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柄柳叶刀
其實李長宏的心思,他真能理解的。
在李長宏的面前,周成這樣的小住培,比周成沒學過醫的外行差不了很多。
假如自己處理不了的病人,一個病人家屬突然跑來說,要不要他幫忙,周成也不敢信啊。
不信肯定是情理之中的,周成可以理解。
自然也不會強行去硬着頭皮說自找沒趣,轉身就走。
他又不是蔡東凡,你不信我,我還能頂兩句嘴的。
“嗯。”李長宏看了看周成,嘴角又苦笑了一陣,也感覺自己現在的行爲有點好笑。
一個小時前把周成支開了,現在又把他叫去科裏面。
也是有點打臉,不過也沒辦法了,只能是死馬當活馬醫咯。
至少,現在李長宏可以確定的一點就是,周成並不是蔡東凡派來搗亂或者故意侮辱人的,周成是真的懂關節脫位的手法復位。
多一個人,至少可以多一分力。
至於真能不能幫上忙,那也不必在意那麼多。
“辛苦你了。”李長宏再和周成客套了一句,就不多說話了。他作爲主任醫師,其實也拉不下太大的臉面,當然也沒對周成報太多的期待。
周成也就老老實實地跟在了李長宏的屁股後面,一路來到了科室裏。
病房裏的人,也是都散了開。
不過李長宏仍然看到病人的家屬在不停地走來走去,打着電話,也不知道是在舉報啊還是在問熟人。
不過就連自己組上的王耀翔,也是離開了病房,估計是曾主任打電話請外援的事情,暫時是把病人家屬的情緒給安穩住了。
湘省就這麼大,頂級醫療就在湘南大學附屬醫院和二醫院,八醫院已經想了辦法,他就算再有不甘,恐怕也只能寄希望於請來的教授那裏了。
否則的話,就只能手術了。
還能爲了避免一次手術,刻意去魔都和京都跑一趟?
且不說經濟划算與否,這樣子折騰,是真沒必要的。
來到辦公室裏,李長宏便發現,王永勁主任已經走了,曾異仍然還坐在了電腦前,對着病人的片子愁眉苦臉。
在一旁,王耀翔陪站着。
曾異語氣陰沉地問:“王耀翔,你到底在接圆∪说臅r候,有認真閱片過沒有?”
“這是簡單的腕關節II型脫位嗎?”
王耀翔聞言,臉色十分難看地咬牙回道:“曾主任,我肯定是仔細看過了,在關節外科的分型裏面,這就是II型啊。我後面還專門確定了一遍。”
“可羅雲卻說這是極爲罕見的橈腕關節脫位並下尺橈關節分離與。”
“第2~5掌腕關節脫位。”
“到底是你看錯了?還是他故意在賣弄?”
嘎?
王耀翔當時腦殼就宕機了,曾主任,您原來在這裏等着我給我挖坑呢?
羅雲既然已經給你說了,你怎麼還?
王耀翔沒回話,但稍微低下了頭。
“曾主任,這我。”
“可能是羅雲講的是對的。”王耀翔也是10年的研究生,但是他是純正的創傷外科的研究生,對關節外科的瞭解程度是真有限,去應付一下創傷外科的同行與病人肯定是綽綽有餘的。
但是要敢說羅雲這個關節外科專科出來的詳噱e誤,王耀翔是真的不敢講這話。
臨牀是講道理的,每一個亞專科都有其嚴謹的知識體系,關節外科這一個亞專科的水,很深,他所瞭解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敢亂說?
敢亂說是會被diao的,羅雲不行,就算羅雲老師不在,湘省自然有懂關節外科的人在。
曾異哼了一口氣,道:“看來,王耀翔你關節外科的榮譽證書,就只能活在你的朋友圈裏啊。”
“嗯!~”
“唉!”曾異嘆了一口氣。
王耀翔是他科室裏的人,並不是他組上的人,本來啊,曾異還覺得王耀翔是一位闖將,平日裏說話客氣,人情練達,而且還在業內朋友頗多,對骨科各個方向都頗有了解,給科室裏搬回來了不少獎項。
甚至就連醫院,都給王耀翔評了一個十大優秀青年醫生的獎項,可謂是八醫院年輕一輩裏面,最爲體面的一個人了。
曾異哪裏有那麼多時間去管王耀翔得到的那些獎項到底怎麼來的?
反正這一次就覺得,自己的科裏面好歹有懂關節外科的人,自然想去攤一下蔡東凡的好處。
可沒想到,纔剛走,就被王耀翔這麼擺了一道!
王耀翔低下頭去,略有些懊悔,覺得平時就不該在科室裏多吹牛逼——
因爲上一屆剛招進科裏面的正式職工的初次面談會上,曾異和李長宏爲了彭王耀翔,把他當作了科室裏的典型前輩,讓新人好好學習的。
在面談會上分享經驗的時候,王耀翔就說過這麼一番話。
畢業之後,不同於讀研究生或者博士的時候,需要增長見識面,不要再拘泥於自己的導師是什麼專業和方向,要博聞廣識。
關節外科、創傷外科、邉俞t學、手外科,各個方向都需要面面俱到。
結果呢,王耀翔自己的第一面就坍塌了。
看到王耀翔受訓,李長宏臉色也是變幻了一陣,主動開口爲王耀翔解圍:“曾主任,小王也是很久沒碰關節外科的事情了,所以手上纔有所生疏,這也不能全然怪他。”
“不過,我一定會狠狠批評他,讓他沉下心來,以後多做事,少說話。”
曾異看了一眼李長宏,意味深長地說:“長宏啊,你覺得,今天這只是手生不生的事情嗎?”
“算了,罷了罷了。事情也都這樣子了。”
“一切還是等二醫院的吳教授來了再說吧,我剛給吳教授把片子發過去了,並且說明了情況,他說他先看看片子,再來評估到底能不能做手法復位。”
“而且他還有一臺手術,只能手術下了臺,才能再過來。”曾異略有些心累地揉了揉眼睛。
打雁不成,反被雁啄了眼。
說的就是現在的曾異了。
李長宏嘴巴吧唧吧唧了兩下,低聲說:“也只好等吳教授來了再想辦法了。”
接着問王耀翔:“病人和家屬那邊,都解釋清楚了吧?”
王耀翔忙說:“解釋清楚了,病人自己和湘南大學附屬二醫院的吳教授就認識,說請他來,就沒多說什麼了。”
“曾主任,那你先去休息一下吧,我和王耀翔在這裏守着,等會兒吳教授到了,我再來通知你,今天辛苦曾主任你了。”李長宏才忙對曾異說。
“好。”曾異也是覺得有點乏了,不過並不是身體累,而是心累。
他估摸着,現在蔡東凡和嚴駭涵兩個人,肯定在偷偷看他笑話。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李長宏這才一屁股地坐到了電腦面前,開始翻看起患者的片子,皺着眉,眨巴着眼睛,感覺有點莫名其妙,看得到脫位,但是也看不那麼精準到底復位不上去的原因在哪裏。
曾異離開之後,王耀翔纔敢找個凳子坐了下來,用右手的手背不停地擦着額頭上的細汗。
表情一陣糾結和陰晴不定。
而今天的值班醫生,李長宏組上的小規培,則是戰戰兢兢地縮在電腦前,認真地看着病歷,絲毫不敢偷懶去休息室休息。
雖然他分管的病人,就連標點符號都被改得一絲不苟了,仍然不敢離開,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只希望這時候再來個新病人,讓他去接受,解救他於水深火熱之中。
周成纔有空藉機站到了李長宏的身後,打量掃了一眼病人的平片。
加上已經聽到了曾異質問王耀翔的話,所以很快就確定了病人的詳唷�
眉頭稍稍一皺,心裏暗自苦笑,也不知道該說曾異主任他們的邭夂昧耍窟�是不好。
這麼罕見,十萬分之一的幾率被他們遇到了。要說不好了,還是被他們遇到了。
這個病人的手法復位,比前天嚴駭涵組上遇到的那個難復性的肩關節手法復位,可罕見和困難得多。
掃完,大抵地評估了一下之後,周成心裏便有了底。
不過,正這時,李長宏和周成的電話同時響了起來。
李長宏的電話是急钥频泥崌鴤ゴ騺淼模f是剛剛看的那個病人,已經被肝膽外科拖去了手術室,患者有肝臟破裂,不排除有脾破裂可能性。
李長宏就說知道了,然後馬上對王耀翔吩咐,讓王耀翔去談話簽字。
王耀翔頓時如蒙大赦地,快步往辦公室外走了去。
李長宏見王耀翔走了之後,才低聲罵了一句:“媽的,吹牛逼吹得挺好的。”
“做起事來,卵都不像一個。”
聲音很低,王耀翔肯定聽不到,但周成和值班醫生肯定都聽到了。
周成這邊接到的電話則是羅雲打來的。
周成掛斷電話後,對李長宏抱歉道:“李主任,樓上的病房來了個病人,羅老師讓我去觀摩學習一下。您看?”
李長宏在,曾異在,那麼這個骨一科的病人,就還輪不到周成來做主。
即便李長宏已經把他叫來了科室裏,可週成也不想多往自己身上惹騷。
上午就發生過的事情,李長宏和曾異也不可能相信自己,多說話是自取其辱,周成還沒這麼賤。
李長宏掃了周成一眼,便說:“你去吧。等會兒我打電話給羅雲的時候,你一併下來。”
“湘南大學附屬二醫院關節外科的吳教授,雖然年輕,但實力早已經超過了現在的副教授職稱,在業內還是頗有些名氣的。這是一個很好的學習機會。”
李長宏內心恍然了一下,自己剛剛也是真滴蛋疼,怎麼就想着把周成拖來科室,想着死馬當活馬醫了呢?
不過,看到周成在關節脫位的手法復位上,有一定功底,也不介意多做一個順水人情,等會兒讓周成來學習一下。
“謝謝李主任。”
“那我先上去了啊。”周成與李長宏道別。
……
回到了二病區後,杜瑞奇馬上說:“周成哥,你先去喫飯吧,不然飯菜都涼了。”
“剛來了個病人,這個病人羅老師剛看過了,說是可以做手法復位。”
“我去找病人和家屬談話簽字,準備石膏這些,要一點時間的。”
周成也不客氣地點頭回:“好!也沒喫飽,肚子還有點空。”
剛剛喫到一半,杜瑞奇正在入院談話,不可能中途拋下病人不管去跑急會裕荒苁侵艹扇ヅ芗睍,或者叫上級醫生。
“記得多和病人和家屬講明白,有可能要手術。”
“這句話多說幾遍。”
周成有意無意提着。
雖然沒看到病人的片子,但是。
因爲骨一科的事情,讓周成也多長了幾個心眼,多給病人說要手術,可以打消他們對手法復位的心理預期。即便是自己擁有完美-重新定義等級的骨折手法復位,也不敢保證所有的骨折都能適用。
醫學是一門科學,而且還是生命科學。
生命的存在,在自然界,本身就是一場極爲絢麗的意外。
自然不會存在百分百,肯定這種說法的,甚至,周成所瞭解到的,不能夠手法復位的骨折類型,比適合手法復位的骨折類型,還要更多一些。
“知道的,周成哥,羅老師都給我講過了。”杜瑞奇面色帶笑着回。
心裏卻是在感慨,我們組的骨折病人,羅雲也要插進來一手,也不知道到時候該怎麼和胡明主任交待。
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畢竟羅雲也是科裏面的上級。把這件事情給胡主任說了,反而引起不必要的糾紛,何必呢?
打電話喊鄭玄臨來科室,會引起羅雲的不快,怎麼選怎麼錯,就都丟給羅雲算了。
他們要是知道了,也是羅雲吩咐我這麼做的。
……
大概半個小時之後。
杜瑞奇雙目死死地盯着電腦屏幕裏面的骨折復位後的複查片子,並不斷揉搓着自己的眼睛。
然後不時地往羅雲帶周成離開的方向瞥來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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