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166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握緊了手中兵刃,執必思力才感覺安心了一些。奮力想繼續向上攀爬,剛纔停這一下,卻讓他有點氣力不繼。腳上發力不及,一時間竟然沒有竄上去。

在執必思力身邊,竟是黑壓壓的突厥青狼騎!

這些青狼騎都不披甲冑,只穿皮袍。這些羊皮袍子都反穿着,露出裏面白色的羊毛。在這夜色中,與周圍雪景幾乎融爲一體。

青狼騎們,人人口中銜着木片,只是粗重喘息着,攀石附葛,只是朝着頭頂軍寨湧動。人人眼中閃動的俱是兇光!

此次冬日南下,連番敗績,連執必部的青狼大旗,都落在了徐樂手中。本來已經軍心混亂,更有執必賀心腹準備生亂。若不是執必落落突然回返,斬殺意欲生亂之人,以多年積累的強勢輔佐執必賀穩住軍心,只怕執必部的青狼之號,在過了這個冬天之後,就要在草原上抹去!

而執必家也等來了反轉了機會,執必賀和執必落落聯手決斷,繼續南下,看是不是還有翻盤的機會。

到得現在,已經是最後的孤注一擲!

那個苑君璋,給出的孤注一擲之策就是。劉武周他們,將會把馬邑鷹揚府注意力全部吸引住。而給執必部潛越此間山徑的機會。而劉武周他們,會除掉王仁恭,讓馬邑鷹揚府陷入內亂之中,而這個時候,突厥執必部趁勢殺出,一舉覆滅馬邑鷹揚府,底定整個馬邑郡局勢。而在將來,大家還繼續聯手,南下深入中原,但有好處,兩家均沾,打出一番新的天地出來!

誰也不知道,劉武周是不是真的能吸引住馬邑鷹揚府的注意力。誰也不知道,劉武周是不是能除掉王仁恭,但凡其中有一點差池,這最後的執必部精銳,只怕就要在這羣山之間徹底覆滅!

但執必賀與執必落落,還是平靜的做出了賭下去的決斷。

喪敗若此,更有內亂,若無大捷,執必部回返草原,也會轉瞬之間就被吞噬。草原之上,就是這麼一個赤裸裸弱肉強食的地方!

執必思力旁邊一隻手伸過,託了他一把。執必思力轉頭,在他身邊的,正是執必落落。

執必落落瘦削的面孔一臉平靜,也反穿着皮袍,一如其他青狼騎戰士一般。

藉着執必落落一託之力,執必思力已然就勢翻上,接着伸出手來,將自家叔叔拉了上來。

執必落落在執必思力身邊坐定,喘息兩下,低聲問道:“如何,不行的話就退下去。”

執必思力搖搖頭。

都已然知道這是執必部最後一搏了,身爲執必家少主,如何能在帳中安坐?哪怕傷勢只是痊癒了大半,時時還覺氣虛身軟,但執必思力仍然主動請纓,要隨青狼騎而戰!

對兒子這般請戰,執必賀也平靜的允准了。這不是愛惜自家兒子,在後讓他養尊處優的時候。執必家的性命,都已經放在這最後一搏之上了。如若此次不能成功,連執必家都再不會存在了,這個時候再不賭上一切,還等到什麼時候?

執必落落朝着執必思力微微一笑,他天生一副陰冷的面孔,就算微笑看着也讓人瘮得慌。他低聲道:“走,去將這軍寨拿下!”

執必思力看了一眼頭頂軍寨,低聲道:“苑君璋他們靠得住嗎?”

執必落落抬頭望去,他們叔侄,位於中間位置。而在前面,領着這麼多青狼騎上前的,正是苑君璋等幾人。從這裏望去,很難分辨出他們的身影。

執必落落在自己侄子面前,難得的苦笑了一下:“現在咱們還有得選麼?”

執必思力點點頭,握緊了手中直刀,深吸口氣,搶在叔叔前面,繼續向前,而執必落落緊緊跟上。在他們身前身後,身左身右,盡是青狼騎湧動!

一邊攀爬,執必思力一邊看着頭頂那仍然毫無動靜的軍寨。距離越縮短,執必思力越覺得自己口中乾澀得有如着了火一般。

苑君璋他們所領的前鋒,已然靠近了營寨,直抵寨牆之下。已經能看見幾個小小人影,搭成人梯,向着寨牆上攀援而去。

執必思力幾乎要將手中刀柄都握斷了。

也許在下一刻,這軍寨之中,就燈火驟然而亮,寨牆之上,突然站滿了馬邑鷹揚府的弓弩手,箭簇閃耀,而苑君璋就在這羣弓弩手之中,朝着他們放聲大笑。

他們用盡辦法,終於將執必家最後力量誘入這死地之中,馬邑鷹揚府恆安鷹揚府聯手,將他們徹底剷除!

執必思力身邊的執必落落,呼吸在這一刻都驟然粗重起來。哪怕身經百戰,心志如鐵如他,在這一刻都覺得心旌搖動!

那幾個身影,已經攀上了寨牆,接着翻落下去。更多青狼騎出現在寨牆之下,搭起人梯。

執必思力閉上了眼睛,只等着燈火驟然而亮,只等着漢兵的箭如雨下!

但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身後一隻手伸出,搭在了執必思力肩膀上。

執必思力睜開眼回過頭,就見自家叔父對着自己一笑。但可以清楚的看出,執必落落額頭,也是層層的冷汗。

執必落落輕聲道:“拿下了。”

執必思力抬頭看去,就見青狼騎已經站在了寨牆之上,而寨門也在這個時候打開,更多青狼騎湧入!

苑君璋身影就在寨牆之上,俯身看着滾滾湧上的大隊青狼騎!

馬邑鷹揚兵,果然全部注意力都被劉武周吸引,連此間軍寨都已然不守!

第四百六十一章 殺王(五十)

幾名火長聚在山道之上,幾句牢騷發完,也覺得無話可說。

大家都是本鄉本土之人,都是在刀頭上換飯喫。要的一是本鄉本土平安,二則就是有一個強大的朝廷支撐着邊軍,讓邊軍糧餉不至於匱乏,可以安心作戰,抵禦突厥。

這幾名火長離着軍將還差得老遠,更談不上什麼想趁着天下大亂更上一層樓的野心。圖的就是能在馬邑鷹揚府能將這一碗飯長久的喫下去,說得更高一點,也就是能安心打仗,保一方生靈平安。

可是現在,馬邑鷹揚府自己就亂做一團。王仁恭和馬邑將門之間的爭鬥,已經鬧出了無數花樣來。

在將馬邑郡糟蹋成一團糟之後,總算是大軍北上,準備與劉武週一決。

在這些火長看來,真要打老實打便是。雖然恆安鷹揚府戰力精強,但是馬邑鷹揚府上下一心,又佔據地利,更有足夠糧秣,和恆安鷹揚府足有一拼。

可當恆安鷹揚府出現在面前,劉武周帶頭要請降之後。這些上位之人,又翻出了更多的花樣!

先是馬邑軍將坐視劉武周直抵南商關前,然後又匆匆率軍回去救援南商關。後來傳來消息,說劉武周請降之事已定。大家以爲能睡個安心覺了。接着又是緊急軍令傳來,各處軍寨留守人馬,全數調動,除了病得走不動的和幾個看寨中倉儲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都連夜穿山而行,繞行南商關後,與大隊匯合,限天明之前趕到。

這些將主,到底在轉着什麼樣的心思?

喫苦什麼的,這些老卒都沒什麼說的,漏夜行軍,對於他們來說也不止一次。邊地爲軍,就要熬得苦,打得硬。

可是將主傳來的這一道道稀奇古怪的軍令,雖然不知道背後深意如何,但這些老卒如何不明白,這些將主在劉武周請降之事上,還是要和王仁恭掰掰腕子?

就算劉武周降了,這馬邑郡也平安不了。這馬邑諸將和王仁恭,還有沒完沒了的爭鬥要繼續進行下去!

王仁恭和劉武周之爭,已經讓半個馬邑郡成爲白地。再這樣繼續紛亂下去,整個馬邑郡將會變成什麼樣子?

到得最後,只怕再也無人抵禦突厥人的馬蹄,讓整個馬邑郡徹底變爲突厥人的牧場。而他們這些馬邑老卒,不是死在突厥人的刀下,就是淪爲突厥人的牧奴!

如此黯淡的前景,如何能不讓人意氣全消。

幾名火長在道中對望,突然之間,都不約而同的搖起頭來。

那江火長也沒了和揮茂對上也不懼的硬氣,垂頭喪氣坐在道旁,揪着地上的草根。陡然之間,這江火長一下就站了起來,向北而望。

他原來懶洋洋的身形,這個時候都一下繃緊了,右手也按在佩戴的直刀之上,似乎下一刻,就要拔刀揮出!

幾名火長看着他的動作,都一下站了起來,按着佩刀,四下而顧,有人更是側耳傾聽。

可四周景物,絕無變化。入耳之處,都是夜風吹過樹林之聲,哪裏有什麼異樣了?

有人低聲問道:“老江,出了什麼事情了?”

江火長皺眉:“只是有些不對……”

有人接着追問:“怎生不對了?”

江火長仍然皺眉:“說不上來……”

幾名火長對望,就準備下令。而跟在他們身後,在道中休息的馬邑兵,也全都起身,不做聲的握緊了手中兵刃,只等各自火長號令。

這些火長,就準備帶領人馬,趕緊離開道中,撒開範圍,向北探查!

他們這些老卒,都是在一起摸爬滾打十餘年了。到得現在,已經是默契無比。互相之間可以託以生死。這江火長覺得有什麼不對,雖然大家看不到也聽不見什麼動靜,但馬上就會帶領人馬,各自掩護,哨探一番!

沒這種警惕,也沒這種默契的,早已在殘酷的無比的邊地戰場上死絕了。

就在大家將要動作之際,身後又傳來響動。幾名火長頓時拔刀轉頭!

入眼之處,正是匆匆回返的揮茂和幾名親衛,看到火長們拔刀,揮茂還以爲是兵變。不過他也是悍狠的性子,當下也頓時抽刀,指着幾名火長:“你們想做什麼?”

江火長哼了一聲還刀入鞘,並不吭聲。旁邊袍澤也還刀入鞘,賠笑解釋:“隊將,是江頭兒覺得有點不對,某等準備去瞧瞧。”

揮茂神色一緊,示意腥瞬粍樱约贺Q起耳朵仔細傾聽,聽了少頃之後,又竄上高處,四下張望一番,一惺窒拢计翚饽瘢醋潘膭幼鳌�

揮茂神色慢慢放鬆下來,蹭的一聲從高處跳了下來,冷笑一聲:“不想夜間行軍就直說,何苦找這麼個由頭?哪裏有什麼動靜了?現下就咱們一隊落在後面,其他鬼影子也不見一個!”

江火長臉頓時漲得通紅,幾名弟兄趕忙拉住他,生怕他再和揮茂起什麼衝突。

揮茂猶自在繼續說下去:“別的事情欺哄於某倒也罷了,可戰陣之事,某卻不差似你們!某這隊將,豈是白來的?”

幾名火長都不吭聲低下頭來,這揮茂打仗本事,的確來得,這是大家再對他不滿,也認可的事情。揮茂真要是那種仗也不會打,做人也堪憂的人物,大家都是老卒,哪個營頭拉不上關係,何苦在他手下繼續混下去?

揮茂狠狠一擺手:“某幫幾位太爺,總算是找到行軍的正路了,難道還要某奉請幾位太爺,這才肯趕路麼?”

幾名火長再不多說什麼,只是號令麾下起身:“走走走,趕緊出發,天明之前,趕到南商關後!”

揮茂在前,大隊在後,匆匆又向前急行而去。

而那江火長站在後面,臉色漲得通紅,卻不想再和揮茂爭論什麼了。

他按着刀柄,緩緩四下環顧一圈,終於邁步向前,跟上大隊。

可在剛纔,江火長真的覺得自己聽見了微弱的慘叫之聲,從北面傳來!

可向北而望,那些藏在黑暗之中的軍寨,仍然靜靜的佇立在夜色之中,沒有半點變化。

第四百六十二章 殺王(五十一)

軍寨之中,散發出隱隱的血腥氣味,山風一卷,就已然消散。

寨門已然敞開,四下裏高高低低的站着的滿是青狼騎,人人都是一副不敢置信的神色。

如此險峻地勢上的軍寨,如此多的馬邑鷹揚兵北上據守。怎麼說空就空了?怎麼說拿下來就拿下來了?

這裏執必部青狼騎不是沒有來過,當初就是強行突過此間馳道,深入到馬邑郡腹地之中。這些軍寨,可是給執必部青狼騎喫了大苦頭。

這些卡住馳道的軍寨,強攻硬打,傷亡慘重之下才拿下幾個,到最後已然不敢打了,只有留兵監視。留的兵多了,南下主力就虛弱無力,結果去歲李淵王仁恭劉武週三家合兵,就給執必部一場大敗!

漢家軍馬在險要之所設立的軍寨,從來都是草原民族的心腹大患。每一處選址正確的軍寨,只要有堅強守軍,就是草原民族面前的天塹!

可是這個以前不知道要拿多少性命來換的軍寨,就這般輕輕巧巧的拿了下來!

能隨執必家南下至此,這些青狼騎都已經是做了再也不能北返的打算。雖然仍然聽號令行事,但是士氣絕不能說有多高。但是此時此刻,每人都是喜色浮動,雖然不能做聲,但士氣昂揚之態,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得出來!

族長沒有讓大家失望,帶領執必部不僅從金山腳下壯大起來,哪怕遭受挫折,也還是能夠帶領大家越過此關,讓執必家青狼騎繼續再草原之上,獵獵飄揚!

青狼騎們身上散發着凜冽的殺氣,每個人動作都顯得加倍的矯健有力,有人分守着寨牆,有人警惕的注視着四下,哨探馬上就派了出去。每名青狼騎都將口中木片含得緊緊的,生怕發出一點聲音,每個人渾身肌肉等繃緊了,只等着下一步的號令。

哪怕執必賀命令他們衝向刀山火海!

執必思力和執必落落兩人,在親衛簇擁下,疾疾向寨門處行來。

苑君璋早就迎候在寨門口,此時此刻,苑君璋自己都親自上陣了,爲尖哨引着青狼騎直撲軍寨。對他這等身份的人而言,也已經是孤注一擲!

哪怕到了賭上一切的地步,哪怕在翻上寨牆的那一刻,苑君璋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會死在此間,是不是他和劉武周的半生功業,就要在今夜化爲流水。但是在拿下此間軍寨,站在這裏迎候執必家中人之時,苑君璋面上神色,仍然看不出半點波動,深沉若水,只有山風,將他的長髯吹拂得高高飄動。

執必落落快步上前,朝着苑君璋就是撫胸一禮。

劉武周和苑君璋固然在做生死一搏,執必家又何嘗不是到了最爲危急的關頭。能拿下此間,就表明苑君璋的一切籌劃,一切炙愣际钦_的,哪怕陰沉如執必落落,也有些按捺不住心下的激動!

苑君璋一拱手:“幸不辱命!”

執必落落一把抓住苑君璋肩膀:“執必家和劉鷹擊,以後就是一心同體,再也不分彼此!”

執必思力掃視周遭一圈,搖了搖頭,似乎不敢相信,這般軍寨,如此空虛,居然就給青狼騎如此輕易就襲取了下來。

“……馬邑兵真的就舍了這些軍寨不成?”

苑君璋冷淡一笑,聲音低低的:“劉鷹擊麾下數千兵,數萬雲中百姓。這塊肉放在馬邑諸將和王仁恭面前,他們怎會不集結力量,好生爭搶一番?從此間到南商關,一應軍寨,當再無什麼守軍!”

他隨手一指腳下,寨門前倒伏着幾具屍身,這就是軍寨中僅有的一點守軍了。不是病得走不動路,就是已經老弱不堪驅使。

青狼騎在苑君璋帶領下翻越而入,苑君璋對漢家軍寨格局,自然是熟悉無比。在他指點之下,這些青狼騎頓時就將零星守軍翻檢了出來,二話不說就是一刀斃命,拖出來就丟在寨前。

執必落落看也不看那些屍身,只是看着苑君璋:“要達成我們的籌劃,天明之前,還要拿下多少軍寨?”

苑君璋冷冷道:“十三處。”

執必落落點點頭,朝着苑君璋深深拱手,竟然行了一個漢家大禮。

苑君璋微微一笑:“義不容辭。”

執必落落一指那些肅然領命的青狼騎死士:“但有不從苑兄號令,儘管誅殺。而今而後,苑兄號令,就是某執必家的號令!”

執必思力上前一步,就要請爲前鋒。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傳來一陣微微的騷動。

寨門口處執必落落和苑君璋兩人,都揚起眉毛,面若寒霜。兩家都將身家性命全都賭了上來,實在是容不得半點失誤。不管引發騷動的人是誰,兩人只想此刻砍了他!

不等兩人做聲,幾名青狼騎就拖着一個鮮血淋漓的人影而來。這人身上幾處深可見骨的刀痕,胸腹間也開了巨大的血口,明顯就是利刃捅進去還翻攪了幾下。

幾名青狼騎隨手就將這人丟在屍堆中,帶隊百夫長撫胸對執必落落行禮,低聲道:“糧庫裏還藏着這個小子,打翻了油準備點火示警,幸得咱們弟兄在,衝進去一陣亂刀捅翻了他。”

這鮮血淋漓的人影驟然一動,翻身過來,星月光芒之下,可以分辨出來,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孩子,身量遠未長成,不知道是誰塞進軍中喫糧,夜間行軍艱辛,沒有帶上他。這個半大小子,卻冒死要向後面軍寨示警!

金屬之聲響亮,一把把直刀立刻就拔了出來,這半大小子眼睛已經睜不開了,只是喃喃低語:“突厥狗……”

刀光一閃,少年頭顱斬落,滾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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