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柄柳叶刀
手術室的氛圍一時間變得有點沉寂起來,沒有了任何葷段子,要器械也就只是輕言細語的一句話,鑷子,線剪……
覃元武這個大漢,此刻的臉被綠色的布單掩蓋,終於給他留了一個特別私密的空間,他無奈的淚水,也終於是化作線條,滾滾而下,順着耳根滴落在了手術檯上。
他想不通啊。
也還沒搞明白,他爲了自己的侄子,奔波了好幾個小時,飯都沒喫——
周成負責的是左手手臂處,三角肌及肱肌、肱二頭肌完全離斷,還好傷口是在靠外側,所以並沒有傷及到肱動脈及大神經。
而且之前還被沖洗消毒過,這部分損傷的清創和縫合是最簡單的。
周成只要把清創做好後,把肌肉的斷端縫合起來就可以。
周成穿上了衣服之後,一個護士就坐到了周成的對面,然後仔細地端詳着這個不屬於本院的小醫生,儼然是好奇的樣子。
不過,等到周成坐下來,與他正對之後。她看到了周成的眼神,非常有神,似乎這雙眼睛有一種神奇的魅力一般,讓她稍稍有點耳紅,想的是,這個醫生想必很帥。
“你好,能幫我拿一下刀和拉鉤嗎?”周成對這個護士說。
覃元武是本院醫師,因此今天的護士都配備很足,四個護士都可以差使,光是器械護士就有三個,一個巡迴,應該夠跑了。
護士長講了,還需要幫忙的人,她都可以上臺來。
她立刻轉身去,把一概基礎的器械都端了來。
周成拿到了手術刀與鑷子後,先是主動地把拉鉤放在了合適位置,另外一頭交給了幫忙的護士後。
便快速地清理着自己負責的手術區域。
清創術,是任何外科學的基礎,周成如今的清創術已經是到了完美級。
完美是能夠很好地判斷該怎麼去定義清創——
死了的組織就得切掉,沒死的組織就得留下來。
供血不足的肌肉發生壞死的概率極大,所以必須得切掉,避免後續發生肌肉壞死,影響癒合,並且釋放大量的鉀離子造成電解質平衡紊亂。
而且最好是切到出現血叩臅r候,以利於恢復。
因此,周成在直接用圓刀開始切亞壞死的肌肉,本來是要用尖刀或者電刀慢慢凝的,不過那都太慢了。
只是用圓刀的話,顯得有點大刀闊斧!
就好像是個屠夫在剁肉一樣……
把對面的護士給嚇到了。
臥槽,這個小醫生,這麼猛的嗎?你當是菜市場裏賣肉啊,多切一點多了生意,多賺點錢?
她有點着急,可看向陳柯龍和劉勇時,發現劉勇一人二用,來回幫忙,根本抽不出來空。主刀的陳柯龍與羅再林兩個,則是認真地盯着創傷部位,小心翼翼,不敢分心。
如此一來,周成竟然直接是處於無人可管的狀態了。
大概七八分鐘後。
“縫線!”陳柯龍這邊都還在慢慢悠悠地一層一層地颳着血痂的時候,周成那裏已經是對器械護士要縫線了。
這話,讓正主刀的陳柯龍和羅再林三個人身子同時一顫,猛地坐直了身子,往周成這邊看來。
而器械護士那邊則是猶豫到底該不該給縫線,眼神看向了陳柯龍。
陳柯龍眼睛眯成一條線,眼角的魚尾紋也是露給周成,語氣有些不太自然地問:“小周,你這清創搞這麼快乾嘛?”
“你這邊手術即便結束了,對病人最後的恢復也沒太多助益啊?”
手術的速度越快,發生錯誤和感染的概率就越大,甚至周成現在的手術能不能達到消毒的標準,陳柯龍都估計不出來。
這逼誰啊,自己爲什麼會讓他去搞那裏的清創?
之所以沒有直白地講出來,還是爲了給蔡東凡保留面子,畢竟人是蔡東凡帶來的。
陳柯龍也看到了周成的速度,覺得實在是太快了,便道:“小周,這臺手術花費的時間肯定還很長,沒必要冒一些不必要的風險。”
斷指再植沒做完的時候,覃元武又不會下臺,也不會減少整體手術的時間。
周成聽後便說:“陳主任,我是想等會兒過來幫你們忙,這位大哥一人兩用,還是有點累的!”
“我這邊的清創已經到位了,我探查了神經束和肱動脈,還有橈神經,你看,在這些位置,並沒有傷及。”周成一一濤給陳柯龍看。
“創面已經頗爲整齊,清創的位置,也已經有了血摺!敝艹蛇�刻意地刮開了肌肉的斷面,鮮血緩緩溢出。
這些動作,乾淨利落,思路清晰,好似並不是在給陳柯龍證明,而是在做教學手術似的。
陳柯龍這才閉上了嘴,然後低下了頭去。
他竟沒看到什麼紕漏處,那也不能說周成做錯了。
陳柯龍於是只能點了點頭,說:“那也行,等會兒辛苦小兄弟搞完過來幫下忙。”
巡迴護士就把縫線遞了過去。
周成的縫合水平可不低,速度更是不慢!
而且肌肉的縫合比肌腱的縫合更加不需要特別的講究,因此,周成爲了節約時間,都懶得讓器械護士剪線,單手握着持針鉗和線剪,旋轉式自體縫剪,如同雜技。
只又不過四分鐘多,周成把皮膚都縫合完了。
沒有講究什麼美容縫合,直接就是垂直間斷縫合。
時間就是生命。
如此一來,周成把清創部位搞完的時候,陳柯龍這邊的顯微器械包都纔拿上來。
周成對面的器械護士有點懵逼地站了起來,走回到了圍觀的護士團隊中,一臉的莫名,然後看了看手術室的計時面板——
00:08:25!
八分鐘,清創,縫合徹底做完。
而周成把這邊沒太多技術含量的清創做完之後,立刻重新更換了兩雙手套!更換部位清創,最爲嚴謹的就是重新洗手和換手套,但是爲了節約時間,同一個病人可以不換衣服,但必須換手套。
然後就自然而然地接手到了陳柯龍沖洗的位置,也是終於把劉勇給解放了開。
然後周成便穩坐起了助手位,靜靜地看着陳柯龍清創。內心攢動。
沒一會兒,蔡東凡重新從手術室門口走了進來,感慨了一聲後,說:“陳主任,這個斷掌,可能要你自己來處理了,我剛剛打了幾個電話。”
“但都不是打電話預約的,都沒空來。不過我們醫院的曾主任,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
陳柯龍聽到前半截話,心裏涼了半截。最後才轉喜,說:“曾主任來了嗎?那我就放心了。”
說實話,要陳柯龍親自來操刀斷掌再植,他壓力還是蠻大的,覃元武就是他自己的兄弟,若是萬一哪裏出了差池的話,還真不一定說得清楚。
周成這不見外的話,把陳柯龍嚇了一跳。
“蔡主任,我侄子那邊,情況怎麼樣?”覃元武此刻聽到了蔡東凡的聲音,趕緊問。
“沒什麼辦法,動脈栓了。在琢磨着取血栓,我也幫不了什麼忙,就過來了。”
“不過,你侄子的邭饩捅饶阋茫摾M上了省人醫血管外科的教授,派人過去接了。”蔡東凡嘆了一口氣。
因爲陳柯龍現在正在和蔡東凡說話,所以動作是僵住的,所以周成就站了起來,然後走到了蔡東凡的旁邊,低語了幾句。
蔡東凡立刻小眼睛一縮,瞳孔差點眯成一條線:“我們搞斷指再植?”
周成抿嘴,蔡東凡把話說開了,那他也只能接下去:“反正也沒有什麼其他更好的辦法,蔡老師,你帶我一起做吧?我覺得應該可以試一試。”
陳柯龍與劉勇幾人聽到這話,紛紛抬頭,看向蔡東凡身旁的周成,腦殼稍微有點宕機。
蔡東凡還在猶豫的時候,反倒是覃元武沉吟了片刻後,咬牙說:“陳主任,麻煩上顯微器械吧,蔡主任,現在找不到其他人,不管最終結果如何!”
“都是命,我都認了,辛苦你不要保留!”
覃元武覺得,圈子內部傳聞的蔡東凡可以保肢,肯定不是虛言,因爲雖然蔡東凡的交際很廣,但也不至於會讓那麼多人主動拍蔡東凡馬屁!
手外科的曾毅,做過的斷指再植,但也沒聽說過在業內造成什麼動靜。
所以,與其乾等等死,還不如冒險一搏。
畢竟,蔡東凡覃元武還是有所瞭解的,爲人開放,好交朋友,性格也頗爲外向,很有一種江湖氣。但他的實力肯定是有的。
覃元武親自開口,蔡東凡又糾結起來,看了看周成。
這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是周成爲數不多地,主動開口說要搞什麼手術的時候。
應該心裏多少有點譜,便說:“元武,那如果最後的結果沒搞好,你可別怪我啊,也別給你嫂子告狀什麼的。”
“肯定不會。蔡哥你這話講的。我能是這樣的人?”覃元武當即笑了,內心卻苦澀起來。
他如今若不是臨時出事,而且斷指再植是越快搞越好,他早就打120滴去湘南大學附屬醫院了。
蔡東凡出去洗手穿衣這些,陳柯龍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對巡迴護士說:“拿血管縫線。9-0備克氏針。”
陳柯龍雖然不搞斷指再植,但是基本原則還是清楚的,優先處理血管和神經。
周成聞言,卻說:“陳主任,覃老師的斷指時間不長,恢復血管的事情,可以稍微緩一會兒,我們先固定指骨吧。”
“在6小時內,優先固定,再通暢血叩摹!�
陳柯龍講的沒錯,斷指再植的關鍵就是血管的縫合,但是那也是要分情況的,如果斷指的時間長,代表肢體遠端的缺血時間也長,這個時候就要優先恢復血摺�
但覃元武這樣的情況,是非常及時被拉進手術室進行處理的,所以就可以先固定指骨,然後再去考慮血管縫合與神經縫合的事情。
陳柯龍眉頭稍稍一皺,他的方案被周成否定了!其實頗爲有點不太爽,但考慮到,剛剛周成說的話,就打算讓周成試一試,如果一旦不行,蔡東凡肯定也會第一時間叫停周成的手術。
“我們換個位置吧,小周。”陳柯龍主動道。
既然周成願意搞,那就讓他搞,看他能搞成什麼樣。
周成這邊立刻回來到了左手邊。
左手手指的斷端在無名指掌指關節處和中指第二指骨!
周成只是大概掃了一眼,陳柯龍的清創做得七七八八了。
雖然等會兒還要修剪,但可以等會兒縫合的時候再進行。
如今的斷端是遠端的斷指,越是遠端,反而是越好進行斷骨的重建,如果是斷肢的話,骨骼太大,反而會浪費不少的時間。
指骨,是少數克氏針即可進行固定的骨頭。
周成單手拿着帶着克氏針的電鑽,另一隻手則是把中指的斷端與殘端進行固定,手只是微微轉了一圈,克氏針就從中指的遠端指腹進了針,直接垂直着進了遠端指骨。
斷指,也有骨折,因此治療的原則仍然適用。
復位與牢固固定。
克氏針是固定的工具,復位,則是這一步的關鍵。只見周成拿着斷指,稍稍挪動了片刻,便毫不猶豫地再次進針。
一直到了近端指骨,再到掌指關節以內。
周成稍微搖晃了一下,確定了骨骼基本固定完成之後,周成便又喊巡迴護士拿了第二根克氏針!
上到了電鑽裏,從無名指的近節指間關節處進針,一直把克氏針釘到了掌骨的三角骨和鉤骨處。
不過,掌指關節處,一根克氏針還是難以固定,於是周成再側方打了一根交叉的克氏針,進針到了掌骨的頭狀骨以遠——
周成這固定骨的速度,直接就把陳柯龍和進手術室門的蔡東凡兩個人看呆了。
在陳柯龍看來,周成這打克氏針打得像玩兒似的。
看向蔡東凡的眼神是,這玩意兒是你帶來的麼?
蔡東凡馬上走近,捉住了周成的手,不讓他玩了!
並沒有說話,但是眼神卻在周成的身上停留了一段時間,然後纔開始檢查了周成固定的斷骨。
雖然蔡東凡不是手外科專科的,但是對斷骨恢復程度,還是曉得的。
檢查了接近十秒鐘,陳柯龍也與蔡東凡一起在看斷骨的骨折斷端貼合部位。
然後,兩個人嚇得臉色都有點蒼白了。
猛地雙腳一用力竟站了起來,然後身子一倒!
手足無措的他們,嚇得抓住了旁邊的麻醉儀!
才站定。
可污染了!
還差點把麻醉儀給推倒。
麻醉師就在那裏罵:“陳主任,你搞什麼鬼,你沒事用手摸我的麻醉機幹嘛?”
然後有點嫌棄地開始擦拭上面的血跡。
陳柯龍和蔡東凡兩個人看完,立刻開始道歉。然後重新走出去,去重新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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