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剎那間李世民在心中決定,有朝一日定要親手斬殺劉武周、執必思力等人,爲徐樂報仇!哪怕兩人到現在爲止未曾有個隻言片語交談,自己也認了這個朋友!長孫無忌在旁卻是嚇得面色發青。他只當王仁恭一死天下便太平,沒想到劉武周居然又來這麼一手。自他以降,河東兵馬基本人人帶傷,如何敵得過恆安精騎?正在彷徨無計時,不想羅敦擋箭,隨後徐樂一行人朝着劉武周飛撲而去,苑君瑋圈轉馬頭帶兵回去救自家主將。剎那間長孫無忌竟有一種兩世爲人的狂喜,對李世民道:“快走!”
李世民卻搖頭道:“樂郎君這等好漢有難,我若是不能出手相幫,豈不抱憾終身?拖住這些甲騎!”
“二郎不可意氣用事!如今敵強我弱,先走爲妙!”
“大丈夫敢想敢做,管那麼多做什麼!殺!”
他手中馬槊一揮,手下河東兵將便紛紛摘下弓箭朝着恆安兵身上射去。執必思力被阿塔帶着後退,執必落落卻始終未曾與劉武周打招呼,一心指揮部下攻打馬邑官兵,削減本地軍力。直到此時他才向身邊親兵傳令:“命令兩個百人隊去保護劉武周,不能讓他出了差錯。再派一個百人隊,去取了這位李家郎君的首級!“執必落落並不相信劉武周,對於突厥人來說,沒有哪個漢人值得信任。王仁恭不管對突厥如何恭順,等到兼併兩大鷹揚,勢必會成爲突厥人的對頭,劉武周更是如此。突厥雖然號稱控弦百萬,但是和龐大的中原帝國相比始終還是個弱者。不管任何時代,一個一統的漢家天下,都不是草原民族所能匹敵。
保證突厥利益最好的辦法,便是讓漢人自相殘殺永無寧日,執必家的青狼騎便能在漢家疆土隨意馳騁,兒郎們每年也都能深入漢地,讓自己發一筆橫財。必須把漢家江山搞亂,自己纔有機會!這是每個突厥部落明白人都有的想法,今日若是能把李世民的人頭留下,邊地勢必打得天翻地覆,到那個時候劉武周就更加離不開突厥支持。讓他做什麼,他就得做什麼,絕不敢違抗!
因此他把命令一口氣傳下去,隨後催馬向劉武周趕去。必須保住劉武周!若是他被人殺了或是拿了,自己的所秩家淇眨∈掳l突然。恆安軍將也猜不透自家主公心思,只當殺了王仁恭就天下太平。都想着從此可以安心享用馬邑財帛糧食,沒想到還要廝殺,並沒有急着整頓隊伍保護主將。護衛在劉武周的不過就是一些軍將親兵,人數並不算多。爲了對付李世民,劉武周更是將身邊軍將派出大半,護在身旁的不過幾個親兵,二三軍將,再就是恆安第一斗將尉遲恭。若是徐樂像斬殺王仁恭一般再把劉武周殺了,於執必部來說就少了個得力鷹犬,自然要設法保全。苑君瑋帶領甲騎不顧一切想要護衛劉武周,哪怕是河東兵的亂箭也顧不得。突厥青狼騎也向劉武周衝來,不管是誰只要趕到,保住劉武週一時,哪怕徐樂有鬼神之勇也沒用處。劉武周雖然本人不善於廝殺,但是論及經常經驗臨敵處置,乃是當世第一流人物,於此情形自然看得清楚。之所以敢站立原地不動,便是有充分把握自保。他的把握便來自尉遲恭。以恆安第一斗將之勇,哪怕徐樂再怎麼了得,總也不至於連三兩招都擋不住。再說劉武周看得清楚,此時的徐樂已經是強弩之末,別看尉遲恭身上也有傷,兩人廝殺起來,定能勝過徐樂。神武樂郎君既然以勇力聞名,今日便讓他壞在自家勇力之上,以他的命成全恆安第一斗將名號。尉遲恭看到羅敦中箭,再看到徐樂衝來,人愣在那裏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直到劉武週二次催促,他才注意到此時劉鷹擊身邊護衛竟然如此稀少,除了自己就只剩兩個親兵。他看看劉武周,隨後揮起直刀迎着徐樂衝上去,口中喝道:“大膽徐樂,還不束手就擒,向鷹擊請罪!”
而徐樂只是疾疾而進,來勢有若閃電!方纔還聯手殺敵得袍澤,眨眼間便成了白刃相向的死敵。尉遲恭一刀揮出,徐樂手無兵器無從招架只好閃身躲避,舉手抓向尉遲恭的手腕,竟是想要徒手奪刀。不管是何等驍勇的鬥將,徒手對持刀的黑尉遲都難免喫虧,奪刀更是等於送死。
兩人的視線於空中交匯,竟似撞出了無窮火星!
隨後,只聽“砰”的一聲,徐樂的手竟然真的抓住尉遲恭脈門,猛地用力一奪!“唉呀!”尉遲恭一聲痛叫,那一身稱雄恆安的神力彷彿忽然間消失,手中直刀被徐樂一把奪去。與此同時,徐樂的腳已經踢在尉遲恭身上。只見這位黑尉遲向後猛退幾步,隨後摔倒在地,口內怒罵道:“趁人之危算什麼好漢!若不是阿爺方纔廝殺受傷,又怎會如此……”這時已經沒人再聽這位黑尉遲說些什麼,步離本來已經準備將匕首刺向尉遲恭,卻見他倒得如此乾脆,便改了目標直衝向護衛在劉武周身邊的一名親兵。另一名親兵舉着刀剛衝向徐樂,卻聽一聲破空聲響,一支鵰翎搶先插入這名親兵的咽喉。
兩名親兵倒地速度幾乎不分先後,徐樂則一個箭步猛衝劉武周。苑君瑋的腳力此時距離劉武周已經不足三十步,他一聲大喝,將手中直刀朝徐樂擲出,不求有功只求阻他一步,自己就能護在劉武周面前。隨着直刀脫手,他已經伸手向後,從一名士兵手中接過短矛,舉手便要向徐樂繼續擲去。徐樂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不管是突厥人射來的弓箭,還是不知何人投來的短矛、直刀,他此時都顧不上。在他眼中只有劉武周,這個害了羅敦阿爺的罪魁,這個從死人堆裏混出來的梟雄。論及計肿约何幢鼐筒蝗缢徊贿^從小阿爺教導自己要奉直道而行,因此不曾想過這些。沒想到因此爲他所算,既害了羅敦阿爺,更是讓自己的部袑傧孪萑脒@等危局。既然如此,那就抓住這個元兇。任你有多少陰衷幱嫞兹屑由硪彩峭魅弧T肪|急切間飛來的直刀準頭本就不佳,徐樂只是略一矮身便從容避過,腳下不停已經來到了劉武周身前。劉武周剛一舉刀,手中直刀就被徐樂隨手打落,左手抓住劉武周右手將其扯落馬下,直刀橫於劉武周脖頸之前。邊地梟雄,一手謩澒唇Y突厥入關席捲馬邑,以身爲餌刺殺王仁恭的劉武周,成了徐樂手中的俘虜。就在徐樂的刀架住劉武周脖頸剎那,苑君瑋飛馬趕到,兩人一前一後,只差須臾!然而這瞬息之間,乾坤已定!
第四百九十三章 殺王(八十二)
苑君瑋手持短矛,朝着徐樂怒刺而去,口中大喝道:“放下鷹擊!”
徐樂卻是不閃不避,把劉武周的身體當做盾牌,主動朝着苑君瑋的短矛撞去。
苑君瑋只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短矛慌忙回撤,手臂拉緊繮繩,生怕戰馬撞在劉武周身上。鷹擊方纔也受了箭傷,若是被戰馬衝撞,不死也差不多。
隨着他的動作,其身後而來的恆安甲騎也紛紛效法,數十匹戰馬人立而起,發出陣陣嘶鳴。追隨苑君瑋疾奔而來的恆安甲騎弓、刀、長矛在手,只要一個刺突,就能將徐樂亂刃分屍。然而徐樂的動作實在太快也太過堅決,刀刃橫在劉武周脖頸之前,左手擰着劉武周的腕子,將他朝着這幫人就撞過去,反倒是苑君瑋等人紛紛後退。
劉武周怒喝道:“苑四!你得膽子到哪裏去了!動手啊!”
徐樂朝着苑君瑋冷笑一聲:“沒錯!動手啊!今日先殺王仁恭,再拉着劉鷹擊陪葬!這輩子也值了!”
苑君章乃是軍中長史,廝殺交戰非其所能。雙方交兵之時,他便躲得遠遠的,只想着一會如何檢點府庫接收軍資,因此並未被挾持。
眼見此時情形,苑君章生怕苑君瑋一時莽撞當真動手,連忙高喝道:“苑四,給我滾回來!不可傷了鷹擊!恆安將士聽令,把玄甲騎、梁亥特部都給我拿下了!”
刀槍相撞,兵器交集,南商關下再次亂作一團。玄甲騎心思和恆安軍將類似,只當殺了王仁恭便功德圓滿,未想過還要廝殺。列陣勒馬,也只是防着突厥人行兇。不想情形突變,先是有人暗算自家主將,隨後羅敦以身相替,緊接着樂郎君便和劉武周翻臉把他拿做人質。這些來自徐家閭的莊客論起戰陣經驗並不能和恆安甲騎這等老軍伍相比,再者幾次打得都是硬戰苦戰,固然打出了玄甲騎赫赫威名,自身傷亡也極爲慘重。論及兵力遠遜色於恆安鷹揚,更別說如今更有馬邑兵馬相助。但是他們跟隨徐樂一路走來,哪次不是以少勝多,哪次不是以弱擊強?不管是馬邑越騎還是執必部青狼精銳,誰又是好相與的?玄甲騎既能踏平他們,難道就勝不過你恆安甲騎?梁亥特部落腥搜垡娎献彘L中箭倒地更是二目噴火。他們與執必部本就有過節,若非爲躲避執必部,也犯不上遷移至雲中。梁亥特能在九姓韃靼中以富庶聞名,全是老族長的功勞。有人傷損族長性命,自然是全族公敵。這些部性缫呀浥鸟R舉弓而出,不顧性命衝過去,雖然恆安甲兵四面包抄,卻不能令他們遲疑分毫。眼看雙方就要交鋒,苑君章忽然大喝一聲:“且住!徐樂,今日情形你應該看得清楚。縱然你以鷹擊爲質,也休想逃脫。只要我一聲令下,徐家閭腥隧暱涕g便要死無葬身之地。速速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某保你不死!“本來是玄甲騎先入城,梁亥特部落保護着玄甲騎家眷。可是梁亥特腥藸懥私o羅敦報仇全都不顧一切地衝殺出去,這些家眷便沒人保護。兩隊恆安甲兵已經把這些家眷包圍起來,韓大娘帶着一干健壯婦人手提刀斧與之對峙。邊地百姓人家的婦人非江南女子可比,不光要拿得起針線更要提得起弓刀,否則難以生存。面對那些軍將手中鋒刃韓大娘毫無懼色,大喝道:“樂郎君莫聽這廝鳥胡言亂語!若是沒有老爺子收容,我等早就成了倒臥!這些年本就是多活的,以性命報答老人家也是當然!咱們一幫莊戶人家的女人能拉着劉鷹擊同歸於盡,說出去也是好大光彩!這買賣我看做得過!“韓家兄弟、步離這時都已經來到徐樂身邊左右遮護。步離手拿匕首,兩眼緊盯着劉武周,雙眼裏滿是血絲,匕首刀柄幾乎嵌到手掌中去。依她得性情,早就在劉武周身上刺幾十個窟窿解恨。至於後果如何,壓根就不會去想。此刻拿住劉武周得若是韓約或是其他人,步離已經這麼去做了,只有徐樂是例外。她相信徐樂不會背叛爺爺,也不會背叛自己,更相信他做得決斷肯定不會錯,自己只要聽他的就對了。小狼女如此,其他人也不例外,韓小六剛喊了一聲:“娘!”不等韓約開口,韓大娘已經厲聲斥罵道:“你亂叫嚷些什麼!又不是個喫奶的娃娃,離了娘便活不成了?大郎給我看着他!若是這孽障敢丟老韓家的臉,就替我處置了!“徐樂看了一眼苑君章,臉上滿是不屑。“苑長史,你和劉鷹擊都是生意人,爲了自己的利錢,能把整個馬邑賣給突厥,便以爲人人都和你一樣?誰告訴你我拿住劉武周是要做人質?我拿住他,只是爲了給我羅敦阿爺報仇!“說話間他手上直刀微微用力,劉武周脖頸上已經有鮮血滲出。劉武周身邊親隨軍將所用的直刀鋒利非同小可,慢說是徐樂,就是個孱弱婦人只要用力一劃也能結果了劉武周性命。劉武周本來還想着放兩句狠話,但是當脖頸處的疼痛傳來時,那一肚子狠話就消失的無影無蹤,緊閉着嘴巴一語不發。他方纔亂戰之時也受了箭傷,可是這兩處箭傷以及生平所有傷患加在一處,也不如此時傷痛來得猛烈。劉武周乃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軍漢,生死大關不知闖過多少,連遼東那等大敗都經過,絕非無膽之人。便是這次南商關主動請降設計殺王,也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說他怕死乃是冤枉。但那時的劉武周不過是鄉間土豪,再不就是走投無路的孤窮之人,除了爛命一條再無其他牽掛,自然敢想敢幹,也不拿自己的性命當回事。可是現在,自己乃是馬邑、恆安兩大鷹揚府的主人,手下有數萬精銳邊軍,還有王仁恭留下的大筆錢糧。大好前程等着自己,又如何捨得去死?若是徐樂向苑君章談條件,劉武周立刻就會大喊大叫,讓苑君章別管自己死活,趕快動手殺人。能唤j如此多豪俠爲自己所用,這等把戲他早就操練熟了。不管徐樂所求爲何,都不敢傷損自己性命。整個局勢還在自己掌握之中,徐樂以及手下一個也休想逃生。可徐樂現在舉動根本沒有商談的意思,似乎鐵了心要和自己同歸於盡。這等無慾無求只想復仇索命的人最是難纏,劉武周不管有多少致杂侄嗌渺稒嘧儯瑢哆@種人全無意義。他現在只擔心苑君章那邊稍有遲疑,徐樂下一刀就把自己的腦袋砍下來。簡直是個自己真的不想死!
苑君章這時連忙叫道:“徐樂你莫妄動!上百條人命在你一念之間,身爲將主怎可感情用事?我們有話好商量!”
“上百條人命?苑長史,你怕是嚇糊塗了吧?軍中長史連賬目都不會算了?我玄甲騎成軍以來,破敵上萬斬首近千,今日背水一戰,殺你恆安千把人命不算稀罕。今日不是百多條人命,而是幾千條人命!用我們這些人換你恆安鷹揚府這麼多人,我們徐家閭的人都認爲值得!“苑君章心知徐樂說得不是假話。恆安兵將的精銳都隨劉武周進城,外面留守軍將才具平庸。從攻城到入城都靠羅敦指揮,入城後大多數人只顧着找飯喫,並未披掛整束,戰力不及平日。玄甲騎哀兵死鬥,戰力怕不是比平日暴漲十倍?要將他們斬殺乾淨,恆安扔下幾百條人命乃是必然。更爲要緊的還是劉武周。能夠震懾兩大鷹揚府乃至結好突厥,很大程度就是靠劉武周個人威望名氣。若是他死了,恆安鷹揚勢必如同馬邑一樣,變成一盤散沙。這些剛剛歸順的馬邑軍將絕不會繼續服帖,肯定有人站出來繼續造反。更別說善陽作爲王仁恭根基所在,還不知有多少祕密黨羽。有他們興風作浪,自己就控制不了局面。兩大鷹揚府持續開戰,突厥人坐收漁翁之利,邊地必然化作修羅屠場,幾千人命都是少說。而看徐樂的神態,儼然就是個亡命徒。他已經把自己和手下的命都豁出去,就爲了換恆安鷹揚覆滅。和這等人拼,自己拼不起!劉武周也拼不起!但若是就此屈服苑君章也不甘心。放虎歸山的道理他再明白不過,和徐樂已經結下死仇,根本沒法疏解。王仁恭前車之鑑在那裏,今日放他走,他日其養成力氣必要報仇。何況執必思力那裏,自己又該怎麼交待?苑君章心思電轉,語氣依舊強硬:“徐樂,你少要大話欺人!你自己願意拼命,難道你手下的人也願意?羅敦和他們非親非故,這幫人憑什麼爲羅敦殉葬?你可以不顧自己的命,也得顧惜手下的命。他們跟着你從徐家閭走到這裏不容易,你不能不管他們死活。你殺了鷹擊,我恆安自有他人接替位置,該怎樣還是怎樣。你這一刀下去,殺掉的不是鷹擊,而是你和你的部下。咱們邊地的漢子最講義氣,你的義氣何在?放開鷹擊,給你和手下換一條活路!”
第四百九十四章 殺王(八十三)
南商關後方,李豹正在整頓人馬。地上盡是殘破刀矛人馬死屍,傷而未死的軍將難以忍受傷口痛苦,發出陣陣哀號,河東兵馬催動着坐騎趕過去,不問敵我盡數刺殺。馬邑越騎的旗幟扔得到處都是,皆已殘破不堪。兩軍勝負如何,不問可知。
李豹必須承認,這一戰贏得實在僥倖。論及馬上本領技藝還是臨陣指揮,河東鷹揚兵較之馬邑越騎都有所不及,哪怕李世民一箭射殺敵人主將,也未能改變局勢。這些馬邑越騎對於主將似乎並不在意,在其死後也沒有多少變化,依舊能夠組織起有效的反抗,給河東兵馬製造足夠殺傷。好在這些人似乎不怎麼想要殺死李世民,尤其是李世民喊出殺死王仁恭的口號之後,這一營越騎便打得越發保守,安心與河東兵馬在此絞殺並沒有發動追擊。否則李世民那百餘騎想要殺往南商關下也沒那麼容易。他自然不知,這一營越騎本就以馬邑本土軍將爲主,雖然越騎營糧餉充足非步軍可比,對於王仁恭這個外來戶依舊沒有什麼好看法。王翻又不會帶兵,這一營越騎也就越發散漫,並不願意爲王仁恭賣命。蕭夜叉空有勇力不會帶兵,充其量也就是個衝鋒鬥將,全靠拳頭壓服屬下,軍中離心離德。蕭夜叉一死,這些人誰還願意衝鋒拼命?再聽李世民想要去殺王仁恭,不少人抱着坐山觀虎鬥的心思,更沒有心思追殺。饒是如此,李豹想要取勝也不是易事。直到突厥的號角吹響,執必部青狼旗出現,這些馬邑兵才亂了手腳。大部分騎兵不顧一切向關前跑去,似乎是想要抵擋突厥。也有些人調轉方向出關逃走,不知是怕死還是想要去營救家人。
兵敗如山倒。兵士乃至下層軍將都因突厥人的出現變得如同沒頭蒼蠅,那些高階軍將也控制不住人馬。全軍陣型散亂兵無戰心,結果被李豹打了個落花流水。雖然戰勝強敵,李豹心中並無半點歡喜。他乃是李家家將並非軍將,沙場勝負於其而言無甚要緊,李世民安危纔是第一。突厥人突然殺出,不光馬邑軍將喫驚,李豹何嘗不是魂飛魄散?若是二郎撞到這羣殺人魔王,如何能夠逃得性命?他催促着河東軍將趕快整頓隊伍前去接應李世民,但河東軍乃是慘勝,自身傷亡甚重。尤其許多火長、隊正陣亡,兵馬建制混亂,一時三刻之間又哪裏整頓的起來。好不容易人馬把人馬收攏完全,不待李豹下令,忽然另一名李家家將大聲叫嚷着:“快看!郎君和長孫大郎來了!”李豹順着這名家將所指方向看去,果然見一隊騎兵疾奔而來,爲首處兩馬並蓿抢钍烂窈烷L孫無忌。長孫無忌身上帶着鵰翎手抓着李世民不放,似乎是怕他逃脫,模樣甚是蹊蹺。
眼看李豹帶着兵馬過來接應,長孫無忌總算長出口氣,朝李豹吩咐:“快!護着二郎離開,不能耽擱!”
李世民怒道:“隨我殺回去,爲徐樂幫一把手!這等虎將若能爲我所用,何愁李家大業不成?李豹聽令!”長孫無忌朝李豹板起面孔:“按我命令行事,將來降罪自由我承擔!王仁恭被殺,劉武周被拿,突厥又殺來上千人馬。眼看馬邑全郡都要變成戰場,我們這點人能濟什麼事?若是二郎你有個好歹,讓我妹妹怎麼辦?聽我的快走!”說話間他朝李豹又使了個眼色,李豹不敢怠慢,與幾個家將把李世民前後左右團團圍住,裹挾着他向南商關後飛馬奔逃,直奔平陽而去。苑君瑋要捉李世民之時,長孫無忌便被嚇得魂飛魄散。河東兵馬連馬邑兵都不如,更不可能敵得過恆安甲騎?所幸徐樂大展神威活捉劉武周,苑君瑋急忙領兵回援纔算逃過一劫。眼看不管恆安甲騎還是突厥兵馬,都只顧着看劉武周,沒人顧得上李世民,長孫無忌如何會放過這等機會。不顧李世民的訓斥,硬是拉着他一路逃出,與李豹匯合之後飛馬逃出南商關。
李世民眉頭緊鎖,一口悶氣橫在心頭。若不是長孫無忌乃是愛妻胞兄,所行之事又都是爲自己安危着想,他怕是早就用馬槊抽將過去!今日雖然屢遭兇險,可是大丈夫生逢亂世,又怎能貪圖平安?連這點膽量都沒有,又何談奪取天下?徐樂殺了王仁恭又活擒劉武周,這等天賜猛將自己豈能放過?正準備不顧一切助他一臂之力,卻被長孫無忌硬拽着離開,讓他既不能收納猛將也不能看到事情結果,心中又怎能不怒?長孫無忌看出李世民心頭不悅,擔心他不知幾時又翻身殺回去,在旁解勸:“二郎莫要怪我。你身份不比尋常,若是爲劉武周所擒,所壞的不止你一人性命,更誤了唐國公的大事。就連攻取長安之忠搽y免受阻,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意氣用事,得顧全着大局!“見李世民一語不發,長孫無忌又道:“如今王仁恭被殺,馬邑羣龍無首,正是英雄用武之時。二郎素有雄心,想要爲唐國公立功,此時正是大好時機。你我速返平陽,點起留守的兩千餘將士,先奪了善陽再說。王仁恭所積軍資財帛,邊地精兵猛將盡爲我所有,到時候進可攻退可守,這纔是大局。比起徐樂一人的性命,孰輕孰重二郎心中應有計較。“李世民這纔開口:“千軍易得一將難求!王仁恭坐擁馬邑數萬兵將如山錢糧,照樣把性命丟到徐樂手中。到底孰輕孰重?再者若是我們爲了些許錢糧把人馬陷在馬邑,晉陽兵將是去奪長安,還是來幫我們?”
長孫無忌這才明白,李世民頭腦清醒得很,並未像自己擔心的那樣熱血上頭只知爭殺忘了大局,這才暗出一口氣。正如李世民所言,馬邑所謂富庶也只是和恆安相比,不管是比之晉陽還是長安,都相去甚遠。李家此時兵入馬邑,未免有鼠目寸光不分輕重嫌疑。不管是支持李淵的世家,還是晉陽兵將都不會滿意。因此李世民並未因王仁恭之死就動了鯨吞馬邑的念頭,只是念念不忘徐樂這員虎將,想要把他帶走就足夠了。或許在李世民心中,馬邑加上恆安兩大鷹揚府,也未必及得上徐樂!
長孫無忌一聲嘆息:“二郎喜愛猛將也無可厚非,只是徐樂哪怕是霸王再世,今日也難免兵敗將亡。你乃是貴人,不能受必死之人連累。”
“輔機如此篤定徐樂會敗甚至會死?”長孫無忌點點頭:“徐樂確有鬼神之勇,可終究是寒門子弟,這便是他最大的短處。若是如二郎或是王仁恭一般的世家子,身邊自有親信家將可爲護持,他只要拿住劉武周,苑君章早晚也要低頭。可是他出身寒微,身邊部胁皇且蚶郏褪且粫r義氣相投,隨他鞍前馬後。這等人或可共患暖,但絕不肯同生死。徐樂爲了一己之仇,不惜和劉武周同歸於盡,身邊部胸M會個個聽話?若是我所料不差,他身邊之人,這時已經炙阕湃绾未罹葎⑽渲埽偃×诵鞓沸悦员!C鳂屢锥惆导y防,徐樂就算本領再高,也難逃一死。“李世民也知長孫無忌所言不無道理,哪怕世家之中遇到這種事也難免變生肘腋,何況是毫無根基的寒門子弟?他們沒有部校瑳]有忠盏募覂W,這時候多半就要遭遇手下變節。他的腦海裏甚至浮現出徐樂被手下暗算死不瞑目,劉武周仰頭狂笑的情景。可隨即他又搖了搖頭,重又想起徐樂高舉王仁恭首級,一步步走下南商關的英姿。以及那些男女簇擁着他,以及那些滿是崇敬信任的眼神。
這等好男兒,豈會那麼容易喪命?寒門出身又如何?難道沒有家將,就不會有忠心部屬?如今天下已不同當初,寒門子弟既可殺得世家子,必能過這一關。他看向長孫無忌,語氣嚴肅:“輔機,我敢保證不管徐樂身邊人是否會變節,他都不會死!不但如此,他早晚有一天會成爲某的部下,也會成爲某的朋友!不信的話就儘管看着,看看我的話是否會應驗!”
“二郎……”長孫無忌擔心自己勸說不成,李世民又要返身殺回。
李世民向北望了一眼,卻狠狠回過頭來,一扯繮繩:“走!”
長蘇無忌長出一口氣:“這纔是李家兒郎該有的決斷!”李世民一笑:“我只是不信這徐樂會死罷了,可我這麼多兒郎,我還想帶着他們回晉陽!大爭之世就在眼前,和這位神武樂郎君,終有一日會再見!”
第四百九十五章 殺王(八十四)
從徐樂衝向劉武周的剎那,宋寶便嚇傻了。他做夢也未曾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雖說他做過些許沒本錢買賣,也幹過火併同黨之事,但好歹也要等到事情過幾天再悄悄動手,哪有前腳剛殺了王仁恭後腳就殺自己人的道理?大人物的腦子都是怎麼想的?
于徐樂挾持劉武周之事,宋寶自是雙手支持。敵強我弱除了架肉票這招之外,確實也沒有更好的逃生手段。可是徐樂接下來的行爲就讓他有些看不懂,更難以容忍。
樂郎君瘋了!他肯定是瘋了!羅敦那老胡兒死活跟自己有什麼關係?他是梁亥特人,我是漢人,憑什麼搭上性命爲他報仇?苑君章那廝鳥的話固然不能信,可也不能真的殺了劉武周啊。眼看着恆安兵將已經有人跑上關牆,學着剛纔馬邑兵的樣子端起弓弩瞄準,更有些突厥騎兵張弓搭箭,宋寶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劉武周是惟一的擋箭牌,千方百計維護都來不及,哪能往他身上劃刀子?若是一不留神失手殺了他,自己這些人怕不立刻變成刺蝟?玄甲騎能戰乃是平原列陣,兩軍廝殺。如今恆安兵佔據地利,玄甲騎就算個個三頭六臂,也殺不了幾個人,哪裏殺得了上千人?
不行,自己不能再跟着瘋子跑下去,更不能爲了個老胡兒殉葬!宋寶能混到今天,除了一身從叔父那裏學來的本領外,最大的本事便是眼光好且行事果斷絕不拖泥帶水。幾次邊地遊俠廝並,他都能選對盟友,爲了保證自己和贏家站在一起,哪怕是結拜兄弟當殺就殺絕不手軟。劉武周既已殺了王仁恭又抱上了突厥人的大腿,日後邊地必然以他爲首。若是能靠上這棵大樹,何愁不能榮華富貴?尉遲恭一身本領自己是比不得,苑君瑋傷了臂膀搞不好就會落殘廢。自己再怎麼不濟,也不至於輸給個廢人。再說劉武周素喜結交遊俠,用人不問出身。若是自己能救了劉武周的命,再成爲他手下第二斗將,高官厚祿醇酒佳人豈不是予取予求?
他側過頭與幾個手下目光交匯,幾個人雖然沒說話,但是心思顯然和宋寶一樣。大家想到一起去了,叛了徐樂歸順劉武周纔是正道!但是這事也不好做。徐樂的本事宋寶是知道的,哪怕現在徐樂看上去不似平日矯健,宋寶也不敢小覷。萬一自己的單鉞戟剛舉起來,徐樂反手一刀就砍下自己的頭,一切計劃都沒了作用。再說小門神韓約的手段也不是自己能比,就連那位小狼女都不是好惹的主,自己稍有大意登時就會丟命。
他悄悄向徐樂身後走去,看上去是擔心有人從後暗算爲徐樂遮護背後,實則在尋找出手機會,務求一擊打傷徐樂救下劉武周。
如今大敵當前,玄甲騎腥烁鱾�咬牙切齒,準備做最後一搏。韓約等人也只待徐樂斬殺劉武周之後便撲殺出去尋個人廝並,誰也不曾注意宋寶。便是徐樂也不例外。
他六識之敏銳本來遠勝常人,可如今筋疲力竭,全部心思又都放在苑君章等人身上,又哪裏顧得上宋寶?宋寶只覺得從未曾像現在這樣慌亂過,便是自己第一遭剪徑,第一次殺人也是平常的很,並不曾感到心慌意亂。可是今天,他卻真的害怕了。單鉞戟幾次險些脫手落地,呼吸也變得凌亂不堪。生怕自己哪裏露出破綻被人發覺,更怕自己剛一出手,徐樂就大喝一聲,奪下兵器反手把自己刺死。
他看得出徐樂今日有些不對勁,身手不似往日敏捷。可真到動手暗算時,又擔心這是徐樂故意示弱引人上鉤,更怕那些徐家閭莊客有人發覺開口提醒。
謹慎……必須謹慎。
宋寶深吸幾口氣,竭盡所能把呼吸放勻,手中長戟緩緩握緊,只待發力便能於電光石火之間刺入徐樂後胸。前程富貴,功名利祿,還是生死大限,就只在這一擊。
“入孃的狗伲愦魃酰 泵腿婚g,一個炸雷般的聲音在耳畔轟響。宋寶只覺得自己的心差點順着嘴吐出去,三魂七魄被吼得消散大半,人一個踉蹌差點倒地。下意識地想要喊叫辯解,但是隨後就聽到幾聲呼喝之聲以及苑君章的斥責聲:“黑尉遲,你莫非要造反?”這才知道對方喊得不是自己。
執必思力身後,阿塔再次舉起了弓。他知道自己方纔一箭射空,這次再想暗算就不容易,不過這也沒關係。他這一箭本來瞄的就不是徐樂,而是劉武周。突厥兵馬挽弓者不下百人,徐樂所能憑藉者無非劉武周的性命。只要自己射殺這面活盾牌,接下來執必部的勇士就能放心大膽開弓放箭,任徐樂再怎麼本事也難逃一死。
總不可能再有個不知死活的羅敦老狗出來,爲他擋箭。他的弓已經拉開一半,可是黑尉遲的粗喉嚨猛然作響,把阿塔嚇了一大跳。總算是久經戰陣見多識廣,不至於被這一聲吼嚇得箭矢飛出。饒是如此,也不由得心頭打突,這箭自然射不成。尉遲恭方纔與徐樂交手一招即倒,連手中兵器都被徐樂奪去,突厥人便沒在注意他。天知道這黑炭頭是從哪冒出來的,又指着阿塔大聲斥罵。幾個突厥軍將立刻朝尉遲恭喝罵過去,還有人舉起弓箭瞄準。黑尉遲毫無懼色,反倒是挺起胸膛:“往這射!”這時候恆安本地軍將立刻就有十幾個人衝過來遮護尉遲恭,還有人遠遠舉起弓朝突厥人瞄準。尉遲恭乃是恆安第一斗將,也是恆安軍將的臉面,豈能容突厥人加害?大家本就是生死對頭,這些軍將可不會因爲突厥人幫自己拿下南商關就心存感激,大家廝並一場又算個球?苑君章的呵斥並未讓尉遲恭後退,他頭也不回說道:“苑大,你莫非瞎了不成?這突厥狗衝着咱鷹擊拉弓,這是安的什麼心?我不管他是誰,敢傷俺們鷹擊性命,俺黑尉遲就剝他的皮!”
“沒錯!黑尉遲說得沒錯,這突厥狗朝咱鷹擊拉弓呢!”
“不止他一個,好多突厥狗都拉弓來着!”執必思力冷哼一聲並未開口,執必落落冷聲道:“我們突厥勇士是爲了射殺徐樂救出鷹擊,你們怎麼不知好歹?沒聽到徐樂說,要殺鷹擊給羅敦報仇?不殺徐樂,你們的鷹擊就要死了!“尉遲恭瞪了他一眼:“閉上你的鳥嘴!你阿爺眼睛沒瞎,看得清他想射誰!你們這幫突厥狗心思俺明白,王仁恭死了,你們再害死鷹擊,這地方就成了你們的天下!做夢去吧!這是俺們恆安鷹揚府的地盤,容不得別人橫行霸道!要說害鷹擊也是你們害的,若不是你手下人暗算徐樂,何至於鬧成這樣!”
“黑尉遲住口!”苑君章呵斥一句,但是語氣已經不似方纔嚴厲。他也在懷疑,突厥人倒地是想要射徐樂,還是射劉武周。再或者對他們來說,射誰都沒區別。執必思力已經瘋了,殺徐樂成了他心中魔障,乃至比大事更重要。若是讓他由着性子折騰,劉武周的性命確實危險。尉遲恭這時怒罵道:“苑大!你是咱們恆安的長史,平日裏說啥都是軍令,老黑只能聽話。可是關係到鷹擊性命,由不得你作主!誰要是害鷹擊有個三長兩短,俺第一個要他腦袋!恆安的兒郎們,都給我看好了,哪個突厥狗敢放箭,就給我砍!”
“喏!”
數百軍漢同聲應諾,聲如雷震。這幫人要說對付徐樂還有些顧慮,殺突厥人乃是家常便飯,誰也不會猶豫分毫。
執必思力看向苑君章,冷聲道:“苑長史!”苑君瑋這時卻罵道:“閉上你的鳥嘴!這是我們恆安的事,跟你們沒關係!”他又看向苑君章,單手撩戰裙跪倒在地:“大兄,你莫犯糊塗!不管天大的事,也得把鷹擊性命保住!若是鷹擊有個好歹,小弟怕也是隻好……自刎盡忠“徐樂這時冷聲道:“你們不必麻煩了。爭來爭去都是爲了劉武周,我殺了他大家消停!”說話間他手中刀向裏微微用力,劉武周臉上神色幾變,想要說話已是不能,但是看向苑君章的眼神已經變得急切,若不是刀刃就橫在哽嗓,多半要罵出聲來:“苑大,你還在那猶豫什麼?莫非真想看着我死!”
第四百九十六章 殺王(八十五)
“徐樂你住手!執必少王,也請你的人放下兵器,否則恆安甲騎就只好得罪了!”
南商關下,苑君章語氣漸漸變得冷厲,腰板逐漸挺直,終於在突厥人面前顯露出恆安鷹揚府長史,劉武周的左右手的氣派。恆安鷹揚兵到底是久經戰陣的老軍伍,初入關時以爲天下太平難免鬆懈,變故一生便能迅速恢復陣列,搶佔關牆、城門等要害之地。或持槍矛,或操弓弩,儼然成陣。苑君章立於陣中,面上不怒自威,和之前低聲下氣請執必部出兵時的模樣判若兩人。他的雙眼緊盯着執必思力,眼神凌厲飽含殺意,警告徐樂是假,告誡突厥人才是真。徐樂的部下並未像自己想象中那樣起來叛亂,自己就只能退讓。或許再等下去會有人堅持不住倒戈,但是對於苑君章來說,既不敢賭,更輸不起。徐樂的刀已經越收越緊,再耽誤一時三刻,說不定就要把劉武周的頭砍下來。再說這幫突厥人心思難料,萬一有人放箭射殺劉武周,之前所有的謩澗投汲闪伺萦啊�
現在的苑君章顧不上追究尉遲恭是否對徐樂手下留情,也顧不上管其他軍將的心思,保住劉武周性命纔是第一要務。哪怕是爲此和突厥人翻臉,也顧不了那麼多。突厥兵馬雖強,但終究也是徹夜行軍長途奔襲,靠着出其不意打垮了馬邑兵馬,自身其實也是強弩之末,若是和恆安軍廝殺難免喫虧。只不過那樣一來恆安和執必家就是死仇,接下來只能應付無窮無盡的征戰,拿下馬邑也無意義。是以苑君章可以忍氣吞聲,容忍突厥人的霸道傲慢,惟有劉武周性命乃是恆安根本沒得商量。執必思力臉上毫無表情,冷冷地與苑君章對峙,他身後的阿塔也依舊舉着弓。從他的眼神裏看不到半點退讓的痕跡,甚至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隨時都可能高喝一聲讓阿塔放箭,不管劉武周還是徐樂,射死誰都可以。
氣氛凝固。九成以上的恆安軍將都瞪着執必思力和他的部下,卻沒多少人盯着徐樂。彷彿劉武周是被突厥人捉去,和徐樂沒什麼關係。兩方本就是不共戴天的死敵,並不會因爲突厥人幫助拿下南商關就真的把他們視爲盟友。這時更是認定他們要害死劉武周,又哪來的客氣。關下情況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不經意的刀槍碰撞,又或是某個士兵失手鬆動弓弦,乃至一個眼神都可能導致兩方火併。
“阿塔,收了弓箭!”
執必落落的聲音忽然響起,聲音沉穩,不疾不徐。
他這次有意成全侄兒威名,從行軍到交戰極少開口,更不曾下令,直到此時纔打馬上前,右手輕輕搭在執必思力的肩頭。阿塔作爲部落裏的射鵰手,對於阿賢設的面子也不是非買不可。尤其是這次出兵以執必思力爲主,因此並未聽到命令就放下弓箭,而是看向執必思力。見執必思力朝自己丟個眼色過來,才乖乖把弓放下。
執必落落又道:“所有執必部的兒郎,都把弓箭放下!這是恆安府與徐樂的恩怨,與我們無關。既然苑長史不想讓我們介入,咱們就不要多管閒事!少王以爲如何?”他說話的聲音不算很響亮但格外有力,而執必思力此時更是感覺肩膀上多了五把鐵鉤,正在用力收緊,抓得自己骨肉皆痛。心知叔父是在暗示自己這乃是軍令,不容自己拒絕或是使性子。只好朗聲道:“兒郎們,收了弓箭!”所有的突厥士兵都放下了手中角弓,隨後催動腳力收縮隊伍,向着執必思力所在位置聚集。執必落落的話,顯然是在提醒腥耍瑦a安和突厥隨時可能翻臉,須得小心爲上。
苑君章朝執必落落略一點頭,隨後轉身面對着徐樂。徐樂的目光冷厲,態度絲毫沒有鬆動,手中直刀依舊在劉武周脖頸上相內收縮。劉武周脖子上的血已經越來越多,苑君章不敢再有絲毫猶豫,大聲道:“你和你的人都可以離開南商關,苑某代鷹擊發誓絕不追趕,若違此誓,必死亂刀之下!你也是神武男兒,知道邊地的規矩,背了誓的男人不算個男人,沒人看得起!我若是出爾反爾,恆安的兒郎也不會聽令!”
徐樂一語不發,只冷冷看着他。
尉遲恭這時則飛奔向老羅敦,伸手探探鼻息,隨後朝徐樂叫道:“羅敦老族長還有氣!”
徐樂把頭略略一側,尉遲恭道:“俺黑尉遲若是隨便扯謊,還能混到今天?老族長傷得很重,但是還有氣!你殺了鷹擊,大家都得死!”
徐樂終於開口了。“都死也沒什麼關係。咱們邊地的漢子本就不長命,能活到今天我夠本了!少拿生死嚇唬人!但若是阿爺未死,劉武周確實就不該死!”
徐樂身後的宋寶已經嚇呆了。他原本已經拿定主意要暗算徐樂求功,可是隨後發生的變化讓他不敢動作。尉遲恭這幫人的表現分明是站在徐樂這邊,至少今天不會和他翻臉。若是自己殺了徐樂,非但不會立功,反倒有可能惡了尉遲恭。自己這點身板,又哪惹得起恆安第一斗將?再說苑君章都主動退讓,自己這時候一戟刺出去,怕不是不用徐樂動手,恆安軍將就能把自己撕成碎片。等聽到徐樂這話,他就更加放棄了動手的打算。聽樂郎君話裏得意思,莫非也是想談的?能談就是好事。殺王仁恭、挾劉武周,從千軍萬馬刀槍林裏從容退走,這是多大的名氣?有這麼一遭經歷,天下何處不可去?不管何處的豪俠或是軍將,都得對自己以禮相待。到時候大可去長安、洛陽乃至江都耍耍,見識一下花花世界,何必困在馬邑這邊窮之地?
不能動手……至少現在不能,且看他們怎麼談?只是樂郎君若是想談,又爲何把劉武周傷得這麼重?他就不怕真把人殺了?徐樂冷眼直視苑君章,態度上沒有絲毫鬆動。苑君章的名氣雖然不如劉武周,但是能成爲如此梟雄的左右手,又豈是好相與?自己此時只要露出一點想要和談的痕跡,就會被對方喫得死死的,這幾百條人命怕是都要留下!
這是爺爺和羅敦阿爺留給自己的部下,也是他們的牽掛。自己必要保他們平安,纔對得起兩位老人。正是因此,纔要格外強橫,手段也要越發酷烈。見徐樂說完這句又閉上嘴,苑君章只好說道:“你殺害王郡公,又挾持鷹擊,形同叛逆。念在你爲鷹擊所立功勞份上,我饒你這一遭。大家各走各路,我保證不會追殺,你也不許回來。馬邑也好恆安也罷,都沒了你們容身之地。誰若是敢回頭,就別怪我不客氣!他日沙場相遇,大家各憑手段,不必顧念其他。你若是想爲老韃子報仇,就只管帶着兵馬來,我恆安鷹揚府幾層怕過廝殺?“徐樂點點頭,大聲道:“玄甲騎的兒郎,願意隨我走的,便出關去,我爲你們斷後!今日這筆帳權且記下,我徐樂發誓,定爲羅敦阿爺報仇雪恨!管叫害了阿爺的兇頑,如同王仁恭一般!“陳鳳坡、仲鐵臂等人面面相覷,幾乎不相信,這是真的。本以爲這一遭有死無活,沒想到居然還有轉機。陳鳳坡嚥了口唾沫:“樂郎君,家眷裏有些人沒有馬,怕是走不成。”
尉遲恭立刻高喝一聲:“恆安甲騎,下馬!”
那些馬上的兵將愣了一下,尉遲恭立刻罵道:“入孃的,你們耳朵塞驢毛了?還是眼睛被人戳瞎了?看不到鷹擊受傷了?莫非想要害死鷹擊?”人心都是肉長得。這些恆安甲騎何嘗不知,自己今日能殺入南商關戰勝王仁恭,全靠徐樂和玄甲騎捨生忘死而戰,便是現在徐樂身上還插着箭留着血。這些傷口以及鮮血,哪個不是爲了恆安鷹揚。雖然不敢明着出來反對苑君章,但是力所能及之內,總是講些香火情分。只是一來腳力乃是騎兵的半條命捨不得交付,再者也怕惹上通敵嫌疑。尉遲恭這話倒是給大家提了醒,有營救鷹擊這個託辭,便是苑君章事後追究,又能把誰如何?序T兵不再遲疑紛紛甩蹬下馬,更是把自己珍藏的那點救命口糧都留在了馬背之上。玄甲騎終究不是劉武周心腹,軍中無糧就斷了頓。這些恆安甲騎作爲心腹,卻能留一口救命求存的糧食。這時候大家把糧食都交出來,只爲給這些人增加三分活命希望。
邊地男女都能騎馬,那些原本沒有坐騎的婦人也不怠慢,紛紛飛身上馬,陳鳳坡也搶了匹坐騎在前開路。高叫着:“各位跟我走啊!”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韓約等人並沒上馬,依舊守在徐樂身邊。徐樂看着鄉親們一一乘跨坐騎離開,心裏石頭落地一半,忽然對苑君章道:“我的吞龍何在?煩請苑長史替我把腳力牽來!”
第四百九十七章 殺王(完)
“徐樂,莫要欺人太甚!苑長史何等樣人,豈能做這牽馬墜鐙的勾當?這是軍漢的活計,不能讓貴人操持。俺黑尉遲好歹也是恆安第一斗將,爲你親自拉馬,這臉面總算不小吧?“尉遲恭手拉着吞龍的繮繩,站在徐樂面前,徐樂的盔甲包以及慣用的那條馬槊都掛於戰馬掛鉤之上。吞龍駒自戰事一起便咴咴大叫,恨不得像往常一樣肆意馳騁衝殺個痛快。如今終於見着主人,發出陣陣興奮地長嘶,引得恆安軍將的坐騎也隨之嘶鳴。這些軍將嘴上不說,心中也暗自咋舌,這樂郎君和他的坐騎都是一般的霸道,自己卻是萬不能及。徐樂也知自己這吞龍神駿非凡又只認自己這個主人,苑君章怕是真沒這個本事把坐騎拉到自己面前。放眼恆安,也就是尉遲恭有這份能耐,外加平日與自己廝混的熟慣,否則也少不了被吞龍來上幾下狠的。除了吞龍以外,尉遲恭身邊跟着幾個軍將也各自牽着坐騎,其中尉遲恭自己那匹烏騅也在其中。尉遲恭指着這些腳力道:“這些腳力是給你身邊這幾個伴當的,這下人人有馬,算得上仁至義盡。你也該把俺們鷹擊放開了吧?苑長史說話算數,你只管放心走,今日俺們恆安甲騎廝殺得疲了,沒人會去追趕你。“徐樂把直刀從劉武周脖頸處移開,將人朝着尉遲恭用力一推,飛身跳上馬背,向旁伸手,步離抓住徐樂手腕微一用力,便落到徐樂身後。幾乎與此同時韓約等人也都上了腳力,只有宋寶動作略有遲緩,但也沒有落後多少。腥她R催坐馬,向着南商關後飛奔,徐樂位於最後勒馬橫槊,目光掃視腥耍钺釋⒛抗饴湓趫瘫厮剂δ樕希e起馬槊朝執必思力遙遙一指,嘴角微微翹起,露出八顆潔白的牙齒。“執必思力,洗淨脖子等着,替我羅敦阿爺償命!”一言出口,徐樂再不停留戰馬圈轉疾奔而去。他並不相信苑君章的信用,也不相信所謂的誓言。若是恆安軍將真的這麼重視誓約,王仁恭也不至於人頭落地。但是尉遲恭親自牽馬,以及把自己坐騎贈送給韓約等人的態度,讓徐樂相信,恆安甲騎至少在今天不會追擊。自己挾持劉武周不光是爲了給部下搏一條活路,也是給這位梟雄一個警告。整個恆安繫於劉武週一身,又剛剛火併了王仁恭,根基並不穩牢。劉武周既要吞併馬邑,現在最要緊的乃是收服馬邑軍將,而不是和自己爲難。更不會不顧尉遲恭等部下的態度,強令部下出徵追擊,至少在今天,自己和這些部下還是安全的。玄甲騎以及梁亥特部的人馬並沒有走遠,全都列好陣勢等着徐樂到來。一見他的吞龍趕到,腥她R刷刷下馬行禮參見將主。徐樂見此情形心頭也是一暖。自己身爲梁亥特部落族長,又是徐家閭鄉親首領,本想給大家找個安身立命之地,不想卻讓腥巳绯闪穗x羣孤雁,不知何處投奔。
生逢亂世這便是命數,誰也沒有辦法。但是腥瞬辉构肿约海矝]人離自己而去,這份心意着實令自己感到慰寂。他看向韓大娘問道:“阿爺在哪?”
“在車上,情形……不大好。”韓大娘看了一眼步離,語氣有些遲緩。她從心裏可憐這個小姑娘,年紀輕輕的沒人疼惜,都說是小狼女,卻也不能真當狼崽子養活。看她滿身血污的模樣,又哪裏像個女孩兒家?羅敦是她惟一的親人,如今眼看不久於人世,她又如何受得了?
卻見步離和徐樂幾乎同時跳下吞龍,分開人羣來到承載着羅敦的板車之前。
老羅敦一箭傷在左胸,半邊身子盡是血污。徐樂只一見這傷勢,便知羅敦阿爺與自己的爺爺一樣,都要離自己而去了。
他只覺得頭一陣眩暈,腳下發軟,任是槍刺箭傷都未曾奈何的鐵漢,竟是一個趔趄險些跌倒!一步衝到車前,低聲叫了聲:“阿爺!”卻是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不該如此!本不該如此的!梁亥特部落人丁雖少,卻是韃靼九部富庶第一。羅敦阿爺本應過着安逸日子,喫喝享樂安度晚年。跟隨自己顛沛流離不說,最終竟然死在箭下,是自己有負於他!
“阿樂……”
羅敦此時忽然睜開了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射出兩道精光。這情形徐樂很是熟悉,當日阿爺停兵山去世之前,雙目也曾這般有神。所謂迴光返照便是這般模樣。
“老徐敢的孫子只流血不流淚,亂世人命不如草,日後你轉戰天下不知要見多少生離死別,若是每次都哭鼻子,豈不是成了個娘們?看看,我們的小步離就沒有哭。”
羅敦說話間費力地抬起左手,似乎想要撫一撫步離的頭,但是手怎麼也舉不起來。步離主動湊上前去,把頭探到了羅敦手下,讓老人的手撫弄着自己的頭髮。老人臉上強擠出一絲笑容,看着徐樂說道:“說起來是我對不起你阿爺。當日千族大戰之時,你阿爺相助我韃靼九姓,願意幫我們打出一片江山。若是事成,今日成就未必就輸給執必部。可是我們自己不爭氣,不肯聽你阿爺的話,最終讓自己淪落到這步田地,也讓你阿爺空負一身本領只能困守徐家閭。這是我欠他的,應該還。再說要不是你,我已經被執必家的人殺了,這些時日已經是賺的,有什麼可惜?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縱然沒有這一箭,用不了幾天也要去見你阿爺。我很是想念他,早點與他見面又有什麼不好?這是件大好事,你該爲我高興纔對,何必這麼愁眉苦臉?“喘息片刻,羅敦繼續說道:“我這輩子只會喫喝玩樂,沒什麼可以教你的。梁亥特部落交給你我放心,不管帶他們去哪,都比跟着我好。讓這些人有好日子過,每到年節時再有好酒好肉來祭拜我,就算是對得起我。再有就是記得一件事,不管到什麼時候都不要相信那些世家大族,他們不管對你多好,都不會把你當成……自己人。“說到這裏,老人的呼吸變得短而急促,聲音也越來越微弱,似乎還想說什麼,卻已經漸漸模糊。隱約間只聽得“步離”二字,但是其他就聽不到。一手撫着步離的頭,另一手拼力抓住徐樂,直到兩隻手逐漸變得冰涼無力再也抓不住什麼,徐樂和步離才抬起頭看着老人,各自伸手,爲老人合上眼瞼。步離可憐巴巴地看着徐樂,眼眶通紅。徐樂知道小狼女想哭卻又不敢哭,生怕哭出來會動搖人心。她雖然不通人情世故但並不糊塗,恰恰相反,她比大多數人更精明也更敏感。他一把拉住步離的小手,感受着她小手的冰涼,低聲說道:“想哭便哭出來,沒關係的。一切有我!”一聲長嚎,隨後步離的頭埋入徐樂胸前放聲痛哭,徐樂則輕輕撫着她的脊背。雖然羅敦阿爺最後的話沒有說清,但是徐樂心中明白。老族長牽掛的一是梁亥特部落子民,二就是這個小狼女的終身。這兩個擔子只能自己挑在肩上責無旁貸,而自己肩上的擔子又何止這些?
徐家閭鄉親的前途,這幾百號人馬人喫馬喂,將來投奔何方,這些都是自己要承擔的責任。若是連這些都解決不了,又算得什麼男人?又哪有資格讓這些人追隨?步離哭了一陣子也漸漸收住悲聲,小狼女也知道現在未離險境,沒有時間哭泣哀悼,甚至無法給老族長風光大葬。只能草草收斂屍體,另尋地方安葬。她主動推開徐樂,守在羅敦屍體旁邊,這也是她目前能爲羅敦做得惟一一件事。徐樂擦了擦眼睛,直奔前方而去,韓約、宋寶、仲鐵臂、陳鳳坡幾人都等在那裏。一見徐樂來陳鳳坡第一個開口:“樂郎君,雖然恆安甲騎給了些糧食,可是也撐不了多久。就算能殺一些多餘的牲口,也不是長久之計。我們必要有個去處,不能這麼瞎撞。“宋寶做傩奶摚伦约褐暗挠嬢^被人看出破綻,連忙道:“陳大你這是咋說話呢?這事又不是樂郎君鬧出來的,你現在逼他要說法,不是強人所難?想要喫喝容易的很,去找劉武周,看他給不給你飯喫。”
“宋大郎這是啥話?我是咱們玄甲騎的行軍司馬,大家都找我要喫要喝,我必要向樂郎君說實話。否則到時候大家沒米下鍋,還不是尋我說話?”
韓約朝兩人一瞪眼:“都給我閉上嘴!這等事急不得,走一步看一步,先往前走再說。”
徐樂這時忽然開口:“我們去平陽。”幾個人一愣,全都看向徐樂。徐樂朝幾人說道:“馬邑、恆安都不能存身,大家便去晉陽投唐國公。憑咱們一身本領,還怕沒有出頭之日?再說李二郎與王仁恭、劉武周都翻了麪皮,我們前往投奔他正求之不得,不會讓大家喫虧。不過不能這麼走。”
韓約道:“苑君章不是起誓了?”
徐樂搖頭道:“那種人就算對祖宗牌位也敢扯謊,發誓又有何用?再說他的誓言只能約束自己,可管不住那些突厥人。”
宋寶連忙問道:“那咱們怎麼辦?”徐樂望着前方巍巍羣山,用手一指:“我當初怎麼帶大家到雲中,這次便怎麼到平陽。倒要看看是我們快還是他們快!”
第四百九十八章 相逢(一)
南商關衙署外兵甲環立殺氣騰騰。恆安軍健與執必青狼騎對面而立,彼此以怒目相視,手緊握刀柄,額頭青筋迸起,一言不合就要白刃相向。所有人都聚精會神聽着衙署內動靜,只要自家將主一聲令下,頃刻間便是一場廝殺。這間衙署原本是王仁恭臨時棲身之地,此時自然歸屬劉武周所有。他依舊保持着邊地豪俠作風,脖頸處傷口只是草草包紮便居中而坐,臉上帶着怒意,身旁左有尉遲恭右有苑君瑋,面前則是被繩捆索綁的何歡、韓蒼等馬邑軍將。在下首則是苑君章與執必思力、執必落落叔侄對坐,雙方身後各自都有十幾個軍將護持。與外面那些人一樣,這幫人也都是兇眉惡目,看模樣一言不合便要大打出手。劉武周傷勢雖然看上去嚇人實際並不算特別嚴重,至少不妨礙他開口罵人。此時的劉武周終於拿出了恆安、馬邑兩大鷹揚府軍主的氣派,用手指着這些馬邑軍將鼻子怒罵道:“大家都是喫糧當兵的廝殺漢,理應守望相助,講究香火情分。可是你們這些驢日的東西,和王仁恭一個鼻孔出氣,把俺們恆安軍將當作後孃養的,卡着俺們的脖子不給飯喫!當初得意的時候,可曾想到自己也有今天!今個你們落在老子手裏,且說說看,自己該是個什麼下場!“馬邑軍將個個低頭不語一言不發,眼睛都看着何歡。李世民與徐樂兩支人馬先後離開南商關,關內便再沒了能和劉武周頡頏的勢力。零星的抵抗無助於逆轉大局,更何況王仁恭、王仲曾等人被殺,何歡被擒,關內無人可以號令部下。是以沒用多長時間,整個南商關便成了劉武周的天下,這些軍將也只能束手就擒做階下囚。劉武週一坐到那張不久之前還屬於王仁恭的木椅上,便大開殺戒。馬邑越騎裏面的王家子侄一個不剩,悉數被推出去斬首。倒是馬邑本土軍將只捆而不殺,在公案下跪了一大片聽着他訓斥。何歡心知,自己是這些馬邑軍將的頭領,大家不說話便是等着自己開口和劉武周談判,劉武周也是在等着自己出價贖買性命。若是他真想殺人,方纔一聲令下,自己這些人便得和王家人一路走。可是劉武周想控制馬邑,也離不開自己這幫軍將效力。倘若真把自己這幹人斬盡殺絕,這馬邑鷹揚府的兵馬又由誰來指揮?像王仁恭那般以自家人掌馬邑兵,結果便是離心離德臨陣不肯效力,兵馬再多也無用處。劉武周乃是帶兵出身,不是王仁恭這種世家子,不會犯這種糊塗。不過他不可能殺光馬邑諸將不等於不會殺人,那些王家子弟的首級,就是他拿來震懾自己這幹人的手段。自己身爲馬邑軍將之首,且和劉武周同爲鷹擊郎將,本就容易遭到猜忌。倘若條件不能令劉武周滿意,不管別人死活,自己的人頭肯定不保。何歡不敢怠慢連忙說道:“郡公容稟!郡公也是行伍出身,自知軍漢只知軍令不知其他。昔日王仁恭爲馬邑之主,他一聲令下,我等又哪敢不遵?梆點一傳亂箭齊發,自家袍澤兄弟也照殺不誤,冒犯郡公虎威實乃迫不得已。還望郡公體諒則個。”
“郡公?入孃的你喊誰是郡公?”
“馬邑爲邊地大郡不可一日無主,王仁恭授首,這馬邑郡守非主公莫屬。我等馬邑軍將願奉主公爲郡首,爲郡公衝鋒陷陣征戰廝殺。只要郡公一聲令下,赴湯蹈火不皺眉頭。若違此誓,天地不容!除去郡公之外,不管何人想要坐這馬邑郡守的位置,我等第一個不答應!“劉武週一擺手:“這等話再也休提。勞什子郡守位置,老子不稀罕。這馬邑誰說了算,還是得靠自己的刀子說了算,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我恆安的兄弟餓得慘了,你們馬邑軍將卻個個肥的流油,這事不公道!你且說說看,這件事該怎麼處置?”
“郡公有所不知,王仁恭在馬邑橫徵暴斂中飽私囊,於馬邑軍兵錢糧也大肆剋扣。所得財帛盡爲其私藏,或囤於善陽,或囤於平陽,只待他日自家支用。不過這兩處守衛兵馬,皆是我馬邑子弟。只要何某一聲令下,保證他們倒戈來降,把城池拱手讓於郡公。王仁恭所聚斂得財帛,保證分毫不差交到郡公手中。“劉武周心中發笑:這些馬邑軍將果然沒種!本以爲要殺他們幾十個人,才能令其歸順。沒想到只是幾個王家的短命鬼,就讓這幫人服帖,倒是省了好多手腳。這何歡倒是個聰明人,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恆安鷹揚府被王仁恭蓄意打壓民窮財盡,現在最需要的就是糧草軍資,再就是金銀財帛。若是馬邑兵馬負隅頑抗,恆安軍校縱然能夠奪下城池傷亡也重,於自己今後大爲不利。萬一攻城之時府庫被焚,就更加肉痛。既然何歡識時務,自己也不妨饒他一命。王仁恭之所以敗亡,就是因爲和這些馬邑軍將搞得勢同水火,坐擁邊軍精銳卻不能爲己所用。有這麼個例子在前,自己就不能再走這條路。自己出身也不能和王仁恭相比,更不能用他的辦法。何況徐樂給自己留下的麻煩不小,不管是太原王氏還是近在眼前的突厥人,都是不可輕忽的對頭。必須儘快讓馬邑兵馬歸附,才能讓這些對頭不敢輕舉妄動。何歡等人將來慢慢收拾,眼下只好先放他們一馬!劉武周又是一拍公案:“阿爺既能拿下南商,便能拿下善陽,少拿那些城池嚇人。不過大家都是軍漢,你們又是受了王仁恭逼迫,俺也不想趕盡殺絕!只要你們有心悔過,今後咱們還是一口鍋裏喫飯的弟兄!不分什麼恆安、馬邑,有俺一口乾的,就不會讓你們喝稀的!誰要是三心二意,也別怪俺不客氣!黑尉遲!你隨着何鷹擊去取平陽,老子和苑大去善陽耍耍。你們馬邑軍將歸順是真是假,到時候一看便知。”
何歡連忙道:“郡公放心,末將保證這兩處城池兵不血刃,心甘情願歸順郡公!”就在此時,執必思力忽然開口:“恭喜劉鷹擊,輕而易舉拿下馬邑全郡,混一恆安、馬邑兩大鷹揚府。王仁恭籌侄嗄曛拢荒爿p而易舉就辦到了。今後邊地就成了劉鷹擊的天下,不管是誰都得看你的臉色行事。實乃可喜可賀!”
他雖說恭賀但是臉上毫無笑容,語氣裏面威脅含義腥硕悸牭梅置鳌⑽渲苊碱^一皺,心知這突厥少王是在提醒自己,別忘了承諾。突厥人無利不起早,何況是執必部這幫餓狼?自己和執必部也算是老對手,原本也不至於怕他們。可是如今自己既有太原王氏這個對手,又得罪了晉陽李淵,便不能再和突厥人爲敵。要是和執必部翻臉,勢必陷入征戰不休的泥潭之中,再無法開疆擴土。自己火併王仁恭,一統兩大鷹揚,可不是爲了給大隋做忠臣守邊塞的。如今亂世將起羣雄逐鹿,王仁恭想要問鼎天下,自己何嘗不想分一杯羹?若是把心力都用在和執必部廝並上,豈不是因小失大?
也罷!權且忍爾等一時,等到老子得了天下,再和你們慢慢算帳!劉武周心內罵娘臉上卻擠出一絲笑容:“執必少王這話說差了。俺不是王仁恭,不曾想過稱王稱霸,也不會給誰臉色看,尤其是不會對不起自家兄弟!可着邊地掃聽掃聽,誰不知道俺劉武周是有名的有恩必報!這次多虧執必家出兵才能拿下南商關,這份人情俺不會忘。答應少王的條件,絕不會打折扣!“執必思力語氣依舊:“我們突厥人最恨背信棄義,若是有人欠了突厥人的債,我們世世代代都要追討,哪怕爲此搭上全族性命也在所不惜!劉鷹擊答應的事不會賴,苑長史又怎麼說?“他的眼睛轉而盯向苑君章,苑君章只覺得心裏沒來由打了個突,知道執必思力還是念着徐樂的性命。這樁事牽扯到劉武周也牽扯到尉遲恭等恆安軍將的態度,此時萬不能鬧大,只能自己扛起來。可是自己該怎麼扛?誓言可以不遵,但是將士之心不能不顧。恆安甲騎態度很是明顯,把坐騎都讓給了徐樂那幫人,就是不想和樂郎君交戰。強令他們追擊,也不可能有收穫,白白喪失人心又是何苦?劉武周接過話來:“突厥人有突厥人的規矩,俺們邊地也有邊地的規矩。若是兩人結下解不開的死仇,便拿起刀去廝並。殺了仇家的便是好漢,官府絕不過問。入鄉隨俗,你們突厥人到了我們邊地,不妨也學學我們的規矩。”
執必思力看向劉武周:“你們這規矩倒也不錯。不過若是仇人逃得無影無蹤,那尋仇的莫非只能自認倒黴?”
“鳥在天上飛地上照樣有影子,大活人還能跑得沒了蹤跡?若是地理不熟便找個嚮導,你找不到,俺幫你找!”
第四百九十九章 相逢(二)
自南商關往平陽方向,既有平坦馳道,也有山間小徑可供通行。不同於南商關前嚴陣以待軍寨密佈,自南商關往平陽的山路上,並沒有多少軍寨。偶爾有一兩處零散軍寨,如今也沒了守兵。山路崎嶇難行,四周望去盡是茫茫山嶺一眼看到不到盡頭,山上滿是積雪,山路也佈滿薄冰,稍有不慎便可能摔落懸崖粉身碎骨。人馬行動必要小心謹慎,既要防着跌倒,也要防着頭頂落石或是雪崩。徐樂所率領的隊伍便在這等險惡的環境中艱難前行,雖然恆安甲騎把自己的戰馬送上,保證這支隊伍人人都有腳力,一部分人甚至可以一人雙馬乃至三馬,走這條路依舊不是易事。王仁恭之所以在此不設軍寨,固然是軍力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也是因爲這條山路險峻遠超南商,大軍難以通過並無設卡必要。徐樂心頭慶幸,馬邑兵馬與王仁恭離心,這些遠惡軍寨的守兵耐不得苦寒紛紛逃散,讓自己這一路只管行軍不必廝殺。否則的話,在這等險要之地奪取軍寨,縱然能勝也不知要死傷多少人馬。不管徐家閭的鄉親還是梁亥特部落成員,如今都是自己的親人。大家相信自己,願意隨着自己一路走下去,自己就得竭盡所能,帶他們闖出一條活路,更要儘可能減少傷亡。縱然自己此時一心想要爲羅敦阿爺報仇,殺幾個突厥人出氣,卻也不希望和任何兵馬廝殺。徐樂騎在吞龍上回頭望着身後的隊伍,眼神中既有欣慰,更多是感動。整個隊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衫多有破損,臉色也很是憔悴,看上去和逃難的災民並無區別。縱然邊民剽悍遠勝腹裏,可既淪落到逃難地步,總難免哭天搶地,更無法保持隊列整齊。可眼下這支隊伍並沒有任何人哭泣或是露出戚容,反倒是個個精神抖敚烤季加猩瘛P袆又g更是按着自己部勒陣型森嚴,玄甲騎開路,梁亥特部青壯合後,老人以及健壯婦人居中,最裏層則是傷員、孩童。男丁固然馬上掛着長兵、甲包身攜弓箭,便是婦人手中也多持刀矛,儼然是一支正在行軍隊伍。放眼邊地,又有哪一處百姓能和這些鄉親相比?又有哪一支軍馬,敢保證能勝過自己的玄甲騎?阿爺在世時不止一次說過,千錘百煉方出精鐵。一支精兵必要經過無數磨難乃至死傷挫折,才能一點點打磨出來,成爲縱橫天下的無敵之師。這番行軍固然辛苦,但是這支隊伍的戰力也因這番際遇大有提升,便是恆安甲騎又或是河東六府鷹揚兵這等邊地精銳,也萬難比及。帶着這麼一支兵馬到了晉陽,李淵怎會不重用?又怎敢讓鄉親們受半點委屈?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卸噜l親今日受得辛苦,到了晉陽必有十倍百倍的回報!徐樂也知,鄉親們能夠保持這等精神,固然是有着阿爺苦心孤詣地操練打造,但也和自己脫不了關係。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此時若是首領不能凝聚人心給大家希望,再好的兵馬也難以保持士氣。
朽l親在這等險惡所在依舊精神飽滿的原因也非常簡單:自己的身體好了!這是連徐樂自己都沒想到的事。自己這場病本是因連番鏖戰損耗元氣過多,又得不到恢復補充而起。斬殺王仁恭時又受了幾處傷,隨後又急着帶大家趕往平陽。既無良醫救治,也沒有時間休整,甚至連一口好喫好喝都得不到,這病哪裏那麼容易好?不想就在羅敦阿爺死後,徐樂當晚出了一身透汗,到了次日天明,一身疾病竟然不要而愈。雖然身上外創不會因此立刻恢復,但是身爲鬥將,疆場受傷乃是家常便飯。皮裏肉外的傷患不曾損到筋骨,根本算不了什麼。
病體痊癒,一身氣力精神恢復於當下而言自然是最好的消息。這麼多人性命壓在肩上,若是病懨懨不能理事,或是頭昏腦脹難以做出決斷,鄉親們又怎能安心?當次日清晨,胁肯驴吹叫鞓夫T在馬上精神抖數哪樱滩蛔“l出陣陣歡呼。韓大娘甚至跪下來感謝老天有眼,保佑了樂郎君也保佑了自己這幹人。此事之後,大家行軍便有了眼下這番精神。徐樂明白,不管自己怎麼看,這些鄉親已經以自己的“部小弊跃印R蝗酥K究有限,羣雄逐鹿之時,成就功業的大將,身邊必有這麼一支生死榮辱與共,不管前途如何始終不離不棄的部下相隨。否則就算本領再強,也不過是一勇之夫,於戰場上掀不起什麼風浪就會消失無蹤。
劉武周、苑君章、執必思力……且容你們得意幾日。待等我將這支部姓枴U充完成引兵殺回,必要你們血債血償,如王仁恭一般下場!
陳鳳坡這是小心翼翼地催馬趕上來,向徐樂詢問:“郎君,鄉親裏有些上了年紀的,又喫不飽肚子,氣力怕是跟不上。不若在此暫歇片刻,再走不遲。”徐樂看着陳鳳坡那憔悴的臉色,明白他的不易。這個老兵油子在神武縣懶散慣了,一身行伍本領十不存一,在這等險惡環境下行軍,於他而言是個折磨,不提別人,他自己先就挨不住。但是這人品性不惡,這話也不是爲了自己偷懶。雖說邊地百姓大多短壽,但總也有些例外存在。徐家閭有阿爺遮護,百姓生活比別處優渥,便有些上了年歲的老人留下。讓他們在這種山道上行軍,是有些強人所難。雖然大家咬着牙關不說,自己心裏豈能沒個定數?
徐樂嘆一口氣:“讓鄉親們且忍一忍,到了平陽大家都有好日子過。如今大家仍在險地實在耽擱不起。今晚上殺幾匹多餘的馬,熬了肉湯給老人家們補一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