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出刀之人,正是執必思力。
他面無表情的還刀入鞘,對着苑君璋一拱手:“苑長史,襲取下面軍寨,帶上某爲尖哨吧,執必家當得多出一些氣力!”
他面龐之上,滿滿都是殺氣:“明日陣前,那徐樂,一定要交到某的手上!”
苑君璋一笑拱手:“敢不從命。”
執必落落揮動手臂,大隊青狼騎頓時動作起來,分隊向北,隱入黑暗之中。
月關之下,就是重重羣山,還有綿延一直伸向南商關的一處處軍寨!
第四百六十三章 殺王(五十二)
這南商關前一夜,對身處其中的人而言,顯得是無比的漫長。
不過這一夜終究是過去了。
天色終於漸漸的亮了起來。昨夜星月極明,本來所有人都以爲今日將是一場大好天氣。但天色將明未明之際,大風就颳了起來。風聲極勁,吹得山中凋零林木一片呼嘯之聲。
雲朵都被吹散,陽光灑落下來。但大風之中,天氣乾冷肅殺,正是一個廝殺的好日子。
宋寶幾人,早早就扎束整齊,向着玄甲騎的中軍處行來。玄甲騎紮營之所,就頂在離南商關最近之處,距離南商關前拱衛軍寨,不過兩箭之遙的距離。寨牆上的馬邑鷹揚兵,徹夜巡視,弓弩徹夜上弦。
宋寶回首,就能清楚看見寨牆上的馬邑鷹揚兵兜鍪之上紅纓,被風吹得獵獵舞動。
身後弟兄湊了上來,低聲問宋寶:“大郎,今日咱們怎麼行事?”
宋寶一張臉緊緊繃着,今日如何行事,他又怎麼知道?
說到底,他不過也是一個賣命喫飯的輕俠而已。雖然有些閱歷,也有點心思。但到得此刻這般局面,各方勢力各種盤算如此深的糾纏在一起,他哪裏能夠算計得明白。
自家不過想在這亂世中尋一個好主人,然後出人頭地而已。就是這麼個盤算,在馬邑郡中,怎生就這般難?
宋寶在心裏哀嘆一聲,面上卻絲毫不顯,低聲對身後弟兄道:“咱們當然跟着樂郎君行事!”
身後弟兄沉默少頃,突然又低聲道:“大郎,要不咱們走了也罷。”
宋寶回首,目光冷厲的掃視了他一眼:“去哪兒?怎麼走?”
身後幾名弟兄默然無語,垂頭喪氣。
這話問得着實,現下馬邑郡中,幾方已經劍拔弩張,就等着最後攤牌。誰也不知道結果將是如何,這個時候,哪裏還有更換門庭的餘地?而就算拋開這一切就走,現下擁擠在這條馳道之中,又能怎樣脫身?
眼下只有硬着頭皮走下去,看看最終結局到底如何。命大的話,也許今後就是別有一番天地。若是命不好,只怕就要埋骨此間了。
劉武周欲殺王仁恭,哪裏是這麼好殺的?而且就算是殺了王仁恭,還有馬邑鷹揚府在,這些馬邑軍將,能讓劉武周爬到他們頭上去?到時候還不是一場廝殺混戰,直到只剩下最後一方,還能站在這馬邑郡中!
劉武周想成爲這馬邑郡中最後的勝利者,這機會在宋寶看來,實在是高不到哪裏去。而就算是劉武周勝利了,他和徐樂之間關係,也微妙得很,宋寶也從來不覺得,劉武週會容納徐樂這支幾乎等於獨立的勢力維持原來的地位,更不必說徐樂的銳氣太盛,哪個上位之人,也難得包容!
昨夜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次,宋寶想不顧一切,跑向南商關,大聲呼喊,將劉武周的盤算和盤托出。讓王仁恭趕緊動手,一舉剿滅劉武周麾下勢力,自己從頭開始,在王仁恭麾下忠粋�出身。
但到得最後,宋寶也只是坐在黑暗之中,一動不動。
他怕自己身形才動,背後就有一支馬槊如龍一般經天飛來,在他背後開出一個巨大的血口,將他釘在地上!
而發槊之人,就是那位看起來英俊溫和的樂郎君!
一路行來,這位樂郎君遇到了太多艱危磨難,遇到了太多強大的敵人。每次宋寶都以爲這位樂郎君要沒頂了,他也總是不大出力,留着氣力精神準備在最後關頭脫身。
但最後勝利的,也總是這位樂郎君!
在徐樂一場又一場看似不可能的勝利累積之下,宋寶自己都沒感覺出來,其實他對徐樂,已經有了深深的懼意。
而徐樂一次又一次絕境下的死戰獲勝,讓宋寶也隱約有一絲期待,這一次,也許這位樂郎君,還能帶領大家,度過難關!
所以宋寶最後,還是走向了中軍方向,徐樂昨夜歇宿之處,去等着徐樂發出號令,去等着徐樂帶領大家,熬過今日!
宋寶左右,一個個人影出現。這些人影,俱都是玄甲騎中隊正旅帥一級人物。玄甲騎現在雖然號稱兩營,但隨着連場死戰的折損,已經縮減到了只剩下三百餘能戰甲士。旅帥一級就剩下他和韓小六而已,隊正也只有六人。大家都是甲冑在身,人人神色緊張,途中相遇,互相對望之際,都默然無語。
哪怕性子最爲跳脫的韓小六,今日也是沉靜了下來,披着一身特意改小了的甲冑,挎着兩張弓,懸着六袋箭,恍若一個移動的兵器架,只是向着徐樂所在旗號走去。
玄甲騎的戰士也都起身了,除了還撒出去戒備巡哨的人馬,其餘人等或坐或站,並沒有如何看這些天明之際自行匯聚而向徐樂的軍將們。
這些戰士或者在擦拭兵刃,或者在調校弓弦,或者就是靜靜發呆。似乎誰也未曾將今日這兇險的局面放在心上,只是近乎於漠然的等待着最後的結局而已。
這些從徐家閭出身的莊戶,從神武縣出身的輕俠,從梁亥特部出身的獵手。短短時間內經歷了一場又一場血戰之後,已經真正變成了可以漠視生死的老卒。
韓約就站在中軍旗號之下,他也披甲完畢,扶着旗幟而立,身形端凝,有如山嶽。
誰也不知道他昨夜休息沒有,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起身的。但是此刻韓約在中軍旗號下一立,不自覺的就讓人心安了些。
如果說樂郎君是玄甲騎的靈魂的話,那麼韓約,就是玄甲騎的脊樑骨!只要脊樑骨仍然挺立,這玄甲騎再是凋零,也不會散了架子!
韓小六走在最前,朝着自家兄長點點頭,並沒多說什麼。宋寶近前,朝着韓約一拱手,低聲問道:“樂郎君呢?”
韓約兜鍪上都積了一層寒霜,正不知道在這中軍旗號下已經站了多久。
他沉默的歪過頭示意一下,宋寶向後望去。就見中軍旗號之後,道路之側,一塊大石之上,步離正在盤腿坐着,烈風吹動步離栗色長髮,飛舞飄揚,在這一刻,竟然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
而在步離的守護之下,在大石之後,徐樂正合衣而臥,睡得香甜,竟然還能聽見輕微的鼾聲。
哪怕心下沉重若此,宋寶忍不住都要咧嘴笑了出來。
這個時候,樂郎君還能睡得如此踏實!
宋寶情不自禁的回顧左右,就發現匯聚而來的諸將,每個人的神情都放鬆下來了。
晨風之中,徐樂身形突然一動,緩緩睜開眼睛,就此醒來。
第四百六十四章 殺王(五十三)
午夜巡營之後,徐樂就裹着斗篷入睡了。
徐樂也不是鐵打的,經歷了這麼一場又一場的血戰之後,負創好些處,雖然都不是大傷,但流血也少不到哪裏去,且近來糧秣匱乏,補給不足,也無法好生將養身體。
在到了南商關前,面臨最後攤牌之際,徐樂卻覺得自己額頭髮燙,竟然是有些受了風寒的跡象。
如他這般,從小打熬筋骨,最終磨鍊出來的陣前大殺器,輕易不會得病。一旦有恙,說明身體已經透支到了相當程度了。非得好生歇息,不能緩過來,不然就有傷動元氣之虞。
可現下這般情形,哪裏還有讓自己歇息的餘地?
徐樂能做的,也只是尋一個能避風的所在,早早入睡,爭取爲明日多積攢一些精力。
才閉上眼睛,徐樂幾乎立刻就沉入了深長的睡眠之中。
而夢境,也就如影隨形而來。
夢中景象,古怪奇幻,紛至沓來。一個個看不清面目的敵人出現在眼前,一名名身邊戰友不斷倒下。到得最後,似乎只有自己在咬牙血戰!
血戰到了最後,自己也終於不支倒下。強大的敵人站在自己面前,獰笑着舉起巨大的兵刃,就要斬落。
再下一刻,自己卻出現在了馬上,吞龍奮蹄,發力狂奔。自己身左身右,都有人護持。左邊那騎白鬚飄拂,正是自己故去的爺爺徐敢。而向右望去,卻是一個面目和自己極像的中年男子,手持長槊,身形矯捷,看到自己目光望過去,這中年男子,只是向着自己微微一笑。
這是自己的父親麼?
身後突然就出現了大團烏雲,烏雲中閃現出了無窮的敵人。徐樂猛然回首,這次卻似乎看清了每個敵人的面孔。
有王仁恭,有執必賀,有執必思力,甚或還有劉武周和苑君璋!
這些在馬邑郡一路行來遇到的人物,都在後面,瘋狂追趕,烏雲在他們身前身後吞吐,一條條黑色的巨蟒,就要追及而上,將自己徹底淹沒!
徐敢和那個和自己極像的中年男子,都是微微一笑,猛然扯動繮繩,迴轉而去,迎向那些敵人。
徐樂也想勒繮轉身,與自己爺爺並肩作戰。但是扯動繮繩,吞龍卻是絲毫不理,反而越跑越快!
天地間吼聲如雷滾動:“向南!阿樂!向南去!”
吞龍四蹄騰躍而起,已經是如風飛行!
而在身後,烏雲四合,喊殺聲不斷傳來,直至響徹天地!
吞龍驟然止步,徐樂已策馬來到一處斷崖之前。斷崖之下,是平鋪向遠方的大片平原,河流在這平原中蜿蜒縱橫,在這一條條水道之濱,就是一座座光輝燦爛的巨大城池。
這就是整個天下!
就在這個時候,徐樂終於從這夢境中醒來。額頭髮燙依舊,山風凜冽依舊。而入眼處,就是等候着自己的玄甲騎諸將。
對啊,今日就是決定生死的一刻。
徐樂掀開斗篷,坐起身來。只覺得渾身筋骨有些發痛,澀滯不靈。而額頭熱度,經此一夜,似乎是越發的厲害了。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昏昏沉沉的。
步離已經跳了下來,伸手就去摸徐樂的額頭。徐樂微微一閃,想躲開步離的手,放在往常,徐樂要刻意閃避的話,哪怕以步離的敏捷,給她一刻功夫也別想沾着自己。可是今日卻是反應慢了,步離一下就按着了徐樂的額頭。
當下小狼女的眉頭就蹙了起來,還沒等說話。徐樂就一把抓着步離的手拉下自己額頭處,接着就借勢站了起來。
步離只感到徐樂的手熱得發燙,這熱度一直鑽進了心底,小狼女心中一跳,低頭再沒有說話。
徐樂站直身子,微微一笑:“怎生這麼早?”
宋寶韓小六幾人,都低頭看着徐樂握着步離的手。韓小六更是嘀咕,這小狼女死纏硬磨,整天不離樂郎君左右,看來是修成正果了?
聽到徐樂發問,韓小六趕緊抬頭:“樂郎君,今日咱們如何行事?”
徐樂一笑,不動聲色的放開步離小手,活動了幾下胳膊,疏散自己幾乎緊成一團的筋骨。這纔回答韓小六的話:“還能如何行事?當然是聽劉鷹擊號令,他如何下令,咱們就如何做便是!”
韓小六一撇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這個時候,就聽見後面號角聲嗚嗚響動,卻是劉武週中軍所在,劉武周也已然起身,開始聚將!
劉武周那裏號角一旦響動起來,南商關中,也頓時就響起了沉沉的鼓聲。
南商關中,王仁恭也開始動作,在召集諸將,集合軍馬,只等劉武周率領數千恆安兵,棄械穿過關牆,解甲向他投降!
隨着號角聲和鼓聲的響動,南商關內外,馳道之中,數千上萬的鷹揚兵,數萬的雲中百姓,都開始動作起來,原來安靜的馳道之中,頓時一片沸沸揚揚的騷動之聲。整片天地這個時候都似乎活了過來,氣氛一下子就開始緊繃起來,只等着受降的開始,只等着決定馬邑郡命叩淖钺釙r刻到來!
徐樂擺手:“小六,你去點起人馬,今日就跟在我身邊行事!”
被徐樂選中跟在身邊行事,韓小六興奮的答應一聲,轉身就走,去揀選精銳,跟隨徐樂。
宋寶湊上前來:“樂郎君,某該如何?”
徐樂仔細看了宋寶一眼,低聲道:“大郎,到時候我揀選精銳,跟隨在鷹擊身旁,隨他一起直抵王仁恭面前,你揀選些弟兄,照應好我們的家眷隊伍。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都不能有事!”
玄甲騎的眷屬,由羅敦和韓大娘帶領,夾雜在數萬百姓之中跟隨。衛護人馬就寥寥數十騎而已,不少人還是身上帶傷的傷卒,除了起着護衛作用,也着實是因爲傷還沒好不能上陣。
今日之事,徐樂對自己生死已經置之度外,但無論如何,這些眷屬老弱不能有事!
宋寶深深的看着徐樂,這次拼命,徐樂又沒帶上他同行。反而給了他一個照顧眷屬的任務。
徐樂和劉武周若是能順利成事,自不必說。若是不成,他的任務無非就是照應着眷屬老弱不被亂軍所傷,到時候再尋一個機會投降就是。風險已然是降到最低。
宋寶在心底鬆了一口氣,但不知道爲什麼,又隱隱有些失落。當下也不多說,朝着徐樂抱拳拱手:“屬下領命!”
幾名軍將,又隨宋寶而去。而徐樂一卷斗篷,招呼一聲韓約:“阿約,準備好了麼?”
韓約緩步而至,默然朝徐樂點點頭。
徐樂一笑:“我們就去隨劉鷹擊,拼這一次罷!看到底是我們撞破羅網,還是死在這南商關中!”
第四百六十五章 殺王(五十四)
劉武周處,天色未明,整個中軍都早早動作了起來。
昨夜之中,幾乎沒有人能夠入睡,都大睜着眼睛,直到天明。苑君瑋就是徹夜未眠,現在眼眶有些發黑。他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就已經將自家親領的那一營恆安甲騎一個個叫起,先喂好了馬,飲好了水,然後又收拾了甲冑兵器,全都披掛整齊,列隊而至劉武周的中軍帳之前等候。劉武周的中軍帳,其實就是供一火兵卒所居的牛皮帳而已,且劉武周選了一個最爲破爛的稍稍修補之後就拿來自己用了。往常大軍紮營,劉武周的中軍居所是最不起眼的所在。但是今日在這羣山所夾的馳道之中,大家都合衣而臥,沒處支架帳篷,劉武周的居停所在,反而就成了最爲醒目的所在。
苑君瑋帶着麾下恆安甲騎牽馬而過,直抵劉武週中軍帳前,大隊大隊的恆安兵,都慢慢站起身來,看着苑君瑋他們。
每一道目光都沉默而凝重,但卻沒有絲毫軟弱動搖。
這些或者在雲中之地土生土長,或者各地投效而來的男兒,對恆安府軍將直至劉武周和苑君璋這樣的統帥,信任從未動搖。
哪怕是面臨這樣的局面!
這般信任,卻讓苑君瑋肩頭沉甸甸的,甚或都有點不敢面對這樣的目光,只是牽馬從人潮中走過,直抵中軍帳前。
中軍帳前,劉武周直領的親衛甲士也已經披甲完畢,將軍帳密密層層的包裹着,也無人發出一聲,只是靜默等候。整個中軍帳前,只能聽見甲葉輕輕碰撞的聲音。
看到苑君瑋到來,劉武周的親衛將領上前,默不作聲的抱拳拱手行禮。劉武周的親衛將領,也是他當年爲鄉間土豪時的從人,跟了劉武周的姓,就叫做劉大。從來沉默寡言,任勞任怨。臨陣之際也從來不去爭功賭勝,只是默默保護劉武周的安全而已。雖然已經是將領身份,可軍議之類的從來不去參加,還是將自己當做是劉家下人。劉大直領的親衛,約有百餘騎的規模,不是姓劉,便是姓苑,都是鄉里之人。爲劉武周立下過汗馬功勞了,往常就守在鷹擊郎將府,劉武周和苑君璋也從來不用他們上陣。有些老卒幾年來都未曾披甲,整日裏就在鷹擊郎將府中曬太陽閒聊天,一副混喫等死模樣,也沒人來拘管他們。
但今時今日,這些老親衛全都披甲,再沒了往日裏那般輕鬆模樣。
苑君瑋輕聲問道:“鷹擊呢?”
劉大答聲音也很輕:“鷹擊翻騰了一夜,沒怎麼睡着,早早也就起身了,就在帳中待著,也不露面。”
苑君瑋嘿了一聲,也不知道說什麼纔好。想去催請劉武周,卻又有點不願。今日說是要斬殺王仁恭,破此死局。但是誰都知道,成功機會渺茫。那徐樂雖然說他來行事,語氣間更是輕描淡寫。可苑君瑋知道,縱然是徐樂本事通天,在萬軍當中要斬殺太原王家家主,一郡之守,到底是多麼難的事情!
今日說不定大家都要死在此間,而劉武周半生心血,從朝鮮廝殺出來的功業,在雲中一地的苦心經營,全都要化爲流水。
既然如此,還催請劉武周做什麼?
甲葉響亮聲和雜沓的腳步聲同時響動起來,苑君瑋轉頭,就看見尉遲恭大步而至,跟在身後的,就是尉遲恭那一營恆安甲騎。
如此多的人馬匯聚在中軍帳前,馳道之中,這一段頓時就擠滿了,人喊馬嘶之聲也難免響動起來。蝟集在帳前的人馬竭力讓開一條路來,讓尉遲恭大步走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