領甲騎追出,人已經不知逃往何處。雖說平陽府庫裏的錢糧財帛盡數保住,可是放跑了李世民,還多了兩千多個包袱,確實誤了劉武周大事。若是依照軍中律令,砍下幾顆人頭也不是稀罕事。可是這也不能怪到自家兄弟頭上吧?
畢竟從頭到尾,自家人做的事情並無可指摘處,便是劉武周親至也是這個結果。何況尉遲恭纔是主將,他的罪責更大,如今卻把事情推到自己兄弟頭上,簡直豈有此理!何歡也知茲事體大,這兩日刻意賠小心,不惜拿出老本孝敬尉遲恭,求他替自己弟兄扛下這件事。往日裏在馬邑也沒少聽人說起尉遲恭的名字,曉得他有豪俠風,邊地輕俠少年多願與其結交。這等人何歡見得多了,本以爲不難對付,可沒想到尉遲恭對自己兄弟全然不講面子。有酒便喝有肉就喫,孝敬的財帛也照收不誤。可仍然抬手就打張口就罵,絲毫沒有給自己弟兄留臉面。讓自己這番人情功夫全落到了空處。何叡本是何家出名智囊,否則也不可能用計擒了殷峻及他的部下。本是馬邑軍中出名的八面玲瓏,連王仁恭麾下那些蠻橫胡兒都能應付,偏生對尉遲恭沒有辦法。這時只能強撐笑臉說道:“尉遲將軍息怒。事已如此,發火也沒用。河東兵馬遠來,不識我馬邑地理。山中小徑如何識得?此時多半在山中失路,不知該往何處去。我們精選些許熟悉道路的精幹士卒入山尋覓,不怕找不到他……”
話音未落,尉遲恭豁然站起,一腳踢翻了面前桌案。酒罈、酒碗滾得到處都是,人已經兩步來到何叡面前,那雙牛眼就像要噴出火來,嚇得何叡不住後退。尉遲恭指着何叡鼻子罵道:“你這驢日得東西出得什麼主意?莫非是消遣你阿爺?鷹擊給我的軍令乃是攻取平陽捉拿李世民,如今李世民逃了,若是平陽再有個閃失,阿爺有幾顆腦袋給鷹擊去砍?李世民乃是唐國公的兒子,李淵豈會不問他死活?既然看破了你的鳥主意,想必早就向家裏請救兵了!我們入山去追,若是河東兵馬趁機奪了平陽,這筆賬該怎麼算?你出這主意,又是什麼居心?“何歡心裏暗自嘀咕,既不肯追,又不依不饒,這不是故意找麻煩?李世民逃走,劉武周確實後患無窮。但也正是如此,纔不會隨意斬殺軍中大將,尤其是尉遲恭這位恆安第一虎臣。尉遲恭分明是借題發揮,故意打壓自己兄弟的威望,讓馬邑兵卒從此不再擁護自家兄弟。
可即便猜出其心思又能怎樣?誰讓自己沒有徐樂那份本事?若是自己能千軍萬馬中直取主帥,把刀架在劉武周脖子上,又何至於受這份鳥氣?
既沒本事就只好忍氣吞聲,哪怕心裏冒火臉上的肉都微微痠痛,何歡還是強做笑容,對尉遲恭好言好語的答對。“將軍息怒。我兄弟見識短溗不周,將軍不必與我們一般見識。李世民雖然逃得一時,終究逃不了一世。只要他出不了山,就依舊是恢续B,遲早要落入我們掌心。將軍乃是郡公麾下第一愛將,這些許波折,郡公絕不會降罪。“尉遲恭看了一眼何歡,總算沒有像對待何叡那樣罵出來。萬事適可而止,自己打壓何家兄弟劉武周嘴上罵娘,心裏卻會給自己記功。若是真把這兩兄弟逼反,在劉武周那怕是就沒法交代。其實尉遲恭這股火半是認真半是裝出來的。李世民是否拿的住,他並沒往心裏去。畢竟也是劉武周身邊嫡系,爲了一個李世民不至於要自己這顆黑頭。能抓固然好,抓不住也沒關係。他火氣最大的來源,還是何歡那句話:“出不了山,依舊是恢续B。”
這幾日自己派出斥候打探,未曾掃聽到徐樂的消息,反倒是聽說執必思力那鳥人帶兵佔領了惡虎口的軍寨,把自馬邑往晉陽的山路牢牢卡死。徐樂多半是要去投晉陽的,可是平陽在自己手裏,惡虎口又被突厥人把持,徐樂又該怎麼走法?自己可以在與徐樂廝並時手下留情,假做傷痛發作抬一手,讓他得以活捉劉武周。也能借着營救主公名義送他戰馬乃至口糧,畢竟有救主這個名分在,劉武周爲了維持軍心,絕不會追究。可若是徐樂人馬到此,自己職責所在必須阻攔到底,否則便沒法交待。
惡虎口守着那如狼似虎的執必思力,平陽又有自己這幾千人馬,徐樂該怎麼才能到晉陽?難道真要把這等好漢困死在此?老天何以這般不公?尉遲恭越想越氣,臉色也就越發難看。邊地男兒恩怨分明,若是徐樂當真投奔李世民,日後爲其衝鋒陷陣攻打劉武周,自己這些軍將自然要破出性命與其死戰到底。但如今徐樂身逢絕地,且細算起來,他落到這步田地竟然是因爲突厥人,恆安鷹揚的兒郎心裏自然要向着他!哪怕是苑四那種人,想必也會盡自己所能,抬徐樂一手。
只可惜自己這些軍將能力有限,劉武周又對突厥人太過放縱。靠些小手段只不過是遲滯這幫人的手腳,徐樂要想逃出生天,還是得靠自己的本領。回想着徐樂飛身奪馬道,手刃王仁恭的雄姿,尉遲恭心頭熱血沸騰。這等豪傑按說不至於壞在執必思力那等小人手裏,可是惡虎寨的地勢險要,徐樂身邊又盡是老弱婦孺,這可該當如何?他倒是盼着李世民能在山裏遇到徐樂,把他帶出險地。不管日後雙方是敵是友,至少不能讓漢家豪傑死在突厥狗偈盅Y!李世民逃入深山時自己故意不追,也是存着這個心思,但願李世民別讓自己失望。尉遲恭又看向何家兄弟,對這對窩囊兄弟他可沒有絲毫好感,只剩下厭惡。這等人也配爲軍將?簡直丟光了武人的臉面,自己巴掌都落到他們臉上,也不敢和自己廝並一場。比起當初一路打進雲中的徐樂,簡直差了一天一地。對於這等人便沒必要給臉面,尉遲恭厲聲喝道:“從今日起緊閉城門,沒有阿爺的將令,誰也不許出城!你們兩兄弟輪流上城值守,防着河東人馬來奪平陽。要是出了差錯,就惟你們是問!”
第五百零四章 相逢(七)
善陽城頭,旗幟已然變換完畢。
大隋的旗幟雖然還在,但是昔日王仁恭的纛旗則換成了劉武周,執必部的青狼旗倒是沒有插上去,可是城頭、街道上隨處可見的突厥士兵,依舊讓善陽百姓人心惶惶。城頭插着一排長矛,每根矛尖上都掛有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模樣猙獰恐怖。這些人要麼是王家子侄,要麼是王仁恭心腹嫡系。昔日靠着王仁恭護持,在馬邑擔任要職。如今江山易主,自然沒有好下場。
劉武周連王仁恭都殺了,又哪裏放得過他們?哪怕這些人交出自己私藏財貨,最終也未能逃過一死。善陽作爲馬邑郡治所在,一直以來安享太平。便是突厥幾次入寇,也不曾侵入此間。王仁恭雖然窮馬邑一郡之力而養兵,但是郡治爲自己顏面所繫,總不好盤剝太過。因此善陽的繁華富庶雄冠邊地,非其他城池可比。
城中城中居民七八千戶,更有不少看好王仁恭的世家子弟前來投效,因此善陽一直是馬邑最富庶的所在。生活於此的百姓,也比其他地方的平民更容易討生活。
只是隨着劉武周以及突厥大軍的到來,這種繁榮一夕之間便譭棄殆盡。
城中溝渠裏流淌着暗紅色的鮮血,黑色的煙柱從燒燬的房舍上嫋嫋升起。百姓的哭號聲伴隨着甲頁鏗鏘聲,遍佈於整個城池。劉武周關愛的只是雲中百姓,對於善陽人並無半點體恤。便是雲中人見到善陽人的富庶,心中也生出嫉恨之心,並不會對他們遭遇給予同情。突厥兵燒殺擄掠本就是常態,何況這次爲了收回本錢,就更加肆無忌憚。恆安兵馬非但不予以制止反倒加入其中,隨後就連雲中百姓也參與進去,讓整個城池化爲一座煉獄。
馬邑郡守府內。昔日嚴整肅穆的府邸如今變得一片狼藉,軍將出出入入如同趕集,不少人身上披着綢緞、布帛,還有人胸前鼓鼓囊囊,一看就知是揣了財貨。馬邑軍將和突厥兵將混雜一處,由於得了自家上司的軍令,倒不至於爭搶起來,只是彼此之間保持着距離。間或有女子的尖叫聲傳來,並沒有引起任何人在意。這等聲音這些日子不知聽了多少,便是劉武周都不耐煩過問,更別說其他人。院落裏大小木箱堆積如山,箱蓋大多敞開,露出裏面的金銀財寶或是只有在腹裏纔會出現的花紅綵緞。雖說邊地富庶程度不能和中原或是江南相比,但是王仁恭歷年積蓄,城內豪門富商所積財物加在一處依舊是一筆極爲可觀的數字。
對於劉武周以及執必部來說,這都是一筆從未見過的大財,饒是執必賢老稚钏憬圃p如狐,向來講究喜怒不形於色,此時也難免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只能強作鎮定。劉武周站在院落正中,用手指着這些木箱對執必賢道:“老王。我劉武周答應的事,就絕不會食言。這些財貨,足以抵得上執必部兒郎所受的折損。這一宗生意,你們並未喫虧吧?“執必賢吸了口氣,強自控制自己,把視線從這些財物上移開,裝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模樣轉身走入議事廳。劉武周隨後而行,苑君章、執必落落各自隨在自家主公身後亦步亦趨緊緊跟隨。
執必賢也知道劉武周急着把財貨拿出來的用意,便是想要恭送自己這支人馬離開。這些時日劉武周約束部下,禁止恆安甲騎與突厥兵發生衝突,兩軍還能保持個表面客氣。但是上萬軍漢湊在一座城池裏殺人放火,怎麼也不可能真的相安無事。爲了爭奪糧食、財帛或是女子,雙方的兵卒乃至軍將都沒少發生衝突。雖然兩方都在極力約束部下,避免真的造成火併,但是照這麼打下去,誰知道幾時會打出真火,讓事態變得不可收拾?是以劉武周急着送人也是情理中事,只是自己卻不能這麼容易讓他如願。執必賢倒是沒想過現在就吞併馬邑或是恆安,劉武周別看處處恭順,那無非是因爲剛剛得到馬邑立足未穩不便廝殺,不代表他真的膽小無用。若是把他逼急了一聲令下,恆安甲騎加上馬邑兵馬與自己拼命,執必部如今可是經不起折騰。只不過不佔領馬邑也不能讓劉武周舒坦,至少不能這麼容易就走。彼此落座之後,執必賢冷笑道:“我們突厥人是有名的實心眼,和漢人做生意從來都是虧本的,這次也不例外。整個馬邑就像是一頭能不停下崽的母牛,我折損了大把兒郎幫你把牛奪過來,你把牛犢子送給了我,把母牛留下。用不了幾年,就有數不清的牲畜,而我就只有這麼幾頭牛犢。死光了就沒有了,你說這筆買賣咱們誰賺頭大?“劉武周也不否認:“執必老王所言不假,某也要領你的情。沒有老王的精兵猛將,某想要入主善陽並非易事。不過話也要說回來,若是沒有某在前開路。老王的部下想要入善陽,只怕也不是易事!不提別處單說善陽,若是老王將兵來攻,還不知要幾時才能攻開!“執必賢點頭道:“劉郡公說得沒錯。你們漢人見到突厥人就像是看到仇人,哪怕明知不是對手也會死拼到底。多虧有你在,他們才這麼順當地投降。所以劉郡公儘管放心,老夫也不會漫天要價,該收的一文不能少,多餘的也不會要。只是你答應我兒的事,總要辦到纔是。“劉武周急着送瘟神,固然是擔心兩軍因財物爭奪在城內火併,另一樁心事就是執必思力與徐樂的衝突。此時聽執必賢提起,他也不隱瞞:“昨日晉陽的那位裴長史差人送來一封書信,這件事瞞不過老王手眼,劉某也就不必隱瞞。信裏的意思很明白人,裴長史奉唐國公軍令前來,接李家二郎回去。馬邑的事他們不過問,但是也不許我爲難李家子弟。”
“怎麼?郡公害怕了?太原王氏和晉陽的李家比起來怕是更爲有名。郡公不懼王仁恭,反倒怕了李淵?”
“怕自然不怕,但是也沒必要得罪。人我當然不會放,但是也不能損他的性命。留人在善陽做客,便是李家也說不出什麼不妥。平陽方面奏報已至,李世民率部入山。若是與少王的兵馬遇到,只怕會生出誤會。“執必賢聞言捻髯大笑:“哈哈,郡公說得好笑話!漢人與突厥人見面便要廝殺,乃是天經地義之事,幾時有什麼誤會?我兒不識得誰是李世民,誰又是什麼唐國公子嗣。只要是對頭,便要結果他的性命。那位李家郎君遇到我兒,想必也是一般。咱們突厥人性子直,可不懂什麼手下留情。郡公若是擔心鬧出人命,不妨派一支人馬入山,幫我兒結果了徐樂。只要見到他的人頭,我兒自會退兵。否則的話……老夫也無能爲力。”
劉武周面色一沉:“老王這麼說,莫非一日不拿到徐樂,貴部便一日不離開馬邑?”執必賢依舊是一副從容模樣:“郡公不必發燥。那百多人又不是山神爺爺,還能待在山裏不出來不成?這兩三日間必有個結果,到時候便是郡公挽留,我們這些人也是要走的。至於晉陽的唐國公,也沒什麼了不起。我們兩家聯手能取下馬邑,難道就拿不下晉陽?我手下的兒郎早就想要去看看大隋天子的行宮是什麼樣子!“苑君章生怕兩邊吵鬧起來不可收拾,連忙道:“老王所言不差,左右不差這兩三日。等到斬了徐樂,一切都煙消雲散。咱們還是先把善陽的事處置停當,這許多財物堆在那也不是個辦法,老王還是先把財物取回,咱們再議其他也不遲。“突厥人此次出兵終究還是爲了財物,執必賢表面裝得再怎麼從容,心也早就飛到那些財帛之上。苑君章一提,便也點頭答應。青狼騎搬哓斘铮瑘瘫刭t也要回營地處置這些財帛。趁着兩人離開,劉武周低聲對苑君章道:“這事不能由着突厥人的性子來,你安排些可靠的人去趟山裏,不管怎樣也要把李世民活捉回來。若是他也死了,這馬邑就得打成一鍋粥,咱們就全完了。”與此同時,執必賢也低聲吩咐着執必落落:“派人給思力傳令,山裏的人一個也不要留下。李世民一死,李淵必然發兵報仇,劉武周要想自保就得聽咱們的話。漢人殺得越亂,對咱們越有好處。若是劉武周肯領阿史那入中原,就更是天佑突厥!此事關乎我執必部乃至整個突厥的命數,千萬不可兒戲。“執必落落點頭道:“我親自帶人去,不管徐樂還是李世民,誰都別想活!”
第五百零五章 相逢(八)
在善陽城中劉武周於執必落落商議之際,徐樂這一行人,仍在羣山之中艱難穿行。一路向南而去。
徐樂的想法很簡單,就是趕緊離開這雲中之地,遠離劉武周。若是自己和韓約這寥寥幾人,徐樂也真沒什麼好懼劉武周的。就在這雲中之地和他好好做上一場又能如何?雲中之地廣大,讓劉武周盡遣恆安馬邑精銳之士來尋自己就好了。上萬精銳,未必能雲中之地抓住自己形跡,而一旦尋得機會,說不定自己就能如斬殺王仁恭一般,出現在劉武周的面前!
但現在自己麾下,卻有徐家閭出身鄉親,神武相隨百姓,還有羅敦遺留下來的梁亥特部族人……
在自己身邊,逝去的人實在太多了。羅敦爲自己擋下一箭那一幕,每天夜裏,都會闖入夢中。自己無論如何,也要保護下這些在亂世之中,一直追隨自己流離奔走之人!
劉武周可以做到什麼樣的地步,徐樂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恆安鷹揚府兒郎與執必部打生打死,而轉瞬之間,劉武周就可以勾引執必部青狼騎南下,蹂躪整個雲中,只爲爭得這雲中之地的權位!
而且這等梟雄人物,既然翻臉,就絕不會有什麼猶疑心軟之處,只有將自己斬盡殺絕而後快。這近千始終追隨自己的人馬,劉武周也絕對不會放過他們!
驕傲如徐樂,也只能第一次落荒而逃。告別養育他成長的雲中之地。
至於離開雲中之地,是不是去投晉陽李淵,這也還是未定之天。只是其中一個去向而已。如此大爭之世,羣雄逐鹿,有心天下之人,所在皆有。自己一身本事,麾下也有上百從這雲中死地掙扎出來的玄甲騎士。徐樂自己也知道,對於那些上位之人而言,自己算是奇貨可居,總會有個去處。
可那個上位之人,是不是如王仁恭一樣,只想維護這世家的尊嚴體制,將寒門視若草芥?或者如劉武週一樣,絲毫沒有底線,爲了自己權力地位,什麼都可以犧牲?
徐樂也沒有半點自立扯旗的意思,爲了爭奪天下,也許就要犧牲更多的人。就要將這些忠心跟隨自己奔走流離的兒郎百姓,毫不顧惜的填入修羅場中。
徐樂也不想變成這樣的人。
自己只是想一槍一馬,在這亂世當中,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還有,了結爺爺一直藏在心底的舊事而已。山道之中,近千人馬沉默而行。徐樂在前,韓約押後,衛護着數百百姓,梁亥特部精銳族人放出去在外哨探,只是在這彷彿看不見盡頭的羣山之中,堅定向南而去。徐樂如麾下兒郎一般,牽着坐騎,警惕的注視着四周。步離亦步亦趨的跟在徐樂身後,不時偷眼看着徐樂神色。在羅敦故去之後,這小狼女對徐樂加倍的依賴起來,現在晚上紮營,小狼女都不守在帳外了,都已經挪到帳篷裏面,守住帳篷入口。對於小狼女這般舉動,徐樂也只能隨她。只是免不了宋寶陳鳳坡他們幾人,看着徐樂目光都多了幾分異樣。
就在這個時候,山間突然響起一聲尖利的狐鳴。
徐樂頓時舉手,身邊玄甲騎士也俱都舉手。近千人的隊列,就在這山道之中,一下停頓下來。哪怕老弱,都無一聲發出,連掉膘嚴重的牲口,亦無嘶鳴。跟着徐樂轉戰雲中,歷經磨難,這幾方拼湊起來的一個班底,已然有了精銳部曲模樣。在亂世當中,有這上千班底,再選出能戰的幾百部曲,已經足以是一方小豪的實力了。當年鮮卑六鎮,六鎮豪帥,各人最爲忠心的部曲,也不過就是數千人的規模。劉武周既然引突厥執必部爲聯盟,而突厥執必部的條件之一就是除掉徐樂,劉武周立即翻臉,毫不猶豫的要殺掉徐樂。徐樂擁有這近千忠心部屬已經對他形成足夠威脅,就是重要原因之一。而徐樂對自己評價是奇貨可居,這近千忠心部屬和上百玄甲騎同樣是重要原因,只要上位之人能有時間讓徐樂爲其所用,這就是一支可以獨立成營的力量!
山道旁草叢中閃出梁亥特斥候,這頭戴狐帽的斥候疾奔到徐樂身邊,低聲稟報:“旁邊山道,有數百人馬!”
徐樂默不作聲的一揮手:“射士上前!”隊伍當中的韓小六立即出列,一猩粕渲考娂姸觯巳硕紡鸟R上摘下角弓,帶上兩撒袋羽箭,左右交叉掛在身上,只等徐樂號令。而隊尾韓約也閃出來,徐樂遙遙朝他點頭示意,韓約也回以頷首。徐樂領射士前出查探,韓約坐鎮大隊,以待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