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李家九娘不再看長孫音,也藏住那一點微弱的心虛,咬着貝齒,理直氣壯的等待着父親和哥哥的出現。
在李家召集幕僚諸將,多少世家雲集,等待着李淵下令起事揚旗,直擊長安的緊要關頭。長孫音和李嫣突然出現,一下將李家的矛盾掀了出來。在一瞬間所有人物都忍不住,只是情不自禁的發出一陣驚呼喧譁之聲!
誰不知道李家現下矛盾,就是李建成和李世民這兩個兒子之間的暗流洶湧。李建成固然有世子之位,也得大部分投效李淵麾下的世家看好。但李淵對李世民的愛重,也是看得見的。李世民也是嫡出,血統高貴,且英武勇銳,不少出身不夠的人,李建成身邊擠不進去,也指望在李世民這裏尋一條出路。李淵出而爭奪天下,少不得會用這兩個兒子出鎮方面,到時候李世民也很有機會培植起自家勢力來,到時候李淵又會做何抉擇?
此前一段時日,似乎這兩兄弟已經決出勝負來了。李世民被遣出到馬邑之地,眼看無法參與西進長安的這關鍵從龍之戰。但是現下,不知道爲什麼,長孫音又鬧上門來,還以這樣撕破臉的方式!
有人興致勃勃,就等着看一場大熱鬧。有人憂心若焚,生怕這個時候李家自相分裂。有人卻瞪大了眼睛,只想着這場大亂之中,能不能撈到一些好處,成爲自己的進身之階!
跪攔在長孫音和李嫣面前的家將們,一個個臉若死灰。想制住長孫音不讓她發聲,那自然是想也別想。他們這個失職的罪名,也是躲不過了。世子那裏,也許還好說話一些,李元吉代兄長來懲治他們這些家將的話,那真是不死也要脫層皮了!
議論的聲浪聲緊接響起,接着越來越高。卻沒人上前敢於拉住長孫音。
這可是長孫家的愛女,李世民的嫡妻。更不必說站在長孫音身邊的,是李家那位誰也不敢惹的九娘!
出身不夠的人,尚且謹慎,只是互相交換着眼神。但是李淵麾下,那麼多投效而來的世家子弟,卻少了許多顧忌。李淵等於就是他們世家的團體選擇的盟主而已,等於是大家湊起本錢一起做一番事業。真正要有君臣分野,那也得等李淵打下長安,控制關中之地以後再說。現下他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只要不將這些話扔到李淵臉上就成!
“大郎上次趕二郎去馬邑,喫相太難看,這下人家嫡妻鬧上門來了!”
“這是唐國公點頭認可的事情,長孫娘子還鬧什麼鬧?着急自家夫君趕不上這場從龍之役麼?二郎不好說什麼,就將自家媳婦兒推到前面來?”
“不光是媳婦兒,連九娘都用上了。這九娘也是,安心當她李家公主就是。不管大郎還是二郎,她還不是穩穩的受寵。衝出來鬧騰個什麼勁頭?”
“九娘傳的是大姐的性子,當年大姐出嫁之前,就是家中誰受欺負了就出頭。大姐最疼的就是九娘,九娘也將她學了個十足十。現下看二郎境遇可憐,跟着來鬧一場?”
“你們就沒聽見長孫家娘子說的什麼麼?大郎爲什麼要陷二郎於死地,其間定然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大郎這般寬和的性子,哪裏像是做事做絕的人物?某瞧着還是二郎在馬邑不甘寂寞了。”
“說得也是,大郎從來仁善,倒是二郎,盡結識的些是什麼人物?販夫走卒,都能入門而去。還和咱們說英雄每是屠狗輩……這麼多年,也就出了一個樊噲!”
“且看世子如何措置也罷。依某瞧着,世子還是敷衍過去了事。難道還真跟兄弟媳婦兒爭出個是非對錯?那也太丟了世子的身份。”
“這事情如何能罷休?行軍乃至陽之舉,長孫家娘子鬧這一遭。卻不是晦氣!當得好生給她一個教訓,纔算了事!”
“那你倒是上呀,沒看見九娘在那兒?你敢招惹九娘?那時候大郎和二郎有仇也沒仇了,一起來找你算賬!”
“那是他們李家的事情,某上去尋沒趣做什麼?你這廝好生沒道理!”
世家子說什麼的都有,只是對着面前景象指指點點,長孫音和李嫣就靜靜的等候在這兒,不顧身後喧囂聲浪,只等自家父兄的到來。
突然之間,中院緊閉的側門,轟然打開。就見李建成緊緊皺着雙眉,邁步而出。李元吉興沖沖的本來準備衝在前面,看見李嫣神色不善的瞪着他,頓時一個轉彎,落在了李建成後面。
李建成沉着臉看着長孫音,而長孫音也靜靜的和他對視。少頃之後,李建成嘆息一聲:“弟妹,你這是在做什麼?知道父親正馬上要召開軍議麼?”
長孫音靜靜回答:“妾身自然知道,可二郎也是李家的兒子,他的生死,也不是小事罷?”
李建成眉頭皺得越發的緊,冷冷道:“二郎領三千軍坐鎮平陽,正是爲父行事。縱然兵兇戰危,也是二郎該盡之責!”
長孫音冷冷道:“大哥,非要我在這大庭廣兄拢瑢⑺惺露颊f出來麼?”
李建成容色,在這一刻,終於完全冷了下去。
李嫣不耐煩的跺腳:“快將嫂子迎進去罷!非要在大庭廣兄拢尷罴襾G人麼?”
李建成看了自家妹子一眼,終於轉身而入,側門敞開,迎李嫣和長孫音而入。
第四百章 南下(一百零九)
李建成李元吉在前,李嫣長孫音在後,直入偏廳。四個人都緊緊繃着一張臉。原來縱然是李世民和李建成之間關係有些緊張,但是李家家人之間,面上尚且是融洽。李世民北上,李建成數次遣人給長孫音送各種物事,算是替自家兄弟照顧好家。
這種世家,除非另外開枝散葉,再設支房族譜。不然是不會分家的。李家子女成年的,當然都有產業。而李家公中產業,現下都是李建成代爲管着。一年四季,按月分給各個子女。成家的,沒成家的,男女不等,嫡庶有差,各有定例。比如李元吉,現下還是孩子待遇,李家公中給六十名婢僕的衣食月例,他的家將,都是李建成幫着他養的。另外每月李元吉還有一百二十貫的使費,多少寰劜计ッ犎饩撇耸吖有教炕馉T等等應用物事的供應。
而李嫣則是比照着家中長成嫡子的分給月例,一百二十名婢僕,四十名家將衣食。每月足足二百六十貫的使費!李嫣之受寵愛,可見一斑。
但是自從李世民出征之後,撥給李家的月例,比這個數字,還要翻了一倍。李建成在情面上,已經做到了十足。而長孫音自己長孫家的莊子送來什麼稀罕物事,也都挑選了,要給李建成去送上一份。家中有什麼飲宴聚會,長孫音偶爾也會參加,李建成和長孫音要是碰見,也是相談甚歡。
但是今日,這一家人都神色難看到了極處,似乎在下一刻,就會決裂!
一入廳堂,裏面空空蕩蕩。適才還在這裏的劉文靜早不見了蹤影,他是何等樣的聰明人物,怎麼樣也不會傻等在這裏摻和,早就抽身而去,說什麼也要離這突然捲動的世家風暴遠一些!
而李家家將婢僕,更是離得遠遠的,死也不敢踏入這偏廳中一步。
放在平日,李建成肯定要溫和的讓長孫音先行落座,安排飲子之後,才自己入座,恭謹如對大賓的和弟妹閒談。而對李嫣,則將更加親熱,妹子月例用不到月尾了,有什麼需要大哥幫忙的事情了,不等李嫣開口,風聲靈通的李建成,早就會笑着告訴自家妹子,一切都已經安排得妥妥當當。
今日李建成卻自顧自的走到上首几案之後,一抖衣襟,率先跪坐而下。而李元吉就侍立在他身後,躲着自家姐姐相當不善的目光,也是一聲不吭。
李建成眼神森冷,他是李家世子。而李家,眼看就要有望天下。縱然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世家子弟,一旦李建成沉下臉來,都忍不住有些膽戰心驚。而這種威權,將隨着李家地位走高,也會越來越盛!
長孫音卻絲毫不以爲意,仍然是那副溫婉新嫁娘的打扮。端端正正跪坐在李建成對面,眼神毫不退讓,只是迎着李建成的目光。而李嫣也有樣學樣的站在自家嫂子身後,一雙大眼睛只是盯着自家弟弟,迫得李元吉都不敢抬頭。
兩人目光對視少頃,李建成不想再僵持下去,如此情形,起兵在即,還是快刀斬亂麻的將這兩位姑奶奶請走爲是!
他咬着牙齒開口:“弟妹,你可知道今日是阿父召開軍議?你可知道阿父召開軍議所爲何事?不管何等身份,衝撞如此軍議,除了死罪,沒有什麼其他可說的!你一向賢淑,怎生今日這般糊塗?還有你九娘,只情跟着胡鬧,我們將你寵得都沒個規矩了!”
不等長孫音開口,李建成就揮揮手:“今日之事,大哥我就包容了。早些退下,阿父那裏,我去承擔就是。不要總擔心二郎,二郎在馬邑,自然不是去享福。但此時此刻,征戰沙場,卻是李家兒郎的使命!二郎奉阿父之命,鎮守北疆,自然辛苦。可某還不是要隨父西進長安!但有戰事,某隻會當在阿父前面!就算是小四……”
李建成一指李元吉,李元吉下意識的想挺起胸膛,但李嫣又加倍兇狠的掃視向他,李元吉又一下子泄了氣,灰溜溜的垂下頭來。
李家四郎天不怕地不怕,自家爹孃都敢硬扛。但是就是兩位姐姐能將他治得服服帖帖,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李元吉不給力,李建成只能自己說下去:“……這次小四也將會隨軍而進,某若倒下,就該小四頂上!如此局面,李家看似風光,實則行在懸崖之上,稍一不慎,就會摔得粉身碎骨!這個時候,李家兒郎就是拼命的時候!某知道你心繫二郎,但時勢如此,又能如何?想二郎也有家將拱衛,還有三千精銳隨之,不會有什麼變故,你只在家,安心等候就是。若然心神不寧,讓九娘陪你消散一下就是。”
李建成的矛頭終於指向了自家九妹李嫣,狠狠瞪着自家這個清麗無雙的妹子:“九娘,你也是胡鬧!一家上下對你寵愛,你就無法無天了是不是?怎麼就夥着嫂子一起來胡鬧?阿爹知道,非得重重收拾你不可。自己就是李家人,還分不清輕重,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真該給你找個婆家,好好管束你一番纔是!”
李嫣柳眉一挺,就要反駁。長孫音卻率先開口,語聲沉靜:“大兄,這個時候,的確是李家兒郎該效命疆場之時,妾身自入李家門,自然就是李家之人。如何不知道輕重緩急?二郎鎮守平陽,若是對敵,贏了我爲二郎奉酒祝捷,傷了我替他裹創,要是戰死,我奉二郎還鄉,爲他守節一輩子!可若背後有人對二郎下手,我卻不能看着二郎死得不明不白!”
李建成還沉得住氣,李元吉卻忍不住抬頭:“誰對二哥背後下手了?”
長孫音淡淡道:“爲何二郎入善陽,此間卻沒人知道?爲何我長孫家家將,去往二郎處聯絡,回返之際,卻遭人截殺?若不是長孫家家將得力,負創回返,二郎真要死得不明不白!李家的事業,我一女子,想不了那麼遠。可二郎卻是我的夫君!是我的天!我只知道,二郎面前對敵,我長孫家女兒,要爲他守着後背!”
長孫音語氣凜然,一時間李元吉都被震住,說不出話來!
而李嫣也終於忍不住開口:“大哥,要是有小人輩在離間咱們李家人,拖出來治罪就是了。給嫂子一個交代。你也說現在李家走在懸崖之上,這個時候更要兄弟同心。大哥一時失察,也是有的,亡羊補牢也就是了。大姐要是回來,看着你們鬧成這樣,該多難過?”
李建成臉上微微泛起一點紅暈,就要開口。這個時候偏廳之外,突然傳來了李淵的聲音:“二郎什麼時候入善陽了?某怎麼不知道?”
第四百零一章 南下(一百一十)
李淵聲音響起,李建成頓時變了臉色,忙不迭的轉身行禮:“阿爹。”
李元吉,李嫣,長孫音三人,也全都起身行禮。
就見李淵和裴寂兩人,大步而入。李淵一向顯得慈祥寬厚的面孔,這個時候繃得緊緊的,兩眼深得似乎看不見底似的,只是落在李建成面上。裴寂跟在李淵身後,也沒了平常那種瀟灑模樣,微微朝李建成搖了搖頭。
長孫音這麼穿着嫁衣直入衙署,如何能不驚動李淵?這個時候趕來,正聽見李建成和長孫音之間的爭執,頓時就沉聲發問!
到了這個地步,李建成反而穩重了下來。朝着自己父親一禮:“軍報往還,二郎都在平陽坐鎮。兒子也一直囑咐二郎,穩守平陽,以安晉陽北翼。二郎入善陽之事,兒子實不知曉。”
李淵站定,轉向長孫音:“你如何知道二郎入善陽的?”
長孫音斂衽行禮:“阿父,是媳婦的家將去往平陽,才得知這個消息的。回返途中,還遇到人馬截殺,只剩下兩騎回返,俱都帶傷。親口向媳婦回報的。這兩名家將,都是父親手裏使出來的,行事向來穩重可靠。媳婦心急二郎安危,這才上門向大兄詢問,有攪擾阿父大事處,還請阿父責罰,媳婦一人承擔。”
李嫣想幫長孫音解說什麼,才張口李淵就厲聲打斷了她:“哪裏熱鬧你就朝哪裏鑽!這不是小孩子過家家,鬧得這麼大,現在人心震動,少不了你一份功勞!一邊待著去,這哪是女兒家能管的事情?”
李嫣哼了一聲,邁着長腿走開:“女兒家就不是李家人了?瞧着女兒家礙眼,我們這二十九個女兒,有一個算一個,阿爹你都不要了就是!”
李嫣氣哼哼的走到偏廳一角,扭頭不看李淵,也不離開,就自家老爹鬥上氣了,李淵是真拿這位九娘沒辦法,從小就玉雪可愛,李家長輩人見人愛。就是楊家,也知道這位粉雕玉琢的九娘,幼時經常被叫入宮中玩耍,大包小包的扛着賞賜回家。李家長輩,沒一個不疼愛她的,自家大女,更是對九娘護短到了極處。而大女這等人物,不要說她的弟弟妹妹了,就是李淵都對她畏懼三分……
此刻能讓開不插言,已經算是九娘給了自己這老爹面子,再將她趕走,不知道九娘能鬧出什麼事情來,只有放着不管。
李淵對長孫音點點頭:“長孫晟使出來的家將,那某是信得過的。既然負創,就不用召過來了。”
他又望向李建成:“你如何未將這消息報來?”
李建成容色沉靜,雖然一向這位世子有耳根子軟,性子太過寬和的風評。但是畢竟爲李家這等高門世家世子多年,豈能是廢物?越臨大事,越有靜氣。沒有這等本事,這麼多世家子弟,這麼多軍將,這麼多幕僚,豈能傾心投靠?
李建成聲音響起:“兒子實不知曉。但弟妹如此說,自然就是真的。兒臣只是看慣例軍報,未曾遣人主動查探,這是兒子的罪過。還請阿父責罰……至於爲何軍報不載,二郎主持平陽方面,往來軍報,都是二郎親自過目。想是二郎立功心切,想早點爲阿父底定馬邑之事,自己如此斷然行事罷……我這兄弟……”
他垂首嘆息一聲,接着抬頭看着李淵:“兒子這就遣人,去善陽將二郎接回來!更遣兵馬,以厚平陽之軍,讓王仁恭不敢輕舉妄動!”
李淵點點李建成:“快點去做!”
李建成點頭,長孫音卻抬頭看着李淵,又問了一句:“那長孫家家將往返平陽和晉陽之間,怎生又遇到了截殺?”
今日之事,既然鬧出,就鬧到底也罷!只有這般,才能讓那些有心人,不能再加害自家夫君!
長孫家世代將門,就算是女兒如長孫音,也自有一股英氣在!
李建成神色又難看了幾分,還未曾開口,李元吉又跳了起來,嗤的一聲:“嫂子這話,好沒道理!馬邑大亂,到處都是流民馬伲@又不是承平時節!往來上路,腦袋就拴在褲腰上了,遇見一夥盜匪殺人奪馬,這就回來怪到大哥頭上。以後我那二哥,不用上陣了,就在家裏守着嫂子可好?省得什麼事情,都怪到大哥頭上!”
李元吉正說得嘴響,啪的一聲腦袋上就捱了一記。正是李嫣走過來,教訓自家弟弟。
李元吉抱着腦袋:“打我幹嘛!”
李嫣一把扭住他耳朵:“小孩子家家,有你說話的地方麼?沒聽阿爹的話,咱們到一邊待著去麼?”
李元吉被李嫣揪着耳朵,乖乖的給走到一旁。只是央告:“九娘九娘,你快放開!”
李嫣清麗的面孔板的緊緊的:“叫九姐!九娘是你叫的麼?”
對李嫣和李元吉在旁邊的這般動作,李淵就當沒看見,對長孫音點點頭:“二郎是魯莽了,你的家將得力,將消息帶了回來,要厚賞撫卹。”
李淵如是說,長孫音只能點頭:“媳婦明白。”
李建成鬆了一口氣,不管事後如何,至少現在,李世民這件事情算是遮掩過去了。
李淵又望向李建成,沉聲道:“今日召集諸人,就你見他們也罷。分領各人整理軍伍,隨時準備出征。另選軍將,準備入平陽,將二郎接回來!”
李建成驟然色變:“不是今日召集諸人,整頓軍伍,準備出師長安麼?”
李淵冷冷道:“還出什麼師?二郎入了善陽,平陽無主。若是我大軍西進,王仁恭陷了二郎,又拿下平陽,直擊晉陽後路,又當如何是好?先安定馬邑一線局面要緊!”
李建成垂首,裴寂終於開口解勸:“遣一將入平陽就是,蒲山公已過方山,機不可失啊。”
李淵轉向裴寂,聲若低吼:“二郎也是我兒子!我要看着他平平安安!”
李淵吼聲,在偏廳當中迴盪,所有人都寂然無聲,李嫣卻兩眼放光。
任何時候,自家阿爹,都不會讓自己失望!有阿爹在,李家會永遠這般團結,永遠親如一家,再也不會蹈楊家覆轍!
第四百零二章 南下(一百一十一)
善陽王仁恭,晉陽李家之間的風風雨雨,孤懸在雲中之北的徐樂和恆安鷹揚府健兒並不知曉,也無從知曉。
這些百戰餘生的雲中兒郎,只知道他們雖然疊經血戰,屢破強敵,最後還是走到了絕境!
糧秣將絕,餓肚子是一件最爲現實的東西,能將快意恩仇,絕不低頭的男兒意氣,就這樣殘忍的消磨乾淨。
劉武周奪下此間大營之後,被如此處境似乎徹底打倒了。躲入了原來執必賀所在的烽燧之中,已經兩日一夜未曾露面。而苑君璋也就陪着劉武周,同樣不曾照面。
兩大主心骨失卻作用,數千軍馬匯聚此間,軍心士氣,就靠着各部將佐自發彈壓,還勉強能維持住局面。但誰也不知道,這樣的局面能夠維持多久。
夜色又再度降臨下來,寒風掃過雪原。聲如鬼哭。一堆堆的篝火在營地中燃起,火苗被拉得忽長忽短,火星飛濺而起,將周遭景象一時照亮,又一時墮入黑暗。遠方羣山,有如一隻只亙古巨獸,蹲伏在側,似乎隨時會張開血盆大口,將這一支走到絕處的孤軍徹底吞噬。
寨牆之上,還有軍士披甲值夜守候。而在營地之外,也有巡騎出沒。這些恆安鷹揚兵還在秉承着強軍的慣性,守衛着自家的營地。儘管在這個時候,似乎已經看不到這支邊地強軍的未來。
寨門之側,也有一支軍馬守候。正是恆安甲騎。這也是嚴格按照軍中守備之法,隨時要備一支騎軍在寨門之側,一旦聞令,立即就能上馬出擊,援助在外巡哨的邏騎。或者幫助他們逐退敵人,或者接應這些邏騎退入營地中來。
這支恆安甲騎,戰馬都拴在地窩子改造的馬廄裏面,安靜的嚼着乾草。乾草只能勉強維持戰馬活着,但現在人喫的都不夠了,哪裏還能給戰馬添上精料?偶爾這些戰馬嘶鳴一聲,也是有氣無力。
而甲騎們就蝟集在火堆之旁,將能套上的衣服都套在了身上。篝火上架着一口大鍋,鍋內沸水翻騰,但裏面卻沒什麼喫食,只是單純燒化雪水而已。這個寒夜,只能靠着喝點熱水,烤着火來熬過去。
不少甲騎肚子都餓得咕咕作響,但對這些恆安甲騎老卒而言,卻沒人叫苦。生於邊地,選爲甲騎,嚼冰臥雪與突厥死戰,苦日子是過得慣了,餓了肚子就要叫喚,還做人不做了?
就算真的到餓死的那一步,估計這些邊地男兒也就是默默的把腰帶緊上最後一道,尋個無人的地方,將兜鍪遮在臉上,靜靜的化爲白骨也罷。
強悍堅韌四字,說起來容易,真正能達到這個地步的,大概也就是這些雲中健兒而已!
多少年來,雲中健兒從來都是漢家帝國最爲可靠的武力。出擊匈奴,雲中健兒充塞軍中。與匈奴血戰百年,多少人就這樣默不作聲的死在草原上,直到最後將匈奴逐出漠南。而晉末喪亂,劉琨收雲中之兵,又與異族血戰到了最後,反覆屠戮之後,纔算是勉強平定雲中之地。
越是危難時刻,越是能看出一支軍馬的底色,而云中之兵,從來未曾讓人失望過!
這些甲騎,也沒什麼說話的心思,就是守在火堆旁,任火光將他們映照成一尊尊雕塑。
突然之間,營地中傳來響動之聲。這隊甲騎帶頭隊正起身,望了過去。就見百餘人影,牽着坐騎,快步向着這裏走來。一路上傳來的都是騷動議論之聲,在這寒夜中傳得老遠。
隊正厲聲喝問:“誰夜中亂律,衝撞營門?”
幾騎當先而出,正是緣邊軍寨匯聚而來的寨主,遙遙朝着那名隊正拱手。示意一下,他們從人上前,將十幾個草袋丟在雪地上。
一名寨主開口:“這是弟兄們口裏省出來的點糧食,都留給你們了,咱們回自家寨子去,苦熬過這一個冬天。大家有緣,來日再見罷。”
隊正猛的一擺手,火堆旁的甲騎頓時起身,在寨門口列出軍陣,長矛平舉,火光映照之下寒光閃爍,此時此刻,恆安甲騎列陣,仍然自有迫人殺氣!
隊正厲聲道:“臨陣而走,知道是什麼罪過麼?都站定不要動,等鷹擊發落!將他們都拿下了!”
這百餘騎頓時一陣騷動,而營地也被驚動,火光繚繞,不知道多少人向着這邊望來。更有腳步聲雜沓,有人就朝着這裏趕來。
那當先而出的寨主冷笑一聲,一把扯開前襟,露出胸膛:“朝這兒刺!咱們緣邊守寨,一代人死了又一代人上,打仗從來沒含糊過!但現在某不能看着自家兒郎眼睜睜在這裏餓死!咱們就是守家而已,劉鷹擊和王郡公的恩怨咱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等劉鷹擊和王郡公決出個勝負來,不管剩下是誰,只要還願意守雲中,咱們就賣命!再一代代的死人!”
那隊正只是搖頭:“你們是恆安鷹揚府麾下軍寨,不得軍令,就不能走!只要上前一步,說不得只有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