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柄柳叶刀
“現在的引流管既然通暢的話,就再觀察幾天。如果後續的引流管裏還能夠培養出來細菌的話,可能還得做一次清創。不過現在的菌種多變,未必就是真正的感染病竈。”
全卓林就說:“目前的話,病人的意見很大,說我們醫院連詳喽歼�沒搞清楚的。白白做了幾次手術,還浪費了那麼多時間和錢。其實呢,我們已經是盡力了,這種情況,很難說明白。”
感染,是外科的一個大忌諱。
盧彬就問:“全卓林,我剛剛聽說,這個病人,是外院做了手術的,這樣的病人,那是怎麼收治進來的啊?”
“他怎麼不回之前的醫院,或者是沙市呢?”
這個病人有初葬t院,感染之後才轉過來,那他們是在給其他人擦屁股啊,這盧彬就有些不高興了。
都是地級市醫院,這麼麻煩的病人,你怎麼不讓他們自己去處理了,這很麻煩,搞不好,還得喫官司。
關鍵是病人還不理解,認爲花錢了治不好病,還只找你,屬於喫力不討好型。
全卓林還沒說話,謝利民就道:“這個病人,是護士長收進來的,我也不知道什麼情況,我值班的時候,是通過平匀氲脑骸!�
收病人,一般情況下,是主任收的,然後管牀醫生接管,所以,謝利民首先把自己的責任給推脫掉了。
全卓林沉吟了一下,掃了謝利民一眼,主動說:“盧主任,這個病人,是護士長打的電話,我一開始也不清楚情況,本來護士長是打算收您那裏的。但是因爲這個月情況特殊嘛。”
“所以就暫時歸我管了,這件事你應該是知道的啊。”全卓林的語氣有些意味深長。
盧彬的神色稍稍一變,看了旁邊坐着的周成一眼,發現周成的表情毫無變化,就敲了敲桌子:“我們現在討論的關鍵是這個病人後續該怎麼治療,到底要不要建議轉上級醫院,其他的事情,後面再論吧。”
全卓林發現盧彬討了個沒趣,偏了一下頭,然後又正色了過來。
“童主任,你覺得呢?”盧彬問。
童尋進主任醫師,算是比較晚的,資歷目前最低,他樂呵呵地笑着說:“我覺得,這種病人,還是要多清創幾次,找到敏感的抗生素,纔好定論。不然的話,單憑經驗性的抗感染治療,是沒辦法的。”
“不好搞。很麻煩。”童尋不停地搖頭,說了也相當於沒說。
其實啊,感染,說起來簡單,就是細菌感染嘛,但是真要治療起來,麻煩得很。外行人以爲醫院都是在瞎搞,但是真正接觸到這一行的人。就會發現。
但凡是外科導致的感染,這樣的病人,狗看了都搖頭。
反正治不好,就只有一句話,好的藥品,就不是好的商品。這種人,聰明得很,比全世界的人都要聰明,把全世界的醫療從業者都當成是黑心者,屬於聖人級別,全世界只要存在着窮人,都和他有脫不開的關係!
盧彬就又轉頭問:“周醫生,你對這個病人,怎麼看?”
“清創吧。目前引流管通暢,卻培養不出來什麼病菌,但是感染卻無法控制,我認爲有可能現在的持續沖洗引流,並沒有到感染竈集中的地方。清創,然後在術中,再送細菌培養。”
“爭取能夠找到感染竈。”
“大範圍的感染。從股骨大轉子以下,到踝關節以上,出現了龐大的膿腫腔隙,但是,沒有骨質的破壞。而且患者的血糖水平也在波動,所以,這種情況下,必須要徹底地清創好,不然的話,發展下去,很可能有截肢的風險。”
“全主任,這個病人的清創,你們會安排在什麼時候?”周成之前沒多話,但是現在,他還是覺得這個病例比較有意思的。
很罕見,在魔都九院,周成都沒看到過這樣的奇怪病例。
“就是今天下午,就只有今天一臺。周醫生,上午的時候,您不是還有小講課嘛。”全卓林討好似的說。
下一個月,周成就要來他這裏了,他也終於可以稍微解放一下,把科室裏最大的定心丸,引進到自己的組上來。
全卓林還是比較期待的。
周成就說:“那我們等會兒一起下手術室看看吧,正好我覺得這個病例很有意思,不知道全主任你覺得方便不?”
說實話,到現在,周成能夠覺得很有意思的病例很少了。之前自己做的兩臺手術,一臺截骨矯形,一臺肌肉壞死的,都是屬於稍微有點意思的,並不是那種很有意思的病種。
“肯定方便啊,周醫生你能來親自上臺,我們求之不得。”
“周醫生你之前,也接觸過不少的感染病例吧?對了,周醫生你就是創傷外科的,怎麼可能沒接觸過這樣的病人呢?”全卓林自問自答地自嘲着。
創傷外科,涉及的範圍很大,是整個骨科的基礎,接觸面也很廣。
周成就說:“全主任,那也不是,我也沒有類似疾病的接越洑v啊。也就是漲漲見識,大家一起相互學習一下。”
越是深入學習,周成就會發現,目前骨科的病種,越是繁冗複雜,目前的病種,是已知的,還有未知的,那是水平不夠。
要是跳出來一百年,看一百年以前的人,那時候的人健康多了,沒病沒痛的,然後享年六十歲都算高齡。
跳過一千年,那根本就沒有糖尿病、高血壓等概念,那時候六十就是古來稀了。
跳過幾百年回頭看,那時候婦女生孩子仍然是一道劫數,兩到三成的死亡率,即便連皇宮裏面的御醫也無可奈何……
那時候根本就沒有什麼癌症,也沒有絕症,更沒有什麼感染之說,全都是風寒熱氣,風寒死了就是命數不好。
所以,周成一直都對醫學保持着敬畏之心,他從來不否認某一種醫學的理念,能夠治病的效果,但同樣,周成會否認現在所以爲的一切比較合理的認知。
因爲只有不斷地否認,才能夠越來越接近真相。
“周醫生您說笑了。”全卓林一笑,並未再多話。
這個病例,麻煩點和困難都說清楚了,需要的是時間去探索,就在這裏開會探討,肯定是對病情沒太大的效果的。
然後,便是來到了周成的講課時間。
周成講課的內容,大家都清楚,所以,很快盧彬與童尋都把各自組上的人都叫了進來。
斷肢移植,基礎於斷肢再植的理念,與截肢術結合起來,很是新奇,也很是大膽,不過,都是有其基礎的理念的,也不算是那種格外超前的思維。
只是隨着周成的講解,腥硕紩X得,也是周成纔敢這麼藝高人膽大,把截肢的患者的雙腿給再重新給裝上去。
這個過程中,收穫不少,但是這些收穫,大部分都屬於漲見識,真要在臨牀中去實施的話,不管是盧彬,還是全卓林,還是童尋,都是不敢這麼做的。
害怕失敗啊,然後病人找麻煩啊,現在的病人家屬找起麻煩來,那要錢要命的都有!
周成見腥寺牭檬钦J真,但是他說完之後,除了秦明問了兩個問題之外,其他人,都是悶不做聲。
這與周成預想的授課想法,相去甚遠。
不過,教學就是這樣,想學纔有想教,不想學的人,再怎麼灌,也灌不會,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是各自獨立的個體,每個人都只需要對自己負責即可。
中午,大家一起喫了個快餐,打包的盒飯。
然後,一腥瞬畔铝耸中g室。
童尋和盧彬也在,都是希望能夠見識一下,周成到底是怎麼來做清創術這種基礎操作的,到底能不能做出花樣來。
第三百三十七章 來自周成的碾壓!
到了手術室,病人已經被麻醉醫生麻醉在了手術檯上,因手術的範圍比較廣,打了全麻。
不過周成到手術檯旁,就看到,患者的右下肢,自大腿處到小腿足踝以上,一條條手術疤痕切口,如婉轉游龍似的,引流管的進水及出水管埋入皮膚。
這是新鮮的手術切口,還有老的手術疤痕,黑黢黢的,如同幾條龐大的蜈蚣攀附,看得人稍微有點觸目驚心。
這時,其他幾位管牀醫生及下級醫生正準備拔引流管,並且完成清創前的消毒操作。
“全主任,你之前講,這個患者的引流管,分別是放在了哪些區域?”周成有些不太記得清楚了,也或許是之前的全卓林沒描述清楚。
“大腿、小腿側方。大腿處是走股四頭肌間隙,小腿則是走脛骨間隙。”全卓林還是比較專業地給出了回覆。
“周醫生,這有問題嗎?”
周成搖了搖頭:“我就隨口問問。”
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周成自然不會說明心裏的實話的,有問題,但又沒問題,只是各自的認知層面,有所不同而已。
有人完成了術前的準備工作,周成、全卓林以及盧彬等人都紛紛洗手去了,而因爲童尋與盧彬的參與,全卓林組的副主任醫師,洗手上臺後,都只能站在了手術檯的邊緣位置徘徊。
周成站在了主操位,各自戴好了雙層手套後,便說:“巡迴老師,咱們醫院應該有那種邉俞t學的大鹽水袋吧,這個患者沖洗需要的水量比較多,你要去取幾袋過來吧,免得到時候開生理鹽水沖洗的時候,把你們的手給搞傷了。”
小瓶生理鹽水就五百毫升,大的沖洗液有三千,可以同時連接多袋,很方便。
重症感染的手術,徹底清創與徹底的腔隙沖洗,格外重要。
全卓林馬上說:“巡迴,去拿沖洗槍和沖洗管過來,我之前都沒想到。”
巡迴很快給了回應。
在巡迴準備這些東西的時候,周成已經是帶着人開始了暴露的工作,創面有點大,這可以說是周成做手術以來,最大的創面了。
自股骨近端到脛骨的遠端,手術切口長達整條下肢,估計縫合起來,都得按照兩個小時來計算……
之前就有手術切口,周成也就沒再開闢其他的口子,而是沿着原手術入路往下探。
這個過程,完全就沒有什麼比較出彩的地方,打開原來的切口,也就是剪開縫線,暴露過程,中規中矩,做不出來什麼花樣。
看到這,全卓林和童尋二人,對看了一眼,似乎在說,這周成醫生,在面對感染的時候,好像就不如在做骨折手術的時候那麼拿手啊。
在骨折手術時,周成從一開始,就會給人一種眼前一亮的感覺,那是帶來的驚豔感,而且即便是多次旁觀,仍然能夠看出不一樣的地方。
這讓他們買稍微有些失望。
而且,在口子暴露之後,周成仍然是按部就班地完成着清創的操作,清創,無非就是切開壞死組織及感染後的肌肉表層的腐爛組織,刮開,徹底切除,這是最基本的原則,並沒有什麼可看的。
再加上有沖洗槍的沖洗,多次稀釋絡合碘的浸泡,重新露出來的創面,也不出奇,周成的手術速度也不快,差不多在一個小時的時候,才完成了表層的清創,屬於正常的手術節奏。
看到這,盧彬就說:“周醫生,現在可以關閉切口了吧?我看差不多該清創的部位,都已經清理好了啊。”
周成卻搖了搖頭:“盧主任,暫時還不急着關,這只是最基本的清創,還有一些潛伏的腔隙,咱們還沒打開,如果留下來不予處理的話,患者術後再發感染的幾率,還是會更高的。”
“這臺手術還纔開始。”周成很無奈地講,同時內心有些興奮。
病例,就是最好的老師,也是最好的課題承擔者,感染病例,是他在現實臨牀中,去探索自己基礎解剖理論的最好素材,病人需要,他有深入的瞭解,天衣無縫!
盧彬聞言,稍微有點尷尬,但還是選擇了尊重周成的選擇。
只是很好奇,接下來,周成還要做些什麼。
不過,緊接着,盧彬就發現,周成從大腿的近側開始,開始把股四頭肌的肌肉條狀走行,漫不經心地撥了開,並且,還用鈍性的止血鉗,在不斷地挑動着什麼。
這是在單條肌肉上操作,這是要幹啥?
但很快,周成手下的操作野,就給了盧彬回答,只見周成不經意間,就暴露開了一個不知道什麼腔隙似的,裏面米粒大小的乳白色液體,浮現在了腥说囊曇懊媲啊�
人體的正常結構中,沒有乳白色。
肌肉是紅色,即便是腐化的肌肉,也大多是死魚白,而不是乳白,脂肪是淡黃色,壞死的脂肪組織是那種乾白。
乳白,一般是感染組織破壞了正常組織的結構後,乳化形成的。
這周成也能找到?
“周醫生,這個地方還有膿腫腔隙,一般情況下,很難發現啊?”全卓林的表情開始凝重起來。
不要小看這一點米粒大小的感染竈存在,它的存在,再給五天的時間,就可以把之前所有清理掉的感染竈重新填滿,這不是危言聳聽!
全卓林的背後,已經是滲出來了微微的細汗,如果不是周成發現這樣的感染竈,恐怕術後,這一次的清創效果?
“是很難發現,不過我術前有認真地看過患者的核磁,覺得差不多是在這個地方有一個水腫信號來着。”周成給出了合理的解釋。
是的,核磁上面,給出來的信息量很多,多到一般人要完全接受,可能腦子都會爆炸,一般的醫生,閱讀得到上面十分之一的信息量,就已經是功力極深的教授水平了。
“啊!~~~”全卓林覺得稍微有點尷尬。
核磁上發現的,我怎麼沒看到?這是全卓林第一次覺得,周成原來可以這麼恐怖。
不過,這還沒完,緊接着,周成又稍微往下面移開了一段距離,再次用止血鉗,剝離出來了第二個,足足有小指指甲大小的乳狀物。
雖然乳白色,但是卻是如紅色,裏面暗藏着白色的粘稠物,甚至還結了痂。
周成將其取出,在眼前觀察了一陣:“這東西,還有包膜啊?送一個細菌培養吧,我估計啊,這個患者存在多種細菌感染,是有不同的菌源體。”
這會兒,盧彬等人的頭皮都開始麻了。
在此之前,他們都是覺得,這個手術的操作,應該是已經完全走完了。
周成還能夠找到第一個感染竈,那可能是邭饧訉嵙Γ沁@個感染竈的存在,卻是狠狠地在他們的頭頂上敲了一記警鐘。
或許,感染之所以會反覆,並不是偶然事件,而是實力不濟的必然事件!
只是,這樣隱蔽的感染竈,周成究竟是如何發現的?
盧彬與童尋二人的眼神相互交織,從對方的眼神裏都看出來了疑惑和震驚。全卓林是患者的主管主任醫師,他可沒這些功夫來質疑,而是在後怕與反思。
自己之前以爲的,已經是盡了的全力,到底是不是全力?
這麼多次的感染,莫非是自己的能力不行?
可是,像這樣隱蔽的感染竈,到底該如何發現?
“周醫生,這也是通過核磁看出來的麼?”不懂就問,大不了把自己剝開得更加徹底一點,承認自己的不足,並不是一件丟人的事情。
因爲全卓林非常清楚,如果自己在骨科的創傷外科領域還算是無知的話,那麼全國至少百分之九十的醫生都是門外漢了。
只能是周成太過於離譜了。
“是。核磁上我們能讀取到的信息,其實很多,如果全主任有興趣的話,下次我們還可以探討一下,或者是這臺手術結束後,咱們再做一個閱片的覆盤。”周成並沒有驕傲地回說。
閱片的第一種境界,就是不看片子,只看報告,大部分的住院醫師就是這樣做的。
第二種境界,就是能夠看出來專科的問題,屬於是影像科的醫生看不出來,專科醫生可以看出來的那種境界,脫離報告,只看平片。這就是不做一個片子醫生的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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