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執必賀彎腰,喫力的將失巴力扶了起來:“這都不能怪孩子們,總是某帶着他們打了敗仗,也該某去平復兒郎們的怨氣。”
失巴力起身,訥訥道:“老汗,萬事當心。”
執必賀一笑:“這都是某的兒郎,某帶出來的青狼騎,還能出什麼事不成?”
失巴力垂首不語,讓開通路,讓執必家父子上前。通道狹窄,親衛不能再攙扶着執必思力,執必賀就自己扶着兒子,喫力站定。
失巴力拱衛在後,回頭看了掇吉一眼,眼神冰冷。掇吉一臉惶恐,嘴脣蠕動,不敢作聲。
一名親衛上前,取下門閂,用力將厚重大門推開,寒風頓時撲面而入,沁入骨髓之中!
而在執必家父子面前閃動的,就是一片火把光芒,直刺得父子兩人,一時間都睜不開眼來!
多少青狼騎,正蝟集在烽燧之外,密密麻麻的都是人頭,整個營地,都完全被擾動了,一時間不知道有多少人加入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當中!
而看到執必家父子陡然出現,蝟集在烽燧之外的多少青狼騎,也都怔住。
執必賀慢慢睜開眼來,就看着眼前場景。在第一刻中,執必賀就已然發現了不對!
離烽燧最近的百餘名青狼騎,一見執必賀出來,都立刻停住了呼聲,有的人面上還露出了欣喜的笑意。
而在後面陸續圍上來的青狼騎中,呼喊之聲停頓一下之後,又更加高昂起來!
這到底是怎生回事?
而在離烽燧最近的青狼騎中,數名似乎畏寒,一直戴着兜帽垂着頭的青狼騎,這個時候,都抬起頭來,望向執必賀!
第三百五十九章 南下(六十八)
可爾奴手心又溼又涼,按着佩刀刀柄,緊張的看着周遭一切。
所有最爲親信的人已經佈置下去了。就是在四下串聯鼓譟,藉着這個勢頭逼迫執必賀出來,再逼迫執必賀低頭,率領整個執必部退回草原!
只要執必賀一聲退軍之令出口,就算是大功告成。退軍途中,可爾奴就敢於更加肆無忌憚的行事,等回到草原王庭,誰知道最後是個什麼樣的結局!
這些親信,多半都是軍奴出身,後來經歷了不知道多少場血戰僥倖得存,成爲青狼騎。但是這些軍奴出身之人,在青狼騎中,也還是備受歧視。每戰被挑選出來爲死兵冒鋒鏑而進,而戰後繳獲,往往又被那些出身更高的青狼騎搶奪。
往常這些青狼騎,各有歸屬,可爾奴別想有染指的機會。要知道他也被那些貴人百夫長瞧不上。但是拖徐樂的福,這次出征,執必部貴人百夫長,死傷慘重,至少少掉了一半。而剩下的那些百人長,也被打斷了脊樑,精氣神全無。可爾奴藉着掌握中軍,負責大營防務的機會,將這些失卻統帥,軍奴出身的青狼騎儘可能的拉入了自己麾下。
而這些與可爾奴出身相同的青狼騎,也抱團取暖也似,忠心的爲可爾奴效力。此刻不知道多少,正散步在亂紛紛的青狼騎人羣之中,大聲呼喊,只是要見老汗,壯大聲勢。一時間也裹挾得多少過來湊熱鬧的青狼騎,也在不住呼喊!
而可爾奴也做了一旦有什麼萬一的準備,自己身邊那數十青狼騎,全是軍奴出身,大氅底下藏着甲冑,兵刃也都在鞍側。
如果執必賀想行什麼斷然手段,可爾奴也就魚死網破,掀開大氅,乾脆就衝殺而出!
這幾日中,可爾奴才真正感覺到將命哒莆赵诹俗约菏种校@種感覺,可爾奴不想再失去了。
漢人有句什麼話來着?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夜風冰冷,但可爾奴心頭,只是一片火熱。
當烽燧入口之門,終於推開。可爾奴一眼就看到了執必賀和執必思力父子,互相攙扶着走了出來。
原來被視爲天人的老汗,這個時候,看起來也就是個可憐衰頹的老人而已。一時間可爾奴只覺得,過去二十餘年,自己對這個老人的畏懼,崇拜,敬慕,全都煙消雲散。
而在執必家父子背後,自己父親穩穩站着,手按佩刀,白髮飄拂。而掇吉落後自己父親半步,弓腰曲背,一副對自己父親萬分恭謹的模樣。
可爾奴心口,這時候熱得似乎要燃燒起來!
原來對執必家青狼血統的畏懼,這一刻彷彿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去。可爾奴心臟砰砰跳動,似乎要衝出腔子之外!
或者乾脆就是今夜?省得夜長夢多?
可爾奴佩刀刀柄,已經被他摩挲得滾燙。已經無數次想將這把佩刀拔將出來!
而蝟集的人潮之中,在執必家父子出現之際,可爾奴佈置好的人手,也扯開喉嚨放聲吼叫,捲起聲浪。
但是擠在最前面,那些巡騎組成的青狼騎隊伍,一直以來響動的聲音,卻驟然停歇了下來。只是這點變化,被外圈高昂起來的聲浪所掩蓋住,一時間少有人注意得到!
巡騎之中,一騎終於將自己的兜帽推下,原來盡力弓腰曲背隱藏着的身形,也一下挺拔起來。
這一騎越卸觯毕驁瘫刭R和執必思力父子兩人。幾名青狼騎跟上,手中都舉着火把,將這名騎士身形面容照亮。
執必父子,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來人。
而呼喊的聲浪也驟然僵住,然後由內及外,迅速平息下來!
馬上騎士,面孔瘦長陰鷙,渾身只是散發出逼人的冷冽之氣,更有不知道經歷多少戰陣,才積累下來的血腥之氣。不是執必家的阿賢設執必落落,又能是誰?
執必落落,怎麼突然就現身此處?
執必落落坐在馬背上,微微向執必賀和執必思力點頭行禮,目光接着就落在失巴力身上,接着轉頭,冷冷的瞥了在隊伍後面按刀壓陣的可爾奴一眼。
可爾奴渾身熱血,在這一瞬間全都冷了下來,只覺得自己墮入了無窮無盡的寒冰地獄!
執必賀扶着兒子,也挺直了身形。
執必家雖然人丁單薄,執必思力被自己慣寵得難當大器。草原之上,弱肉強食,兇狼老去,也會遭到覬覦。在這個冬日,遭到了無數突如其來的打擊,甚或到了執必家的統治都被動搖的地步。
但是執必家畢竟還是青狼寵愛的子孫!
而自己,也在死去之前,絕不會再給任何覬覦之人機會!
執必賀陡然大喝:“掇吉,你還在等什麼?”
雖然不知道執必落落怎麼突然而來,但是執必賀已經再不想給任何機會予敵人了。以前自己就是太過心軟,太念舊情,纔有今日之劫!
一直在失巴力身後恭謹而立的掇吉,驟然拔刀,刀光閃過,失巴力的頭顱頓時沖天而起,驚愕表情凝固在滿是皺紋的臉上,無頭身軀搖晃幾下,轟然栽倒。鮮血狂噴而出,隨着屍身倒地,而在空中劃出了一道赤紅的弧線!
掇吉神情冷淡。
在執必落落出現之後,他就做出了決斷,僅此而已。
他沒有失巴力那麼大的野心,也沒有拔卡那樣的愚忠。他這幾十年軍奴生涯,只是想在這世間活下來而已。
執必落落回首大喝:“執必青狼何在?拿下可爾奴!”
多少青狼騎一怔之下,大呼領命,原來還圍着烽燧吵嚷,軍心散亂的青狼騎瞬間又成爲了執必家的忠心屬下。
罪人就可爾奴一人,拿下他,大家都乾淨了,繼續爲執必家青狼,雄踞在這草原之上!
可爾奴猛然拔刀,父親倒下,他也有死而已。但執必家別想他在屈膝,父子兩代,爲執必家當狗,已然當得足夠了。
有死而已!
一把冰冷鋒刃從可爾奴腰肋間直入,可爾奴的的喝罵之聲,就停在咽喉之中。他愕然轉頭,就看見身邊一名同樣是軍奴出身的青狼騎,自己貼心換命這麼多年的親衛,正申請猙獰的看着自己,手中長刀,已經順着甲葉縫狠狠直戳而入。
那青狼騎兩眼通紅,低聲道:“可爾奴,我們只想活下來!”
污血從可爾奴口中溢出,接着就頹然從馬上栽倒下來。
寒風吹過,嗚咽如狼嚎。
第三百六十章 南下(六十九)
可爾奴倒下,那名青狼騎揚刀高呼:“我殺了可爾奴!”
但是更多青狼騎,仍然呼嘯着直撲過來,一名百夫長就在隊列當中,狠狠咒罵:“養不熟的軍奴!”
一箭呼嘯而出,正中那名殺了可爾奴的青狼騎咽喉,鮮血飛濺之中,這名青狼騎翻身落馬,正正倒在可爾奴身邊。而可爾奴猶自未曾閉上的眼睛就這樣看着他。
刀槍飛舞,馬匹碰撞,箭矢呼嘯,在烽燧之外,頓時就是一場屠殺混戰展開!
這些時日,以可爾奴爲首的軍奴出身青狼騎,在大營之中耀武揚威。陡然間這點風光就煙消雲散,換來的就是一場屠殺!
不住有青狼騎翻身落馬,有人跪地乞命還是被無情的屠戮。還有人策馬就想衝出大營,身後也有青狼騎大呼小叫的追上,營地之中,喊殺聲響成一團。
這個夜裏,誰也沒想到,事態發展到了如此地步!
每個置身這營地之中的人,都覺得今夜是一場狂亂的噩夢,不知道怎樣才能掙扎醒來!
幾名軍奴出身的青狼騎渾身浴血,直撞向營門處,而在營門處早有青狼騎上了寨柵,箭矢如雨,將這些拼死想突圍的軍奴射得渾身如刺蝟一般,慘叫着倒下。
而紅了眼睛的青狼騎到處搜尋,有些沒有捲入亂事的軍奴,也被揪了出來,一刀砍倒。
軍奴們也炸營了,沒頭蒼蠅似的在營地中亂竄,拿起兵刃抵抗,但被紅了眼睛的青狼騎催馬踏過,雙方廝殺之聲,咒罵之聲響成一團,直衝夜空。有些營帳不知道怎樣被點燃了,火光熊熊燃動,越發激起了青狼騎的兇性,殺戮也更加慘烈起來。栓在馬棚裏面的戰馬噦噦慘鳴,不知道自家主人們,爲什麼就在這個寒夜裏自相殘殺起來!
就在這狂亂一般的場景之中,掇吉緩緩走到可爾奴屍身之前,半跪下來,撫了一下可爾奴的眼皮。但這他從小看着長大的壯健漢子,肌肉早就僵硬,仍然死不瞑目。掇吉微微嘆息一聲,毫不猶豫的拔刀,砍下了可爾奴的頭顱,接着提了起來,迴轉執必家三人身邊,將可爾奴的頭顱擲下,而失巴力的頭顱,也早就在執必賀的腳下。
執必賀兄弟加上執必思力,看也不看滿營燃動的火光,也不關心今夜到底要死多少人。執必賀和執必思力只是抓住執必落落的兩隻胳膊,噓寒問暖。
執必賀眼眶都已經紅了,摩挲着自家兄弟胳膊:“你回來就好,你回來就好。不然哥哥我整夜都難以入睡,只是擔心你。我們兄弟同生共死這麼多年,就算將來去死,也要死在一處。”
執必思力抓住自己叔叔的手,想說什麼,最後一下重重拜倒在雪地之中。不顧傷痛重重叩首下去:“侄兒對不住叔叔!還請叔叔責罰!”
執必落落一手挽着自家兄長,一手就將侄兒扯了起來,陰鷙的面孔上終於露出了笑意。
“想執必青狼死,哪有這麼容易?”
今夜這場亂局,全是執必落落引發起來的。當他從巡騎口中得知,現下是失巴力和可爾奴父子安排一切的時候,就立刻發覺不對。兄長威望,已然動搖。而軍心也瓦解到了一定程度。大有家奴欺主之勢!
若是執必落落展露身份,去而叩營寨之門,天知道會生出什麼變故來,說不定還會危及自己兄長和侄子的性命!
執必落落立刻就安排這些巡騎,以生變之勢,掩護他們直入營寨。現下失巴力和可爾奴所盼着的,就是軍中生變,迫得執必賀開口讓全軍後撤,看到這生變之勢,只會放他們入營,而不是加以彈壓!
執必落落判斷極是精準,雖然被囚如許時日,但這幾十年中死生一線裏滾出來的敏銳,仍然未曾稍稍消退。
但是執必落落未曾料到的是,軍心已然瓦解浮動到了這等地步。他們鼓譟而入,將整個大營都帶動了起來。全軍幾乎都鼓譟起來了,差點就釀成大禍!
當執必落落挺身而出,亮出身份之際,真的不知道後續事態,會變成什麼模樣。
幸得自家兄長,雖然接連遭遇大敗,導致執必部的統治都形動搖。但關鍵時刻,靈醒不減。毫不猶豫的就喝令掇吉斬殺了失巴力,一下震住全軍,搶回主動。青狼騎再度懾服於執必家的威望之下,馬上就襲殺可爾奴,甚而在營中展開了一場自家人之間的屠戮廝殺!
死了多少人,執必家兄弟兩人,甚而現在的執必思力都毫不在意。只要能重新確立執必家的統治地位,就算這營中狼騎,死上一半,又能如何?
不斷有青狼騎回返而來,恭謹的向執必家三人拜倒行禮,接着將斬下來的頭顱擲下。不多時候,這些染血。頭顱,在執必家父子兄弟三人面前就堆成一座小山。
越來越多的青狼騎拜倒在地,不敢抬頭。火光映亮了執必家父子兄弟三人的身形。在這血腥氣濃重的營地之中,宛若神明一般。
這是有青狼血統的執必家,過去數十年,今後數百年,這血統似乎都不會動搖,仍然是上萬青狼騎,數百部族的主人!
執必賀看也不看拜倒在地的無數青狼騎,終於問起兄弟一個最爲關鍵的話題。
“落落,你怎麼就回返而來了?”
執必落落陰鷙的面孔,扯出一個頗爲難看的笑容,輕聲道:“自然是有人讓我回返。”
執必賀神情嚴肅,追問一句:“誰人?”
執必落落微微側身,伸手一引。
十餘名青狼騎,一直緊密的拱衛着數人,在適才騷亂中也紋絲不動。而執必賀和執必思力,也早就注意到這數人。
十幾名青狼騎拱衛着這幾人,隨着執必落落手勢而前。到了執必賀面前幾步才停下分開。一騎翻身下馬,緩緩舉步走到執必賀面前。
每一步踏過,染上的都是執必家青狼騎的血泥。但這人仍然閒庭信步,混不在意。
走到執必賀面前,來人推下兜帽,美髯飄拂,笑意可親,宛若一個風和日麗午後來執必部做客的客人。
“雲中苑君璋,見過老汗。”
第三百六十一章 南下(七十)
十幾名青狼騎如屏風一般,將此間與外間粗略隔開。
苑君璋就站在血泥之上,拱手含笑,看着執必家父子。
執必思力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今夜之事,奇峯突起,疊經變故。本來以爲叔父突然出現,一舉挽回局面,斬殺失巴力和可爾奴父子已經算是最大轉折。卻沒想到,眼前又冒出來了恆安鷹揚府兩巨頭之一!
但旁邊執必賀,卻神色不動,似乎早就料到苑君璋會出現在此一般。含笑撫胸還禮:“此間簡慢,不是待客的地方,卻還有些小小首尾等兒郎們了結,苑長史,請入內說話。”
執必落落按刀挺立一側,滿臉殺氣的注視着營地之中還在發生的小規模廝殺。
初返狼騎大營,執必落落就立刻回到了執掌統兵大權的阿賢設狀態之中,站在那裏,所有青狼騎在他面前大氣也不敢冒一口,一下就掌握了全盤的局勢!
執必落落對自家兄長點點頭:“某在這裏看着,兄長只管和苑長史詳談,某倒要看看,這些時日,還有多少人想反了天!”
執必賀嘆息一聲,拍拍執必落落肩膀:“你回來就好。”
執必賀伸手肅客,那邊才斬殺了失巴力的掇吉恭謹將烽燧入口門戶打開,執必思力也終於反應過來上前,執子侄禮頭前引路。苑君璋灑然一笑,舉步前行,幾名親衛跟到烽燧入口之處,苑君璋回頭擺擺手:“我與老汗相談,跟着那麼多人做什麼?只管在這裏等候就是,難道老汗此刻還能害了某不成?”
執必賀在後面跟上,聞言哈哈大笑,神采飛揚,哪裏還有剛纔衰老頹喪的模樣?
“苑長史這話說的是,雖然戰場時常相見,但私下相見,我們突厥人也都是光明磊落的漢子,劉鷹擊和苑長史都是我們突厥人最佩服的人,只有禮敬有加的份兒,哪裏會有其他變故?若苑長史少了半根毫毛,長生天也放不過我執必賀!”
兩人對視一眼,放聲而笑,攜手而入烽燧,竟然歡若生平模樣。留在身後,只是滿營火光,滿地血腥屍首,還有失巴力和可爾奴父子死不瞑目的頭顱。
而在數日之前,恆安鷹揚府和執必家青狼騎,也在這雪原之上,對拼消耗了上千條性命!
這個冬日,發生在馬邑郡的所有一切,都是如此的詭異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