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柄柳叶刀
心情複雜,回想起在周成和蔡東凡兩個人趕來手術室前,自己和張洪生、曾異等人的焦慮之色。
蔡東凡此刻也在人羣中踮起腳尖,往手術檯上的術野中看。
然後就看到了果然剛剛扎針的口子上鮮血欲滴!
用這個詞形容此刻的場面最爲貼切了。
周成也是深吸了一口氣,血栓通了,纔不枉他全神貫注地搞這麼久啊!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靜脈之中的血栓,暫時是不適合手術來取的,靜脈有靜脈瓣在,超長距離用球囊導管幾乎不現實!
但是下肢的大隱靜脈就在體表,一旦動脈通了之後,術後可以做個血管造影看看靜脈是否通暢!
不通暢的話,也可以把大隱靜脈從頭到尾地做通暢,具體怎麼選擇,這個問題還是交給專業的黃石南。或者轉去湘南大學附屬二醫院的舒教授去想辦法。
自己就這半吊子,別瞎逞能。
於是周成說道:“黃主任,那接下來你處理靜脈,我再試試另外一邊,看能取多少是多少吧。”
黃石南道:“好的,這條腿就先來交給我處理吧!”
這麼一來,好像曾異等人在一旁就成了沒事的人了,他們本來是打算來截肢的,現在沒腿腿截了,索性就給周成打起了下手,在有人幫忙的情況下,周成可以同時操作兩條導管!
黃石南在另一條腿,打開股靜脈的時候,發現還是有靜脈血液在迴流,然後他再在膝關節處開了一個口子,把小隱靜脈開了個口子後,也發現有少量的血液迴流!
而這就夠了。
靜脈內雖然有血栓,但是,足部的靜脈循環有多個通路,只要有一條通回去,短時間內就不會有太大的事情!
動脈栓子致器官壞死,而靜脈的栓子,則有可能把人給搞死!
所以,靜脈栓塞的風險,也是極大的!
然後黃石南便看到,周成喊陳炳回拉着一條導管出來的間隙,他則是把另外一根沒有鼓起來的導管深入到動脈的未知深處……
一來一回,速度足足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以上。
這種超遠距離的導管取栓術,絕對是高難度的手術,就算是能夠完成單例,都能夠出去開會吹牛逼吹很久了!
這和之前周成做的血管切開取栓術,那又不是一個層次了。
就好比水管堵住了,你去用戶家裏去就地解決問題,和你就在供水的單位,超遠距離的馬上解決問題,一來一回節約的時間和處理的難度,那能一樣?
像周成這樣的盲操,直接從股動脈搞到足背動脈的,黃石南都不敢進行拍照,生怕自己到時候就一個吹牛逼吹過了頭,然後吹爆了,現場兩敗俱傷。
學術會議是一回事,吹牛逼也可以,但是你自己吹的牛逼,自己還要能圓的回來,如果圓不回來的話,那就是在作死!
如此又是一個小時之後,周成把另外一條腿的動脈栓子取出來了十一個!
相對還要更少一些,這也是周成之所以選擇先取對側的原因!
如此一來,之前讓黃石南等人都束手無策的難題啊,一下子就解決掉了。
多次地確定了血供之後,黃石南開心得像個孩子一樣地傻笑起來。他根本就沒給人講,今天這臺手術,絕對是血管外科中的一個奇蹟,盲操取下肢動脈最遠端的血栓,一連取二十多個栓子出來!
他黃石南也是參與者和見證者,這雖然與他的功勞沒太大的聯繫。
但是,這卻讓黃石南看到了血管外科的上限,原來,血管外科的血栓,還能有這麼高的天花板!
手術的數量,決定一臺手術的下限,閱歷和眼界,纔是提升手術上限的根本。
不過黃石南也不準備告訴其他任何人,一是別人不相信,二是如果不是他親眼所見,可能自己都不敢信。
……
“黃主任,現在這雙腿,應該沒多大問題了吧?要是沒問題的話,那我們就先走了?”曾異和李長宏兩個人陪站了一兩個小時,乾的都是下級醫生的事情,真覺得自己沒必要一直就這麼杵着。
黃石南則馬上說:“欸,曾主任,李主任,你們稍等一下,我們一起出去和病人的家屬好好地講一下吧,這臺保肢手術,你們骨科纔是頭功啊!”
嗯,這個功勞黃石南不敢拿。
曾異則立刻看向了蔡東凡,就笑着說:“黃主任,您這話是開玩笑了,這分明是血管外科的事情,我們骨科都根本不會這個手術!”
曾異也不敢拿!
血管切開取栓術,骨科可以打打擦邊球,但是這種血管內導管取栓術,如果還歸來骨科的話,那就真的有點太把人當傻子了。
反正就丟在黃石南頭上了,因爲這個病人的治療過程肯定沒辦法複製,周成是搞骨科的,以後也不可能去兼職到血管外科啊!
這個功勞,可不好撈,有點燙手的。
“小周,走走走,我們一起去門口,給病人家屬講一下這個好消息。”黃石南便直接把周成也給帶上,你們不敢扛的榮譽,那周成這個本尊來扛可以吧?你就直接把他身份暴露就是了。
蔡東凡和曾異無奈,好像也是這個道理,其他人沒辦法複製的問題,周成這裏可以。
那就這麼辦吧。
周成不想去,婉拒道:“黃主任,陳主任,我去有點不太合適吧?我畢竟是骨科的。”
“那有什麼不敢的,你救了別人的命,保住了腿,那是第二條命!你不去誰去?曾主任不去,蔡主任也不去,你就得去。”黃石南這是鐵了心思地要講明實情了。
這是他深思熟慮之後的決定,就講事實,周成纔是最大的功臣,這個手術不是他做的。這樣的手術沒有可複製性。
名頭雖然誘惑人,但也要想想有沒有能力能夠拿得到,德不配位,終將自食其果!
沒有這個能力前,還是不要隨便摘桃子。
又不是一勞永逸的桃子。
蔡東凡也看出來了黃石南的難處,就也說:“小周,你就去一趟吧!黃主任也好有個交待。”
於是一行人就一起來到了手術室的門口,這個時候,他們脫下了無菌服,同時也把自己的口罩給取了下來。
黃石南喊:“安穩的家屬在嗎?安穩的家屬,來手術室門口一趟。”
黃石南話音剛落,轟隆隆一下子,一羣人就先後站了起來。
光是彪形大漢就有六七個,再加幾個中年夫婦!
一共二十來個,悶頭往前擠過來。
“黃主任,安穩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現在是這麼個情況啊,就是我們已經盡力把血栓都取出來了。這雙腿可算有很大的可能保住。但是,不排除的意外情況就是再發栓塞,或者是再灌注損傷這些特殊且不可避免的情況!”
“如果出現了這些意外的話,就還可能需要手術來干預,但如果不出現這些情況,那情況還是比較樂觀的,就目前綜合來看,保住腿的希望和風險都是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
黃石南早就是個人精了,對付領導的親屬,說辭自然有一套。
那就是把話說到點子上,但是又同時要把風險給講清楚:
“不過如果出現了非人力可抗的意外情況,那可能腿還是保不住。”
安南就趕緊說:“謝謝黃主任,謝謝各位醫生,各位肯定都辛苦了,而且還耽誤了喫飯的時間。我在醫院的對面備了幾個簡單的小菜!黃主任如果不嫌棄的話,就一起過去隨便喫點吧。”
前一次出來告訴了生命危險的可能性不大,現在又說腿也很有可能保住,那請喫飯肯定是要請的。
雖然安南也在心裏想,那舒教授都還沒進手術室,到底能不能放心吶這些想法。
但是,既然八醫院已經做了好事,他也不過細問。
黃石南趕緊說:“飯我就不喫了,我還要到手術室裏有些收尾的工作要搞,搞完估計都快入夜了。你們自己去喫吧。”
“還有,你要真說謝謝,可就謝錯人了,這次病人能夠保住這條腿,其實全部都是小周醫生的功勞,如果不是他把血栓給取了出來,估計現在就該截肢了!”
黃石南說話間,把手往旁邊一指,就正好指向了周成,周成此刻戴着口罩。
周成年輕,剛出來的時候,自然而然地被忽視掉了。
此刻黃石南刻意提出來,讓他們的眼神稍稍轉動了片刻,覺得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不是黃石南的兒子,專門被他拉出來混臉熟的。
心事複雜,但表面卻非常熱情。
其中,方藺項和老大老二三個人一起,齊齊地抓住了周成的手,眼神真摯:“謝謝,謝謝這位醫生,剛剛是我眼拙了,你是我的大恩人!以後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儘管講一聲,只要我能夠辦到,一定不會推脫。”
只是,說了這話之後,方藺項認真看年輕人的眼角和眼神後,才突然發現,這個年輕人,好像是有點兒臉熟的樣子。
記憶中,周成的眼睛,與自己記憶中的周成互相重合。
“周成醫生?”方藺項突然喊了一聲。
“啊!嗯。您是?”周成聽到有人叫自己名字,便認真看向方藺項方向,可這個逼自己是真不認識。
而就方藺項這一嗓子,就至少有那麼兩三個人,確定了周成的最後身份。
於是他們的目光更加古怪起來。
但周成卻不知道這些啊,在他返回手術室前,方藺項都沒再多說什麼話,只是一直點頭說,這些都是自己應該做的。
……
回到手術室,給蔡東凡彙報清楚後,看了看時間,已經是接近九點半。
周成和蔡東凡兩人就拒絕了黃石南挽留喫飯的邀請,然後直奔樓下的更衣室而去,直接撥通了羅雲的電話。
被接通了,不過,電話的另外一頭,卻是一個婦女的聲音:“喂,你們是誰啊?”
“您是羅雲醫師的什麼人啊?我是他同事。”蔡東凡先打聽,然後自報身份。
“奧,您肯定是蔡主任吧,我是羅醫師的媽媽,我叫鄭惠。”
鄭惠另外一頭的聲音很響亮,就說:“那個,羅雲喝醉了,睡下去之前給我說了一下,說是他已經把劉教授他們都安排好了,劉教授已經登機回魔都了。”
“蔡主任,您現在再找羅雲還有其他事情嗎?”
蔡東凡開着擴音,聽了這話,手裏緊趕慢趕的動作還是停了下來,他們之所以急急忙忙地離開手術室啊,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再出現在送劉奕平教授的飯局,趕上個尾巴也好啊。
畢竟周成要去曾院士手底下混,就少不得要劉教授幫忙。
但是,時不等人,在你有急允中g的時候,劉教授的登機時間卻已經到了,他們還要奔波到千里之外的魔都去。
“沒有了,沒有了,羅雲媽媽,那你也早些休息啊。”蔡東凡忙說。
既然劉奕平已經走了,那麼他也就沒必要去把已經喝醉了的羅雲給喊起來了,轉頭看了周成一眼,說:“走,咱們兩個去喫架子肉去,今天就我們兩個。”
“好!”周成點頭,也是覺得頗爲有點遺憾。
不過啊,也覺得還好,如果自己不回來的話,今天躺在手術室的這位兄弟,就可能會有一輩子的遺憾了!
截肢是不可逆的。
沒能送劉教授,也沒能見他這次旅程的最後一面,總有機會見到,截肢和救命,刻不容緩,以後這樣的抉擇,還會有更多。
這讓周成想到了一件事。
世上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不過啊,今天,很明顯,蔡東凡就要再一次失望了。
手術室的更衣室,分男女兩間,但是是同一個通道入口。
在通道的入口那裏,就有一個人,靜靜地等着了,她穿戴整齊,呢子衣,單肩包。
眼睛略有些微紅,神情複雜。
目光聚焦在了周成的身上,略有些遊離。
正是安若!
“周師兄,謝謝。”安若在門口,對周成深深鞠了一躬,讓周成頗爲有些莫名其妙。
不過,蔡東凡似乎是馬上反應了過來,拍了拍周成的肩膀就說:“小周,那個我就先走了啊,那邊還等着我呢,不好帶你過去,你就自己安排晚飯啊。”
蔡東凡說着莫名其妙的話,就先行離開了,完全沒等周成的意思。
周成的頭上都長滿了小問號,蔡老師,不是說好的架子肉的嗎?不是說好了一起喫飯的嗎?
怎麼都沒了呢?
……
今天,安若開了車。
是比較低調的奧迪,具體的車型,周成沒怎麼關注,但是看內飾的話,應該不會特別便宜。
安若坐在了駕駛位,仔細地把來龍去脈都說清楚之後,才道:“周師兄,所以你明白了嗎?其實我哥的手術,一整臺都是我在跟麻醉,但是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就是我哥。”
“我老師都不是很清楚,我在聽着張院長、黃主任以及曾主任他們說要保腿還是要保命的時候,你知道我有多絕望嗎?”
“我覺得,我明明纔來到了本命年沒幾天,怎麼就開始這麼倒黴了呢?”
“不過還好?”
“所以,我是真心實意地謝謝你。”
周成坐在了副駕駛位,聽得有些發懵,然後絞了絞雙手的示指,問:“就是,病牀上的病人,叫安穩,是你五哥。他是個軍官,是請了年假專門回來給你過生日。”
“然後再去機場的人民快速上,出了車禍,被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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