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131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第三百五十六章 南下(六十七)

寨門大開,幾塊巨大的木板放下,橫在壕溝之上。

在外面等候許久的這些散亂青狼騎,頓時一湧而出,鬧出各種聲響。紛亂之中,根本分不住秩序隊列。

不過此前那丁零還有後來趕來的可爾奴都在寨牆上仔細看了,入眼之處,盡是熟悉的青狼騎。而且都是最精銳敢戰的那一部分,不然也不會被一個個百人隊打得七零八落,貴人折盡,無依無靠的被打發出去巡夜值守。

這些青狼騎滿腹怨氣會生事不假,但是絕不可能裹挾恆安鷹揚府漢兵而入,將執必部大營覆滅。

果然在可爾奴的注視之下,這些雜亂青狼騎直湧而入,看也不看站在寨牆上維持秩序的可爾奴諸人一眼,就直奔執必賀所在的烽燧而去。

整個大營都被驚動,本來在熟睡的那些青狼騎紛紛起身,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營中燈火頓時繚亂起來。而湧進來的青狼騎呼喊聲也撕破了大營中的安靜。

“咱們要見老汗!”

“不死不活的耗在這裏,只有將咱們的血肉都耗乾淨!”

“老汗一向果決,這時候爲什麼不早早拿個辦法出來?戰又不戰,走又不走,是什麼道理?”

“一起尋老汗說話!”

這些呼喊之聲,在營地當中帶起了不少應和之聲。有青狼騎加入隊列,直向烽燧而去。隊伍轉眼間就壯大起來,從一百餘騎,一下變成了數百人馬混雜的規模!

這幾日的平靜,不過是強壓下來的。如此天候,小隊人馬也難以私逃,不然只有凍餓而斃途中的結局。在執必賀的深重積威之下,在失巴力可爾奴父子的竭力維持之下,執必部大營勉強維持了平靜,若無人挑頭,只怕也一直不會鬧起來。

但今日巡夜軍馬突然鬧這麼一出,一直潛藏在心底的怨氣被引動,不少青狼騎就趁亂加入了這近似兵變的尋執必賀請願的隊伍之中!

一場傷筋動骨敗戰之後,總要上位之人拿出後續應對方略出來!

而可爾奴就冷眼看着這般紛亂場景,雖然今夜出事,在他的預料之外,但可爾奴也樂見其成。

前些時日,他和父親失巴力一起,竭力爲執必賀彈壓局面,可不是爲了忠心耿耿!反而是藉着這個機會,收攏失卻了頭領的青狼騎,現下已經掌握了四五百騎的力量,現下鬧上一鬧,對他來說,只有好處。

要是能迫得執必賀下令撤軍,那麼執必賀的威望,將崩塌得更加厲害。而他們父子,在撤軍途中,還能借機進一步壯大麾下實力。等到撤回草原,面對那些失卻了貴人部落的離心,誰知道執必賀還能支撐多久,那時候只要有辦法接好阿史那家,他這個軍奴之子,未嘗沒有打起狼旗的機會!

野心都是一點一滴積累的,至少對可爾奴來說就是如此。

從記事起,他就知道自己軍奴之子的身份。雖然父親是執必賀身邊的親信,所有人對他也有三分客氣,但是對他血統的鄙視,卻是怎麼也藏不住的。

所以可爾奴拼力上進,打熬筋骨,每戰當先到了近乎孟浪的地步。好容易才爬到了百夫長的位置。

但是這個百夫長,只是執必賀身邊的親衛頭目而已。並沒有分封帳落,並沒有生口奴兵可以役使,並沒有劃出牧場,也同樣不能父死子繼。而可爾奴也悲哀的發現,這也就是他努力向上的盡頭了。

說到底,突厥還是一個看重血統的部落!

而另外一個同齡人,和可爾奴一起長大的那位少汗,執必思力。從小便是逡掠袷常瑘瘫刭R從未讓他去冒鋒鏑之苦。在可爾奴十四歲就上陣廝殺之際,執必思力還在看着漢書,穿着綢緞,悠遊度日,將來更要順理成章的接下執必部汗王之位,站在那代表着草原民族的全部榮耀的狼旗之下!

而這執必思力,終於身負厚望的出來分擔族中事物之後,卻是接連慘敗。先是在雲中之地將自己叔叔,阿賢設丟了。回返之後,馬上就領精銳爲先鋒,精兵強將盡爲之屬,執必賀還親自宰了幾名略顯桀驁的軍將爲他鎮場子。

結果又是一場慘敗,上千精銳,近於全軍覆沒!

連那位敵將樂郎君都不屑於殺執必思力這個軟蛋,只是將他擲下山崖。但是被青狼騎搶回來之後,執必賀連象徵性的責罰都未曾有,而是迎入烽燧之中,細心照料調養!

可他可爾奴出擊力戰,不敵而敗,好容易掙扎回一條性命。結果卻是在雪地中狠狠捱了一頓鞭子!

那一刻,可爾奴就明白了,自己父子在執必賀眼中,永遠是犬馬而已。自己再有十倍本事,百倍努力,也止於此,再也不可能寸進!

可執必賀偏偏也敗了,丟了阿史那家親授的青狼汗旗,在這冰天雪地中進退不得,軍心動搖。而執必家人丁單薄,執必落落不見蹤影,執必思力爛泥扶不上牆,而執必賀再威望喪失,執必家統治各部的根基,已然搖動。

機會就這樣突如其來,落到了滿心怨懟的可爾奴面前!

在可爾奴的攛掇下,失巴力與自己兒子一起行事,小心謹慎的開始挖掘着執必賀的根基,並出乎意料的順利。讓可爾奴有了更大的野望。

今夜又突然這些巡卒生事,鼓譟而至烽燧前,逼迫執必賀出來說話。不管執必賀如何應對,本來就動搖的威望又要狠狠挫下去一層。

難道這氣撸娴拇骨囔蹲约哼@軍奴之子了麼?

可爾奴胸中不自覺的就火熱起來,舉步就下寨牆,早有親衛將他坐騎送來,可爾奴翻身上馬,就追着紛亂的人潮而去。

人潮如浪,在烽燧四下翻卷,到處都是呼喊之聲。

“兒郎們要見汗王!”

在人潮之中,可爾奴一眼就看見了自己父親失巴力。

失巴力看來還是在烽燧當中當值,從烽燧側面小門走出來,看了人羣一眼,也看到了在後面的可爾奴。父子兩人對視一眼,都微微點頭。失巴力頓時就退回了烽燧之內,自去行事。

而可爾奴就在人潮之後,不做一聲,只是悄然觀望。幾名親衛已經被他撒出,去召集更多的親信人馬來。

可爾奴胸膛火焰燒得連身周冰雪都要融化也似。

難道就在今夜?

第三百五十七章 南下(六十六)

掇吉仍然站在烽燧頂上,面龐已經被寒風吹得冰涼。身形紋絲不動,死死盯着底下紛亂的場景。

火光如潮,映照而上。將烽燧上上下下映照得通明透亮。

所有烽燧內部的親衛,都被調動起來,持矛張弓,戒備起來。但又不敢出而彈壓,在黑夜中激起更大的兵變來,那時候就真的無可收拾了。

烽燧頂上,在掇吉身周,數名親衛蹲伏着,手中持着弓矢,卻不敢露出頭來,萬一給這些正在激憤的亂兵看見,只怕雙方就能打起來!

眼看得亂兵逼近,烽燧防務已經佈置到位,掇吉掉頭就準備向下,去尋執必賀。

這個情形,不知道因何而起。但也不需要他這個老軍奴來拿主意,還是要執必賀來決斷一切!

也不知道強悍了一輩子的老汗,面對這樣的局勢,到底做何而想……

掇吉隨執必賀南征了一輩子,在三名老軍奴當中。拔卡沉默強悍,但人不聰明,從不多想什麼,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對執必賀忠心耿耿。失巴力最是圓滑可喜一些,人緣最好。而掇吉則是中庸,存在感並不甚強。可掇吉內心,從來最明白清醒的,遇事情想得多說得少。

執必賀此次冬日出征,雖然看起來冒險。可掇吉明白,這樣的選擇一點問題都沒有。

王仁恭和劉武周兩強相爭,正是趁虛而入的好時機,這個時候冒點險也是應該。憑藉着上萬直屬青狼騎的戰力,就算遇到什麼變故也應付得來。這樣時機錯過,下次再想南下深入佔大便宜,就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而執必落落失陷,執必賀也一定需要一場大捷來穩固執必家地位!

但是所有變數,都因爲那名叫徐樂的年輕漢將而起。

執必賀和恆安鷹揚府打了幾年的交道了,太知道恆安鷹揚府的戰力如何。縱然恆安鷹揚府上下決定破釜沉舟,大體上也應付得來,自信絕不至於大挫。而且恆安鷹揚府破釜沉舟的幾率,實在是太小。

誰知道,突然就冒出了個樂郎君,玄甲長槊,奮擊如風。覆滅執必思力的前鋒,耀武揚威與大營之前,然後在青狼騎與恆安甲騎相持之際,又一舉鑿穿了青狼騎重重大陣,迫得執必賀落荒而逃,斬獲了執必部的象徵青狼汗旗!

接連出乎意料的大敗,局勢就急轉直下,直至現在這般不可收拾的場面。所有壓着的矛盾,全都爆發了出來!

掇吉心中轉着各樣念頭,面上神色一點不顯,正準備回返烽燧之內,就聽見腳步聲響,失巴力大步走了上來,當頭就招呼一聲:“掇吉,該怎麼是好?”

掇吉站定腳步,就見失巴力揮手,將那些親衛趕開了一些。

寒風之中,兩名老軍奴相向而立。

失巴力湊近,又問了一句:“該如何是好?”

掇吉輕聲道:“還不是請老汗決斷?”

失巴力搖搖頭:“老汗一個決斷,還不是要我等去行事?我們父子這幾日在盡力彈壓軍心,苦心維持局面。誰知道這些最忠心敢戰,和老汗他們血緣最近的百人隊都鬧起來了!要是老汗還想留在這裏,咱們兄弟說一句實在話,真的是彈壓不住了!”

掇吉看着失巴力,低聲詢問:“那該如何是好?”

失巴力左右看一眼,聲音壓得更低:“勸老汗下令退軍罷!大家各自返回各自帳落,將養兩三年,大家就又想着漢地富庶了,新長成的娃子要南下發財,到時候老汗一聲令下,上萬青狼騎不又召集起來了?現在老汗覺得跌不下這面子,但耗在這裏,打又打不動,天天耗糧食,軍心又不穩,這是等死!”

掇吉看着失巴力,一臉猶豫。

失巴力更湊近了一些:“先將老汗勸出來,到時候咱們一起跪求老汗下令撤軍就是。這樣上下齊心,老汗總要退一步。難道真的要在這裏耗到死?我和你說句實話,營中糧秣,最多還能支撐半個月,現下就走,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支撐到我們回返草原!”

掇吉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神情終於搖動,但仍然遲疑道:“但是這是脅迫老汗啊……”

失巴力伸手,搭着掇吉肩膀:“當初老汗挑出幾十名軍奴跟着,以爲整個執必部的死兵。現下還剩下的,就你我而已。拔卡也走了……我們對得起老汗。也一定會平平安安將老汗護送回草原!掇吉,你也有兩個女兒了罷,難道不想着她們長大成人,嫁人之後,給你生幾個小外孫?我們只是要活下來而已,只是讓更多草原兒郎能在這冰天雪地裏活下來而已!”

掇吉神色變幻,一言不發。

失巴力又追了一句:“掇吉,問心說,你覺得老汗寄望於能等到什麼變數。這變數能等來嗎?總不能眼睜睜的看着上萬草原兒郎,在這裏凍餓而死!我們只是苦求老汗撤軍而已,要是有人想行事傷了老汗,我等還是爲老汗死戰到底!”

掇吉終於緩緩點頭。

失巴力臉色一鬆,拍拍掇吉肩膀:“我去外面壓着,你去看看老汗,解勸一下,讓老汗盡快出來,這樣總不出來照面,只怕我也彈壓不住了!”

見掇吉只是點頭不語,失巴力轉身而去。掇吉站在那兒,長嘆一聲,終於舉步下瞭望臺,沿着臺階通路,直向執必賀的居所而去。

居所門外,已經站着幾名親衛,手按刀柄,如臨大敵。見到掇吉到來,這才讓開一條通路。

掇吉直入而內,原來執必賀所在居所並無人影,掇吉轉而向內,去往執必思力養傷的所在。

執必思力養傷所在,果然看見了執必賀的身影。他正坐在榻上,按着執必思力不讓他起身。

而執必思力拼力掙扎,就要爬起來:“父親,這個時候必須將他們壓下去,不然就要生變!”

執必賀只是微笑解勸:“爲父這一生,什麼大風浪未曾經過?思力,你只管安心養傷就是。”

掇吉走入,躬身行禮,一言不發。

執必賀轉頭看着掇吉,微笑問道:“如何?”

掇吉訥訥道:“失巴力說他已經彈壓不住了。”

執必賀緩緩點頭,淡淡道:“也罷,我就出去看看。這執必部,到底還聽不聽我的。”

執必思力掙扎坐起:“父親,我們一起去!”

執必賀回頭看看自家兒子,終於點頭:“也罷,就我們父子一起。”

掇吉再不敢多說什麼,轉身而出,只等爲執必賀父子出而見亂軍引路!

第三百五十八章 南下(六十七)

斗室之內,一時間寂靜萬分。就見幾名親衛服侍執必思力起身。然後父子兩人,一言不發,舉步而出。

對於執必賀而言,這是爲汗王來一直未曾經歷過的最大危機。是執必家人丁單薄,自己老去之後接班人不能服校偌由线B場慘敗,天候不利,糧食匱乏,所結合在一起,纔有今日之變!

就是執必賀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個場面,也殊無能將此次變故平息下去的把握。但是這個時候,身爲汗王,身爲執必部的主人,豈有退避的道理?

自己愛子就在身邊,了不得父子死在一起也罷。又能如何?

執必賀的神色甚至有些輕鬆,還帶着點微微笑意,彷彿就是在草原之上,自家王庭,午後出來散步一般。

那時候圍繞王帳,是忠心的數千青狼騎,是數百治下部落,是十萬數十萬治下生民。是自己跺一跺腳,漢人的馬邑雁門等郡,就要震動!

可是現在卻是冰天雪地,兄弟失陷,愛子重創。冰天雪地,精銳心腹凋零。而更有忘本之人,趁着自己一時間神思昏昏之際,暗中掌握了數百精銳,還是自家貼身護衛。等反應過來,執必賀一時間都不敢發作,生怕莫名其妙就丟了自家性命。只是苦待着軍心安穩下來,那個時候他的積威仍深,還有辦法挽回局面。所以他堅決不能命令大軍後撤,只要下令撤軍,就是自己威望進一步受挫,那時候自己父子,也許都回不到執必部的王庭!

但沒想到,今夜連那些最爲忠心的狼騎,都生變直逼烽燧,要自己撤軍!

一時間來,強撐着應對這一切的執必賀,甚而有些失卻了信心,只等待越來越黯淡的結局到來。

不過從始至終,身爲父親,執必賀從來沒有責怪過自己的兒子執必思力。

舉步之前,執必賀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兒子,眼神中滿滿都是慈愛。

如果真到了最壞的結局,他也會擋在兒子身前,讓兒子能在這世上多活一刻!

身爲人父,舔犢之心,從來不需要什麼理由。

執必思力清楚的感受到了父親的目光,甚至感受到了父親的消沉。

從他懂事以來,父親從來都是一顆撐天大樹,撐持起他的全部世界。讓執必思力可以享用最好,任意行事。

執必思力從來都自以爲聰明,自小更慕漢地風物,只覺得草原王庭太過寒酸,自家族人太過粗鄙。從來不將族中事物太當成一回事,反正一切都有父親叔叔兩人料理。

也從來都懶得接好族中同輩,只是想着什麼時候能去漢人的長安洛陽,爲書中那種五陵少年,只是安享漢家最大都市的繁華貴盛。

有的時候執必思力忍不住都想,非要和漢家打生打死做什麼?搶到些財物生口,也是千辛萬苦的呋夭菰颤N好物事也都糟蹋了。執必部就算能獨霸草原,又能如何?就是將來執必部馬踏中原,打出一片天下,這漢家江山毀於血海之中,也可惜得很。

還不如向漢家稱臣,自己爲貴人質子,被漢家皇帝留在都城,當一世的漢地富貴閒人。

不過這念頭執必思力也知道不妥,就連父親面前,都未曾說出口過。

對族中事物不上心的結果就是,在千餘越部糊里糊塗的就把叔叔給丟下了,出征爲前鋒,軍心不附,結果全軍覆沒,挫動銳氣,逼得父親不得不倉促出擊,結果又是一場大敗,動搖了執必家的根基。

最後還到了亂兵逼於烽燧之前的地步!

執必思力還並不知道失巴力和可爾奴的暗中手段,不然痛悔之心,更要加增十倍!

這個時候,執必思力才真真切切的認識到,自家是草原男兒,生長之所,是弱肉強食,環境酷烈的草原。自己原來那些作爲,只是在自尋死路!

只要能撐過這一關,只要能撐過這一關!

父子二人,終於來到烽燧出口處。

烽燧出入之所,就是一道窄門,要是臨戰,這道窄門還要用條石牢牢的堵起來。現下在窄門處,擠着的全是按刀持弓的親衛,失巴力親領,一副忠心勤謹的模樣。

烽燧之外,聲浪一陣接着一陣的傳了進來。在烽燧之內石牆上碰撞,嗡嗡有聲,火光從石縫中投射進來,在每個人面上都明暗不定。

看到執必父子在掇吉的護衛下走來,失巴力臉上喜色一閃即收,快步趨前,深深拜倒下去,開口時語聲都帶了嗚咽:“老汗,可爾奴彈壓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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