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一名恆安甲騎戰士,丟下手裏盛着熱湯的陶碗,抓起號角,直攀上倉促搭建,木料單薄,在寒風中一直咯吱咯吱搖晃的半成品望樓之上,然後一手緊緊抓着望樓欄杆,一手舉起繳獲自青狼騎的牛角號,同樣大聲吹動!
角聲激越,在白雪皚皚的莽莽羣山之上回蕩。山道上的大隊甲士鄉兵,都舉起了兵刃。陽光之下,無數兵刃的反光,閃耀成一片!
徐樂正正從帳幕中出來,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幕。
朔風飛揚,邊地男兒挺立風雪之中,意氣激昂。
過去數百年,中原淪陷在異族手中,血腥廝殺無日無之,幾百年的黑暗層層徽衷谥性蟮刂稀�
直到大隋立國,漢家江山重光。
雖然大隋再度衰弱下來,這些緣邊軍府,已經成了被盤踞中原,準備逐鹿問鼎的各路豪強所遺忘的所在。但是這些邊地男兒,仍然戍守此間,死戰在此間,將異族牢牢的擋在漢家土地之外!
這一刻,徐樂真的是以身在恆安鷹揚府中自豪。也覺得自己的拼死付出,一切都有了回報。
只要劉武周能死守此間,爲這片土地血戰到底。自己一定爲他打平南北兩路敵人。然後再去中原,爲自己爺爺,還有自己未曾置娴母赣H,去討還一個公道!
在山道之中,在親衛的簇擁之下,劉武周看着壬午寨所在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看着廢墟之上那歡呼雀躍的人影。
劉武周也是滿臉帶笑,高高將手中直刀舉起。
看到劉武周舉刀,他身邊的恆安甲騎和玄甲騎歡呼聲驟然高昂起來。
劉武周帶頭大呼一聲:“我馬邑樂郎君!”
多少恆安甲騎和玄甲騎從胸腔中也炸裂出呼喊之聲:“我馬邑樂郎君!”
歡呼聲中,劉武周滿臉笑意之下,他的眼神,卻是冰冷。
尉遲恭在劉武周身側不遠處,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就飛快的掉過頭去。
第二百九十四章 南下(三)
大隊恆安甲騎和玄甲騎沿着山道,直開上壬午寨的廢墟而去。一路所見,俱是戰痕。
徐樂他們忙着追襲直迫執必部大營而去,而壬子寨那裏趕來的鄉兵民夫又忙着重建壬午寨的防禦設施,挖掘地窩子,搭建馬棚,以供軍馬有個容身的地方。戰場都來不及如何收拾。
山上山下,到處可以看見青狼騎的屍身,全都已經在大雪中凍得僵硬,擺出各種各樣的姿態。各色殘破甲冑兵刃丟得到處都是,那夜雙方圍繞着血戰的胸牆防線,到現在血痕都未曾被大雪完全掩埋乾淨,在一片潔白之中只是顯現出觸目驚心的赤紅之色。
清清楚楚的可以看見,壬午寨前這一場血戰,從山上打到山下,到底是如何的慘烈。而徐樂帶領區區百騎,就硬生生的燒光了壬午寨,還將青狼騎前鋒啃了個乾淨!
而徐樂追襲執必部大營而去,盡職盡責的全金梁還是派遣的傳騎回去告知劉武周。對徐樂的大膽剽悍大家都已經麻木了,現下趕來,徐樂已經回返,看着這士氣高昂之態,大家也什麼都明白了。
這條兇龍,在壬午寨前張牙舞爪,燃起滿山大火,吞噬掉近千青狼騎之後,又直迫執必部的汗旗之前,硬生生的又在執必部身上撕咬下一塊血肉來。然後才凱旋迴轉,稍稍休息爪牙!
不管是恆安甲騎和玄甲騎,在聽聞徐樂的戰績,但未曾親見,都只是覺得不可思議而已。現在在寒風呼嘯中一路上山,親眼見到這戰場痕跡之後,反倒是都沉默了下來。徐樂這場戰績,實在是太不可思議。實在是強悍到了超乎大家的想象之外!
哪怕是玄甲騎中,都不少人被震驚到了。只有韓小六一路神采飛揚,不住以挑釁的眼神看着身邊那些恆安甲騎。一路向上,也只有他發出的聲音最多,要不就是高聲讚賞,要不就是扼腕嘆息。算起來還是嘆息之聲居多,這一場仗沒趕上,韓小六覺得簡直就是終身遺憾!
對韓小六這一驚一乍的表現,各種挑釁的眼神。恆安甲騎上下也只能裝作視而不見,哪怕苑君瑋也默不作聲。原因無他,徐樂帶隊打出了這麼強橫的戰績出來,恆安鷹揚府上下深受其利,躺着喫現成的,還有什麼話好說?哪怕韓小六再囂張一些,也只有硬着頭皮忍着。
劉武周則始終走在隊首,健步如飛,直向山頂。
山頂之處,徐樂早就出迎,一身大氅下就是單薄的皮袍,笑得仍然溫文。因爲失血不少臉色還顯得蒼白,簡直就是一個世家佳公子在從人服侍下一時興起出游來看邊地雪景一般。至於這滿山的青狼騎屍首,則和他沒有半點干係。
劉武週三步並作兩步,快步上前,不等徐樂行禮,就已經一把拉住徐樂的手,用力搖晃:“真是我馬邑樂郎君!恆安鷹揚府得樂郎君,真是天大幸事,連戰連捷,突厥人銳氣挫矣!這最難的局面,說不定我們就能熬過去了!”
在劉武周身後,頓時響起了一陣低低的唏噓聲音。這些恆安甲騎,對劉武周這真情流露的一番話,完全感同身受!
南則王仁恭引河東兵入內,並斷絕對雲中城的糧秣供應,要將恆安鷹揚府在這冰天雪地中生生餓垮。在斷絕糧秣供應之際,雲中城內存糧,連這一個冬天都熬不過去!而就在恆安鷹揚府上下盤算是不是要南下找王仁恭去拼命之際,這突厥執必部又驟然入寇,這等於將雲中城內這支強悍邊軍趕到了絕處。
萬餘青狼騎入寇,恆安鷹揚府絕不敢傾巢南下以尋王仁恭決戰。而去歲大戰是聯三家之軍才擊敗了執必落落,戰事持續了大半年。現下只憑數月之糧,又憑什麼能迅速擊敗執必部,再轉而用兵南下?這南北交逼之下,恆安鷹揚府似乎只等坐困愁城,等待最終覆亡!
雖然劉武周率領數百精騎果斷北上,但是就是連劉武周手下這些最能戰的恆安甲騎,都想不出劉武周該如何破解這個局面。以爲最好不過就是阻止住執必部的繼續深入,贏得一點喘息時間而已矣。
大家對前景都是悲觀,但還是尊奉劉武周號令,在冰天雪地中悲壯而行。爲恆安鷹揚府的驕傲和自尊奮戰到最後。
邊地男兒,爲戍守邊疆血戰到底,豈能屈膝於王仁恭這個卑劣斷糧的世家子。也更不可能投降突厥人,過去數百年,大家給異族人爲奴,已然當得足夠。無非就是在這冰天雪地中戰死而已,又有什麼了?
就在這樣的氣氛中,徐樂那裏卻創造了奇蹟。一舉徹底殲滅了青狼騎前鋒,奪回壬午寨,更直迫青狼騎大營,獲取了戰場主動權。
大家都是喫刀頭舔血這碗飯的,太明白徐樂這兩場大捷的真正含義何在。
並不是殺傷了多少青狼騎,而是徐樂已經迫使青狼騎不敢動用離合之兵,分出數百人的隊伍來,就要擔心被徐樂疾風驟雨一般的奔襲打垮喫掉。只有合兵一處,龜縮營地。這個時候,反倒是兵多累將。喪失了機動性的騎兵軍團用以守備,戰鬥力還趕不上步軍。而後續趕上來的人馬,可以選擇地點選擇時間自由發起打擊。且看這些突厥人,在冰天雪地中還能支撐多久!
可以說徐樂以一己之力,給恆安鷹揚府上下帶來了打破這南北交逼之局的曙光!
劉武周這般感謝,在恆安甲騎上下看來,猶自嫌輕。這個時候就是劉武周抱着徐樂狠狠親上一口,大家也不會覺得訝異!
當然,那畫面也就美得沒法看了……
徐樂也只覺得自己兩手生疼,劉武周不知道用上了多大氣力,連自己都覺得有點喫不消了。當下只能不動聲色的抽開自己的手,朝着劉武周還是行禮下去。
“我得劉鷹擊收容,自然該是效力,當不得劉鷹擊如此誇讚……執必部銳氣已挫,這時候,不能給他們喘息之機!”
劉武週一怔,沒想到徐樂已經連場大捷了,這個時候還不肯放過執必部稍稍喘息一下。當下就是大笑一聲:“豈能讓執必部好過!明日一早,大軍就向北而進,去讓這些趁火打劫的執必部知道我們雲中男兒的厲害!”
第二百九十五章 南下(四)
往日烽火燃起,哪怕是馬邑腹地,前面有云中之地頂着的善陽城中,也都是一片張皇景象。
那時傳騎將不斷派出,與雲中之地保持聯絡,隨時摸清楚突厥人大軍的動向。民夫也立即徵調起來,編組成隊一批批的向雲中城發進,向雲中城補充糧秣軍資。
還有傳騎向河東而去,絡繹於道,河東一郡就是緣邊諸郡的大後方。這個時候,不管入寇突厥軍馬有多少,先向河東要兵馬要物資要各種東西再說。
而善陽的馬邑鷹揚府,也同時動員起來,修補城防,從平時團坊編組成精幹的營頭,隨時等待奉命出發,參與戰事當中。
而城中也立即開始宵禁,善陽城周邊軍寨,也立即開始接收遷來避開突厥兵鋒的各處百姓。這些避難百姓在得到馬邑鷹揚府保護的同時,也必須出力幹活,或者爲民夫轉呶镔Y,或者修補寨防,挖掘壕溝,每天累得個臭死。
一旦突厥鐵騎勢大,雲中之地沒有纏住他們,讓他們突進到桑乾河谷一帶。那善陽城將更加緊張起來,全城宵禁不必說,所有百姓丁壯,都要編組成團坊,或者上城牆,或者上寨牆日夜值守,人人持弓,等待突厥鐵騎的襲來!
在突厥崛起後的這些年來,邊地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邊地百姓生存在這兒,也戰鬥在這兒。這種日子,已經變成了習慣。
可這次烽火在冬日燃動,所有一切,卻和此前迥然不同。
城中並沒有宵禁,軍寨也並沒有開放。物資糧秣還是不斷的向善陽城內收儲,沒有一顆糧食,一支箭矢朝着雲中城發出。而馬邑鷹揚府的兵馬雖然在冰天雪地中不住南調,但是哪怕連善陽城的乞丐都知道,這些兵馬,都是去對付雲中城的,而不是準備和突厥人一戰!
善陽城內,一切如常,隋時在長安洛陽,已經有了規模甚大的酒樓。雖然世家還是只是在自己家中設宴,以和寒門在一起共食爲恥。但是這些不是世家出身,又在隋朝兩代皇帝治下取得了一定地位,家中又建不起園囿,養不起太多婢僕侍女的寒門中人,還是漸漸形成了去往這種酒樓飲宴的風氣。
善陽城爲馬邑郡的郡治所在,自然也學到了這最新的潮流。
而善陽城中,向來又沒什麼出名的世家,這酒樓雖然甚是粗陋,都門中人瞧着只怕要從鼻孔中哼出來,但是生意看起來,卻是比長安洛陽那些大酒樓,還要好上許多。
這酒樓設在善陽城主要街道之上,這主要街道是南北向的,寬闊約有十五六步的距離。酒樓三層,高高佇立,在邊地之中,已經是難得的壯觀景象了。
三層之上,就是一間間闊大房舍,以爲飲宴之用。此刻哪怕酒樓,也還是分席之制。几案錯落佈列,將一間間房舍佈置得滿滿當當的。
此刻三樓之上,每間房舍,都是一片喧囂熱鬧,間間滿座,呼盧勸酒之聲沸反盈天。一羣羣胡姬歌女守候在二樓,等候召喚,只要房舍內客人有召,就進去歌舞一輪,勸酒一巡。
琵琶胡笳之聲從各個房舍中傳出來,隨機又是一陣一陣的叫好之聲。哪怕從三層房舍向外望去,白雪皚皚的山上烽火臺中狼煙仍然在朝天升起,但是此間熱鬧,未曾稍減!
誰都知道,大隋末世已然到來,接下來是不知道多少年的混戰廝殺,直到決出最後一個勝者。也有很大可能,一個勝者都不會出現,而是北面草原胡族趁勢呼嘯南下,重複過去數百年的血腥混亂。
無邊無盡的黑暗,就要再度降臨。這個時候再不縱酒狂歡,還等到什麼時候?
在三樓最大的一間房舍之中,酒宴正是最爲熱鬧的時候。這裏也視線最好,挑開避風的暖簾,就能看見善陽四下白雪覆蓋的羣山,還有山上燃動的狼煙。
但酒客們卻沒有向外多看一眼,只是高呼勸酒。几案中間的空場之內,幾名歌姬正在飛快胡旋。這些歌姬都是有塞種血統,高鼻深目,皮膚白皙。身上衣衫單薄,因爲賣力歌舞而渾身汗水,更別有一番誘惑在。
屋門突然打開,一名皮袍外面套着方領曲裾青衫公服的中年人匆匆而入,寒風透入,讓每人都轉頭過來。
這名青衫公服中年人滿臉堆笑,只是拱手:“來遲來遲,有罪有罪。”
上首宴客的酒宴主人,看起來也是一副輕俠模樣的城中大豪,一躍而起,上前牽着這中年人手和大家介紹:“楚公是郡府判司,郡府之中大小事宜,都要在他手裏過。最是得王郡公信重,今日賞臉,滿座生輝!”
這大豪介紹完這位楚公,又臉上堆笑責怪一句:“楚公,帖子我是七日前就親手送到府上,當時蒙回了一句準定按時而至,今日卻又何來之遲?”
那楚公聽這大豪介紹完他的身份,臉上就多了點倨傲之色。雖然不過是郡府判司,不過是個管雜事的小吏,上面還有別駕,有司馬各種上司。但神色已經儼然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當下只是一笑,淡淡道:“諸事纏身,實在不得閒。明日唐國公家二郎便入善陽,這諸般接待事宜都是責在下我承擔,此次隨李家二郎入善陽的,又是郡公世子,大家都知道世子是個挑剔的,手中事情稍稍一了,便即趕來,實在不是不給郎君面子,還請恕罪則個。”
那大豪瞪大了眼睛:“李家二郎明日就至?”
這一句話聲音甚大,驚動在座諸人。有人立即揮手,停住樂聲,讓胡姬退下。看着那大豪引楚公入座。
那楚公也不客氣,昂然上座,環顧諸人,但笑不語。
每人都是滿肚子的心思,在座之人,都是城中薄有身家之人。雖然在世家看來,都是家世低微到泥裏去,不會用正眼瞥一眼。但是這些人物,還是想在這亂世當中找一個出路,至少保住家中一兩代人博出來的這點產業。
今日飲宴,其實就是爲了商議應變之事。不然怎麼會花了大價錢,託了人情,請這位楚公到來打探內情?
但這楚公不開口,大家也不好動問什麼。最後還是那大豪開口問道:“郡公現今,到底是個什麼盤算?”
第二百九十六章 南下(五)
今日大家齊集,又千辛萬苦的將這位楚公請來,還不就是等的這一句話?
在這個時代,官吏還有一份崖岸自高,但入宦門,要不就爲世家門下走狗,要不就與同是爲官吏之人交遊。遠沒有後世官商一體那種打成一片的親密,各個階層之間的分野,清楚而明白。
今日宴飲主人,是當年那位傳奇的張四郎去後,把持馬邑郡馬匹交易的出名大豪,馬邑郡都稱爲馬王爺杜三爺。論起家當,只怕有數十萬貫之多,在馬邑郡,在雁門郡,在河東郡甚至關中之地,都有他的黑莊園——不是世家出身,沒有官吏身份,黔首百姓要置業都有限制,超過上限,只能以黑莊園的名義存在。
如此家當,要請這位不過是郡府判司的小吏楚公來,也是花了好大價錢,下了多少水磨功夫,這才讓他成行。哪怕晚至了一兩個時辰,杜三爺也只能滿臉賠笑,再不敢有任何不滿。
杜三爺選擇在這位楚公身上花本錢,也是有原因。這位楚公,原來也是唐國公門下,七拐八彎扯得上一點淵源,後來到這馬邑郡出仕爲吏。這次王仁恭才選了他來負責迎接李二郎入善陽之事。
原來這位楚公,在郡府之中,並不得重用,很有些鬱鬱寡歡。對王仁恭的忠心從來就不足夠,怎麼說他也是打上了唐國公世家烙印的人,王仁恭怎麼會放心重用於他?更不必說,一個小小判司,也從來不會在王仁恭這等人物眼中。
在馬邑郡風雲激盪之際,這些郡中有身家而沒身份的地方豪強,傾向也已經很明顯了。趁着李家二郎入善陽,看能不能抱住唐國公的大腿。進則可以博取將來地位,退則也可以在河東善保身家,省得在這馬邑郡整日提心吊膽!
所以當這位楚公落座,在場之人,終於顧不得再客套什麼,直直的就問了出來。
外間烽火還在燃動,大家雖然歡歌宴飲,但天知道什麼時候這馬邑郡的漏舟就要傾覆,這個時候,實在不是講客套的所在!
聽到有人這樣直愣愣的發問,杜三爺頓時有些臉上掛不住,一拍几案:“什麼人這般和楚公說話?”
那位楚公,卻抬手示意,讓杜三爺不要發怒太甚,淡淡一掃在座之人。
座中之人,都形貌粗鄙,服色雖然都華貴得逾制,但胡亂搭配,只顯出一股暴發戶氣。看在眼中,只讓人心生鄙視。
這些馬邑郡所謂郡中豪強,不要說王仁恭這種世家子出身的了,就是楚公這等出身寒門,抱着世家大腿以求出身的,都不大瞧得上。不然王仁恭怎麼能在馬邑郡爲所欲爲,從來不顧忌郡中任何人物?實在是因爲這郡中之人出身,沒一個值得王仁恭去顧忌的!
這個邊地郡縣,實在是英雄俊彥人物困居之地啊,什麼樣的才能,都難得展布。還好馬上也快離開這荒鄙的所在了!
楚公目光一掃,諸人紛紛低頭,再不敢直言發問。剛纔那個莽撞開口,一身皮袍裹得跟球一樣的富商模樣人物,更是渾身冷汗都快冒了出來。
楚公含笑開口:“諸位以爲,郡公又想做什麼?”
諸人對望一眼,卻無人開口。
王仁恭所想甚或所行之事,在場之人,誰不心知肚明?
突厥入寇烽火燃動,善陽城還一切安堵如常。若說這突厥人入寇和王仁恭沒什麼干係,善陽城的三歲小兒都不會相信。
橫空出世一個什麼樂郎君,在神武大鬧一場,又在善陽城下鬧出一場近乎於兵變的把戲。整個善陽,在那一夜都提心吊膽,生怕亂軍殺入城來,玉石俱焚。
王仁恭雖然勉強將兵變控制了下來,但那樂郎君還是安然離開了神武,據說投劉武周去了。
連劉武周麾下一個部將王仁恭都對付不了,還談什麼一統馬邑郡,最後再南向爭霸?
所以這位王郡公幹脆將突厥人引了進來,聯合突厥人一起對付劉武周!反正這馬邑郡上下,王仁恭也向來不在乎,郡中軍民百姓,受突厥人多少苦楚,要在突厥人鐵蹄之下付出多少代價,在王仁恭心中,沒有半分分量!
這些豪強都是馬邑郡中之人,歷年深受突厥人之苦,王仁恭如此行事,終於踏破了他們的底線。這個時候,少有人還有想爲王仁恭效力之心!
這次王仁恭對付劉武周,唯一做對的事情,就是引河東兵入馬邑。而且領兵之人,還是唐國公家的二公子。雖然聽聞二公子不是唐國公膝下最受寵的兒子,不過要是因此能抱上唐國公的大腿,豈不是比在王仁恭治下好上太多?
而且唐國公治下,對寒門出身之人,也要比王仁恭這個好上不上。好歹願意提拔使用一些寒門之人,縱然還是不能與那些世家子弟爭競,也總比只用世家之人的王仁恭好,說不定也是一條將來的進身之階!
王仁恭的盤算,大家都是心知肚明。諸人的心思也是分明,就是恨不得將這馬邑郡交給唐國公治下,大家可以有人出人,有力出力。但是現在畢竟還在善陽城中,這位楚公又是郡府中人,讓大家一時間哪裏說得出口來?
楚公看着諸人各異的神情,等着腥碎_口,久久還是無人有做一語。楚公只是微微一笑。
旁邊杜三爺壯起了膽子,陪笑道:“楚公楚公,有些話,你讓我們怎麼有膽子說出來。此次李家二郎入善陽,若是楚公能稍作安排,讓咱們這些人拜見李家二郎一次,在場之人,就感楚公盛情了。楚公也是李家出身的,在二郎面前自然說得上話。到時候自然有足夠心意獻給楚公,就算是傾家蕩產,也會感念楚公盛意……這話,已經是掏心窩子的了,楚公當能明白小人們的心思。”
楚公仍然微微一笑,莫測高深。
腥嗣婷嫦嘤U,杜三爺更是滿身冷汗,話都說得這麼明白了,要是給這楚公轉頭回報給王仁恭,大家說不定就是一個死字!
這個時候杜三爺心下就轉過了無數心思,想着是不是安排幾個輕俠死士,在楚公回返途中,乾脆刺死了他了事。然後乾脆就逃亡河東,這裏家當全部丟下拉倒。
這個時候,楚公才舉起酒盞,向大家示意:“一切等二郎入善陽再說就是,現在着急什麼?”
席間凝重的空氣,因這一句話頓時就鬆動起來。杜三爺擦了一把額頭,大聲道:“今日只是飲酒!其餘什麼都不必說了,讓那些胡姬再上來,好好爲楚公壽!”
第二百九十七章 南下(六)
山巔之上,一處烽燧之中,升起的狼煙筆直指向天空,久久不散。哪怕在道路之中,也能將這黑色的狼煙看得清清楚楚。
一隊人馬,在風雪中緩緩而行。馬上騎士俱都披着織宕箅瑺N若雲霞,看起來與這荒僻粗糲的馬邑郡格格不入。
這隊人馬,約有百騎,盡是李家的逡录覍ⅰWo送的也正是前往善陽的李世民和長孫無忌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