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第四百八十一章 殺王(七十)
王仁恭想要逐鹿天下除去家世門第因素外,胸中確實也頗有幾分韜略。何況在邊地爲郡守,便是耳濡目染,也明白排兵佈陣是怎麼一回事。南商關關牆外,均設有軍寨遮護,又佈置了數百兵馬駐守。
關前道路狹窄,恆安軍民人數雖多,卻展不開隊伍。有這些軍寨加上守寨官兵,配合城頭守軍,就算恆安人馬全力攻城也足以抵擋幾個時辰。但是現在,這些軍寨已經盡數爲恆安軍民控制,原本守衛於此的恆安兵將不過是胡亂射了幾箭便四散奔逃放棄了職守。城頭上甚至來不及放箭援護,就看着這些軍寨易手。
王仲曾這時再也顧不得世家子體面,在城頭急得跺足大罵:“入孃的!這些軍將幹什麼喫的?怎麼這般草包無用?”
王仁恭用手中鐵如意輕輕敲了一下垛口:“滿口污言穢語,成何體統?”
王仲曾指着城下:“大人且看,那些百姓眼看就要……”
王仁恭猛然轉頭,望向王仲曾。
在這一瞬間,王仲曾看得明白,王仁恭兩眼俱是血絲,近於血紅!
“想要這個天下,這等場面,只是尋常……怕了?”
王仲曾爲王仁恭氣勢所逼,一時間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看着自己平日裏氣度風流的兒子現在這般模樣,王仁恭冷笑一聲:“帶下去!”
幾個逡录覍㈩I命,簇擁着王仲曾順着另一條馬道下城。王仲曾還想說什麼,可是和父親眼神交匯,渾身機靈靈打個冷顫,一肚子言語盡數咽回不敢再多說半個字。父親雖然執掌馬邑手握一郡生殺大權,但終究是名門世家出身。說話行事素重體面,喜怒不行於色,便是下令殺人之時,亦是雲淡風輕神色如常。可是今日,自己分明在父親的眼神中看到了瀰漫的殺意。這等眼神在父親身上極少出現,但每次出現必然是屍堆成山血流成河!難道父親已經改變了主意,不想收服這幾萬人馬爲爪牙,而是要把他們斬盡殺絕?但不管如何,此時的父親一如受傷的野獸,萬萬招惹不得。哪怕是至親骨肉也不敢多口,任家將護着自己下城。
王仁恭望着兒子離開城頭,轉而望向何歡。自己今日的佈置不可謂不周密,結果就敗壞在了這個軍中赤佬以及他手下那幫廝殺漢身上。他也知自己自從上任以來,壓制馬邑本土軍將太過,雙方離心離德。但自恃家格出身,又有手段韜略,足以壓得住何歡等人。因此並未把他們放在心上。不想亂世之中人心難測,本就和自己心生嫌隙的何歡等人居然趁着這次劉武周來降的機會難,想要從中分一杯羹,借這份實力與自己頡頏。
縱然其事機不密又不敵自己手段,所植怀勺罱K爲自己所制,但最終還是把自己精心佈設的埋伏鬧成如今這副狼狽樣子。除去馳道上十三處軍寨擅自撤兵外,城外佈防的鷹揚兵也是因爲自家將主緣故,不肯拼命抵抗恆安軍民。這些守寨軍將都是些普通軍漢,頭腦簡單根本想不到許多,只怕都未曾察覺自家將主已經爲自己所制。還是按照何歡之前軍令,不肯爲自己賣命,讓這些百姓順當得手,可以直面南商關關牆。
看來這些人終究是留不得了!王仁恭今日擺出盾陣,就是想要擒拿恆安軍將爲自己所用。這些爪牙鋒利的鷹犬,乃是亂世中爭奪天下最寶貴的本錢。就連這些軍將都不想殺,更何況是恆安軍民?除去劉武周、徐樂二人之外,王仁恭不打算殺其他人。可是如今看來,不殺人怕是不成了。雖然在腥嗣媲氨憩F得若無其事,王仁恭心內已然高度戒備,不敢再有半點大意。他曾聽長輩說起過,在五胡亂華的年月,能攻破世家大族塢堡的不止有胡族鐵騎,也有這些平日裏如同螻蟻一般的百姓。那些飢腸轆轆的災民,雖然不如胡騎驍勇,可是論起兇險絲毫不遜色。他們雖然既無陣列也無鎧甲,可是靠着斬木爲兵乃至赤手空拳,也能硬生生用血肉之軀攻破一座又一座塢堡。殺死那些高門大戶子弟,奪走其儲藏的糧食甲兵,填飽肚子拿起武裝,再去攻擊下一處塢堡。許多看似堅不可摧的塢堡,就被這樣一羣百姓所摧毀。那位講述前塵往事的老人,還不止一次耳提面命叮囑王仁恭,對於自己這些世家子而言,這些百姓一如螻蟻一般。
可以輕視他們,也沒必要把他們的性命當成人命看待,但是絕不能對他們掉以輕心,更不能小看他們的力量,否則必要重蹈覆轍。南商關畢竟是草築關牆,論堅固險要,未必就能強過當年世家大族所修建的保命塢堡。自己面對的百姓乃是民風剽悍崇尚輕俠的邊地子民,有弓有刀人人練武,可以爲邊塞鷹揚府源源不斷提供精兵。這樣的百姓一旦作起來,這小小的南商關,又能否抵得住?
打走兒子,便是自己所留後路。他不習軍陣,留下來沒什麼用處,就連逃跑都得靠別人照顧。萬一情形有變,他在善陽總是比在這裏安全。當然,但有一線之路,王仁恭也不會允許事情惡化到那等地步。不就是一羣飢腸轆轆的百姓,再加上劉武周?真當我怕了你們不成?本想留你們一命爲我所用,如今看來卻是萬萬留不得了。既然你們都忠於劉武周,就陪他去死吧!
王仁恭看了一眼王則:“老夫有些厭倦了,不想在這些執迷不悟之人身上再浪費光陰,全都處置了吧!”王則一愣,他自然知道所謂處置所指爲何。這兩個字所隱藏的,既是成千上萬的人命,也是終身難以洗刷的罵名。縱然亂世之中名聲作用不及武力,可世家子終歸是有世家子的體面。王仁恭想要坐天下,自然想要個好名聲。這罵名就只好自己來背,揹負了這殺戮百姓的名號之後,自己這輩子也只能做個軍漢,絕無可能繼承家業。叔父之前所言,果然都是虛假。縱然心裏早就有了準備,可是親耳聽到,還是讓王則心頭如同壓了塊巨石,就連呼吸都有些不順暢。可是縱然不願又能如何?叔父所言就是軍令,自己不是王仲曾,若是敢拒絕,王翻就是前車之鑑。
他沒敢猶豫,只是詢問道:“劉武周等人與我軍廝並一處,若是處置他,怕是難免誤傷……”
“我說了讓你處置,你就放手施爲,不比多想。自古慈不領兵,戰陣之上哪有那許多講究。縱然誤傷一二軍將,何鷹擊也絕不會怪你。”
說到此處,王仁恭再次看向何歡,語氣平和中又透着一股寒意:“何鷹擊,老夫說得沒錯吧?”何歡隱忍多時,本想借機扳倒王仁恭。沒想到自己的手段終究是比不上他,又不敢真的帶兵譁變,反倒是落入王仁恭掌控之中。此時身邊左右盡是王家逡录覍ⅲ倏赐跞使а凵瘢闹藭r生死懸於一線,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回答:“郡公所言極是。王將軍只管放手行事!”
王仁恭看向王則:“連何鷹擊都這麼說了,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放手去幹吧。城頭風大,老夫年歲大了受不得風寒,且去塔樓內等你的消息。”
說話間王仁恭鐵如意一擺,逡录覍⒋負碜磐跞使б约昂螝g向塔樓內走去。王則咬咬牙,轉頭傳令道:“弓箭手,準備!”城頭的鼓聲忽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則是一陣節奏緊湊的敲梆聲,隨着梆點之聲,大批手持弓弩的甲士以及王家家將來到垛口之後,把弓拉圓對準城下。另有一部分士兵則背對城頭,手中弓矢所指方向,正是在盾陣裏左右衝突的劉武週一行。
王仁恭所說的處置,便是指這些弓箭手。他之前想要活捉,所以不讓部下動用弓弩。如今既下了殺心,自然拿出軍中第一等利器。
一名馬邑軍將問道:“下面有我們的弟兄,若是放箭他們怎麼辦?”
王則右手緊握刀柄,二目圓睜怒喝道:“這是郡公軍令,抗令者斬!”
那名軍將被王則模樣嚇得不敢言語,只好拉開弓箭對着劉武周等人瞄準,心知亂箭之下,那些持盾得兄弟少不了遭殃。只好在心內默默唸叨向袍澤告罪。這時只聽梆聲越來越急,這些軍兵平日操練慣了,這時卻是身體反應比腦子更快。來不及細想,紛紛鬆動弓弦。漫天箭雨朝着城下百姓以及城內劉武週一行、馬道上徐樂等人傾瀉而去!
第四百八十二章 殺王(七十一)
箭矢破空聲聲如裂帛,黑壓壓得箭雨遮天蔽日,劃破長空向着腥寺湎隆�
在聽到梆點聲時,韓蒼已經感覺到不妙。他瘋狂地敲擊皮鼓,命令這些盾甲兵後撤。哪怕陣型崩潰,又或者遺失甲冑盾牌都已經顧不得了。
可即便如此,他終究還是慢了一步。箭簇射透甲冑穿入皮肉聲與慘叫聲幾乎同時響起難分先後,十數名盾甲兵周身插着箭桿,如同刺蝟般倒在血泊之中。不管是身上鎧甲還是手中大盾,在這種來自四面八方的箭雨面前,都無法把主人遮護周全。
而且這還不是開始,梆點聲不停,箭簇一波接着一波襲來,韓蒼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費盡心血訓練而成的精兵,被自己人的箭奪去性命。
韓蒼的牙齒緊緊咬着,臉上肌肉不住抽搐。劉武周瘋了,王仁恭瘋了,所有人都瘋了!這等精銳士兵不管是太平年月還是亂世,都是一等一的寶貝。平日裏捧在手上還唯恐不及,怎容得這般作踐?王仁恭爲了殺劉武周不惜用出這等敵死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就算是勝了又如何?馬邑兵袍澤相殘,日後還能指望大家像過去一樣親厚?互相猜忌的軍伍,上了戰場又有何用?他已經不忍再看這些盾甲兵的死狀,轉而尋找劉武周等人。盾甲兵終究重甲大盾,劉武週一行人皆輕裝而行,身上只有氅衣,無人着甲。自己手下這些精兵尚且如此,那幫恆安軍將又該如何?戰場上,一個小小的盾陣已經排擺停當。雖然不曾操練過盾陣,但終究都是久經沙場的宿將,況且盾陣本身也不是什麼太過稀罕的玩意兒,照貓畫虎足以學得像模像樣。
盾牌四面八方團團遮護,如同用盾牌拼搭起來的房子。每一面盾牌上都長滿了箭桿,但盾陣還是牢牢挺立,未損分毫。韓蒼心中暗叫一聲慚愧,論起排兵佈陣戰場反應,自己比劉武周終究是大爲不及。如果自己方纔不是命令手下士兵撤退,而是讓他們像劉武周這樣就地結陣,就能減少大半傷亡。劉武周他們結陣所用盾牌,都是從那些士兵死屍上撿拾而來。若是自己未曾出錯,死得本當是劉武周……
韓蒼心中生出一股無力感,鼓槌落地,人隨即向後跌坐。不管劉武周還是王仁恭,他們誰輸誰贏都和自己無關,自己不管了……
盾陣內,劉武周的身體緊緊蜷縮着,既是爲了少佔地方,也是因爲疼痛。在梆點響起時,這些恆安軍將已經意識到不對。好在他們反應迅,立刻圍成圓陣把劉武周護在正中。腥硕贾雷约覍⒅魑渌嚻匠#瑩艽蝙m翎非其所長。所有軍將都潑出性命掄刀,總算保住劉武周不失。饒是如此,他身上依舊中了兩箭,身上鮮血淋漓。
比起其他人,他的情況已經算是極好。劉武周雖然武藝不精,但是沙場上把握戰機臨敵決斷的能力極強,他也正是靠這種手段,收服恆安軍將之心。若不是他及時下令拾那些大盾佈陣,這些人此時怕是已經死傷大半。可在這種箭雨之下,又如何少得了傷亡?
盾陣之外,一名恆安軍將跪坐於地。他的左臂、肩胛、右胸都已被利箭穿透。在他倒地之前用盡最後一點氣力將直刀朝着地上一拄!整個身軀壓在刀柄之上,以直刀爲依託讓自己的身體未曾癱倒於地,這也是身爲武人最後的尊嚴所在。
今日劉武周進關殺王,也知情況兇險,自然不會真的把所有恆安軍將都帶進來。其中很有一部分軍將乃是他的心腹親衛冒充,這名死難者就是其中之一。這人名叫程虎,乃是劉武周、苑君章的同鄉。既不能文又不善武,只有一顆忠心,從遼東一直跟到恆安,十幾年交情也只能做個親衛。以他的武藝膂力,若不是拼了性命爲劉武周遮護,也不至於慘死於亂箭之下。直到彌留之際,程虎依舊不曾後悔,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殺王仁恭!只有殺了王仁恭,大家才能過關。劉大才能帶着鄉黨袍澤,過上他說的那種日子。大家住大房子,穿絲綢衣裳,也能使得起奴婢。劉大是個好領,有一口吃的也要和兄弟們分,只要得了勢一定會說話算數,只可惜自己看不到了。
他的眼神已經變得迷離,一個個熟悉的身影變得模糊不堪:黑尉遲還活着,苑四也還活着……好,能打的都活着,這就是好事。
樂郎君呢?
論武藝他纔是恆安第一把交椅,眼下這等天羅地網,也就只有他纔有這個本事殺穿。樂郎君在哪?我怎生尋不到他?這天怎麼黑得這般快……
恆安軍將陣亡的何止程虎一人。縱然今日進城的恆安軍將皆是百裏挑一的軍中好手,可終究也是血肉之軀。四面八方的箭雨如同飛蝗,盾陣之內的軍將也個個帶傷,盾陣之外就更不必提。劉武周嘴上咬着一塊破布,讓自己不至於出慘叫,目光則透過盾牌縫隙向外看,尋找着徐樂一行的身影。
徐樂的處境也甚是兇險。恆安軍民攻城的聲勢,於城頭守軍亦有極大影響。徐樂一行捨命奪關,自是不會錯過這大好時機,藉着這機會一行人力猛衝,轉瞬間便已經接近城頭。然而箭雨也就在此時呼嘯而至。徐樂腦海中時刻緊急着爺爺的叮囑:爲大將者須得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管何等時節都不能有絲毫鬆懈。千軍萬馬的沙場不比單打獨鬥,四面八方都可能有兵器來攻,明槍暗箭馬上步下,處處都要用心戒備。他聽爺爺不止一次說起,在追隨開皇天子打天下的歲月裏,見過許多在鄉間以勇力聞名的少年,興沖沖地投軍,想要靠着本領掙個前程。其中也確實有本領出械暮脻h,但只在鄉下與人打鬥,再不就是和強盜交手,不曾經過戰陣,老天也未給其彌補過錯鍛鍊自身的機會。結果因爲大意或是未曾遮護周全,稀裏糊塗就送了性命。不想重蹈覆轍,就得練好本事,更要時刻小心。因此王仁恭躲入塔樓的情景,徐樂看得一清二楚,自然也看到那大批弓箭手。待得梆點聲響,他已經做好準備,可饒是如此卻也難免中箭。小門神韓約舍了性命爲徐樂遮護,自己身上先就中了兩箭。好在他身強力壯又是徐敢親傳本領,還勉強可以自保。而身後的韓小六方纔也傳來一聲悶哼,不知傷在何處。
好在呼喚他時還能答應,證明性命無憂。尉遲恭肩頭中箭,但是一聲不吭。
以徐樂自己的本事,倒是可以勉強支撐一陣。可是他身後還有個小狼女步離。步離並沒有多少氣力,手中匕也是近戰殺人的軍刃沒法撥打鵰翎。按說戰場上刀槍無眼自顧不暇,縱然小狼女死於箭下也是難以避免之事,哪怕是老羅敦也不會責怪徐樂。可是徐樂還是下意識想要保護步離周全,可也就在這電光火石間,他的腿上一陣劇痛鑽心,一支箭已經射穿他的左腿小腿。
縱然這一箭只是穿肉而過未曾傷到骨頭,徐樂依舊疼的微微皺眉。但他也知此時不能有片刻停留,大喝一聲:“衝!”鬱壘小盾呼嘯而出,一名射士面上開花腦漿迸裂。幾乎同時,徐樂手中直刀甩出,呼嘯着刺入另一名射士心窩。徐樂以未受傷的單腿力猛然躍起,身後韓小六嘶吼道:“接刀!”
徐樂等人本已經快到馬道盡頭,此時捨命飛躍,人已經落上城頭。就在徐樂落地剎那,伸手向後一抄,把韓小六拋過來的直刀穩穩接住,隨手揮舞間,又是幾名射士被結果性命。但是徐樂腿上的箭矢尾羽也隨着他的跳躍劇烈顫抖,傷口鮮血橫流。這處箭傷遠比徐樂肩頭傷勢來得嚴重。何況這些弓箭手不同於方纔對陣的盾甲兵,時間拖得越久,腥颂幘尘驮绞俏kU。大丈夫不怕死,但不能在手刃害死阿爺的仇人之前死掉。徐樂的眼睛緊盯着王仁恭所在塔樓,咬牙向目標猛衝而去。尉遲恭緊隨在後,心內則在考慮另一個問題:劉武周既然定下殺王之計,不可能只靠自己和徐樂兩人捨命拼殺,必然有其他後招。但是他的後招到底是什麼?爲何還遲遲不動!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
劉武周坐在盾陣之中,猶自抱着程虎的屍身。
血淅淅瀝瀝而下,已經灑了劉武周滿身。
盾陣之中,劉武周咬着牙齒,居然笑了出來。“苑大啊苑大,你現在在做什麼?難道想讓某和王仁恭一起死麼?”
第四百八十三章 殺王(七十二)
王仲曾直到上了坐騎,由家將遮護着向南方疾馳時,纔想明白父親此番安排的用意。邊地冬日北風正勁,冷風吹過後背,穿透甲葉透過迮郏屗挥勺灾鬟B打幾個冷顫,只覺得透體冰涼手腳都有些不聽使喚。
情形已經險惡到了這等地步?父親表面上勝券在握,心中卻已經做好退守善陽的打算。明明把一切都炙阒苋我酝蝗蛔兂蛇@副模樣。難道所謂亂世就是如此?他生於鐘鳴鼎食之家,從小受父親寵愛,嬌生慣養逡掠袷常瑥牟恢碎g辛苦。縱然隨同父親來到邊地,也是做個掛名主簿,每日與人飲酒赴宴,不曾受過風霜磨礪更不曾受過挫折。如今忽逢變故,全然不知該如何應對,只是茫然地隨着家將前行。
腦子裏胡思亂想,於四周物事未曾在意。總是想着南商關乃是自家天下,縱然關前廝殺鏖戰,這裏也總是太平所在。直到家將出陣陣驚呼時,才覺情形不妙。
迎面一支馬隊飛奔而來,當先赫然是河東李世民的認旗!
這支馬隊粗看上去也有百人上下,當先者身上滿是血污,如同一羣從地府拼殺而出的妖魔鬼怪,嚇得人魂飛魄散。
王仲曾一行向南而行,想要穿關而過直奔善陽,李世民這支人馬要去殺王仁恭,雙方竟然在此迎頭對撞,彼此之間都沒了轉圜退讓的餘地。李世民這支人馬一路上已經擊潰幾支馬邑人馬,身上的殺性與士氣被推到了極處。李世民撒袋已經射空大半,馬槊上也沾了血。方纔衝鋒時他一馬當先,馬槊打殺了兩名兵卒,正是殺得興起膽氣壯盛之時。一眼看到對面王仲曾,大喝一聲:“王仲曾!納命來!”竟不拉弓,催馬舞槊直奔王仲曾而去。
長孫無忌在旁卻是急忙呼喝吩咐:“王家家將驍勇,快去保護二郎!”李世民這時卻不等部下掩護,一馬當先衝入王家家將隊伍之中,手中馬槊亂舞,朝着面前敵人抽打捅刺。大丈夫既生於亂世,理當如此方不負此生,全靠家將護衛軍兵遮護,又算得什麼好漢?王家逡录覍⒔允峭跞使姆缴L羅而來的亡命之徒。其中既有漢人也有胡人,固然有王家家生奴僕也有走投無路的盜匪,託庇於王家門下,靠着氣力武藝換一條活路。這些人只認家主不認其餘,不管是誰要傷害主人自然要捨命護衛。其中也很有幾個好本領,並非好相與輩。若是平日裏李世民這般衝殺,定要喫個大虧。可是此時情形不同以往,王仁恭安排兒子先行離開,又讓心腹家將護持,自以爲進退自如。可是這些家將能成爲王仁恭心腹,又何嘗不是心思聰慧之人?王仁恭這點心思,哪裏瞞得過他們。
主將膽怯,部下便不肯效死。見李世民單騎衝陣,再看自家少主那茫然不知所措的嘴臉,越沒了心氣。軍漢沒了士氣,又哪裏提得起精神廝殺。李世民一條馬槊亂舞,幾個家將紛紛退避,再看河東兵馬已經掩殺而上,自己這十幾個人萬不是對手,竟然調轉馬頭,紛紛逃散。
王仲曾從不曾親自上過戰陣,更不曾直面過廝殺。馬上雖然也掛了槊,卻不會使。眼看李世民衝到面前,竟是連提槊的膽量都沒有,扎煞着手高喊道:“二郎饒命!”
長孫無忌在後看得分明,也高聲叫嚷:“抓活的!”他心裏很清楚,如今南商關內依舊以王仁恭爲尊。自己這支人馬看似勢不可擋實則不過是靠着馬邑越騎失去主將指揮不靈僥倖得意一時,若是王仁恭騰出手腳重新佈置,百多騎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會全軍覆沒。李世民又不知了什麼瘋,居然不肯殺出重圍逃走,反倒是主動去找王仁恭麻煩,怎麼看也是死路一條。幸虧老天開眼把王仲曾送上門來,這條最後的生路萬不能斷絕。
只要能拿住王仲曾爲人質,總能換個平安脫險。可是他一句話剛出口,就見李世民手中馬槊向前猛刺而去,隨後就見王仲曾的身體劇烈抽搐着被李世民挑落馬下。長孫無忌目瞪口呆,不知平日行事沉穩的李世民今日了什麼瘋,二話不說就下殺手。緊接着他便聽到李世民一聲令下:“來人!替我割了王仲曾的級,留着送予王仁恭!”血淋淋的人頭掛在馬前,李世民胸中塊壘總算略有疏解。支撐自己衝鋒陷陣的怒氣非但未曾消解,反倒越猛烈!他何嘗不知長孫無忌的打算,但是大丈夫行事堂堂正正,自己說了要殺王仁恭,便是要帶着這些部下去摘他的級。又怎會做出以王仲曾爲人質,替自己求活路的事情?若是那般狼狽而走,縱然能逃得活命也沒意思。今日拼去一死,與王仁恭分個高下便是,總之不是他死,就是己亡!那些王家家將見李世民斬殺了自家少主,這時更是逃得一個不剩。李世民高舉馬槊,帶着部下向着南商關關門衝殺而去。這些兵士眼見自家主公殺了王仁恭之子,士氣也爲之一振。他們心思單純,沒有長孫無忌那許多想法。只是覺得斬了敵方主將,自己臉上便有光彩。一時間既忘了傷痛也忘了疲勞,隨着李世民縱馬衝鋒。
長孫無忌搖頭嘆息,卻無可奈何地催馬跟上。
這隊騎兵前行不久,迎面便是韓蒼的步兵所在。抬頭望去,但見城牆上大批射士持弓弩向下攢射,面前則是大批步軍正自手忙腳亂倉皇轉向。韓蒼不知王仁恭今日不但要對付劉武周,更要把河東軍馬順手消滅。只當河東軍馬依舊是友軍,並未加以提防,全部心思都放在劉武周身上。所部人馬盡數面對劉武周,於後方未加防範。加上中壘諸營與王仁恭離心離德,雙方不通消息,河東軍與馬邑越騎廝並之事,韓蒼一無所知,後方全無戒備就連斥候哨探也未曾佈置。直到有敗逃回來的王家家將呼喝,韓蒼才知河東軍馬竟然也是對頭,且正向這邊趕來。連忙吩咐士兵轉向列陣,準備迎戰河東騎兵。不想李世民來的這般迅捷,不等他陣勢列開,就已經殺到面前。眼看着這支勢如瘋虎的鐵騎,韓蒼只覺得陣陣頭痛。若是那些盾牌手排開陣勢,未嘗不能擋住這區區百騎。奈何精銳盾甲被王仁恭一頓亂箭射殺大半,僥倖不死者也士氣大沮,實力要打幾個折扣。何況此時自己兵馬未曾調動完畢,根本來不及列陣。以散亂步兵迎戰鐵騎,結果不言自明。饒是韓蒼久經戰陣,在馬邑也算是有能上將,也只能眼睜睜看着己方步兵四散奔逃,被河東鐵騎衝殺得落花流水。城頭上的王則此時尚不知王仲曾已經被李世民所殺。那些逃散的王家家將自然不敢來見王仁恭,這些事也就無從得知。可是眼見李世民自南方殺來,王則也知情形不妙,再看中壘營步兵後陣被河東鐵騎踏破,心中更是焦急。馬邑、河東、恆安三府鷹揚互相牽制,一如三足鼎立。自家叔父能派張萬歲爲使者勾結突厥,焉知劉武周不會私下勾連晉陽那位李淵?若是讓恆安軍將與李世民會合,王家就算是滿盤皆輸。王仲曾死活王則根本不在意,眼下他只想要李世民死。
之前既已用亂箭射殺盾甲兵,這時就更沒了顧慮。他將掌中令旗晃動,身旁射士弓開如滿月,對準城下李世民一行騎兵鬆動弓弦。李世民的騎兵前鋒剛剛衝破韓蒼麾下步兵陣勢,後軍依舊與馬邑步兵糾纏一處。這一輪箭雨卻是把馬邑步兵和河東鐵騎全都徽衷趦龋环謹澄乙惑w殺傷。饒是李世民臨陣反應極快,也不曾想到身爲主將竟會喪心病狂至此等地步。只聽一陣慘叫聲不絕於耳,隨同李世民一路衝殺至此的騎兵眨眼間便有兩成以上落馬。便是一直跟隨在李世民身邊的長孫無忌,肩頭也着了一箭。他身穿重鎧遮護嚴實,這一箭倒不至於傷得太嚴重。可是長孫無忌這一代主修文少習武更不曾臨陣,生平第一遭中箭連痛帶嚇,已是面無人色。
混亂廝殺之中,箭雨激射之中,李世民渾身浴血,再沒了晉陽城中翩翩李家二郎之態,但意氣風之態,卻是前所未見!
李世民舉槊遙指萬軍之前,那關牆上猶自矗立的王仁恭傘蓋。
“去殺了王仁恭!”
長孫無忌卻大聲吩咐道:“快些保護二郎,莫讓他中箭!”城外情形亦是如此。城頭射士對自家袍澤都能下殺手,於恆安軍民更無手下留情之理。箭簇密如雨點般傾瀉而下,那些扛着家中梯子向關牆攀搭,或是抱了圓木準備撞門的百姓紛紛中箭倒地。慘叫聲亦是不絕於耳。好在邊地百姓民風剽悍,這種傷亡非但未能把人嚇住,反倒是讓他們越鼓譟,拼命向關城衝擊。
饒是梁亥特部子民箭術精準,這種時候也難以揮作用。他們人數太少,即便箭無虛,也壓不住城頭箭雨。
宋寶這當口催着坐騎來到羅敦身側,低聲問道:“老爺子,這樣不是個辦法啊。就算大家死光,也撞不開關門。您老有什麼好主意趕快拿出來,總不能看着大家死。”羅敦乜斜着眼睛掃了一眼宋寶,語氣冰冷:“宋大郎也是見過戰陣的,怎得說這種糊塗話?打仗哪能不死人?再說我也沒想靠這些人就攻破南商關,只要他們給樂郎君搏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親手殺了王仁恭的機會!”
第四百八十四章 殺王(七十三)
刀鋒閃爍血光飛濺,滿身盔甲的馬邑軍將本想靠着身有遮護與一身氅衣的徐樂以傷換傷,不想卻被徐樂揮手一刀割斷喉嚨。軍將捂着喉嚨無力癱倒,在他面前徐樂、尉遲恭兩位恆安先鋒滿身浴血狀如修羅。在兩人身後,則是一地馬邑兵將屍體。兩人身上都有箭傷,且來不及打箭救治。隨着身形移動,兩人身上的箭桿也在不停顫動,反倒是更增幾分威勢。這名被殺軍將身後,十幾名馬邑步兵手持長矛與兩人對峙。望着二人這等模樣,握槍的手臂微微顫抖,隨着兩人身形前進下意識後退,素以悍勇聞名的邊地軍漢,竟也被嚇破了的膽,無人再敢上前迎戰。
靠着韓約的捨命護衛以及與彼此間默契配合,徐樂第一個搶上城頭,隨後便是尉遲恭。雙方近在咫尺,射士便沒法再放箭傷人,只能白刃拼殺。雖然徐樂、尉遲恭腿上中箭肩上有傷,可此時卻如同出化偦⒁话銊莶豢蓳酰砼愿泻谖具t這般猛將相輔佐,又豈是區區射士所能阻擋。兩人在前,韓家兄弟與步離在後,五人一路劈波斬浪,眼見距離城上望樓相距不過十幾步。橫在彼此之間的,也就是這些被嚇破膽的馬邑射士而已。徐樂心知自己已是強弩之末,說到底用那吐納之法所咂鸬牧α坎贿^是一股虛火,一時三刻間還可勉強支撐,久戰必然不利。再者身上傷口始終未能得到處置,力氣正隨着鮮血迅速流逝。頭又開始眩暈,兩耳嗡嗡作響,不知幾時就會失去知覺。
於此等戰場上,暈倒便是個死。大丈夫不懼死生,縱死又何妨?只要在死之前替阿爺報仇,殺了王仁恭就好!他側頭看了一眼尉遲恭,兩人四目相對,略一點頭。同爲當今天下第一等鬥將,彼此之間雖未曾操練過分進合擊之術,這時候卻自有默契。一聲大吼之後,兩人同時搶出,而比他們更快的,則是韓小六的弓箭。他追隨徐樂搶奪馬道,卻始終沒能幫上忙。不同於韓約身強力壯力大無窮,韓小六身單力薄,白兵廝殺非其所能,一身本事大半在弓箭上。偏生進城時不能攜弓帶箭,那些盾甲兵身上也沒有弓矢,讓他全無出力之處。反倒是爲了保護步離,自己肩頭捱了一箭。老天保佑!總算是殺上城頭,又從射士屍體上撿到了弓矢。一肚子火性有了發泄處。不等徐樂接戰,韓小六已經拉開角弓,強忍着肩頭劇痛,一連射出三箭,三名攔在路上的長槍手應聲而倒。其他士兵越發心驚,發一聲喊掉頭就逃。
尉遲恭大喝一聲:“恆安黑尉遲在此!王仁恭納命來!”身形已經越過徐樂,向塔樓衝去。身爲武人,他看的出來徐樂此時氣力不濟。自徐樂投恆安以來,接連苦戰,爲恆安打下了偌大威名,立下不知多少戰功。如果沒有徐樂之前大破馬邑兵馬,活擒張萬歲,大敗突厥執必部,恆安軍馬又哪來的膽量與士氣逼迫王仁恭。殺王之舉固然兇險,可是之前的恆安卻是連布這個局的資格都沒有,只能任王仁恭拿捏揉搓。
與他的功勞相比,劉鷹擊所給的官職獎賞,根本不足以酬庸。這裏固然有恆安鷹揚民窮財盡有心無力的原因,但尉遲恭依舊忍不住要爲徐樂和他的玄甲騎鳴不平。賞罰生殺大權爲劉武周所掌自己無力干涉,便只能在沙場上講良心。徐樂拼着病體一路衝殺,已經對得起恆安鷹揚府更對得起劉鷹擊。沒有他和他手下的幾個戰將,自己根本殺不到這裏。
如今城內城外殺做一團,勝負關鍵就在這小小望樓之內。王仁恭並非無知蠻徒,必然有所戒備。這望樓絕不是那麼好進的,若是再讓徐樂冒險,恆安軍將的良心何在?
他一馬當先衝在最前,已經做好準備,替徐樂擋下望樓內的種種反擊。縱然因此失去性命,也無怨無悔!這便是武人的風骨節操!修建於城牆上的望樓,本就是爲了瞭望戰場,發佈軍令所用,自然不乏射孔。既可觀察外間動靜,也可向外發射箭矢拒敵。守在望樓裏的都是王仁恭心腹家將,個個都是能開硬弓,準頭驚人的好射手。論起弓箭上的手段縱然不敵突厥射鵰兒,也相去不遠。外間的情景,自有家將向王仁恭稟報。自始至終王仁恭臉上神色保持不變,彷彿一切都盡在其算計之中。聽得徐樂等人殺上城頭,正向望樓殺來,他依舊不動聲色,只是抬眼掃了一眼何歡:“何鷹擊,這就是你帶的好兵!”這望樓內都是王家家將並無馬邑兵卒,何歡此時又哪敢與王仁恭硬抗,只好躬身俯首道:“末將無能,有負郡公所託。望郡公準末將戴罪立功,取這幾人首級回來,向郡公請罪。”
“些許小事就不必麻煩鷹擊了。區區幾個人,翻不了天。不管馬邑還是恆安,都在老夫掌握之內。”每一處射孔前,都有一名家將持弓戒備,另有十幾張強弓對準門首。城大難守,小小望樓地方有限,反倒是利於防禦。幾十人足以把這裏佈置得密不透風,任誰也殺不進來。
隨着一聲令下,射孔前的家將鬆開弓弦,利箭朝着尉遲恭激射而去!這些家將所用的角弓雖然不能和李世民手中寶弓相比,但也是上品,論及力道遠在馬邑射士所用弓弩之上。箭矢也是精心製造,箭頭鋒利足以射穿幾層重甲。望樓內射出的箭論及數量、聲勢固然不能和馬邑步軍所施放的遮天亂箭相比,可論及兇險程度卻要勝過幾分。饒是黑尉遲早有準備又是久經戰陣的宿將,在這等箭簇面前,應付得也稍顯狼狽。手中直刀上下翻飛撥打鵰翎,雖然未曾被射中,卻也再難前進。韓約舉着大盾衝來,爲徐樂遮護箭雨,低聲問道:“樂郎君可還撐得住?”
徐樂搖頭道:“莫管我,搶望樓!”韓小六急得咬牙切齒,朝着望樓射孔連射幾箭,可是手上的弓不及對方,箭便射的不夠遠。再者望樓內射士終究有所遮護,小小射孔又哪是那般容易命中?不管韓小六如何拼命,卻也壓不住對方的箭矢。即便以韓約之能,這時也只能停步。這望樓並非不可攻克,若是有百十名精兵幾面衝鋒,費不了多少氣力,就能把望樓撞開。再不然就是與敵人僵持,望樓內縱然箭矢充足,射士的膂力有限,時間一長箭便不可能如當下這般密集精準,還是能夠尋到破綻衝鋒。可是現在徐樂一行固然沒有援兵,也沒有時間。王則已經開始調動人馬,一隊隊馬邑官兵舉着兵器自前後兩個方向朝徐樂等人包夾而來。終究只有五人,只要人馬調動停當,哪怕是靠着人命來換,也可將這幾個人悉數斬殺。
尉遲恭不得不後退幾步,來到徐樂身邊道:“不成!咱們根本搶不進去,只能先撤下去再作計較!”
“到了這時候,還能撤麼?”徐樂咬牙說道。
尉遲恭道:“我也知道不當撤,可是不撤又如何?再不走就走不成了!”
“走不成也不過是一死!哪怕只有一口氣,我也得試一試!韓約,隨我衝!”徐樂也知此時王仁恭一方氣力尚足,自己衝鋒多半是有去無回。可是自己的頭已經暈的越來越厲害,兩耳聲音也越來越大,再等下去只怕自己想要衝鋒都沒了力氣。趁着還有最後一口氣,且拼殺一次。是死是生,就由老天決定吧!韓約並不勸阻,手執大盾當先開路,韓小六明知自己使不上力,依舊持弓亦步亦趨跟隨,就連步離也緊咬着牙關跟在最後面。尉遲恭看着幾人的身影搖搖頭,嘟囔一句:“不愧是我邊地的好漢!“隨後挺着直刀緊隨而上。一邊前衝,尉遲恭一邊向城下劉武周所在方向看去,心內嘀咕:劉鷹擊,你的後招若是再不使出來,等我們盡數陣亡,再有什麼後招怕是都沒用了!
第四百八十五章 殺王(七十四)
南商關依山而築,關卡兩側都是連綿不斷的山峯。南商關卡住大路,山間小徑則以馬邑軍馬零散軍寨卡住險要。王仁恭不惜耗費海量資財營建的這套防禦體系堪稱銅牆鐵壁金城湯池,正常情形下,縱然是數萬精騎要想破關而入,也得拼出上萬條人命,用血肉屍體硬生生堆一條路出來。可是今天,執必家的青狼騎卻未損一兵一卒,就得以立馬高峯俯瞰南商,將大好險要盡收眼底。執必思力立馬高山凝神俯瞰,面色凝重遲遲未曾聲。在他身旁的苑君章,卻已經急得手足無措,顧不得可能惹怒這位執必部少王的風險,在旁急道:“少王!關內已經亂成這般模樣,爲貴我兩家大事郑埣纯坛霰 笨吹缴剃P城頭的煙火,苑君章就知情形有變,自家設計滞跞使悦磥磉@位王郡公也給劉鷹擊設了埋伏。雖然看不清具體情形,但是隻聽關下戰鼓如雷人馬喧囂就知道情況不妙。劉武周總共才能帶多少人進關?關內情形不問可知,必是恆安喫虧。劉武周這次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引執必部入馬邑的目的,就是爲了在關鍵時候朝王仁恭背後捅一刀。如今到了寶刀出鞘之時,執必思力反倒一語不不肯下令,他又如何不急。
執必部這次兵出商關乃是以執必思力爲主,便是身爲阿賢設的執必落落都只是輔臣。執必思力不開口,執必部的青狼兵便在山上看熱鬧。
苑君章急得焦頭爛額卻是幫不上忙,心中也自忐忑起來。
胡兒不足信!恆安乃至整個邊地的軍民和突厥人仇深似海,根本不會對其有絲毫信任。劉武周對於借突厥兵攻殺王仁恭之忠嘤兴t疑,正是自己不住攛掇才讓他同意兵行險着。若是此時突厥人反悔,自己固然對不起劉武周,更是讓多年謩澅M數化爲泡影。苑君章不介意做漢家罪人,也不把這種虛名指責當一回事。可是假若自己成了罪人卻沒能得到足夠的回報,豈不是成了天大笑話?開府建牙起居八座乃至成爲關隴世家這般豪強的志向,支撐着劉武周和自己在這苦寒之地隱忍至今,看大事將成,若是真的就此功虧一簣。縱死九泉之下自己也難以瞑目。爲了這個志向自己和劉武周可以揹負罵名,自然也可以放棄尊嚴。在雲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劉武周面前都能分庭抗禮的苑君章,這時不得不放下身段,忍着執必的冷臉,再次上前請兵。
強壓着心頭的怒火與焦躁,強自把語氣放得平和:“我等已經誤了時辰。再耽擱下去萬一劉鷹擊寡不敵校业葍杉衣撌止财岂R邑之郑慌码y以成功。”執必思力緊繃着面孔,聲音嘶啞:“我執必部素來言而有信。按照約定,應是你我兩部共擊王仁恭。如今恆安甲騎被擋在關外,我執必部大軍隨父汗而進,尚未曾趕到。我這裏只有一支偏師。現在貿然衝殺,不知要死傷多少兒郎。苑長史念着和劉武周的袍澤之情,難道我們突厥人就會隨意犧牲部下?“苑君章心思敏捷,一聽就明白對方話裏得意思乃是坐地起價。突厥人幾時把同族性命放在眼裏?執必家千族大戰起家,不知殺了多少同胞。且是出名的軍法嚴苛動輒殺人,談什麼愛惜士卒自然是爲了漫天要價。
眼下這個時候,不管對方出多少價自己都得忍下來,等到將來羽翼豐滿再連本帶利討回來就是。苑君章已經做好被狠斬一刀的準備,強做笑臉道:“少王言之有理。只不過軍情如火不容耽擱,少不得要讓執必家的勇士多冒些風險,多出幾分氣力廝殺。不過我家劉鷹擊與執必部招慕Y交,不會讓大家白出力氣。執必部想要多少財帛,又想要多少丁口,一切都好商量。”
執必思力搖搖頭:“這些東西我會讓兒郎們用自己的弓刀去取,不用你們施捨!”
“那……不知少王所求是?”
“徐樂!這個人的人頭必須由我親手斬下,任何人不能阻撓。從王仁恭動手到現在山下依舊廝殺,想必那位神武樂郎君出力不小。若劉鷹擊想要保下這員大將的性命,咱們就只好刀兵相見!”
原來如此!
苑君章頓時明白,執必思力數次在徐樂手下喫虧,怕是心中已經生了魔障。行軍途中悶悶不樂乃至性情變得狂躁,只怕都和徐樂有關,必要親手斬殺心魔才能恢復如初。即便執必思力不說,苑君章也沒打算留下徐樂。固然其一身本領之強爲自己生平僅見,便是當日跟隨大業天子遠征遼東,十二衛中無數漢家精英子弟,也未見有誰能與其並肩,卻也未曾動搖苑君章的念頭。倒不是因爲自己四弟和徐樂之間那點齟齬,苑君瑋被尉遲恭收拾過不止一次,苑君章身爲兄長也不曾袒護小弟責備黑尉遲,反倒是偶爾爲尉遲恭說話。之所以針對徐樂,乃是他認定,彼此之間不是同路之人。
徐樂,過於桀驁。從來不會將自己命撸挥毜絼e人手上。
若是獨掌一方如劉武周,這般爲人,自然是一方英傑該有的氣度。
但當這等人物置於麾下,只會讓上位之人,心驚肉跳!
對於這等人物,只有加以恩義,才能羈縻。
可劉武周和自己,又有什麼恩義給他了?倒是一路以來,徐樂爲恆安鷹揚府衝殺,爲恆安鷹揚府分擔壓力,將恆安鷹揚府從一個個死局中帶出來!若是放在平時,劉武周和自己還可以慢慢的消磨徐樂的傲氣,慢慢將徐樂收服。可現在,恆安鷹揚府已經在生死存亡之時了,沒有執必部,恆安鷹揚府就沒有翻盤的機會。就是自己一條性命,苑君璋都能捨出,一個徐樂,又能如何?
而且從始至終,苑君璋都不喜歡徐樂。
這個亂世之中,一柄鋒銳至極的寶刃,如果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那麼就不如毀去!
苑君璋沉沉點頭:“徐樂自然交給少王處置。”
執必思力兩眼緊盯苑君章:“苑長史如此爽快,我便信你!若是劉鷹擊爽約,執必部就尋你說話!舉旗!吹號!”
嗚嗚嗚!
一陣蒼涼的號角聲響起,聲音淒厲悠長,有如鬼哭。不久之前被徐樂親手打斷的青狼旗再次挑起,執必家的青狼騎兵吶喊呼喝着縱馬奔騰,從山頭向着商關城內飛撲而下執必思力側頭吩咐身邊軍士:“叫阿塔過來。”隨後催動坐騎,向山下疾馳而去!
第四百八十六章 殺王(七十五)
當號角響起時,城下便已經有所察覺。邊地軍漢常年與突厥廝殺,對於敵手的號角聲最是熟悉。
關牆上不管是面向城下還是城內的射士全都停止了放箭,所有人都仰起頭,看着自山巔呼嘯而下的突厥狼騎,看着那面代表殺戮與死亡的青狼騎。敲梆傳令的士兵停止了動作,雙目圓睜嘴巴大張,片刻之後,只聽“啪嗒”一聲,手中木梆落地。這名士兵似乎是剛剛從夢靨中醒來,豁然恢復了對身體的支配權,扯開喉嚨出一聲撕心裂肺地哀號“突厥人!突厥人打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