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如果不統一,會找醫務處。
如果統一,我會寫一份比較嚴密的病情溝通,標註好患者家屬要求放棄,出現一切後果自行負責的字樣。
簽字單要患者所有直系親屬簽字並且按手印,一式兩份,病歷裏留一份,另外一份我自己保管。”
孟慶非聽吉翔說了一大堆,很滿意的點了點頭。
吉翔的處置不說滴水不漏,但也算是中規中矩。尤其是一式兩份,有一份自己保管,這個舉動看上去沒什麼意義,但卻可以避免很多意外發生。
沒想到吉翔竟然這麼老辣。
但孟慶非還不滿意,他繼續問道,“按照你說的,患者家屬都配合,你把一份簽字單留在病歷裏,一個鎖在自己的櫃子裏,再後呢。”
“那隻能拔管了。”吉翔略有遺憾的說道。
“哦?”孟慶非戲謔一笑,“要是那樣的話,患者可就死了。”
吉翔微微一怔。
“醫生的準則中有不能以任何方式損害病人的生命的條款。
雖然家屬簽字放棄治療,讓醫生拔掉了呼吸機,間接導致了病人的死亡。
你呢,手裏有患者家屬的簽字同意,但是這份溝通到底有沒有法律效力,真要是患者家屬有壞心思,到時候反咬一口,法院會怎麼判還說不定。”
“!!!”吉翔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孟慶非的話,讓他的心砰砰砰的蹦起來。
“但是咱們從另外一個角度去想——患者家屬無力承擔治療費用,也沒有相應的機構解決費用問題。
Emmmm,這特麼應該是醫生考慮的問題麼?擦!”
孟慶非牢騷了一句。
“患者家屬堅決要求放棄治療,醫生得到了所有直系親屬的授權,在情理上不存在故意導致病人死亡的主觀。也是幫助了病人,在法律上應該沒有錯誤。”
“說說吧,怎麼能讓自己的風險降到最低。”孟慶非翹着二郎腿,叼着煙,吊兒郎當的問道。
最後一句話有點繞,但吉翔秒懂。
沒什麼不好理解的,焦點問題在於患者拔管後死亡,假設患者家屬不承認,要是反咬一口的話,怎麼能確保自己沒事。
孟慶非孟老師是在跟自己講他的臨牀經驗。
吉翔凝神,鄭重的想了一根菸的功夫。
但最後吉翔卻搖了搖頭,他想不出來更好的辦法。
剛剛說的那些,在吉翔看來已經很周全、完備了,剩下的要看命。
不過把自己的未來系在患者家屬當不當人上,吉翔並不覺得這事兒對。
“我年輕的時候遇到過一例類似的患者,當時上級醫生的處理我沒看懂,可最近十幾年每次回憶到處理方式的時候,總覺得大妙。”
吉翔像沈浪一樣豎起耳朵,認真聆聽。
“患者還是剛說的患者,我上級醫生首先跟患者家屬親切交流,能感同身受對方的不容易,說了很多廢話,但廢話能拉進彼此之間的感情。”
“當然,該簽字還是要簽字的。”
“上級醫生並沒有直接拔管,而是在說廢話的時候問了很多相關的事宜。得知患者家屬那面沒有回家穿衣服的習慣後,他讓患者家屬去醫院對面的藥店買了一個皮球。”
皮球,就是麻醉醫生經常捏的那東西。
“拔管是最後一步,拔管前先辦理自動出院。對了!你少說了一項——患者家屬要求自動出院。你看我這記性,就覺得你少說了什麼,眨眼就忘。”
“呃……”吉翔微微一怔。
“自動出院的好處多多。”孟慶非認真的給吉翔講了一堆有關於自動出院的事兒,隨後繼續說道,“辦理完出院手續後,再拔管,並且用患者家屬的皮球一邊捏着,一邊把患者送去處置室。”
“接下來把皮球交給患者家屬,讓他們自己捏皮球。”
說着,孟慶非看着吉翔的眼睛,沒繼續講下去。
吉翔知道孟慶非的意思,這是考自己。
他已經把話說得很透徹了,剩下的要自己補充。
“患者家屬捏皮球,患者還有一口氣,按說出院的時候人還是活的。之後,患者家屬什麼時候捏累了,那就和院方、管牀醫生沒關係了。”
孟慶非沒表揚吉翔,而是嘆了口氣,“你說,咱們每天都琢磨什麼呢。有這精神頭,不應該鑽研業務麼?”
這口老槽只有醫生能聽懂。
吉翔也很無奈的攤手。
“大約就是這樣,你一定要記住自動出院很重要。”孟慶非道,“涉及很多,而且談到自動出院的時候基本能判定出來患者家屬的心意。”
吉翔慎重點頭,他明白孟慶非的意思。
“得,就說這麼多,再說下去也沒意義了。”孟慶非抻了個懶腰,“你回去吧,我也早點休息,明天你哥我要去辦一件大事!”
吉翔好奇問道,“孟老師,什麼大事?”
“買車。”孟慶非哈哈一笑。
“哦,這樣啊。”吉翔對買車之類的事兒沒有半點興趣,但他被沈浪傳染了八卦的氣息,加上剛剛孟慶非說的那句話,還是饒有興致的追問,“孟老師,您準備買什麼好車。”
“你看我的樣子是能買得起好車的主?”
“怎麼說都是附二院的醫生,差不到哪去。”
“別扯淡,附二院的醫生也要看是哪個科室的。骨科、循環做介入手術的、腫瘤科、整形科、口腔科,這都是一等一的好科室。”
“話說啊,德州撲克你玩麼?”
孟慶非直接把話題扯到天邊。
“偶爾,沒什麼興趣,我不喜歡詐牌。”吉翔老老實實說道。
“不涉及德州撲克的技術,很多局的視頻裏,都有一位牙醫老哥。根據UP主的說法,這位每週都要在牌局上輸幾十萬美元。”
“呃,這麼看口腔科醫生是挺有錢。”
“畢竟是口腔科醫生麼。”孟慶非說着,深深嘆了口氣,“當年我就錯了,那時候還沒有執業要求,我就應該轉去口腔。去口腔也不能幹口外科做什麼腫瘤手術,一定要修牙。”
“如果年輕時候有現在的見識,我也就不用買兇車嘍。”
吉翔的耳朵一動,“兇車?什麼兇車?”
“出過事故,死過人的那種。”
“!!!”
吉翔愣住。
這種車竟然還能賣?!
而且這種車孟慶非孟老師竟然也敢買?
“我認識一哥們,做生意實在,兇車就是兇車,人家完全不避諱。就像是賣凶宅的人,開始就擺明了說,挺好的。”
“很便宜?”
“我買的是出過大事故的兇車,上一任車主也死了,這臺奔馳才7年,按廢鐵賣。”
“孟老師……不好吧。”吉翔皺眉勸道。
“害,建國後都不許成精了,你擔心這些幹嘛。再說,我年輕的時候可是社會主義大法師。”
“……”
吉翔對孟慶非的態度很不認可。
不信歸不信,還是要敬而遠之。
而孟慶非嘴上胡說八道,還什麼大法師,但他的態度是真的不信。
“孟老師,靠譜麼,千萬別出事。”吉翔還想勸。
“來來來,給你看這哥們。”孟慶非哈哈一笑,拿出手機。
找到個人簡介。
【本人幹二手車行業十餘年,絕對沒賣過精品車。車況透明,不坑老鐵、不坑粉絲。說死幾個,就死過幾個!八字硬,不怕做噩夢、不怕便宜的來。】
最後,還有一句話——殯儀館重要合作伙伴。
Emmmm。
吉翔感覺自己的腦殼嗡嗡疼。
或許沈浪會喜歡吧,但吉翔是真心喜歡不上。
“牛逼着呢!”孟慶非讚道。
“按照廢鐵賣,那孟老師您明天要買的車是什麼車?”
“奔馳GLE350。”
吉翔嘆了口氣,原來是這樣,或許系統真的能知道前因後果也說不定。
“給你看看我的車。”孟慶非已經用“我的”來形容。
吉翔也不勸了,孟慶非這人看上去溫和可親,其實脾氣也挺倔強。
【7年車齡奔馳GLE350,重大交通事故,黑狗已檢測,後座死了三個,血沒清洗乾淨,來個不怕事的。】
媽的!
吉翔心裏罵了一句。
賣車的這哥們還真是不怕事兒大,什麼重大交通事故、死了三個都寫的清清楚楚,甚至還寫了血沒清洗乾淨。
這也算是另類營銷?
或許吧。
大家都賣精品車,買便宜車還不知道車況,反而這種實實在在講清楚的人更容易被相信。
但孟慶非孟老師的膽子是真大!
吉翔雖然並不是很怕,可總歸不舒服就是。
“這裏還有互動呢。”孟慶非看樣子是真的不在意,他笑吟吟的打開視頻,找到一條互動。
這是一款13年的馬自達,死過兩個人,買走的車主留言。
【老闆,空調怎麼還往出冒血沫子呢。】
老闆回覆——【那不是很正常的麼,我的車也有,八字硬就別怕,沒事。】
吉翔嘆了口氣。
雖然他知道大概率是粉絲和UP主之間開玩笑,但這也有點過。
“孟老師,要不算了?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吉翔試探問道。
“小吉,問你一件事。”孟慶非直接在值班室的牀上躺下,腳踩在去上鋪的梯子邊上,翹着二郎腿,悠閒說道。
“您講。”
“你說啊,很多人去雪區都覺得藍天、白雲、雪山能洗滌人心靈。這,你怎麼解釋?”
“很正常吧,文藝青年的矯情唄。”吉翔回答道。
“哈哈哈,我覺得是腦子缺氧短路,很多事都想起來,所以覺得幸福。”孟慶非扯淡的功夫很深。
“哈哈哈。”吉翔大笑。
“所以呢,從唯物主義者的角度來想,車裏死過多少人不重要,便宜就行。再有就是發動機沒大修過,買回來能開得住。”
吉翔深刻懷疑孟慶非這貨也腦子缺氧。
那,能一樣麼。
“咱醫院死人還少麼?說句不客氣的,我見過的死人,比宅男們見過的……熟悉的活人都多。”孟慶非不屑的說道。
“孟老師,您牛逼,純粹的唯物主義者。”
“別人說的都是生意,我說的可是唯物。”
吉翔豎起拇指。
“得,不跟你扯淡了,你抓緊時間回去休息吧。”孟慶非翻身起來,要把吉翔送走。
正在這時候,走廊盡頭迎面來了個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