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172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蕭夜叉猛然間一聲大喝:“馬邑蕭夜叉在此!李世民納命來!”催動坐騎帶着十幾名親兵朝着李世民所在猛衝而去。

他所乘騎的本就是塞上良駒自身騎術也精,人馬合一勢不可擋,幾名李家家將剛想截住,卻被他隨手揮舞的馬槊挑落馬下,馬前竟無一合之將!

李豹急忙說道:“郎君速退,讓小人斬殺此獠!”隨後舉起馬槊,朝着蕭夜叉衝去。他乃是李世民手下第一勇士,正是靠着一身氣力武藝才成爲李家家將首領,雖無鬥將之名手下本領卻着實了得。緊催坐馬迎着蕭夜叉衝來,手中馬槊揮舞朝着蕭夜叉胸前急刺,蕭夜叉一聲怪吼,手中馬槊對準李豹的馬槊,向下猛地一砸。

兩槊相交,李豹只覺得虎口劇痛兩臂痠麻,手中馬槊被砸向地面,人也被這股巨力所裹挾,險些栽落馬下。若以膂力而論李豹本不至於如此不濟,可是他方纔爲李世民和長孫無忌撥打鵰翎用力太過,一身氣力不到平時一半,蕭夜叉卻是以蠻力見長。所謂一力降十會,這下交手李豹便喫了大虧。

他心知不妙,顧不上自己死活,只是大喝道:“郎君快……”一句話沒喊完只覺臉上一陣冰涼,只見那兇惡如妖魔的敵將咽喉處已經多了一支羽箭。

蕭夜叉的屍體如同泰山傾頹般自馬上跌落,李豹回頭望去,只見李世民手執寶弓,弓弦仍自顫抖。看着蕭夜叉死屍,李世民冷哼一聲:“李家兒郎,不弱於胡!兒郎們,向北!隨我去殺了王仁恭!”李豹心知,河東兵馬不及馬邑兵精,固然射殺了敵人主將,也難以速勝。連郎君這等貴人都豁出性命,何況自己?高呼一聲:“隨我爲郎君斷後!”揮舞馬槊迎着馬邑兵馬便衝。

大批河東軍馬整頓隊形衝向馬邑軍陣,李世民與長孫無忌則更易方向,帶領百多名河東鐵騎,向着北方疾馳而去!

快些,再快些!緊催徵駒的不止有李世民以及他部下的河東兵馬,還有在山道上疾馳的執必部青狼騎。冬日裏的馬邑依舊是苦寒之地,山上的寒意更盛,可苑君章此時額頭上佈滿了汗珠。顧不上山路崎嶇難行,稍不留神就有跌落山澗粉身碎骨的危險,依舊緊催坐騎打馬如飛。

由於青狼騎只顧着蒐羅糧草耽擱時辰,饒是苑君章拼命趕路,王仁恭發出狼煙時,執必部人馬依舊未能抵達目的地。眼看距離南商關背後高山還有些距離,南商關內卻是狼煙冒起喊殺連天,苑君章心急如焚。自家主公設計滞跞使悦@位王郡公看來也是同等心思。雖然看不清具體情形,但是隻聽關下戰鼓如雷人馬喧囂就知道情況不妙。

劉武周總共才能帶多少人進關?縱然周身是鐵,又能打幾根釘?

這一番謩澖誀懼鷦⑽渲軄讚R邑,帶着自己開創基業。若是他不幸身死,自己這一番佈置乃至借突厥兵所揹負的罵名都沒了意義。他絕對不能死!黑尉遲、樂郎君……你們這些人平素被稱爲無雙鬥將,如今就看你們的手段!

第四百七十七章 殺王(六十六)

南商關關牆之下,數十軍士擂響軍中大鼓,鼓聲短而急促,極有韻律。持盾舉矛的甲士,伴隨着鼓點如牆而進。這些盾牌的尺寸分量並不在小門神韓約那賴以成名的兵刃“神荼”之下,上百面盾牌自恆安軍將兩翼及正面包夾而來,再配上那如林長矛,攻防兼備聲勢駭人,令人望之氣沮,不知如何招架。徐樂他人在神武又好結交,雖然出外貿易之前不曾離開過徐家閭,但是在神武縣內亦是個頗有名氣的人物。於馬邑軍中之事亦有所聞,一眼便認出,此時出現在腥嗣媲暗模邱R邑步軍精心訓練的盾陣。王仁恭在善陽一手遮天,又將馬軍看作根基所在,越騎被其牢牢掌握,馬邑本土軍將反倒逐漸失去掌控。縱然在暗地裏可以略加掣肘,名義上總歸是王仁恭大權獨攬。這些軍將只好另起爐竈,以步軍盾陣作爲頡頏王仁恭的本錢。沙場之上騎兵爲重,尤其邊地與突厥爭鋒,萬千鐵騎往來踐踏衝陣都是尋常事,然則漢家以農耕爲主,不能如同突厥一般舉族放牧逐水草而居。且漢家子弟人數也非突厥能比,不能如突厥一般人人騎馬,對於大隋而言,步軍同樣是極爲重要的一環。

徐樂從小就跟隨爺爺學習兵法,深知步兵想要抗衡騎兵惟有結陣一途。當年五胡亂華羣雄逐鹿之時,爺爺的玄甲騎不知將多少步兵大陣碾碎爲齏粉。但是在戰陣上如果遇到步兵長槍大盾陣型森嚴,也只能暫緩衝鋒。或以鐵騎奔走環繞尋破綻進攻,或是消耗其體力,待其力弱再行攻擊。總之除非必要,絕不會用玄甲騎袍澤性命去硬撼這種大陣。

乃至對韓約的栽培,也是以能統領這種步兵的鬥將標準進行。當日突厥破雁門關圍困大業天子,邊地軍將與突厥連番血戰。騎戰、步戰樣樣不缺,馬邑步兵便靠着這盾陣也着實立下一番戰功,讓突厥人頗受了些損折。今日王仁恭以盾陣對恆安軍將,顯然是打算藉此大陣的威勢,將腥艘慌e收服。

但聽鼓聲陣陣,靴聲囊囊,舉盾士兵沉重如砸夯的腳步聲以及身上甲葉鏗鏘之聲幾乎合而爲一,伴隨着盾牌推進,這些士兵口內也發出一聲聲呼喝:“殺!”

殺聲如雷鳴,驚破世人膽!隨同劉武周入城的恆安軍將雖然都是沙場百戰精銳,個個能殺善戰不知經歷過多少戰陣見過多少大風大浪,可是見到這等陣勢卻依舊難免心生懼意。畢竟泄褢沂猓僬呤种斜M是短兵,竟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種敵手。

苑君瑋怒罵道:“入孃的,這幫馬邑兵躲到烏龜殼後面,讓人怎麼打?若是有鐵鞭或是鐵錘就好了,咱們的刀便是砍斷了怕也砍不開這些盾牌!”

他嘴裏叫罵,眼神則看向徐樂和尉遲恭這邊。此時韓家兄弟以及步離已經隨着徐樂、尉遲恭直衝馬道。馬道上同樣佈置有盾甲兵,也舉着兵器向他們迎來。

南商關馬道狹窄,三名盾牌兵舉盾向前,已經把馬道遮蔽嚴實,三人身後的長矛手則舉着矛亦步亦趨緊緊跟隨,尋機出手。

在苑君瑋看來這等防衛堪稱銅牆鐵壁,便是自己全盛之時也沒辦法衝破。尉遲恭和徐樂縱然手段比自己高明,可如今手中沒有應手軍刃,這等陣勢又該怎麼應對?

他自然不知道,徐樂從一開始就沒受這些鼓聲及喊殺聲影響,他所關心的只有一件事:搶馬道,殺王仁恭。

就這麼一條路,也只有這麼一條路而已!

而就算是劉武周,也是這麼想的。

如此時勢,山窮水盡,只留下這麼一條九死一生之途來翻盤!

徐樂按住腰間橫刀,回望一眼劉武周。

劉武周朝徐樂微微一笑。從始至終,這個出身草莽,從高麗這個地獄活着回來的梟雄,也如自己一般,就從來未曾想過將自己命呓唤o別人擺佈。哪怕將自己置身在必死之局當中,也要離王仁恭更近一些。

然後。

殺了他!

徐樂深深吸了口氣,只覺得頭暈眼花身子痠軟之態,稍稍好了一些。然後就合身直撲而上!

在徐樂身後,韓約尉遲恭兩人,也同時搶步而出!

至於步離,就從來只在徐樂身側,不用旁顧,就知道步離只可能比自己衝得更快!

徐樂直向馬道,向着堵死馬道的三面大盾,直撞而去!徐樂雖然身形健碩,但也只是正常軍漢體態,算不上特別粗壯,和韓約這種身形如門板的漢子無法相比。能持這種大盾的軍漢,都是軍中有名力士,便是用錘、鞭等重兵器去砸也未必能夠輕易撼動,何況是肉身去撞?這一下怕不是把自己撞個七葷八素,等着被盾牌後面的長矛搠死!尉遲恭腳下移動,已經準備前往接應,可是隻聽一聲悶哼,徐樂身形落地一陣搖晃,但依舊穩穩站在那。反倒是那名持盾的軍兵被他撞得翻身倒地,竟是站不起來。天知道這一撞是多大的力量,這看起來還有些消瘦的徐樂,身上又哪來的那麼大氣力?

盾牌之後的矛手已經把長矛刺過來,徐樂矮身而進,直刀上格,將長矛格擋開去。與此同時空中風聲呼嘯,一面纏着鐵鏈的小盾飛舞而至,狠狠拍在一名長矛手的臉上!

一聲悶響,血肉飛濺,小盾又被人扯着鏈子飛回,盾牌表面鬱壘雕像口中兩顆長約一尺的鐵鑄獠牙上已是鮮血淋漓。

小門神韓約,也開了利市!入城之時卸甲解兵,韓約也不例外。他的“神荼”鐵盾醒目,自然瞞不過官兵手眼,只能乖乖繳械。但是小盾“鬱壘”並不惹眼,南商關守軍未曾在意。這些人終歸對韓約並不熟悉,王仁恭也只知徐樂不知小門神大名,否則怎敢讓神荼護身鬱壘傷人的韓約,把殺人的利器帶進來?眼看徐樂、韓約得手,尉遲恭也不怠慢,有樣學樣騰身而起,朝着另一面盾牌撞去。他身形高大粗壯如同黑塔又是力大無窮的猛將,一撞之力也讓軍漢難以招架。一聲悶響中,持盾官兵倒地,尉遲恭也覺得肩膀生疼頭昏腦脹。想要效法徐樂那般舞刀護身傷人,卻是有些反應不及。

眼看一杆長矛刺過來,尉遲恭只能避開要害,拼着身上受一處傷奪了對方的矛。卻在此時身後有人舉着大盾衝過來,重重撞在矛上。

硬木矛杆承受不住這種撞擊力量碎裂,長矛兵剛想退後,一柄直刀已經旋轉着飛來將這名士兵釘死在地。尉遲恭還沒等明白過來,只聽韓約叫道:“躲到我身後!”原來就在尉遲恭撞盾之時,韓約已經從第一個倒地的盾牌兵手中奪了大盾舉在手中,這一來護身大盾傷人小盾齊備,縱然這大盾分量不及神荼也相差不多,小門神韓約已是恢復了平日八分本事。三名盾牌手彼此遮護可保無恙,兩人倒地陣勢頓時出了缺口。第三名盾牌手還沒等想好應對,已經被韓約徐樂從身側一刀刺穿脖頸。他身後的長矛手心知不好,緊接着就覺眼前一花,一個纖弱身影在眼前一晃,隨後喉頭一陣冰涼……小狼女步離最厭惡的就是遇到這種簡單蠢笨的辦法,力量相搏從來都是她的短處。但是今日要爲徐樂助陣,哪怕再怎麼艱難乃至拼命,她也義無反顧。總算逮到個機會,自然不會錯過。

只有韓小六急得跳腳,他身形單薄又不以膂力見長,平素殺人立功全靠弓箭,現在弓箭都被繳了,剛纔把刀丟出去殺人,現在卻連兵器都沒了。

他只好朝着前面的韓約叫到:“大兄,幫我尋張弓!”

韓約沒好氣道:“好生躲着別煩我!”他身形高大粗壯,一個人能頂一個半人,單人獨盾,把馬道遮了個嚴實,一個人頂了三個人用。馬道上長矛往來擊刺,只聽金鐵交鳴聲與木杆碎裂聲不絕於耳,不知有多少長槍刺下來,卻都被韓約牢牢接住,腳步非但未曾後退,反倒是穩穩向前。

尉遲恭已經打發了性子,戰陣之中,猶自獰笑了一下。

一路行來,尉遲恭知道,這徐樂到底是多麼的鋒銳難當!和如此人物並肩而戰,哪怕這南商關絕地,尉遲恭自信也能殺出一條生路來!他側過頭向徐樂看去,卻見徐樂緊咬牙關面色鐵青,身形略略下彎,手執橫刀隨着韓約腳步前進。眼神中充滿殺意,正是大將臨敵時應有模樣。而他肩頭處鮮血淋漓,依然浸溼了氅衣。

黑尉遲忍不住就是心下一沉。方纔撞盾擋矛那幾招,已經讓他受傷了?

第四百七十八章 殺王(六十七)

戰鼓隆隆,殺氣沖霄。南商關城下,馬邑步兵盾陣伸展開來如同大鵬展翼,向劉武週一行人包夾。盾陣推進速度並不快,也快不起來。這些持盾甲士固然強壯有力,但身上鎧甲手中大盾都是極爲沉重的負擔,不可能健步如飛,只能遵循鼓點徐徐而進。

馬邑中壘第一營營將韓蒼立於陣後,手持鼓槌親自擂鼓指揮。軍中所有鼓手均以韓蒼鼓點爲準,待等主將擊鼓後,便依據命令發出鼓號,這些盾甲力士依鼓號進退趨避。

這大盾長槍陣乃是韓蒼一手練成,就連他本人臨陣之時,也是一手大盾一手直刀,帶着手下這些盾甲兵與突厥鐵騎白刃相搏。

對於自家大陣行動緩慢的缺失他心知肚明,畢竟人力有限,不可能盡善盡美。再者今日之戰,這些許瑕疵並不會影響大陣威力。關城上下盡是甲兵,恆安軍將騰挪空間有限,只待這些盾甲兵完成合攏,把恆安袑⒗ё T僮儞Q陣型,把熊妼⒎指畎鼑綍r候四面八方盾牌擋路,寒光閃閃的矛尖對準上下前後各處要害,再了得的武將也只能乖乖投降。馬邑恆安雖是兩座鷹揚府,但份屬袍澤,彼此之間的情形也有所瞭解。恆安靠着劉武周砸鍋賣鐵備辦的甲騎於騎戰中佔盡優勢,牢牢壓制馬邑。可若說到列陣步戰,恆安則遜色一籌。

韓蒼一邊擊鼓一邊偷眼看向城頭,傘蓋之下王仁恭負手而立,王則王仲曾以及何歡分列左右。這個擊鼓指揮的位置本來屬於何歡何鷹擊,自己則應該披掛整齊手持刀盾到前線帶隊廝殺,邊地人人皆知恆安黑尉遲苑四,新近又有神武樂郎君名聲鵲起,難道馬邑當真沒有豪傑?若論步下廝並,黑尉遲也未必是自己對手!可惜,就在劉武周等人進關之前,王則還是把何歡調到了城頭。雖然王仁恭方面聲稱是爲了關照何鷹擊免生意外,但韓蒼心頭雪亮,這是王仁恭將何歡扣在身邊爲質。如果馬邑袑⒃傧褚酝粯雨柗铌庍`又或鼓譟潰散,何歡第一個就要人頭落地。

王仁恭下達的命令乃是絞殺劉武周,餘者務必活捉,如非必要不可傷損其身體性命。

亂世之中以力爲尊,恆安軍將能殺善戰,王仁恭既有逐鹿天下之心,想把這些人收服於帳下也是情理中事。只是韓蒼作爲馬邑本土軍將,並不希望王仁恭達成心願。自古來一山不容二虎,若是恆安甲騎及這些驍勇軍將真爲王仁恭所用,日後兩府軍將互相牽制,王仁恭居中調和左右袒護,便能穩坐釣魚臺。自己這些人只能任其搓扁揉圓,再無法與其頡頏。顯然何歡擅自調兵,捨棄十三軍寨之事未能逃過王仁恭手眼。本以爲王仁恭要先殺劉武周再和中壘諸將算賬,沒想到他的報復手段來得這般快。

事到如今只能先按他的命令把人擒下再說,讓王仁恭見識一下中壘營的手段。他既要奪取天下,少不得精兵猛將輔佐,恆安甲騎固然名動邊地,難道中壘軍士就差了?

韓蒼向馬道瞟了一眼,隨後便安心擊鼓發令。從城牆到馬道足有上千甲兵還有王家逡录覍ⅲ瑓^區幾個人又有何用?只要斬了劉武周,今日之事便可了結。恆安袑⑦@時已經圍在劉武周身邊,腥耸种信e着刀,緊張地四下掃視,腳步不自覺地後退。苑君瑋舉頭看馬道,急得咒罵道:“入孃的黑尉遲樂郎君,平日威風八面,怎麼今天慢得像個娘們!等這烏龜殼先圍過來,就來不及了!“劉武周從徐樂搶馬道時,便緊緊盯着他和尉遲恭的動作,眼珠始終未曾錯開。直到韓約奪了盾牌開路,他才把目光轉向眼前盾陣。聽苑君瑋叫罵,他看也不看,開口喝罵道:“有罵人的氣力爲何不去幫忙?你苑四也是恆安出名的鬥將,難道就只有罵孃的本事?”

“我……我這不是護着鷹擊?”

“我這裏用不着你,去幫尉遲!”

隨後他又朝其他人吩咐道:“學徐樂他們的辦法對付這烏龜殼!隨我來!”

說話間劉武周猛然解開氅衣隨手一丟,舉着刀朝着左側盾陣發力狂奔。這一干軍將都知自家主公並不以廝殺爲能,沙場之上也是居中調度指揮,臨陣之時必有親兵衛隊乃至武將護衛。見他帶頭衝鋒,其他人連忙緊跟而上,生怕其被某個馬邑勇士所殺。

鼓聲一變。左側的盾甲兵停止前進將盾牌朝地上用力一戳,隨後身形下蹲緊緊倚住盾牌,深吸一口氣咦銡饬蕚溆部惯@些軍將飛撲而上的衝力。可是眼看這些士兵做好準備,劉武周的身形卻陡然一頓。他衝得快停的也快,身後軍將正隨着他衝鋒,見主將停下也連忙停步。卻見劉武周猛地調轉身軀,朝着正面的盾甲兵猛衝過去,口內大聲呼喝:“朝這裏衝!”這年月的戰陣調度並不靈活,士兵只能按照鼓號或是令旗行事。太過複雜的命令難以下達,只能靠簡單直接的命令完成戰場調度。當左側士兵停頓時,正面及右側的士兵依舊按着鼓號前進,原本完整的盾陣這時便出現了些許缺口。眼看劉武周等人朝着缺損處衝來,將臺上韓蒼連忙擊鼓,鼓聲中已帶了些許焦急。這些盾牌兵連忙持盾後退填補那個缺口。等到他們終於堵住了這個缺口,也蹲下身子準備硬接劉武周等人的衝撞時,這些人卻已經在劉武周帶領下,向着右側盾牌陣衝去。往來奔馳時刻不停。原本這盾陣的目的是擠壓恆安軍將騰挪空間,把他們困在一小塊地方,再分割包圍,強迫這些軍將屈服。沒想到在劉武周帶領之下,這些恆安軍將左衝右突,硬生生攪亂了這些盾甲兵的腳步,所佔有的區域並未減少,依舊可以往來奔波恐嚇,讓這些盾甲兵難以前進。

韓蒼的眉頭微皺,心中暗自爲劉武周挑起了大拇指。不愧是以雲中孤窮之地硬撼王仁恭數載的豪傑,果然有過人之處。不過片刻之間就看出了這盾陣的破綻。

盾陣雖然威力巨大,但也有自己的短處。其利守不利攻,兩軍疆場結陣死守,便如同一座人肉城池,對手想要破陣就得拿人命來換。可是這些盾甲兵行動太過緩慢,而且持盾軍卒體力強弱有差,無法真正做到步調一致整齊劃一,進攻追擊並非其所長。只能靠鼓號部勒,讓部下勉強可以維持陣型震懾對手。敵手如果蝟集一處拼死抵抗,自己倒是可以騰出手來從容調度,把對手分割包圍隨意處置。

最怕的便是行動迅捷又有膽略放手一搏的對手,只要對準盾陣一點猛衝,等到盾甲兵被迫停步之後再朝其他方向衝擊。往來奔走扯動陣型,盾陣的威力就要大打折扣。雖然劉武週一行並未騎馬,可此時生死關頭潑出性命狂奔,速度照樣不是這些披甲持盾的士兵能比。況且兵士氣力有限,身上的甲冑手中大盾都是分量,被這麼扯動幾番,一身氣力去了大半,更加跑不起來。

韓蒼只能把盾陣推進的速度放緩,若是急切冒進被劉武周抓住破綻切入砍殺,這些盾甲兵不知要折損多少。要知訓練這些盾牌手並非易事,不但要備辦器械還要保證他們每日三餐飽食,如此才能練出足以負擔盔甲盾牌的氣力。饒是馬邑鷹揚府遠比恆安鷹揚府富庶,訓練這麼一支精銳的使費也足以讓各位軍將肉痛。這是自家的老本所在,不能爲了王仁恭的野心搭進去。再者劉武周畢竟人少,即便看出盾陣破綻,也無非是拖延時光而已。以他手上那點人馬,根本不可能破陣。他拖延時光的所圖爲何?莫非其還有後招?

想到這裏,韓蒼的視線不自覺地向馬道上看去,在他想來,劉武周拖延時光的目的無非是等待尉遲恭徐樂等人登上城頭擒拿王仁恭。可城牆上那許多人馬,就憑徐樂那幾個人,真能殺得上去?就算殺上去,又是否有命走到王仁恭面前?

第四百七十九章 殺王(六十八)

數杆長槍猛戳在鐵盾之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持盾者身形高大魁梧如同門板,可容三人並行的馬道被他一人一盾遮護得嚴實。這名持盾者膂力過人膽量也足,盾牌在他手中便成了一件極厲害的兵器,不但爲身後人抵擋攻擊,更是以攻代守,主動持盾衝擊。他的眼界、意識都是上上之選,選擇衝鋒的時機恰到好處。只聽幾聲木杆碎裂之聲,硬木槍桿折斷,長矛手慌忙後退。可此時盾牌卻向旁一閃,隨後便有兩個人跳將出來。二人雙刀如同雪片相仿,電光火石間幾名長矛手便被砍翻在地。馬道上其他長矛手剛剛將手中兵器刺出,那面盾牌就又及時出現,把兩人護得嚴嚴實實。尉遲恭久經戰陣,見過不知多少出色鬥將,其中步戰手段出色者也不在少數。便是馬邑本地的韓蒼,刀盾之術也堪稱一流。可是在尉遲恭看來,他見過的所有步戰鬥將,誰也及不上韓約。韓約氣力、身手固然份屬一流,但是最讓尉遲恭讚賞的還是他的眼界以及與人配合的本事。軍漢大多目中無人,沙場上衝鋒陷陣悍不畏死,卻不肯給人打下手做嫁衣。便是一口鍋裏掄馬勺的袍澤,到了戰場上一樣會爲了爭功鬧得臉紅脖子粗,沒誰會甘願擔當綠葉,只有眼前的韓約乃是例外。城頭馬道兵山將海,這一行人縱然渾身是鐵也打不了多少釘子。全靠一鼓作氣讓對方來不及調度,稍有停頓便會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自己一行人全都難逃死無全屍的下場。從開始衝鋒到現在,一路上腳步不停,無人能遲滯自己分毫,其中韓約功勞第一。不管是舉盾而來的甲士還是居高臨下攢刺而至的長矛,都是韓約一力扛下。撞開盾牌、撞斷長矛、撞翻甲士,間或甩出小盾殺傷敵手。這其中所冒風險暫且不提,光是這份甘當陪襯的心胸,就讓尉遲恭喜愛的不得了。韓約這般捨命擋刀擋槍,到了殺人的時侯,機會全交給徐樂和自己。日後有人說起南商關大戰的情形,只會誇耀黑尉遲、樂郎君手段,沒人會記得小門神韓約。有這麼一份本事卻不想揚名,這等好性情的部下便是名門世家也未必能找到,沒想到居然跟在徐樂身邊。這樣的本事,這樣的心性,究竟是如何栽培出來?從韓約和徐樂的配合看,兩人顯然聯手多次早有默契,根本不需要說話,一個眼神或是動作,就知道該怎麼做。不問可知,韓約、徐樂皆是同一人門下,到底是何方神聖能栽培出這般虎將?只可惜自己福薄命湥荒苡H眼得見。否則隨便受幾句指點,這一輩子便受用不盡。

尉遲恭自然不知道,教授出韓約、徐樂的老人,已經喪命於停兵山。導致老人身死的罪魁禍首就在城樓之上,韓約、徐樂今日捨命奪馬道,就是爲了替老人報仇!撞翻盾牌,撞斷長槍!每前進一步都要以力相拼以命相搏,固然有盾牌護體,爲了製造戰機,也得先破敵後護身,承擔風險在所難免。韓約身上已經見了血,只是他皮糙肉厚,所傷又不是要害,區區外傷根本阻礙不了他分毫。

爲了徐老爺子,爲了徐樂,便是要自己送上性命都不會猶豫,區區傷勢又算得了什麼!韓約並未因傷痛而遲疑,反倒是被激發了鬥性,連聲怒吼中,衝得越發迅速。三個持盾軍兵並排衝來,想把韓約撞下去,哪怕擋他片刻也好。卻被他用力前撞,隨後一推,一擠,三名盾甲兵兩個從馬道上墜落,另一個也重重倒地。不容他起身,便是幾雙腳從身上踩過,等到這名士兵好不容易移開盾牌,卻見面前一個身形單薄的少年正舉着直刀朝自己胸膛刺來。這三記對撞都是實打實的力量比拼沒有取巧餘地,饒是韓約力大無窮,也震得氣血翻湧兩肋發脹,但是他只深吸一口氣,勇徐老爺子教授的吐納之法呼吸,把這種不適造成的損害控制在最低。腳下卻是連半點遲緩都無,甩出小盾砸翻一名敵兵,隨後身形一讓。徐樂一聲不吭揮刀躍出,退回來時刀上已經滿是鮮血。

“小心了!”

身後傳來一聲吶喊,隨後便是破空之聲傳來,韓約也不趨避,只一低頭,兩支斷矛自頭頂掠過落於前方。只聽一聲慘叫聲傳來,顯然是有人中招。

尉遲恭怒罵道:“入孃的苑四別添亂!那些斷矛是你阿爺留着殺人的,別由着性子禍害!”苑君瑋之前與青狼騎交戰時左肩肩胛碎裂傷勢沉重,短短几日光景自然好不了那麼快。現如今只有右手能用,一身本事不足全盛時期一半,劉武周那邊破陣用不上他,這邊也用不上,只好揀了斷矛朝城上丟,尋機幫手。

韓約心中根本沒把苑君瑋乃至尉遲恭當成自己人,於他們怎麼折騰也不在意。他人在最前方,不會回頭看。只有徐樂進退之時,他會偷眼看上一看,觀察徐樂身體如何。徐樂病了,而且病的非常嚴重。哪怕徐樂強撐着不說,也瞞不過韓約這個生死兄弟。若非病勢沉重乃至影響到他的武藝施展,方纔撞盾之時,他又怎會受傷?在徐家閭兩人對練拆招,哪次徐樂都能把自己撞得東倒西歪乃至有幾次險些被他把“神荼”奪去。區區幾個馬邑兵,又如何傷得了他?原本韓約擔心徐樂有失,便打算豁出性命多殺幾個人,讓徐樂留着力氣殺王仁恭就是。可就在徐樂受傷之後,他的身手竟然越來越快,臉上雖然帶着病態得酡紅,但是出手迅捷有力反應靈敏,竟然逐漸恢復了往日矯健身手。

韓約不知這是怎麼做到的,只當是徐老爺子在天有靈,庇護着自己的孫兒爲自己報仇。

徐樂緊咬牙關,兩眼盯着韓約的後背。只要這如山背影向旁閃動,自己便會飛撲而出斬殺敵手。他從不會擔心韓約判斷失誤,就像韓約不會擔心自己殺不掉對手一樣!

他知道自己的病有多嚴重,也知道要想給阿爺報仇全靠氣力武藝,以眼下這等身體衝陣殺敵,與送死沒什麼區別。然則那又如何?

大丈夫行事只求心之所安,何懼生死?

也就在自己撲倒那名盾牌兵,又被長矛刺傷肩頭之後,徐樂只覺得伴隨着傷痛,自己體內有一團火被點燃了。這團火的火種原本就埋藏於自己身體之內,在自己以阿爺教授的吐納之法呼吸時,這股火種便慢慢開始燃燒。當長矛刺傷肩頭疼痛感襲來,如同有人將一桶火油猛地潑在火苗之上,讓這團小火苗瞬間暴漲,隨後形成燎原之勢一發不可收拾,在體內肆意燃燒起來!

伴隨着這無形之火的燃燒,病痛以及周身的痠軟無力盡數消失,自己的一身氣力乃至敏銳六識都回來了!徐樂知道這既不是法術更非神蹟,而是阿爺在自己身上花費的心血,若干年來勤學苦練的打磨,於此時終於發揮了作用。自幼隨同阿爺學藝,又用無數珍貴藥材沐浴身體,幾乎是用與身體等重黃金堆出來的身軀,又豈是那麼容易就被病魔擊倒?聽阿爺說過,沙場上那些成名鬥將,身受重傷依舊可以咬牙血戰,在戰死之前始終都是索命閻王。所依靠的便是真正將門口口相傳不落文字的打熬身體之法,加上吐納之術,可以臨時激發自身體內所蘊藏的氣力,暫時擺脫病痛傷患折磨殺個痛快。

阿爺在自己身上花費了這許多心血,在殺死王仁恭爲他老人家報仇之前,自己又豈能倒下!徐樂虎目怒張,雙眸精光四射。隨着殺人越來越多,他的精神也越來越健旺,古來名將越戰越勇,便是他此時的情景。距離城頭已經越來越近,所遇到的阻力也就越來越強,但是徐樂相信韓約也相信自己,不管王仁恭佈置多少人馬,都擋不住自己。

他的視線掠過韓約背影,尋找着城頭那巨大傘蓋所在。

只要搶上去!王仁恭的視線一開始只看着城下的盾陣,等待韓蒼砍下劉武周人頭,再把恆安袑⒅品V领恶R道上的戰鬥他並未在意,區區幾個人難道還能翻了天?身爲世家子要有世家子的體面,越是有人朝自己殺來,越是要擺出無所畏懼模樣。

這些邊地軍漢素來以膽氣自誇,今日就讓他們看看世家子的膽色氣度!

不想馬道的情形遠出意料,幾個人非但沒被擋住,反而越衝越快,眼看就要搶上城頭。王則快步上前,低聲在王仁恭耳邊嘀咕着。王仁恭輕輕一擺鐵如意:“千軍拱衛之下,二三匹夫能奈我何?若是真被他們殺到我面前,爾等全都該死!馬道地狹大軍施展不開手腳,城頭上這許多人須不是擺設!傳我命令,登城之人一個不留!你去辦這件事。“王則點頭快步離去。王仁恭皺眉思忖片刻,忽然把王仲曾叫過來耳語一番,時間不長,王家的逡录覍⒚咳耸种卸级嗔艘粡埥枪饧铀膫�撒袋。馬邑中壘營步軍射士也開始行動,紛紛搶佔有利位置,摘弓搭箭認扣填弦,無數箭簇泛射寒光,如同猛獸露出自己的毒牙。

第四百八十章 殺王(六十九)

南商關外。

煙火、鳴鏑一起,恆安軍民便是一陣騷動,隨後便有婦孺的哭聲傳來。

大家都是邊地軍民,見慣了戰陣廝殺。縱然不曾親身臨陣,也直到這鳴鏑、煙火一起,就意味着歸順受降一事又起了變化。

留在城外的官兵手疾眼快,把鹿砦重又移回原位,拉弓舉槍戒備,竟是把恆安軍民當成敵人。不過這樣一來,收繳甲兵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百姓們或是痛哭失聲,或是責罵王仁恭言而無信,人聲嘈雜混亂不堪。那些恆安軍兵則紛紛露出驚懼之色,交頭接耳人心浮動。劉武周進關時把自己的親信以及軍中猛將悉數帶走,留守南商關外的軍官,都是本領平庸且不受劉武周重視之人。於自家主公殺王奪關之忠粺o所知,此時見情況有變,只當是王仁恭假意受降,實際要把恆安軍民盡數殺戮。嚇得心慌意亂面無人色,比之普通百姓也未好到哪裏去。惟一能保持鎮定的,便是徐樂手下的玄甲騎以及一路隨行而來的家眷。在進關之前徐樂已經做了佈置,玄甲騎腥司奂惶帲瑏K未如恆安鷹揚兵一般與百姓混居。腥思揖煲约皞麊T由羅敦、韓大娘率領居於正中,外圍一層是梁亥特部成員,最外圈則是玄甲騎兵馬。一見城頭生變,玄甲騎兵士個個上馬。卸甲解兵之時,這些玄甲騎便藏了心眼躲在隊伍最後。並未隨同恆安本地軍兵一樣丟棄軍刃。反正恆安此次軍民混雜一處,這些馬邑官兵也無力分辨哪個是軍哪個是民。邊地百姓騎馬帶刀乃是尋常之事,誰又能說三道四?誰又敢不許他們帶兵器?此時變故一起,這些士兵不用吩咐自行動手披掛,持兵在手預備廝殺。這些軍兵雖然來源複雜且成軍未久,然則在徐樂帶領之下攻必取戰必克,已經養成幾分強軍氣魄。

雖然人數有限,但是氣勢十足,只要有人一聲令下,關外這些步兵根本擋不住他們一擊。陳鳳坡本是負責輜重的司馬,軍中斷糧他也沒了事情做,廝殺之事非其所長,這時也沒心思披掛,只是在那裏罵“入孃的王仁恭!早知道他不是個好東西,沒想到連這等下作事都做得出來。這分明是給劉鷹擊和樂郎君擺了鴻門宴,你看城頭上那許多甲兵,城內更是不知有多少人馬。鷹擊手下一共只有二十多人,還都沒帶應手軍刃呢,這可……這可怎生是好?”

他急得用力搓手原地轉圈,想不出什麼辦法。仲鐵臂在旁道“陳大你且穩住,轉來轉去看得人頭暈。依我看樂郎君不會喫虧。在神武的時侯,樂郎君殺光了越騎一營,帶着三十騎破王仁恭四千甲。這南商關巴掌大個地方,也擺不開四千兵,我就不信樂郎君殺不透!”

“你懂個甚!且不說破四千甲那次有多少湊巧,單是現下沒甲沒馬,也折去樂郎君一半本領。只用半邊身子和人廝並,便是神仙也不成。”

“任你磨破嘴皮子,我也只信樂郎君。再說我們又不是死人!光哭光罵不頂用,總得乾點啥。”

“幹啥?想幹啥?又能幹啥?連個當頭的都沒有,大家羣龍無,人再多也沒用。要說乾點啥,也就是保住這些家眷莫出事,就算對得起樂郎君恩德。”

說到這裏陳鳳坡向宋寶及其手下俠少那裏看了一眼,又對仲鐵臂丟個眼色“人心隔肚皮,越是出亂子的時侯,越要多幾個心眼,千萬多加小心。”宋寶並手下十幾個俠少聚在一處,於玄甲騎內又形成一支小山頭。看到城頭情景,這些俠少也都嚇得面無人色。他們只不過是一羣邊地輕俠,既沒有膽量招惹劉武周更不敢惹王仁恭。眼看這情形就知道劉武週中計,縱然徐樂再怎麼神勇,也敵不過千軍萬馬,只怕用不了多久就會變成肉泥。

自己這些人爲他效力,又哪有好果子喫?若是王仁恭追究起來,豈不都要人頭落地?

他們的目光落在身邊那些家眷身上,這些人要麼出身徐家閭要麼出身神武,再有就是梁亥特部落子民。

若是把他們賣給王仁恭,能否將功折罪?

幾個人的目光看向宋寶,詢問自家頭目心思。宋寶與這幹人做慣了沒本錢買賣早有默契,眼神交換便知心思。他朝腥寺砸粨u頭,暗示腥瞬槐匦募薄T谧约汉图揖熘校�隔着梁亥特部的人馬。外面更有玄甲騎兵士以及恆安甲騎。縱然暴起難也敵不過這許多人,就算要反水,也得等到城門開啓,王仁恭的部下殺出來,再做此事不遲。他心裏暗自嘀咕樂郎君,莫怪宋寶對不起你。我們這些人所求的無非一條活路,自然只爲贏家效忠。若是你能勝王仁恭,我們自然爲你效力。若你不是他對手,我們改換門庭也是應有之義。

宋寶的視線在家眷的臉上掃過,現這些人並沒有表現出多少慌亂,尤其是自徐家閭一路跟隨而來的老弱婦孺神情竟連一個落淚的都沒有。說起來都是邊地百姓,論膽量誰也不比誰差多少。隨同劉武周而來的婦孺已經哭天搶地不知所措,徐家閭的女人卻不哭不鬧。有一些家眷剛說幾句,就被韓大娘幾聲斥罵立刻不再言語。腥司o盯着城頭不放,莫非他們真相信自家樂郎君是天神下凡,王仁恭擺出這等陣仗,還能讓他殺上城頭?

隨後宋寶的眼神便與老族長羅敦的眼神撞在一處,宋寶只覺得自己的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灼了一下,連忙把頭轉過去不敢和羅敦對視。自雲中向南商關一路行來,羅敦的氣色始終不好。縱然徐樂等人省出口糧,讓老人可以喫飽,甚至想方設法爲老人尋覓些肉食,依舊於事無補。宋寶看得明白,老羅敦的陽壽將盡,這副身子骨已經支撐不了幾天。平日裏話越來越少,說話有氣無力眼神也黯淡渾濁,便是管理家眷這種小事,也多靠韓大娘出力,羅敦已經很少過問。可是此時,羅敦的雙眼之中精光四射,眼神中似乎帶着熊熊燃燒的烈焰,讓人不敢直視!就在宋寶轉過頭去的同時,只聽老羅敦大聲呼喝道“都別哭了!哭瞎你們的眼睛,也哭不出一條活路。這邊地的生路從來都是靠弓刀拼出來,而不是求出來的!你們聽!

城裏還在擊鼓喊殺,證明劉鷹擊、樂郎君他們都還活着。有血性的就隨我殺進關裏,把人救出來!就算是死,也要把這南商關撞開!“他語氣鏗鏘有力聲如雷鳴,與之前的表現判若兩人。語氣中更帶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讓人下意識生出服從之意。能帶着梁亥特部落在塞上那等險惡環境中討生活,讓部落富庶的老族長,又豈是等閒之輩!

一名恆安軍將道“我們是恆安鷹揚府軍將,爲何要聽你這胡人的話?”

羅敦一聲冷哼“梁亥特的兒郎,告訴他爲何要聽我的話!”

一聲弓弦鬆動聲傳來,隨後便是一聲慘叫。梁亥特部男兒以獵狐牟利,個個都是第一等的射手。這一箭正中軍將左眼,利箭貫腦而出,頓時結果了其性命。不容其他軍將拔出兵器反抗,羅敦高喝道“劉鷹擊正在關內等着我們救命,這時候誰攔着攻城,誰就是奸細!不管你們是兵是民,只要想活命,想喫飯,就隨我殺進南商關去!”

“打進南商關!斬了王仁恭!”

陳鳳坡這時忽然扯開喉嚨大吼了一聲,那些不知所措的恆安軍民伴隨着這一聲大吼,也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麼,隨着陳鳳坡大吼道“打進南商關!”人潮伴隨着聲浪,如同決堤洪水一般向着南商關奔湧而去。那些用來阻斷道路的鹿砦眨眼間就被撞得粉碎。守在鹿砦後的官兵丟下刀槍,扔下旗幟,向着四下逃散,旋即被人海所吞沒。

宋寶朝身邊幾個手下看了一眼,腥艘埠退螌氁粯幽康煽诖簟�

入孃的,這病得快要死的老羅敦,竟然還是這麼烈的性子!

腥酥皇强醋潘螌殹�

宋寶心一橫“入孃的,還看什麼看?跟着走就是!”腥舜邉幼抛T,跟着恆安軍民向南商關湧去,這些人命能否撞得開南商關並無把握,但是跟着大隊走總是無錯。要是能搶破南商關,自然會尋到一條生路,總好過堵死在這山道之中。

若是搶不破南商關,到時候王仁恭總不能將這幾萬軍民全殺了,這王仁恭還需要人爲他賣命。那時投降,入孃的也總能活出一條命來!

人潮之中,宋寶心思紛亂,不自覺的就望向城頭。

王仁恭傘蓋仍然矗立不搖。

在這一瞬間,宋寶突然想及徐樂。這個太過鋒銳的少年,到底能不能在這萬死之中,殺出一條生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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