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174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突厥人殺進關了!”

馬邑城頭已經一片混亂,士兵出絕望的哀號,軍將已經無法約束部下,甚至有的軍將帶頭領着部下衝向城下,口內喃喃自語着“突厥人來了!擋住!把他們擋住!”

方纔一直指揮若定的王則,這回也沒了主張。不管他如何晃動令旗,也沒人再服從號令。整個南商關的軍隊已經失去控制,縱然是孫、吳再世,此時怕也是徒喚奈何。王則很清楚,這不能怪馬邑軍兵也不能怪自己,要怪就怪這該死的亂世,它喚醒了所有人的野心卻又不加以約束。王仁恭、劉武周、李淵……這個天下不知道有多少梟雄想要逐鹿問鼎,每個人都變得不人不鬼,像今天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生,更不會是最後一次。

末日……真的要來了!本來不拘馬邑、恆安,任意一個鷹揚府都足以抵擋突厥鐵騎兵鋒。可是馬邑本土軍將就是爲了和叔父作對,借恆安歸順之事分一杯羹擅自撤軍,導致軍寨被奪己方卻一無所知。自己的叔父雖然以名門世家自居,看不起赳赳武夫,卻可以爲了對付劉武周勾結突厥引狼入室。結果千算萬算,所有人都不曾算到,素來以豪俠自認,與突厥人真刀真槍見過戰陣的劉武周居然也有樣學樣,向突厥人輸铡H绻皇邱R邑軍將擅自撤走十三處軍寨的守軍,如果不是劉武周裏應外合,甚至可能派人帶路,這些突厥兵本是過不來的。如今卻是滿盤皆輸,突厥狼騎眼看就要把南商關化爲白地,自己卻無力阻止。身邊唯一可以指揮的,就只有那些逡录覍ⅰ_@些人雖不至於像馬邑守軍那般亂成一團,可是人數太少,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就在這時,卻聽“嗖”的一聲破空聲響,一支狼牙箭正中懸掛王仁恭大旗的繩索。那面象徵着王仁恭的纛旗頹然落地,伴隨着大旗落下,只聽一個悶雷似的聲音響起“王仁恭死了!”

“王仁恭死了!”

“王仁恭死了!”城頭上本就如沒頭蒼蠅一般的馬邑兵,眼看大旗落地,再聽到這叫嚷聲,竟然也跟着喊叫起來。王則眼看着那些本就不聽指揮的士兵越混亂,將手中令旗一丟,無力地癱坐在關牆上,後背倚着垛口,頭側過去看着弓箭射來的方向,一眼便看到了尉遲恭以及站在他身邊的徐樂。方纔那一聲吼,王則已經聽出是黑尉遲的聲音,不問可知,這一箭也是他的手筆。到底是沙場宿將,處變不驚隨機應變的本事不是自己能比。這一聲吼讓徹底瓦解了馬邑兵士的鬥志,畢竟眼下指揮全靠鼓號令旗,主將的纛旗則是三軍主心骨所在。叔父不在城頭,纛旗再被射落,肯定有人相信他已經被殺。自己又如何解釋才能讓士兵相信叔父沒死?相信了又如何?黑尉遲說得沒錯,叔父死了。從他處心積慮要對付劉武周,不惜用出敵死一千自損八百這種辦法的時候就已經死了。如今自己也要死了,就是不知道王仲曾逃走沒有,叔父的人頭又會落到誰手裏?尉遲恭還是徐樂?自己的人頭又會由誰來砍?

但願別是個突厥人就好。

突厥兵的號角方一吹響,徐樂就已經有所反應。他前衝的步伐陡然停止,目光落向突厥大旗升起的山峯,隨後又瞪向身旁的尉遲恭。這支人馬出現的地方以及時機不可能是湊巧,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苑君章把他們帶到此間。之前所謂聯合馬邑軍將的說法不過是個託詞,勾結突厥爲虎作倀,讓突厥鐵騎蹂躪漢家疆土,這纔是劉武周的後招!

徐樂腦海裏再次迴盪起爺爺曾經的言語“劉武周此人,鷹視狼顧,是死人堆中滾出來的梟雄,誰小瞧於他,誰就是傻子!”果然還是老人家看得通透。自己縱然千算萬算,也不曾算到劉武周爲了爭霸喪心病狂到這等地步,居然做出和王仁恭一樣的選擇。邊軍大將與名門世家子在功名利祿面前,嘴臉卻無半點分別。當日五胡亂華之禍,也是因爲這樣一羣自詡精明的梟雄而起。本以爲經過那番災厄,天下英雄理應學乖,不至於重蹈覆轍。未曾想如今天下亂象初現,便又有人重蹈覆轍,爲了一己之私而甘願爲胡兒前驅。

劉武周!這件事絕不算完,早晚要同你把賬算清楚!尉遲恭的神色和徐樂一樣,也是一臉茫然,顯然對此事也是一無所知。但是他的反應和徐樂不同,遲疑片刻之後立刻有所行動,身形迅後退從一名射士屍體上撿起弓箭,抬手一箭先是射落王仁恭的纛旗,隨後扯開喉嚨高喝“王仁恭死了!”

徐樂如何不知尉遲恭的意思?不管對劉武周此舉如何看法,木已成舟,眼下最大的敵人還是王仁恭。且先爲阿爺報仇,再尋劉武周講話!他朝韓約喝了一聲“你帶步離、小六去奪城門,讓羅敦老族長他們進來。我去殺王仁恭!”隨後與尉遲恭雙刀並舉,朝着望樓力猛衝。望樓內幾支箭射出來,準頭、力道依舊,但是稀稀落落遠不如方纔那般密集。徐樂手中直刀揮舞,將幾支箭盪開,三兩步間人已經來到望樓之前。看來王仁恭的心腹家將也被嚇破了膽,就連射箭也沒了氣力。徐樂心知自從突厥騎兵出現,王仁恭就註定死路一條,但是死在誰手裏就大有問題。他的命屬於自己,必須手刃仇敵纔算是給爺爺報仇,這件事不能假手於人!

因此他的動作變得更快,原已是筋疲力竭的軀體再度升起一股氣力,對着望樓的木門狠狠撞去!

轟隆!轟隆!兩聲撞門聲幾乎同時響起,兩人的身體如同是兩記攻城錘重重撞在門上。望樓終究是用來觀測敵情協助防禦的所在,並不能作爲逃生通路或是避難之地,因此入口木門並不怎麼堅固,如何當得起兩位當世一流大將全力撞擊。門扇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門板直接被撞得向裏面倒去,兩人的身體也隨之向前摔倒。徐樂早有準備,因此並沒有顯得狼狽,隨着身形倒地,手中刀化作一道光團遮護身體,同時向旁一滾,只聽“多多”幾聲,在他原先所在位置已經釘上了幾支箭矢。兩把直刀兜頭砍來,徐樂隨手架開,隨後刀鋒席捲,掠過兩名對手的小腿。伴隨着慘叫聲,兩名逡录覍⑸硇蝺A倒,徐樂刀鋒再起,兩顆斗大人頭已經離開軀殼,在地上滾來滾去。徐樂雙足使力一記鯉魚打挺跳起,另一旁尉遲恭也在此時起神,兩人手持鋼刀定睛望去。但見眼前,十幾個逡录覍⒊值抖ⅰT谒麄兩磲岵贿h處站着的,便是導致這一切生的罪魁禍,馬邑郡守王仁恭。四目相交,如同兵刃相撞,爆出幾許火花。徐樂臉上露出一絲冷笑露出自己八顆白牙“王郡公?”

第四百八十七章 殺王(七十六)

望樓之中,十餘名王家逡录覍ⅲl護着王仁恭。而這位享大名數十年,一向鎮壓雲中,讓劉武周苑君璋這等梟雄苦苦掙扎求生,牽制住晉陽李淵,讓他遲遲不能舉兵的一世之雄,正端坐在望樓裏的一張胡牀上,輕撫着手中的鐵如意。

甚而神情之中,微微有點厭倦。

王則衛護在他身前,站得筆直,腰間橫刀出鞘,慘淡的陽光從望樓箭孔中照在橫刀之上,刀光反射在王仁恭蒼老的面孔之上,讓他的容色,更是慘白一片。十餘名逡录覍⒅刂卮ⅲ醋判n進來的尉遲恭和徐樂兩人,神情雖仍帶三分兇狠,但也有了三分絕望。何歡縮在牆角,也拔出直刀,頭微微垂下,不知道在想着什麼心思。

望樓之外,混亂之聲,喊殺之聲直傳進來。在這狹小空間內迴響,反倒讓這望樓之內,顯得越發的安靜。

王仁恭一番謩潱贈]想到,會變成這般地步。馬邑鷹揚兵,從頭到尾,就未曾出全力,還輕易放棄了外間十三軍寨,集兵一處,就是爲了怕王仁恭在拿下劉武周之餘,將他們也分而治之,徹底掌握這兩支大隋遺留下來的精銳軍府。

而一向被王仁恭瞧不上的劉武周,從頭至尾,就沒有半點認輸降順的意思,甚至不惜以身爲餌,爲徐樂和尉遲恭等無敵鬥將贏得一個靠近自己的機會。

而最讓王仁恭意料不到的,則是劉武周居然和突厥勾結,趁着他吸引了南商關上下全部注意力之後,輕騎潛越關外羣山,繞襲關後,關鍵時刻,驟然一擊!

而徐樂已經來到了自己面前。

王仁恭抬頭,認真的看了一眼徐樂。

眼前這個鋒銳絕倫的青年,不過二十左右的年紀,劍眉飛揚,鼻樑高挺,如此形貌,縱然當年大隋國都五陵少年之中,也是出類拔萃。

這等人物,真的是馬邑郡中窮鄉僻壤中養育出來的?

更不必說他這一路所爲,將雲中之地攪得天翻地覆,一路破軍殺將,讓整個馬邑鷹揚府兵潰善陽,更是擊破執必部,爲劉武周贏得喘息之機,最後更殺到了自己面前!

王仁恭真的有些疲倦了。

自己如此家世,如此經歷,如此聲名,怎生就不能收馬邑一郡之力,盡心竭力,但事情總不能如願?

至於性命,王仁恭還真沒如何放在心上。

輝煌如大隋,都能轟然崩塌,如此大爭之世,再死幾個世家之人,又算得了什麼?

只是,怎麼會走到這一步的?

恍然之間,王仁恭似乎有點明白,但又不是太明白。世家壓制天下三百年,天下紛爭不休。自大隋一統天下,兩代皇帝都行壓制世家之策。雖然在世家的反撲之中,大隋崩潰,引得天下羣雄逐鹿。但是這天下,也再不是世家所能操弄的了。

無數如劉武週一般的草莽梟雄,無數如徐樂和尉遲恭這般的無敵鬥將,再不想任世家盤踞在上了?

所以自己秉太原王家家名,也不能壓服馬邑一郡。這天下,實在有太多出色人物了,接下來,應該就是他們的時代了吧?

不知道那在晉陽的李淵,自己心目中最大的對手,又看沒看到這個大勢?

想到這裏,王仁恭又是一笑。望樓之中,突然傳來響動,韓約韓小六步離他們三個,也搶入望樓之中。步離小臉之上,也染滿了鮮血,眼神兇狠如狼,齜着白牙就護衛在徐樂身前,連韓約都沒搶過她。

他們三人搶入,望樓之中血腥味道更濃重了幾分,而外間的呼喝喊殺之聲,也越發高昂!

何歡丟刀在地,對着徐樂和尉遲恭拱手:“願爲劉鷹擊效力!”

那些逡录覍⒁矝]了去砍臨陣倒戈的何歡的心思,縮得更靠近王仁恭一些。如一隻只絕望的困獸。

王仁恭擺手,示意諸位家將退開。家將們看着王仁恭舉動,呆呆不動。

王仁恭哼了一聲:“某還沒死,就不聽某的號令了麼?”

十幾名家將無聲散開一些。

王仁恭看着冷冷注視着他的徐樂一笑:“你就是那什麼樂郎君?”

徐樂看着王仁恭,握緊了手中兵刃,也並沒有什麼和王仁恭攀談的心思。出徐家閭以來,爺爺曾經教導的,一樣樣在這個世道中得到驗證。在王仁恭這等人物眼中,雲中之地這一年大亂,死去的那麼多條性命,真的不算是什麼。自己歷經無數血腥走到這裏,爲爺爺復仇,這些話,又何必對王仁恭說?

而這個天下,還有那麼多如王仁恭一般的人物。

所以爺爺才躲在徐家閭,教養自己,避開這個世道。

可爺爺死了……這個世道,既然有無數人如王仁恭一般,那麼就將這個世道踏破也罷!

渾身傷痛上湧,讓徐樂一向挺拔的身形微微有些佝僂。但徐樂深深吸了口氣,輕輕撥開如小狼一般遮護在自己身前的步離,向王仁恭走去。

不等王仁恭發話,十幾名殘存的逡录覍⑴鹱啪蛽淞松蟻恚★L聲從徐樂耳邊響起,鵰翎羽箭如電掠過,韓小六驟然發箭,一下就射翻了一名家將。韓約持盾,步離持刀,尉遲恭揮舞直刀,遮護徐樂兩翼,望樓之中,鮮血飛濺,這些王家殘存逡录覍⒌乃缓饝K叫聲,充斥其間!

王仁恭看着一步步走來的徐樂,突然起身,拍着自己頸項:“寒家奴,來取某人頭便是!”

徐樂猛然搶上,直刀揮過,鮮血沖天而起,接着灑落,王仁恭人頭已經滾落在地,他的無頭身軀搖晃幾下,轟然而倒。

血雨之中,徐樂神情冷峻,撇了撇嘴:“承你所命!”大業十三年孟春,王仁恭死。

第四百八十八章 殺王(七十七)

南商關內,已化爲修羅屠場。方纔還佔盡上風的馬邑兵將,轉眼之間就變成了任人宰割的魚肉,持刀者則是居高臨下勢如破竹的突厥青狼騎。執必思力此次孤注一擲,抱着必死的決心要用一場勝利洗刷恥辱,把性命都押在這場廝殺上。自家少王如此,部下士兵就更不敢怠惰。這些來自草原的弓刀健兒,在馬背上發出一聲聲意義不明的嘶吼,隨後用長矛捅穿馬邑步兵的身體,或是挽弓搭箭,射殺關牆上手足無措的馬邑官兵。伴隨着一聲聲長嘯或是狂笑,一名又一名漢家兒郎被胡騎奪去性命。馬邑軍將的認旗被青狼騎隨手砍翻,殘破的旗幟無力地折斷於地,這面認旗所代表的軍將就死在自己旗幟之旁,身上滿是血污與傷口,一柄手斧劈碎頭盔,嵌入這名軍將額頭。軍將手中直刀已然斷裂,前半截刀身不知去處,連着半口殘刀的刀柄,依舊被他緊握在手中。

關內已經有多處冒起火頭,火焰與煙霧讓突厥兵更加興奮,叫喊聲也越發地響亮,如同慶賀狩獵成功的狼羣。李世民的百餘騎被城頭亂箭射殺死傷慘重,直到突厥騎兵出現,城頭大亂來不及放箭,才得以重整隊形。不過對於這支隊伍來說,這並不是什麼好消息。長孫無忌顧不上身上箭創疼痛,打馬來到李世民身旁急道:“二郎速隨我突圍,若是等到突厥人殺來,你我就都沒命了!”

“輔機莫慌。且把人馬整頓好,排開陣勢。”

“就這幾十人排開陣勢又有何用?”李世民望着城牆的望樓,“就算要走,也得先看到結果再說。我說過,我要取王仁恭的首級,自然不能食言。若是徐樂殺不得王仁恭,某便親自動手,否則這一趟不是白來了!”

長孫無忌急道:“可若是突厥人殺過來……”

“我意已決,輔機就不必多言了!”說完這句話的李世民就不再解釋,兩眼盯緊望樓不放,彷彿除了望樓內那場廝殺,再沒有什麼事值得他在意。李世民有些話不便也不能對長孫無忌說出來。雖然之前從未曾與徐樂共事,也不知其人品性情本領如何。可是當他帶兵殺來,看着徐樂與黑尉遲並肩奪關時,心中便是控制不住,蕩起陣陣波瀾。

神武樂郎君名不虛傳!這等好男兒,方爲大丈夫!若非自己追趕不及,李世民真想也隨着徐樂殺上城頭,靠着自己一張大弓爲他開路,助他斬殺王仁恭。這纔是大丈夫的行爲!徐樂孤身一人敢以馬邑郡守爲敵,自己若是因畏懼突厥鐵騎兵威狼狽而逃,又有什麼資格和這位樂郎君結交?縱然可以逃脫性命,這輩子怕也是難以活得痛快。不管有多危險,自己都得等下去,等到徐樂與王仁恭之間,分個高低上下出來。這不光是兩人之間的恩怨,更是布衣與世家之間的較量。雖然李世民自己也是世家子弟,隴西李氏家格縱然不及王氏,也是當今天下數得着的名門。可是他心中還是更支持徐樂這等寒門。父兄都認定這個天下只能由世家掌握,李世民心中並不認可。亂世將啓,正是大丈夫建功立業之時。若想逐鹿天下,首先便要有打破桎梏的膽量。否則又何必奪天下?連天子都能換,世家爲何不能?他希望看到徐樂成功斬殺王仁恭,甚至比親手斬殺王仁恭更令自己滿意。如果衝上去的不是徐樂而是其他人,李世民這時候早已經提刀上城,到望樓內結果王仁恭性命。

正因爲徐樂的身份,才讓他放棄了這個念頭。寒門子弟徐樂能殺世家子,就證明自己纔是對的。這個天下即將大亂,所謂的規則都要被打破。這個江山總歸該是有能者居之,不管世家還是長子,都不能再靠着血統出身天經地義坐享其成!若是看不到結果就走,自己豈不是白來一遭,就算是活着離開,又有何用?

執必思力這時也確實顧不上李世民和他的人馬,而是專心忙着解決馬邑兵將。南商關內王仁恭部下加上馬邑本土軍馬足有幾千人,若是防備森嚴再有名將指揮,自己縱然偷襲,也討不得多少便宜。如今總算是打了個冷不防搶佔先機,必須要藉機擴大優勢,讓馬邑兵失去戰力。不管是和劉武周接下來的談判還是未來執必部席捲邊地,都有莫大好處。

這種時候自然是要集中兵力以強凌弱,把那些各自爲戰的馬邑兵打垮。若是遇到陣型嚴整的部隊就得先繞開,免得打成僵持,讓馬邑各部緩過神來,那樣就麻煩了。接連喫了太多敗仗的執必思力變得格外謹慎,尤其是心知徐樂就在城中,就越發怕輸。雖然劉武周主動引執必部入南商,又把十三處軍寨送上。可是如果被他順利接收馬邑軍馬,焉知不會轉眼翻臉,與自己刀兵相向。聽老父講過,當日突厥千族大戰之時,這等情形發生了不知多少,無數部落便是被盟友所攻滅,自己不得不防。必須讓劉武周失去與自己討價還價的本錢,才能徹底安心。劉武週一行人這時已經撤去盾陣,來到執必思力面前。劉武周感覺得到,身邊軍將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哪怕是那些平日忠心耿耿的護衛,這當口也多了幾分懷疑乃至蔑視。雲中不同於善陽,自己多年來以豪俠形象示人,讓邊地輕俠爲自己所用,忠心於自己的軍將多少也都帶上了豪俠作風。若非如此,又怎會在王仁恭的金銀財寶以及刀斧威脅時可以不動心志,捨命爲自己曉力?這等人腦筋最是簡單,認準的事不易更改。多年來和突厥人結下的死仇沒那麼容易化解,自己引突厥人入關,這幫人難免心生不滿乃至輕視之心也屬尋常。不過也沒什麼要緊,如今大勢在己,日後慢慢收拾整肅,不怕這些人不聽話。眼下真正需要小心應付得,還是突厥少王。

劉武周忍着傷痛來到執必思力馬前行禮,執必也不下馬,在馬上微一還禮而已。冷聲問道:“徐樂何在?”

“城頭望樓之上,去殺王仁恭。”劉武周說話語氣也是不卑不亢。自己這一行人很是狼狽,難免讓突厥人小看,這羣草原上的野狼,對弱者向來不會手下留情,必須在他們面前表現出足夠的強大,才能讓突厥人不至於生出輕視乃至吞併之心。翻盤的希望,就在徐樂和尉遲恭身上。只要他們拿到王仁恭的人頭,執必思力就會知道恆安武人的厲害。哪怕突厥兵不來,只要自己殺了王仁恭,也能翻轉乾坤。這樣自己欠的人情多少還能小一些。“望樓?”執必思力的視線轉向望樓,一直緊隨在他身邊的漢子,也把頭轉向望樓所在。這名大漢四十開外相貌平庸,與那些青狼騎兵並無甚分別。只是在帽檐上多了一束翎毛,迎風舒展甚是醒目。

陣陣人馬喧囂之聲傳來,城外恆安人馬已經陸續進關。

方纔趁着關內一片大亂的當口,小門神韓約已經開了關門,又讓韓小六與步離先把羅敦以及玄甲騎請入關來。韓約雖然寡言少語行事低調,卻非無种恕M回时R入關之事自己一行人事先一無所知,可見劉武周對徐樂也有戒心。亂世中人心難測,焉知其不會生出加害之意?再說徐樂與突厥人勢不兩立,不可能如劉武週一般與突厥人同流合污。雙方反目乃是必然之事,必要有一支可靠人馬在手,才能多幾分把握。率先進入城中的,正是老族長羅敦以及玄甲精騎,而梁亥特部人馬,則在關外護持着家眷。雖說羅敦指揮梁亥特部落更爲得心應手,可是老爺子也得承認,不管是與突厥人廝殺還是震懾青狼騎讓其不敢妄動,還是玄甲騎更爲把握。

老羅敦一馬當先打馬入城,步離、韓小六一左一右跟在兩側。韓約快步上前迎候,羅敦問道:“樂郎君何在?”

韓約用手指向望樓:“樂郎君稍後就出來。”

羅敦點首,目光落向望樓。

李世民、劉武周、執必思力、羅敦,幾方人馬的注意力都落向望樓方向,也就在此時,就聽望樓內傳出一聲雷霆般地大吼:“王仁恭死了!”

隨着說話聲,之見如同黑塔般的尉遲恭昂首挺胸闊步而出,在他身後,則是滿身血污狀如鬼神的徐樂。徐樂右手提直刀,左手擎一顆血淋淋的首級,待等出離望樓站在關牆之上,猛然將左臂高舉,把人頭舉過頭頂,任鮮血淋在自己頭上、身上,高喝道:“王仁恭首級在此!”隨後舉着首級一步一步走向馬道,朝着劉武周緩步而來。

第四百八十九章 殺王(七十八)

徐樂走出望樓,在後面則是低頭耷腦,已經解去兵器的何歡。他身上捆着一條粗繩,繩索另一端則握在尉遲恭手中。隨着尉遲恭前行,何歡就得快步跟上,否則便要摔倒。站在城頭之上徐樂放眼望去,但見關下此時已是一片狼藉。此時戰事並未結束,突厥兵依舊在殺戮馬邑兵,馬邑兵以及少數王家家將也在拼死抵抗。縱然不敵,一時間也不至於被斬盡殺絕。喊殺聲、慘叫聲以及兵刃碰撞聲此起彼伏。劉武周此時已經上了一匹坐騎,身旁左右有數十名恆安甲騎護持,再外一層則是執必部青狼騎兵。執必部少主執必思力立於馬上,此時也正看向城頭,兩人目光於空中碰撞,爆起無數火花。

一行三人來到馬道旁,徐樂並未急着下城,而是冷冷看着眼前景象。

劉武周的手段,就是勾結突厥?

徐樂陡然一聲大喝:“神武徐樂,已將王仁恭斬首!特將首級,送於劉鷹擊!”

隨着這一聲大吼,徐樂將手中人頭朝着劉武周飛擲而去,自己則邁開大步衝下馬道,向着羅敦一行人快步走去。自始至終,徐樂都不曾認爲自己是劉武周的部屬。阿爺曾講過當日五胡亂華羣雄逐鹿時,羣雄之間如何相處。有能上將率部衼硗叮m有上下之分,卻無尊卑之別,關係更類似於主客。賓主投緣便可共执笫拢羰遣荒芟嗟脛t各走各路好聚好散。主公固然要爲客將及其部下提供糧草、財帛,客將及其部下也要爲主公廝殺衝鋒斬將奪旗,彼此之間互不相欠。自己與劉武周便是這等關係。固然劉武周爲徐家閭的鄉親提供了糧食,可是自己也爲劉武周立下赫赫戰功,與執必部青狼騎浴血廝殺幾乎陷於陣中,如果沒有這份勇力戰功,恆安的糧食又豈是那麼容易喫下?本來自己就覺得劉武周格局有限難成大事,不願與其相處。如今他更是幹出勾結突厥出賣祖宗的行徑,自己定不能與其同流合污。殺了王仁恭,天大的人情也都還完,今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各走各路也就是了。

他這一聲吼讓原本喧囂的戰場,有了短暫寂靜。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向徐樂以及他丟下去的那顆人頭。固然從徐樂出關那一刻,大多數人都知道王仁恭凶多吉少。但是王仁恭手下心腹嫡系,難免心存僥倖。畢竟王仁恭身份不同於普通人,太原王氏並非好相與角色,樹大根深影響巨大。在馬邑奈何不得劉武周,但是他日劉武周若是兵出馬邑爭奪天下,王氏有得是辦法對其進行刁難牽制,足以搞得劉武周焦頭爛額。若是爲了他日大業,今日暫且對王仁恭手下留情,也是情理中事,畢竟一顆人頭看不出歸屬。

可是徐樂這句話,徹底粉碎了腥俗钺岬南MM跞使懒耍约旱目可降沽恕T購P殺下去又有何用?又爲誰拼命?

只聽幾聲兵器落地之聲,卻是幾個馬邑軍將丟下了軍刃,隨後跪倒在地,高聲叫道:“我等願意歸降劉鷹擊,鞍前馬後效犬馬之勞,望鷹擊收留!”

“望鷹擊收留!”

有人帶頭,便有人跟上。只聽一陣兵器落地之聲,上百馬邑軍兵將校丟下兵器或是把武器頂在頭上,跪倒在地請降。甚至幾個王家的逡录覍⒁瞾G下武器,跪地求饒。

人無頭不走,隨着王仁恭死,何歡被擒,以及突厥兵大舉殺入,馬邑本土軍將已經失去鬥志,只求投奔劉武周換一條生路。

見此情形,玄甲騎的腰板下意識拔起。跟隨羅敦進城的宋寶,只覺得周身骨頭都已經沒了分量,似乎隨時都能隨風而起,直衝雲霄。自己果然沒有看錯人,徐樂真的做成了這等大事!以布衣之身奮三尺短兵,斬殺手握十數萬軍民生殺大權的馬邑郡守王仁恭,這是何等的壯舉!邊地輕俠素重名望,不管是任俠使氣爲了麪皮交情廝殺,還是做沒本錢的勾當殺人越貨都不要緊,只要殺得人多或是有名望,都會得到邊地遊俠兒的揄揚。腥耸稚吓紶枌掦牐辆茣筹嬛畷r,也曾藉着酒酣耳熱說些大話。奢言自己日後要做何等官職,或是要殺哪個了不得的狠辣人物。可哪怕宋寶酩酊大醉之時,也不敢說出王仁恭的名字,就是王家這些逡录覍⒁膊桓艺腥恰]想到樂郎君卻做到了!日後數十年間,邊地遊俠都會記得徐樂的名字,只要提到他都會挑起拇指稱讚。就衝他替邊地男兒掙了面子,做了大家想都不敢想的事,便是這些輕俠少年心中認定的頭領!自己能追隨這樣的首領,也同樣能名傳邊地。日後不管走到哪裏,只要說一句自己是樂郎君的伴當,美酒小娘皆是予取予求,誰敢說個不字?

再說樂郎君爲劉武周立下這份大功,封賞又豈能少了?樂郎君爲人豪爽,自己雖然未曾隨他並肩廝殺,但是保護家眷得力,又有冒矢攻城的功勞,還能少得了財貨?同樣爲之欣喜的還有苑君瑋。他相信不光是自己,整個雲中的軍民心思應該都差不許多。這幾年大家都沒少受王仁恭的鳥氣,被他捏緊脖子卡住錢糧,不論軍民全都缺衣少穿,乃至恆安甲騎不得不去山中做剪徑勾當只求混個溫飽。如今仇人被砍了腦袋,馬邑也眼瞅着成了自家天下,今後可以揚眉吐氣做人,放開肚皮喫喝,誰心裏不高興?乃至之前幾次爲徐樂所敗的屈辱,都已經算不得什麼。比起和王仁恭的過節,這些許小事根本不足論。再說這樂郎君能手刃王仁恭,確實算得上一個好漢,敗在他手上也不算丟人。苑君瑋想來,最高興的理應是劉武周。恆安、馬邑兩大鷹揚府都到了他手裏,日後便是邊地的一方諸侯。有這些能殺善戰的精兵猛將在手,就算是江都的天子也得給劉鷹擊幾分麪皮,他也算是熬出了頭,心中得多歡喜?想到這裏,苑君瑋下意識朝劉武周看去,卻見這位劉鷹擊臉上並無半點笑容,反倒是面沉似水,臉色竟然比尉遲恭還黑,看向徐樂的目光中滿是怒意以及殺機,這……又是爲何?

苑君瑋說到底不過是恆安鬥將一勇之夫,自然猜不出劉武周此刻的心思。劉武周已經聽明白徐樂話裏得意思,是要與自己分道揚鑣。苑君章私下裏不止一次,徐樂乃是虎狼之輩,非自己所能用。劉武周嘴上不說心裏也自有數,可是這等無雙鬥將人人喜愛,自己心裏還是存着幾分幻想,想要把其收爲己用。是以推衣解食極盡禮遇,沒想到居然還是留不住他!

這等人不能爲自己所用,便不能爲任何人所用!否則遲早會成禍害。就在這時,李世民將坐騎向前催動,在馬上朝着劉武周拱手一禮:“晉陽李世民恭喜劉鷹擊今日得償心願!從此以後恆安、馬邑兩大鷹揚府盡爲鷹擊所有,實在可喜可賀!

“劉武周臉上帶笑,朝李世民拱手回禮,目光卻飛速從李世民和他身後的兵將身上掃過。這支騎隊陣型雖然嚴整,但是兵力不多。再者,論起馬上本領,天下又有幾支騎兵能強過自己恆安甲騎?

收拾了這支騎兵,扣住李世民!用他做人質,將來和李淵交涉也有個本錢。劉武周本爲鄉間豪強,投軍之前也曾做過沒本錢勾當。於擄人勒索一事,算得上行家裏手。再說自己今日既殺了王仁恭,又何必擔心再多一個李樹德?晉陽富庶遠勝馬邑,只要能把這位李家二郎拿捏在手中,自己就不愁錢糧財貨。自己聯合突厥一事,不止徐樂有怨氣,身邊這些軍將也有不少人心生怨念。急需一筆財貨來唤j部下安撫人心,更要有大筆財富打發執必青狼騎。王仁恭自己的私藏未必夠用,李世民既然送上門來,便放不過他!

他與李世民敷衍兩句,又朝苑君章使個眼色。苑君章點頭,朝苑君瑋招呼道:“四弟這廂來!”

徐樂這當已經與羅敦等人匯合一處,羅敦低聲道:“執必思力是個壞胚子,不會忘了你和他的冤仇。今後須得提防着些。”

“我明白。阿爺大仇得報,我欠劉武周的人情也還的乾淨,咱們也不必和劉武周再廝混一處。我說一聲告辭,咱們立刻出關。”

羅敦點頭道:“沒錯!離執必家的那班狼崽子越遠越好,稍後你先走我來斷後。執必思力這小狼崽子我能對付得了。”

可就在兩人說話的當口,卻聽執必思力猛然大喝一聲:“放箭!”隨後弓弦爆響,情勢陡然一變!

第四百九十章 殺王(七十九)

執必思力騎在馬上,其親隨衛兵也各自乘跨坐騎拱衛左右,名爲阿塔的漢子也不例外。他此時已經摘下了弓,卻並沒有急着將箭搭弦,更沒有挽弓瞄準。只是用雙眼盯死了徐樂的脖頸咽喉,隨着徐樂身形走動,他的視線也隨之變換,須臾不離目標。突厥人以遊牧爲生逐水草而居,男子個個都是弓刀健兒,騎烈馬挽強弓,射得一手好箭,乃是突厥男人喫飯本事。即便是各帳貴人,若是沒有這份能耐也會被子民看不起,護不住自家財物性命,普通人就更不必說。誰能靠着一手射術折服自己族中父老,便是全族公認的好漢。走到哪裏都會有人高看一眼,便是貴人對你也要客氣幾分。畢竟去搶奪別人的牛羊或是保衛本族牲畜乃至全族性命時,離不開這等人出力。其中箭術最精也最受貴人器重的便是“射鵰手”。阿塔便是執必部的射鵰手,他帽前的翎毛來自其親手射殺的青雕,這頂翎帽就是他射鵰手身份的證明。雖然其相貌平平,亦無尊貴血統,可是整個執必部裏,除了執必賢父子以及阿賢設外,沒人敢對他發號施令,他也不需賣任何人面子。空中飛鳥,惟雕難射。青雕更是可食犬羊、擒涿鹿的異種。體型碩大力大無窮,翱翔於空中,尋常弓箭根本射不到那麼高。再者青雕皮毛油滑,如果箭簇不是垂直入射鵰的身體,就馬上會在它的羽毛上滑過,勉強射中也不能損傷其分毫。因此射鵰手不止要有準頭,更要有一身過人膂力,能挽得了硬弓纔行。這等人才難尋,尋常小部落根本沒有,執必部作爲阿史那麾下,可以打出王旗,族長可以稱汗的大部落,射鵰手也不過三人而已。若非執必思力屢喫敗仗,全靠這次出征挽回體面,執必賢又愛子心切擔心其再折于徐樂之手,也捨不得把阿塔派出隨子出征。這等禮遇自然不是那麼容易得到,既享受了好處,就得拿出足夠的本領纔行。阿塔沉默寡言,只知領命行事。既然少王要徐樂的性命,自己就爲他取來就是。這漢人不管再怎麼了得也總是個人,射他總比射鵰來得容易。阿塔乃是執必部出名勇士,自然聽說過徐樂的本事。就連執必部的青狼旗都被其親手打斷,老王也險些傷在他手上,一身本領自不可小看。對付這等大將,自己只有一箭的機會。若是一箭不中,再想取他性命就難如登天。這種對手一如自己曾經射殺的青雕,不可等閒視之。因此阿塔並沒有急着放箭傷人,而是緊盯着徐樂不放,這是他自幼狩獵養成的習慣。不管何等兇猛的野獸,行動都有自己的規律。便是那些青雕翱翔,亦有軌跡可循。只要掌握它們的規律,便能提前判斷出其下一步的落腳地,搶先放箭必能百發百中。阿塔之所以能成爲射鵰手,便是靠的這手本領。野獸如此,人也不例外。他已經發現了這位樂郎君行動的規律,甚至敢斷定,徐樂正被疾病或是傷痛所折磨。阿塔也射殺過一些出名鬥將,尤其是追隨阿史那大汗的金狼旗圍攻大業天子時,勤王軍中很有些有名鬥將只顧着衝鋒陷陣舞槊廝殺,不曾想把性命壞在這位射鵰手的箭下。那些人驍勇善戰行動迅捷,想要抓他們的規律非常困難。與這些人相比,徐樂的動作並沒有那麼快,走動之間更沒有那種力道。更像是強撐着一股虛火,隨時都可能倒下。射殺這樣的目標,他自問萬無一失。但是爲求萬全,阿塔還是決定改哽嗓爲前胸。那裏目標更大,也更不利於躲閃,最重要的是,不會立刻死去。阿塔也知道部落裏很多人對少王的非議,甚至因此波及老汗。哪怕是在執必落落以雷霆手段剪除內亂大肆殺戮之後,這種非議依舊存在。因此少王不但要殺了徐樂,更應該親手斬殺徐樂,這樣才能挽回尊嚴。所有突厥武士都是靠這種方法挽回顏面,重新獲得族人尊重。若是自己一箭射殺了徐樂,少王只能砍下一個死人的腦袋。從結果看沒什麼區別,但是成色上總是差了幾分。自己要讓這個漢人重傷,看着他的親人、部下一個個死在突厥勇士刀下。讓他對着少王求饒,最終被少王砍下人頭,這樣纔有意義。阿塔拿定了主意,右手持弓,左手悄然移向撒袋。他自問抬手一箭就能命中徐樂咽喉,射前胸更是萬無一失。神武樂郎君此刻不管有多少威名,又有多少人敬仰都沒有用,因爲稍後這一切都將化作虛幻,最終的勝利屬於執必部!他這番動作並不能瞞過所有人,苑君瑋、苑君章乃至尉遲恭,都已經注意到這名突厥射手的不尋常。尉遲恭想要發出什麼聲音,但是苑君章的視線已經搶先一步瞪過來,以目代言不準尉遲恭說話。另一邊劉武周的眼神也及時瞟來,目光中傳遞出的意思和苑君章毫無差別。雲中並不算有規矩的地方,劉武周更不是王仁恭那種講究上下尊卑的作風。尉遲恭平日可以飲酒生事打架鬥毆,又或者爲了賙濟上門告幫的俠少,厚着臉皮向劉武周借貸。乃至有些時候失禮罵娘都不是什麼大事。他是恆安第一斗將,這一切都是他應有的體面。惟有在決定恆安大事的時候,尉遲恭並不能干涉,也不敢抗令。畢竟他屬於恆安鷹揚府,屬於劉武周。畢竟自己在父母靈位前發過誓,誓死忠於劉鷹擊,這個誓言不能違抗。因此他只能看着這名突厥人把手伸向撒袋,要對方纔還和自己並肩作戰的樂郎君暗下毒手。向來以豪俠自居,被邊地輕俠視爲自己人的劉鷹擊卻置若罔聞,甚至暗中協助。蹊蹺之事還不止這一宗。苑君瑋被苑君章叫到身邊嘀咕幾句之後,便開始整頓軍將以及部分恆安甲騎,顯然是預備着廝殺。尉遲恭只覺得心頭一涼,本以爲恆安之敵惟有王仁恭,殺了王仁恭就能天下太平。如今看來卻是自己想錯了,王仁恭只是個開始而非結束,自家鷹擊也變得和王仁恭有幾分相似。

劉武周此時忽然開口:“黑尉遲,你把徐樂給我拿下了!苑四,把李二郎留下。”隨着他話音出口,苑君瑋已經帶着一批軍將向李世民所在方向奔去,與此同時,執必思力放箭的命令已經下達,一聲弓弦鬆動聲響,一道流星自劉武周身側閃現,直奔徐樂前胸而去!此時的徐樂情形不容樂觀。他終究是個血肉之軀,連番苦戰之下本已耗損元氣急需休息,可是又親自破陣殺王。肩頭着槍小腿中箭,不知流了多少鮮血,更爲了殺王仁恭透支元氣寅喫卯糧。他知道,仇人活着的時候,自己靠着心頭火還能強行支撐。如今王仁恭既死,心頭的念想一去,被強自壓制的諸般病痛便一起發作。剛剛消失的眩暈感再度襲來,眼冒金星頭昏腦脹。饒是用力咬破舌尖,靠着疼痛強自支撐,怕是已經癱軟在地。

執必思力的話音傳來,他已經知道不妙,但是想要反應卻來不及。連番苦戰損耗過巨之下,連身隨意動都已經做不到。只能看着這道致命光芒,向着自己胸前襲來。

徐樂此刻心中並無懼意,反倒是格外安寧。大仇已報,殺害阿爺的兇手以及主使都死在自己手中,縱死又有何憾!一旁小門神韓約、韓小六乃至步離身手都極爲矯健,可是這件事變生肘腋,幾人都未曾提防,此時再想遮護徐樂已經來不及。眼看狼牙即將射到徐樂身上之時,卻見一人陡然從斜刺裏衝出,橫在徐樂面前!隨後只聽一聲箭簇入體之聲響起,來人的身體無力癱倒。徐樂眼睜睜看着有人飛身替自己擋箭,直到中箭,始終來不及阻止。直到來人身體向下軟倒的剎那才丟下王仁恭的人頭,一把拽住來人的身體,聲嘶力竭地大喊了一聲:“羅敦阿爺!”同時將手中直刀朝着箭矢射來方向用力拋去!

第四百九十一章 殺王(八十)

就在阿塔射箭暗算徐樂同時,苑君瑋也有所動作。劉武周的言語只是掩飾,真正的襲擊早在他開口之前已經開始。倉促之間,恆安兵馬也來不及收攏隊伍,更不能大張旗鼓暴露心思。因此苑君瑋能夠集合的人馬不過數十騎而已,但是這些人馬都是恆安精銳,哪怕是馬邑越騎營在此也不敢對這幾十騎兵有所小覷,用來對付河東鷹揚自是十拿九穩。苑君瑋不知自家鷹擊爲何要對晉陽李家的人動手,就像他始終想不明白,爲何要聯合突厥人一樣。但是身爲武人,本就沒必要有那麼多心思,自家主將下令,自己聽令而行就是,其他的事自有大人物去想。他心中慶幸,自己要對付的乃是李世民而非徐樂手下的玄甲騎。不管雙方之前有多少齟齬,在徐樂斬殺王仁恭那一刻,苑君瑋心裏的仇恨已經放下了。轉而對其生出幾許欽佩,甚至想要好生結交一番。可是鷹擊有令又不能不聽,若是讓自己對玄甲騎動手,哪怕硬着頭皮做了,心裏總是不安。李世民和自己素不相識,對付他們就沒什麼負擔。至於徐樂,肯定是死定了。苑君瑋和突厥人交手多次,也曾抓過突厥俘虜,於突厥之事略有所知。他一眼就認出阿塔的翎帽,便知這是整個草原上都少見的“射鵰手”。全無防範之下被這種人盯上,肯定是難逃一死。可惜徐樂那一身好本領,不知怎得就不能爲鷹擊所容,剛爲恆安立了大功就要丟掉性命。

聽到弓弦聲響,苑君瑋更認定徐樂必然中箭倒地。他不捨得回頭去看,而是單手揮刀朝着李世民一指:“殺!”恆安甲騎一聲吶喊,朝着河東騎兵便撞過去。然而緊接着他便聽到徐樂那一聲“羅敦阿爺”的吶喊,下意識回頭望去,隨後不由大喫一驚,脫口罵道:“入孃的!這是怎麼鬧得!“擋在徐樂面前的,竟然是梁亥特部老族長羅敦。這位老人年歲已高加上奔波操勞,已近油盡燈枯,這些日子寡言少語無精打采,任誰看去都認爲他來日無多。哪怕是方纔組織恆安軍民攻城,也不過是以自身的權威氣勢強自支撐,沒人會想到他居然能及時撲出擋下這幾乎必中的一箭,更不會想到他會爲徐樂擋箭。

雖說徐樂一口一個羅敦阿爺,羅敦也將梁亥特部落族長之位讓給徐樂。可兩人終究非親非故,他憑什麼要替徐樂去死?可是這時已經沒人能去詢問答案,只見徐樂手中直刀朝着阿塔所在飛出,隨後徐樂便帶着一干人向着阿塔所在猛衝過去。苑君瑋心中一驚,連忙呼喝手下:“快回來!速去保護鷹擊!“這些恆安甲騎控馬之術遠在河東鷹揚兵之上,聽到命令個個圈轉坐騎,戰馬咴咴大叫着強行轉彎,無數塵土被馬蹄蕩起。這些戰馬在河東鷹揚兵面前畫了個半圓,隨後掉轉馬頭,向着劉武周所在方向衝去。縱然阿塔的膂力驚人,手中強弓射程在普通弓弩之上,但終究也不會相差懸殊。他一箭能射中徐樂,自己也就能被徐樂方面的弓刀武器所傷。但是作爲射鵰手,他的職責本就是奉主命傷人,自身安危不在考量之內。再者對於自己的射術有着充分自信,一箭出手徐樂必然倒地,又能有什麼反擊?

萬沒想到,羅敦竟然在此時擋了一箭,隨後一口直刀居然掛着風聲飛來。天知道徐樂這一擲用了多少力量,直刀竟然也飛過一箭之地,朝着執必思力飛過去。

倉促之間徐樂如何辨別誰是放箭之人?擒傧惹芡酰瑲瘫厮剂偸菬o錯!執必思力並不敢像阿塔那樣盯緊徐樂,在徐樂提着王仁恭人頭走下馬道之時,他便把眼神錯開,甚至略略偏轉了方向,不用正面對着徐樂。幾次喫癟已經讓他心中生出畏懼,生怕自己的眼神或是動作不經意間就惹得徐樂生疑導致暗算不成。固然阿塔的本領自己素來信服,可是徐樂的手段實在太過了得,幾次三番做成人所不能之事。執必思力嘴上不說,心裏其實把徐樂當成天神看待,因此謹慎的過分。直到弓弦鬆動聲響起,他才朝徐樂看過去,巴望着看到對方中箭倒地的模樣。不曾想剛把臉轉過去,便看到一把明晃晃的直刀朝自己飛來。一則無備,二則被徐樂嚇破了膽,他竟然不知該如何招架,就這麼看着直刀飛來。幸虧阿塔眼疾手快,用手中寶弓拼力一擊,只聽一聲悶響,直刀被撞飛出去,隨後阿塔拉着執必的馬繮向旁躲閃,大喝道:“少王速退!”

執必思力這當口也如夢方醒,不用人勸解,主動圈轉馬頭帶着親兵向後退去。若是再走遲一步,他怕是也走不成了。

徐樂甩出飛刀之後,便將羅敦交給身旁步離,隨後不顧一切向着劉武周衝去。

在徐樂心中始終把羅敦當成了自己血脈長輩看待。這不光是因爲雙方第一次見面就甚爲投緣,更不是因爲羅敦把梁亥特部族長寶座交給自己。而是因爲自己的爺爺。阿爺少年得志功勳彪炳,朝堂軍中都曾有不少知己好友。但是隨着父親不明不白喪命,爺爺帶自己隱遁徐家閭,那些舊識故交便沒了來往。真正能算上爺爺朋友的,就是這位老羅敦。他曾和爺爺聯手共郑胍诓菰献龀鲆环Z轟烈烈的大事。雖然所植怀桑墙磺槲磽p,雙方始終是過命交情的好兄弟。因爲這個原因,徐樂把羅敦這個故人看做爺爺留在這個世上的印記之一,只要羅敦陪在身邊,就像爺爺還活着一樣。而羅敦雖然武藝才具不及阿爺,但終究也是草原上的梟雄,活了這麼多年見慣大風大浪,這些經驗閱歷亦是無價珍寶。聽他指點時,徐樂恍惚間就覺得爺爺坐在身邊,正給自己講述道理。孝敬羅敦便如同孝敬阿爺,希望羅敦多活幾年,就像是爺爺多陪自己幾載。

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老天先是帶走了爺爺,如今連羅敦阿爺也要奪去!這老天未免欺人太甚!這件事必須有個說法!

他顧不得赤手空拳,也顧不得傷病發作身體虛弱,只想要一個交待!自己可以殺得了王仁恭,難道就殺不了你執必思力?殺不了劉武周?且讓你們看看,我的手段如何!劉武周身邊幾名親衛舉着刀向徐樂撲去,還不等衝到徐樂面前,就聽空中金風呼嘯,一柄小盾盤旋飛出,重重拍在當先的恆安軍將臉上。隨後又是幾聲弓弦鬆動,伴隨着韓小六哽咽的語聲:“劉武周,突厥狗!我日你們先人!都給我死!”這幾名親衛武藝頗爲了得手持直刀左右撥打,將韓小六激怒之下射來的箭簇一一格擋開。可就在此時,幾人就聽得一聲如同狼嚎般得怪嘯,隨後覺得眼前一花,一個嬌小的影子正飛速撲來。不等他們看明白到底是什麼,眼前便泛起一抹白光,還有一雙滿含殺機,比匕首鋒刃更爲冰冷的眸子!恆安軍將都知道徐樂身邊有個小狼女須臾不離左右,但大多不曾見過她的手段,只當是個暖牀女奴。自開皇天子混一宇內,漢家江山一統便不再像過去那樣畏懼胡兒,胡人女奴不算稀罕物事。卻不曾想,這位小狼女雖然不擅於正面廝殺,可是論起騰挪縱躍,方寸之地暗算偷襲,卻是一等一的好手。羅敦是徐樂的長輩,更是步離的長輩。在遇到徐樂之前,她惟一認可的人類便是羅敦。是他把自己從狼羣帶回部落,是他給自己飯喫保護自己安全,他就是自己最親近也值得自己用生命護衛之人。雖然自從與徐樂認識後,她捨命護衛的目標又多了一個,也接受了韓大娘等人的親近。可是羅敦在心裏地位依舊,爲了羅敦她可以拼去性命去搏殺。如今居然有人要射殺徐樂,更因此害得羅敦中箭,小狼女如何不怒?自從在部落生活之後會,爲了不給羅敦阿爺添麻煩,她刻意壓制自己在狼羣中養成得某些習慣,更壓制着野性。如今阿爺死了,自己可能很快也會死,又何必再壓制這些?

伴隨着一聲長嘯,小狼女彷彿又回到了當初生活的荒原,按着自己在狼羣中生活的習慣去搏殺!只要活着便要殺敵,只要有一口氣,就要報仇!匕首掃過兩名親衛的咽喉,雙足在他們身體上一蹬,人已經借力飛起,隨後落向另一名親衛,雙刀直插入這名親衛兩側太陽穴,匕首拔出時人又衝向下一個目標。眨眼之間數名親衛已經倒地,劉武周並未驚慌,而是大聲呵斥道:“徐樂!我待你不薄,你竟然敢造反!那就別怪某不客氣了!來人啊,拿下徐樂並玄甲騎腥耍纯拐邭ⅲ∥具t恭,你還在等什麼!動手!”

第四百九十二章 殺王(八十一)

苑君瑋的恆安甲騎未曾發動之前,李世民便已經察覺到其中的蹊蹺。亂世中人心難測,光靠出身家名鎮不住別人,劉武周既敢勾結突厥殺死王仁恭,自己這李家二郎身份也沒什麼作用。嘴上與劉武周寒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兵士行動。苑君瑋帶兵靠近,又如何瞞得過李世民?他雖知恆安兵精尤在馬邑越騎之上,但是心中毫無畏懼。徐樂可殺王仁恭,自己難道就殺不得劉武周?縱然不是對手,也不過戰死而已,又有何可懼?因此當恆安甲騎發動衝鋒時,李世民心中非但沒有惶恐,反倒是生出幾許興奮,想要揮舞馬槊與這些恆安兵將見個高低!真正讓他怒火中燒難以容忍的,乃是突厥人對徐樂的暗算!那一箭射向徐樂時,李世民差點驚叫出聲,想要開口提醒也來不及。心中忍不住怒罵道:劉武周!本以爲你是邊地梟雄,於此亂世中可以攪動風雨,成就自己一番事業的豪傑。沒想到卻是個鳳貌雞膽的匹夫!居然勾結突厥人殺戮我漢家英才,豈能容你活在世上!

上一篇:洪主

下一篇:费伦的刀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