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170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想到此間,裴寂就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但仍然無可奈何的抓起筆來,準備以大將軍府長史名義,擬一份抽調軍馬的公文。

雜亂的腳步聲突然響動傳來。

裴寂一皺眉毛。

自家長久不來長史公廨,居然已經沒規矩到這般地步了麼?

抬頭一看,就見公廨門口幾個人闖了進來。當先一人,胡衣短打,頭戴弁冠,雪膚大眼,不是李家九妹李嫣又是誰?幾名值守公廨的軍將阻攔不得,只是愁眉苦臉的跟在她身後,見着裴寂在上首坐着,全都束手行禮下去。

李嫣笑顰如花:“裴叔叔!”

裴寂嘆息一聲,從蒲團上喫力的起身:“九妹,闖我公廨何事?”

李嫣回頭看看那幾名軍將,裴寂沒好氣的揮揮手,幾名軍將如蒙大赦,掉頭而出。

李嫣選了下首一個坐席,規規矩矩的跪坐下來,只是看着裴寂:“最後阿爹還是請了裴叔出山!不然我可真要鬧到阿爹面前了!”

裴寂摸着鬍鬚:“萬事都有長輩在,你阿爹事情又多,你不要去煩他。”

李嫣輕聲:“總不能讓二郎死在雲中!”

裴寂微微搖頭,不知說什麼纔好。

李淵子女卸啵脤櫟木褪菐讉�。女兒家中,除了長姐如母,現下遠嫁柴家的李秀寧。就是這九妹最得李淵歡心。

這九丫頭,自小就有俠氣。李淵常恨自家這九丫頭不是男兒身。

要說李嫣和李家二郎有多深的交情,這也談不上。可是一旦看到自家二哥被大哥這般對待,這晉陽城中,也就是這九丫頭,仗劍不平而鳴!

裴寂摸着鬍子不由出神。

自家哪個兒子,配得上這李家九妹來着?

李嫣自顧自的說了下去:“……既然裴叔出馬,那我就放心了。昨夜也是裴叔,讓劉文靜收拾那些擾亂我們李家的混賬傢伙吧?那火光燃動,在自己府中,都能瞧得清楚!”

眼看李嫣越說越不成話,裴寂只能苦笑着阻攔:“九丫頭,萬事有你裴叔。你就安心在晉陽城裏待著,等着爲二郎接風就是。”

李嫣搖搖頭:“裴叔,這次選誰領兵去接二郎?”

裴寂下意識的就開口:“自然是某親自走這一遭,領兵將領,就選的侯車騎兒子侯君集。”

裴寂轉瞬間就反應過來:“你可別跟着胡鬧!”

李嫣哼了一聲:“我能從你這裏討到軍令?我也沒個軍中身份,怎麼跟着你們一起走?”

裴寂板起臉來:“知道就好!現在都動問清楚了,也就安心了罷?快些回去!某這公廨,也是你隨便闖得的?”

李嫣半點也不怕裴寂作色,自己低頭盤算:“侯家那小子?是有點本事的。也曾見過幾次,不算什麼不相干的人……”

裴寂沉下臉來:“九丫頭!”李嫣朝着裴寂一笑:“我嫂子思念夫君,帶着家將,跟隨大軍之後等着迎接夫君,總沒什麼錯處吧?我帶着自己家將,保護阿嫂,也沒什麼錯處吧?我們又不會隨軍而動,更不會亂行伍紀律,裴叔還能說我們不是?”

不等裴寂發話,李嫣又搶着開口:“要是裴叔不許,哪怕我爹不許,我去找我娘去!我娘病成這樣,阿爹也好,裴叔也好,就忍心麼?”

提及竇夫人,裴寂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李嫣此來,未嘗不是在竇夫人面前有了什麼授意。長孫音和這李嫣跟着,更能讓李世民安全的回來!

對於母親而言,大郎也好,二郎也好,都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裴寂無精打采的擺擺手,示意李嫣退下。

李嫣一下彈起身來,轉身便去,在公廨門口突然回頭,展顏一笑。“裴叔,等從雲中回來,叫上你家幾位郎君,我叫上幾位妹子,踏春一遊,你家五郎,可是念着我家十五妹許久了!”

第四百七十一章 殺王(六十)

旭日初昇,陽光灑在曾經蘇平安駐守的軍寨之上。

執必思力站在軍寨當中的空地當中,手中那口越鐵打造的寶刀上血跡未乾,在他身後則是十幾具漢軍死屍。這裏是馬邑本土軍將的駐紮之地,數十年經營將軍寨休整得格外堅固,人事經營更是堪稱銅牆鐵壁,針扎不入水潑不進。即便王仁恭聲威最盛之時,也無法把自己的勢力滲透其中,只能把親信安排到更北端的地字六寨。至於突厥人更是望寨興嘆,連攻打得勇氣都沒有。

但是就在不到半個時辰之前,軍寨卻被執必思力親自帶人偷襲得手,守軍來不及發出警訊就盡數喪命。作爲馬邑軍的根基之地,軍寨裏糧秣武器儲存甚多,興奮的青狼騎來往搬撸瑓s沒人敢發出聲音。大家都看得出來少族長正處在爆發邊緣,誰要是惹他不高興說不定下一刻寶刀就會砍到自己脖子上。執必思力看着天上的太陽發呆,身形一動不動,彷彿被什麼東西吸引了注意力。他這次討令帶兵,確實想要立功雪恥。經歷敗北、重病以及那次未遂的兵變,他已經明白自己和執必家的處境何等危險。草原之上以力爲尊,只要稍微露出一點軟弱跡象,就會被其他人羣起而攻,死無葬身之地。自己要想繼承執必部,讓部落越發強大,就必須有足夠的戰功作爲憑仗。馳道上這些軍寨,就是最容易得功的所在。這些軍寨曾經是執必部的噩夢,想要拿下一處軍寨都要付出海量的人命爲代價交換,如今幾乎是兵不血刃得到十三寨且繳獲了不少軍糧,理應算作勝仗。可是他心情並未好轉反倒是越發低落,根據約定,理應是一夜之間席捲十三寨隨後兵抵南商關之側震懾王仁恭。待父汗大兵一到,就可以趁機席捲雲中。然而自己卻誤了時辰,足足拖到天亮纔拿下這第十三處軍寨。

兵貴神速,自己連時間都不能保證,還能做些什麼!一隻大手拍在執必思力肩膀上:“不必多想了,這怪不得你。夜晚行軍本就容易迷失道路,何況兒郎們確實沒糧。看到軍寨裏那麼多糧秣不可能不動心,就算是你父汗在此,也不能下那種命令。只要打起仗來,方略肯定會變,身爲主將必須有隨機應變的本領。若是靠着方略一字不差的做就能打仗,這天下早就是讀書人的世界,還要我們武人做什麼?不過是誤了些時辰,不至如此。“說話的正是執必落落。他心裏很清楚,執必思力並不是一個合格的繼承人。哪怕他摒棄漢學努力讓自己變成個草原漢子依舊差得遠,之前的種種佈置證明他不懂軍陣,現在又急於證明自己,行事毛糙急躁如果沒有自己看着怕是連夜襲軍寨這點小事都做不好。誰讓自己兄長屬意於他,作爲兄弟自己也只能盡力輔佐罷了。昨晚的事很難說怪誰,硬要說怪的話就只能怪馬邑兵太不中用。如果某個軍寨防衛森嚴讓青狼騎稍微遇到點麻煩,他們都會謹慎起來不敢放縱。可是沿途軍寨一個像樣的都沒有,留守的都是老弱病殘不堪一擊,更有苑君璋這個內鬼引路。乃至執必落落都在心裏哀嘆:這等好對手爲何之前始終遇不到。偏生總撞上劉武周還有徐樂那個硬茬子?行事太順,自然就再難保持令行禁止的緊張感,再加上己方糧秣屬實已經斷絕,看到遺留的軍糧又如何管得住?不要說執必思力,就是執必落落如果執意不讓士兵取糧只怕也要引發譁變。時間都浪費在搬叻峙浼Z食上,比原定的計劃就晚了幾個時辰。

這有什麼可擔心的?執必部這次興師前來,本就不是爲了幫劉武周火中取栗,執必思力還是太糊塗了!苑君璋這時也趕了過來,冬日的天氣,他額頭上卻已經滿是汗水。看着執必叔侄的眼神裏乃是壓抑不住的怒火與焦躁:“我們本應趁夜抵達南商關之側,現在天都亮了!行軍肯定會被王仁恭發覺!貴我兩部共取馬邑的大事,只怕就壞在這番耽擱上!”

執必落落攔在執必思力面前,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迎着苑君璋看過去,眼神裏滿是殺意。在恆安身爲階下囚時他都不曾怕過苑君璋,何況現在?“苑長史慌什麼?王仁恭就算發覺又能怎樣?恆安有數千精銳,加上我們的青狼騎,就算是生啃也能把南商關啃下來。如今這些軍寨已在我執必部手中,青狼騎長驅直入能踏平整個馬邑!便是現在舉起旗號殺到王仁恭面前都沒關係,又何必躲躲藏藏?”

苑君璋本是滿懷怒氣而來,卻被執必落落這句話問的啞口無言,滿心的火都化成了冰。

胡人如狼,絕對不能相信!他腦子裏忽然轉過一個可怖的念頭,自己這次是不是引狼入室?執必落落這話與其說是解釋不如說是威脅,長驅直入的青狼騎既可以踏平馬邑,自然也能踏平劉武周。自己把這些軍寨作爲交易物品獻上,到底是對還是錯?執必落落又把話鋒一轉:“白天打仗也有白天的好處,苑長史也是老軍伍自然明白夜戰艱難。現在咱們趁着天亮殺過去,打馬邑兵一個措手不及,耽誤不了劉鷹擊入平陽。

你和你的人只管帶路,其他就包在我身上。”

“我也去!”執必思力忽然從叔叔身後繞到苑君璋身側,“勝負在此一戰,蒼鷹搏兔也得用上全力。不必守寨,所有兵馬殺向南商關!”

執必落落看了侄子一眼,“你在這裏等大汗。”

“來不及了!這次出兵小侄爲主將,要等也是叔父留在這裏等。”

執必落落看侄子的樣子就知道勸不成,未來大汗的威信必須維護,他只好點頭:“你我叔侄同去就是,傳令出兵!”

受山路限制,青狼兵也只能分散成若干小隊,沿着山間小徑前行。苑君璋和自己的心腹作爲尖兵位於隊伍最前方帶路,執必思力、執必落落帶着百人隊親兵隨後而行。其實到了這一步所謂的嚮導已經沒什麼意義,突厥和馬邑兵打了那麼多年的仗,難道還會不認識道路?執必落落依舊讓苑君璋等人衝在前面,其實就是提醒對方搞清自己的身份。是你們把我們帶到這裏,將來突厥的鐵騎把此地蹂躪到何等地步,又造下多少罪孽,苑君璋乃至劉武周和王仁恭一樣都是罪魁,再不要把自己當成英雄好漢!

苑君璋心思聰慧又何嘗想不到這點,可是以寒門之身想要奪取天下,本就要付出巨大代價。名聲就是代價的一部分,自己不這樣做又能如何?

好在劉武周能明白自己的苦心,只要拿下這天下,寒門也可一躍而成世族,現在的高門大族,在鮮卑六鎮的時候,又是什麼樣的身份,難道做的齷齪事也就少了?自古成王敗寇,只要自己能一直贏下去,所有的罪名都能洗刷乾淨。只要一直贏……絕對不能輸!

第四百七十二章 殺王(六十一)

南商關城頭,一張胡牀平放城上。王仁恭頭戴迕鄙碜捧豸脩驯цF如意臥於胡牀之上,身前身後十幾名心腹逡录覍h繞,在他身旁則是親信侄兒王則。看打扮、神態不似接受恆安數萬軍民投降,而是在洛陽、長安等地與世家名門子弟談玄講道。王仁恭志在天下久經戎馬,縱然算不上勤政愛民,倒也不至於如此荒唐,非要在這種要緊時節擺出不合時宜的陣仗。如此安排實是有意爲之,就是要擺個世家門閥的排場讓劉武周看一看,讓他知道和自己這種名門世家子的差距到底有多大,也好做個明白鬼。

王則倒是沒有王仁恭那麼悠閒,他周身肌肉緊繃,右手緊握刀柄,兩眼來回觀望,彷彿下一刻就會有人突然跳出來出來對王仁恭不利一般。

王仁恭悠然道:“我等世家子,不可讓寒門之人看笑話。”

王則身子一震,連忙道:“郡公所言極是。只不過恆安數萬軍民人多勢校矣猩裎錁防删堑扔聦ⅲ≈稉摹�

“只要除去劉武周,那些恆安人自會歸順。至於徐樂……縱然他有三頭六臂,也休想來到老夫面前。”王則也知王仁恭今日佈置堪稱滴水不漏,何歡率領的中壘精銳已在關下設伏,劉武周等人要想進城就必須按照約定解除甲兵。徐樂縱然神勇蓋世,赤手空拳也敵不過這許多全副武裝的軍漢,怎麼看也是萬無一失。但不知怎的,王則就是覺得自己心裏忐忑不安,彷彿有什麼災禍即將落下。

他抬頭向着兩側山峯望去,似乎要從羣山中得到什麼答案。王仁恭卻在此時開口:“則兒!”

王則心知叔父不悅,連忙行禮:“郡公有何吩咐?”

“你在軍中日子太久,學業難免疏忽,從明日開始隨我一起讀周易參同契。”

王則臉上一紅,知道叔父責怪自己遇事不能靜氣,以讀道經作爲敲打,只能說道:“侄兒一定用心苦讀,不負叔父教誨。”

王仁恭又問道:“李二郎那邊安排得如何?”

“均已齊備,只待郡公號令行事。”

王仁恭淡淡一笑:“還想不明白此事?”

王則拱手:“侄兒愚鈍。”

王仁恭輕聲道:“楊家失鹿,天下共逐。你天下要緊之處有幾?”不等王則回答,王仁恭就已經說了下去:“就是長安和洛陽兩處!長安鎮關西,而洛陽鎮關東。若得此兩處,便有問鼎天下的實力!李淵心心念念,就是拿下長安,按兵以觀關東之釁,進而席捲天下!”

王仁恭看着王則:“李淵爲何遲遲不曾兵長安?”

這個問題王則就回答得上來了:“因爲叔父居於雲中!”王仁恭傲然一笑:“某在雲中提鐵騎,李淵如何敢西進?所以才聯絡劉武周,所以在有李二郎入雲中,都是爲了削弱於某,他李淵就可以放心西進!而某與李淵虛以委蛇,無非就是劉武周牽制罷了。現下劉武周就在掌中,擒殺了這送上門來的李二郎,卻看李淵還敢不敢西進!他聚攏的數萬兵馬,困頓於晉陽,到時候某再與長安聯手,一舉蕩平這隴西李氏!”

王仁恭臉色微微有些潮紅,卻有說不出的志滿意得之態:“真以爲某的平陽是這麼好拿的麼?笑話!”

一冬在雲中之地與劉武周的糾纏苦戰,雖然有了徐樂這個變數,但在今日,終於有了結果。

只要除掉劉武周,下一個就是李淵!

王則默然行禮,推開一旁。

而此刻馬道上一陣急促腳步聲響起,王仲曾快步上城來到父親面前行禮:“大人,恆安的人馬眼看就到關前了。”

王仁恭微微一笑:“來得好!仲曾,你就留在這,待會替我與劉武周搭話。”王則心知這是王仁恭有意關照兒子,王仲曾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不但主持不了大事,就連直面廝殺的膽量也沒有。如果讓他留在外面指揮圍殺劉武周,不知要鬧出什麼亂子,還是留在這裏既安全又不知誤事。

城頭雖廣,卻已經沒了自己落腳的位置。王則乖覺地朝王仁恭行禮道:“侄兒這就下去準備。”王仁恭略一點頭並不言語,王則轉身飛跑下城。叔父要維持世家體面,堂兄又是個不能任事的,廝殺臨陣之事就只能着落在自己身上。只求今日能順利斬殺劉武周與徐樂,千萬別有任何麻煩。關下,何歡、蘇平安等中壘營軍將都已經準備停當。這些人雖然和王仁恭離心離德,存着吞併恆安甲騎擴充自己實力的念頭,但是先要斬去劉武周、黑尉遲乃至新近揚名的徐樂等人。只有把這些軍中素有名望的大將斬殺,才能順利接管那些精兵。

在劉武周等人被殺以前,何歡等本土馬邑軍將不管心裏再如何不滿,表面上都得遵奉王仁恭節制按令而行。不同於王仁恭的悠閒氣派,自何歡以降,數十名軍將俱是頂盔貫甲扎束整齊,直刀、鐵鞭、鐵鐧等步戰短兵預備齊全。恆安黑尉遲名鎮一方,徐樂更是被傳的如同天神般驍勇,這些人又哪敢大意。在稍遠的地方,更有一旅精壯士兵待命。如此規模的兵力對付恆安府幾十軍將自是萬無一失,哪怕劉武周等人當真有神鬼之勇可以殺出關去,中壘官兵也能銜尾追殺,數萬軍民自相踐踏也註定覆滅。何歡等人都是久經戰陣的老軍伍,在心中反覆盤算也找不出破綻所在,劉武周怎麼看都難逃一死。

可何歡如同王則一樣,也是覺得心裏不踏實,抬頭向山峯張望。

蘇平安在旁問道:“鷹擊有心事?”

“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心裏不踏實。咱們把十三處軍寨的人馬都撤回來,是不是有點急了?”蘇平安素來本分,這時候更不敢隨便接話,只好陪着笑臉:“劉武周的人總不可能去佔那些軍寨,等到收了恆安人馬,咱們再把兵調回去就是。前後一晚的事,出不了什麼差錯。”

“但願如此。”這時王則帶着大批逡录覍⒖觳较鲁牵徊糠旨覍讚笋R道,有人持直刀、盾牌,有人則拉弓拈弦,把所有上城道路遮護得嚴實。王則與何歡對望一眼並未交談,只是略一點頭隨後分開。

何歡心裏暗罵:老狗倒是精細,這時候了還防着我們反水。等收拾了劉武周再對付你王仁恭不遲,到時候就讓你知道老子厲害,這些逡录覍⒃俣啵矟坏檬拢�

南商關之外,號角聲聲,鼓聲陣陣。恆安數萬軍民匯聚而成的龐大陣勢,朝着南商關緩慢前行。劉武周在尉遲恭、苑君瑋、徐樂等人拱衛之下位於隊伍最前。爲了表現投降的找猓瑒⑽渲軄K未攜帶兵器,身上也不曾着甲,只裹了件厚厚的氅衣禦寒,似乎真準備把性命交託在王仁恭的一念之間。

徐樂等人也將甲冑置於甲包之內,身裹大氅手提長兵,腰間僅儀刀護身,弓箭、短兵皆未無,與平日丫丫叉叉如同行走武器庫一般的造型相去甚遠。徐樂的頭陣陣眩暈,所幸吞龍通靈性他自己更是騎術過人,才能坐穩鞍橋不至於搖晃。高燒對他的身體所造成的影響遠比估計的更爲嚴重,在爺爺的苦心栽培下,徐樂身體健壯如牛輕易不生病,可病勢一旦真的作,反應也格外強烈。其實這病也不難治,以他的好底子,一頓熱湯飽飯然後擁被高臥,睡上一天一夜,什麼病都好了。可問題是這些東西對現在的徐樂而言都是奢望,不但不能休息,甚至不能露出絲毫疲態。劉武周本就不善於廝殺更別說現在害了傷寒就更不以交戰爲能,刺殺王仁恭奪取南商乃至整個馬邑的成敗關鍵就在自己身上,稍微露出絲毫病態都會讓局面徹底崩壞。徐樂並未想過把性命賣給劉武周,但斬殺王仁恭的念頭比誰都強烈。爲了爺爺也爲了整個徐家閭,自己都必須堅持住。

他拼命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刺激大腦,讓自己的神智保持清醒。回想着自己的安排是否有不當之處,尤其是那些玄甲騎家眷以及傷兵的保障是否周全。徐樂不是那種一心只顧着復仇,爲此犧牲多少兄弟手足都在所不惜的自私性格。恰恰相反,阿爺對他的教誨,讓徐樂從小就知道關心部下愛護士卒的重要性,越是面臨危險,就越要保護自己的袍澤。比起平日的推衣解食,將主在危急時刻的舉措,纔是能否收復軍心關鍵。

他知道自己如今病得厲害,一身本事怕是最多只剩下一半,不能像平時那樣靠武力護持部下,就必須用腦子彌補。他不放心,不放心自己的身體,不放心王仁恭,甚至不放心劉武周。昨天晚上那個噩夢絕不是全無來由,阿爺生前說過,劉武周鷹視狼顧絕不是一個等閒廝殺漢,他不可能把身家性命寄託在自己一人身上,肯定還有佈置。這個佈置到底是什麼?苑君章真是去聯絡馬邑諸將?這個佈置對付的目標單純是王仁恭,還是把自己也算在裏面?

越是到了最後時刻徐樂想得越多,心裏就越是緊張。只覺得頭疼的越厲害,思路有些混亂,隱約能捕捉到什麼可怕的陰謪s又總是抓不住。就在他思忖之間,眼前已經到了南商關城外。關門緊閉鹿砦橫在道路當中,城頭上大批王家親兵拉弓搭箭對準劉武週一行,鹿砦後環甲持兵的軍漢也手持長槍嚴陣以待。

只見城頭露出王仲曾的身影,朝着城下高喝道:“恆安軍民解甲下馬!”

“恆安軍民解甲下馬!”隨着王仲曾的吶喊,這些軍兵家將隨聲附和,聲若洪流在南商關前空地上回蕩。關內何歡等人握緊兵器,眼睛緊盯着城頭等待王仁恭下令,心裏則着念頭:劉武周到底是真的投降等死,還是用這些老百姓直接撞過來與王仁恭一死相拼?

第四百七十三章 殺王(六十二)

南商關城外,劉武周勒住了坐騎,他身邊隨行熊妼⒁搽S着他的動作勒住馬繮。劉武周昂首看着城頭:“昨日某以應諾郡公,卸甲去兵,擲於關前。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只是不知郡公何在?我恆安數萬子弟拱手來降,郡公總該讓我們見一面纔是吧?”

“劉鷹擊既肯守諾,家父自當親自召見。城頭之上已經備好美酒宴席,只待劉鷹擊上城共飲。不過先要劉鷹擊依諾解甲纔可獲見,否則敵友難分,相見何益?”劉武周看看王仲曾,又回頭看看身後龐大的軍民隊伍。朝城頭拱手一禮,抖起丹田氣高聲道:“我輩粗鄙武夫,自知不能與郡公這等名門子弟相提並論,更不敢在郡公面前提及體面二字。然則我輩廝殺漢亦有軍漢的操行,兵甲戰馬爲自己的性命亦是麪皮所在。劉某昔日從大業天子北征遼東,便聽軍中上將講過,身爲武人,只要一息尚存就不能捨棄自己的兵器戰馬,否則便不配爲將!“他的傷寒並未痊癒,這番話縱然竭盡全力聲音也不算太高,但是一番言辭卻擲地有聲,便是王仁恭手下軍將也深以爲然。望向劉武周的眼神內,多了幾分認同。比起高高在上的王公,還是劉武周這等人更對軍漢的心思。

王仲曾眉頭一挑,兩眼盯緊劉武周想要聽他接下來的話。若是其堅持不肯解甲,城中的佈置便用不上,說不得只好把軟作變成硬作,把這幾萬人餓死在城外。卻聽劉武周繼續道:“若今日之事只關係劉某一人之生死,縱然刀斧加身也休想讓我棄了兵器坐騎。但是我身後還有這幾萬飢腸轆轆的百姓,等着郡公糧食救命。某的顏面比起父老性命,又算得了什麼!恆安軍民聽令,下馬!“他這番話一出,身後隊伍裏已經隱約有哭聲傳來。自從劉武周執掌恆安以來,竭盡所能爲軍民籌措錢糧,租庸雖重卻不入私囊,都是竭力供養軍伍以保恆安不失。這些事百姓看在眼裏,對其自有好感。如今又見他爲百姓甘受恥辱,這些淳樸直爽的邊地漢子哪裏受得了。若不是實在沒有糧食,只怕有人就要對着王仁恭破口大罵一拍兩散,大不了就在城下襬開戰陣廝殺一場。眼見劉武周帶頭下馬,其他人更不怠慢,紛紛甩蹬離鞍。徐樂摘蹬之時只覺得頭微微一陣眩暈,動作略有些遲緩。步離在後面拉了拉他的大氅下襬,徐樂回過頭來,見步離朝他搖頭,顯然是不希望他下馬。這小狼女不懂這些致孕乃迹秳⑽渲艿热烁鼰o好感。她只是認得羅敦、徐樂這些人,只要保住他們安全其他事纔不耐煩操心。她知道眼前的男子生了病,不似平日那般神勇。更能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危險,眼前的城池對她而言就像是個巨大的野獸,城門就是野獸的大嘴,只要進去就很可能再也出不來。按照她的想法,最好的處置方法就是掉轉馬頭跑得越遠越好,這時候徐樂不但不跑反倒是主動下馬,豈不是自尋死路?可是她素來不喜說話,尤其面對對徐樂時更是心頭狂跳緊張得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只能不住搖頭而已。徐樂何嘗不知兇險?己方固然是存了殺王仁恭奪城的心思,對方也不是好相與。擺出這種陣仗分明沒有受降找猓粏柨芍莾缺厝徊赜袠O厲害的埋伏。但是都到了這一步,難道自己真能獨善其身縱馬而去?且不說玄甲騎以及那些家眷,殺阿爺的仇人就在城頭高臥,自己若不能親手斬下他的首級,又如何配做徐家子孫?他心中想法此刻自然不便明說也來不及說,只好在步離頭上揉了揉,又朝她微微一笑露出八顆白牙,隨後還是跳下吞龍。步離摸了摸頭髮,朝徐樂瞪着眼睛,證明自己很兇很生氣,但還是隨着他下馬,乖乖站在徐樂身後。韓約、尉遲恭、苑君瑋等人都已經下了坐騎,把馬匹繮繩放在手裏。

王仲曾在城頭看得分明,心頭不由一陣狂喜。數年間始終桀驁不馴的恆安,終於要在今日臣服。有了這幾萬弓刀健兒在手,他日整個天下說不定都是自家囊中物。

他強忍着激動,又朝城下高喊:“解甲!”自劉武周以降,恆安甲騎今日都未曾着甲,甲冑全放在甲包之內。只見劉武周帶頭解下甲包,俯身放在腳下,動作極爲嚴肅小心,生怕手腳太重有辱包中甲冑。其他人有樣學樣,個個把甲包放下,徐樂那件冷鍛瘊子甲以及憤怒金剛覆面也不例外,被他放在甲包內置於腳下。步離的眼睛一時看向甲包一時又落向吞龍,最後盯緊了馬槊。這可是徐樂最擅長的兵器,若是連這都收走……步離摸了摸腰間的那對小匕首,暗自下了決心。不管是誰,都休想要自己放下匕首。關鍵時刻,全靠它來保護徐樂的性命。

“解兵!”果然,第三道命令傳了下來。腥藢㈤L兵都戳在地上,全當作馬樁子。短兵本就未曾攜帶,此時也少了許多麻煩。這些守衛鹿砦的士兵紛紛上前收繳馬匹和兵器,城頭上王仲曾緊盯着城下不敢錯眼睛。畢竟是世家出身的人,再怎麼頑劣,耳濡目染也見過許多陰衷幱嫞涝绞鞘展僦畷r越不能大意。他的視線猛然落在劉武周腰間直刀之上,大喝道:“劉武周,你爲何不肯解刀?”

“解刀!”

“解刀!”這些直刀乃是軍中戰將才有的體面,恆安兵微將寡,加起來也不過是劉武周並二十幾個軍將配有儀刀而已。按說算不上什麼大事,可是既然王仲曾有令,這些馬邑兵士也不敢不從。可是恆安軍將對着士兵怒目而視,若是強行解刀說不定便要衝突起來,這些士兵也不敢輕舉妄動。

劉武周朝城頭說道:“劉某既已應諾卸甲去兵,自不敢毀諾。況且戰馬長兵皆以解去,又何惜區區一刀?此刀可解,但不是在這裏解!”

王仲曾道:“你想在哪裏解刀?”

“自然是入城之後,在郡公面前解刀,親手把這些刀送到郡公面前!昨日郡公直言想要一爭天下,我輩武人別無所能,不過一身藝業一條性命而已。我恆安將士欲將性命交付於郡公,爲郡公霸業衝鋒陷陣折衝禦侮,建立一番功業。這刀便是我恆安武人的忠心,若是郡公不肯賞面收刀,我恆安將兵又如何敢放心歸順?還請郡公下令,將我恆安甲騎盡數斬於城下,以免將來彼此猜忌,再生禍端!“王仲曾向來把劉武周當成個粗胚鄉巴佬,覺得其除了會收買人心之外別無所能。沒想到他居然能說出這麼一番言語,讓自己下不來臺。劉武周已經把獻刀和忠心聯繫在一起,若是此時執於要劉武周解刀,分明是拒恆安兵馬於千里之外。這數千兵士怕不是豁出性命也要和自己這邊殺個你死我活不可。他素來仰仗父親廕庇,遇事自己沒有決斷,現在父親就在身邊就更懶得想,連忙回頭去看。王仁恭鐵如意輕輕在牀頭一敲,“些許小事自己做主。事事都來煩我,又如何繼承家業?“王仲曾碰了一鼻子灰,但也明白了父親的意思,於城中佈置的埋伏而言,二十餘名佩刀漢子確實只能算作小事。強攻硬弩長槍大戟齊下,一羣無甲無馬只有短兵的漢子和赤手空拳又有什麼分別?

一邊在心裏埋怨着自己糊塗,一邊向着城下吩咐:“既然劉鷹擊有這份忠心,我就隨了你的心意,來人,開關!”

南商關的守軍搬開鹿砦,露出一條通路,關門也在一陣吱嘎作響聲中徐徐開放。步離身上的汗毛全都倒豎起來,彷彿一頭即將和猛虎搏鬥的小狼,哪怕明知不敵,也會不顧一切地衝上去撕咬拼殺。狼是非常聰明的動物,從不會輕易放棄性命,但是爲了值得守護的人,她也絕不怕死!

王仲曾在城頭呼喝:“請劉鷹擊並恆安軍將先行入城,待解刀之後,餘者再行入關!”馬邑士兵高舉手中長槍,槍鋒彼此交叉在劉武周等人身後組成槍陣,阻擋住恆安士兵與百姓的去路。劉武週迴頭看了一眼,朝腥斯笆值溃骸靶位父老鄉親稍待片刻,劉某拜過郡公,就引形蝗氤牵 半S後又看了一眼身邊的徐樂,兩人的目光交匯彼此不語,隨後劉武周大步流星昂首而入,徐樂等人緊隨在後。步離亦步亦趨跟在徐樂背後,韓約、韓小六兄弟一左一右護衛在旁。就在腥俗哌M南商關的剎那,卻聽城頭三隻鳴鏑破空而起,尖利的哨音直衝雲霄。伴隨着鳴鏑聲響,那剛剛開啓的關門又迅速關閉,其關閉的速度卻遠比開啓時快得多。恆安軍民還沒等明白過來,在軍陣後方一直向城裏看的老羅敦已經意識到不妙,驚叫一聲:“阿樂有難!”

第四百七十四章 殺王(六十三)

就在劉武週一行在南商關城下預備卸甲解兵之時,李世民的軍營內也是一番肅殺景象。

大帳之內,盔甲在身束扎整齊的李世民望着對面全副武裝的長孫無忌,面上帶着些許微笑:“難得看到輔機這般裝束。”

長孫無忌披着一身山紋札甲,左懸直刀,右掛鐵鐧,對李世民這個時候猶自輕鬆說笑,只能無奈的搖搖頭。長孫氏出於當年拓跋部南部大人沙莫雄氏,家學也從來都有披甲持刃而戰!只是到了自家這一代,人丁單薄,就輕易不讓子弟上陣了,自開皇以來,都以文事立足,今日被迫到這個程度,還不是因爲跟着你李二郎才至如此?

雖然被李家大郎迫得只能走出鎮雲中,但爲什麼還要深入雲中之北,隨王仁恭而行?

此時此刻,以五百軍臨於王仁恭大軍之中,馬邑越騎突然逼迫在外,局勢突然之間就危殆到了極處!長孫無忌也能想明白,劉武周此刻請降於前,王仁恭眼看就要平定雲中戰事。這個時候,正要對李家示強,以牽制李家不得西進長安。而李世民現下就在軍中,這不正是用來示強的最好手段?

只是不知道王仁恭是要擒還是要殺李世民而已。

如果李二郎死了,自然一切完結。就算是李二郎落在王仁恭手中,李家子弟競逐之途,李世民也再無出頭的可能!

這二郎,怎麼就不能忍一時之氣,被李建成一激,就毅然向雲中一行呢?

長孫無忌不理李世民玩笑,沉沉開口。“二郎,趁着王仁恭還未曾下令,快些突圍也罷!軍中這些時候,寧願人餓着,也不願意馬餓着,坐騎腳力都還充足,脫出此間,疾馳平陽,匯合守軍,說不定還能返回河東!”

李世民看着長孫無忌:“輔機,你真以爲劉武週會降順於王仁恭?我冒險隨軍,來到此間,就想見這雲中兩強相爭,這纔是我輩用事之機,哪能現在就走?”

長孫無忌猛然走到帳篷,一把掀開帳幕。

帳幕之外,五百河東兵已然披掛整齊,按隊而坐,緊張的等候着突圍的號令。

而寨柵之外,遠處土丘之上,已經能看到一排鬆散的馬邑越騎,正好整以暇的望着這邊軍寨,在等候着什麼號令。

而從北面,隱隱傳來不知道多少人馬正在行動的聲響,雪塵漫天而起。

上一篇:洪主

下一篇:费伦的刀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