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柄柳叶刀
脫位病人,杜嚴軍自己就見識不多,自然不能自己來決定下一步到底要不要住院的事情。
周成便道:“先不急着說住院的事情,我再來看看寶寶的片子,再給他詳細做個體查再說。”
雖然杜嚴軍說了他已經完成了體查,但周成還是決定自己親自再做一次,以免出現什麼意外。
因爲一些關節外科特別專科的檢查,即便是蔡東凡他們都不清楚,更別提杜嚴軍了。
術業有專攻。
孩子的父親看了看周成,眉頭稍稍一凝。
杜嚴軍則馬上對病人家屬解釋:“這位是我們科室的周醫生,基本上關節脫位的病人,都是他在負責和處理的。”
病人聽到這話才稍稍恍然了些,周成年紀看起來不大,但既然是專業處理這類病患的,那恐怕還是比杜嚴軍專業些。
只是還是太年輕了。
嘴裏卻低聲說:“你們科的主任,不能麻煩請過來看看我小孩嗎?”
孩子父親穿着襯衫牛仔褲,面相也頗爲斯文,講話也較爲客氣。
周成就說:“現在是中午飯點,主任們都已經下班去喫飯了,如果我們下級醫生都處理不了的病人,纔好打擾。請您理解一下。”
中年男子身後的一個老人這才說:“現在十二點多,正好是飯點,就給這個醫生先看一下吧。”
周成馬上過去,到了小孩的面前,對他眨了眨眼睛,以表示善意。可小孩看到了他的白大褂之後,就馬上癟嘴哭了起來,可能在孩子的世界裏,白大褂就是讓他好痛好痛的代號了。
孩子母親則是把他輕輕抱住,對周成說:“醫生,我看住孩子,您檢查的時候輕一點。”
“嗯!”周成只好點頭。
然後開始做檢查,剛開始碰到孩子的時候,孩子不斷地掙扎,哭得可委屈了。
不過當發現周成做檢查的過程中,一點都不痛,又才慢慢地停止了哭聲和掙扎,只是在偶爾抽泣,抿着嘴巴,擺出一副你要是敢給我打針,我隨時都要哭的表情出來。
周成先後做完了肩關節脫位的相關體查,然後再看了看片子之後,心裏頓時咯噔了一下。
不用想,根據現有的體格檢查也好,還是片子也好,都非常確定一件事情,那就是小孩的肩關節脫位,是必然存在的。
而且他的痛覺功能,也是正常的。
那這就不正常了!
孩子的父親見周成一圈檢查完,眉頭卻緊皺着,一句話卻不說,可沒差點把他急死,連忙壓低聲音問:“醫生,我兒子他怎麼樣?”
其餘人也緊張地睜大眼睛看着他。
周成卻說:“我們去辦公室細談吧。你們留一兩個人看着孩子,其他人都跟我來,平時帶孩子比較多的,最好也來下辦公室。”
“主要是我和孩子的奶奶外婆帶得多,爸,爸,你們兩個看着孩子吧,我們四個跟着醫生去。”孩子母親聞言就趕緊說道。
兩位老頭都頓時感覺自己被排斥了,可看着自己的孫兒這肩膀,便也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周成把孩子的父母及奶奶外婆都帶到了辦公室之後。
孩子父親便心急火燎地問:“周醫生,我家孩子是什麼情況,您就直說了吧,我這提心吊膽的,害怕。”
周成就道:“剛剛我給你孩子做了體查,發現肩關節觸钥仗摚夷軌蛎黠@地觸摸到肱骨頭,恐懼徵(+)。”
“這是什麼意思?”孩子父親聽懵逼了,這麼專業的名詞他當然不懂,馬上插嘴,看來也是個急性子。
“就是說,孩子肯定是有關節脫位的。”
周成說完,馬上又是話鋒一轉:“但孩子沒哭沒鬧,就是說,他感覺不到這裏的痛。”
“關節脫位是很痛的,就算是成年人,都不一定忍得住。”
孩子的家屬們頓時臉色微微一變。
好像真是這樣,他們帶孩子過來的中途,除了看到了杜嚴軍的時候哭了,其他時候一直沒哭鼻子,他們還誇自家的寶寶聽話懂事呢。
可沒想到,現在這一點卻成了最大的疑點。
“所以我想問一下,孩子以前有過什麼其他疾病,或者比較特別奇怪的表現嗎?”
孩子母親一聽周成這話,當時也緊緊皺起了眉頭:“醫生你這麼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好像以前我也發現小孩有過這麼幾次,就是肩膀這裏看起來不太正常的時候。”
“而且也不太願意動。”
“但過了一會兒,我家孩子他自己玩的時候,肩膀這裏又恢復正常了,我就以爲沒什麼事情。”
“這問題很大嗎?”她趕緊問,並且有些自責。
孩子的父親則是看了她一眼,她則微微低下頭。
身後的外婆和奶奶則是表情不太自然起來。
聽到孩子母親這話,周成也算是基本確定了孩子的問題所在了,也更加趨近於自己內心所考慮的詳嗔恕�
按照骨科的定義來講,關節脫位是很痛的,但是,也有極爲特殊的例子。
那就是複發性關節脫位,或者說習慣性關節脫位,這樣的病人,就在發生脫位的時候,不會特別痛,甚至還有可能不痛。
甚至於,更加猛一點的,習慣性關節脫位的病人,在自己發生了脫位之後,自己還能把脫位覆上去——
但,這種猛和牛逼,可不是什麼好事。
“一般多發生在什麼時候?今天他有受過傷嗎?”周成繼續問,仍然沒把心裏的猜測講出來,必須要確定之後才能講。
杜嚴軍在一旁是如聽天書,但也在認真地站在一旁仔細聽着。
好像自己刷的書,在這時候一點用處都沒有。
暗自有些後悔,怎麼就沒早點去看那些書呢?
瞥了一眼周成,發現周成的眉頭已經舒展了開,恐怕是心裏有了底。
便有了一種不太是滋味兒的落差——
自己和周成的差距,恐怕是越來越遠了。
“沒受傷,沒受傷。”
“今天我就帶着孩子去松雅湖附近露營了,然後中途他睡了一覺,就變成了現在這樣子。”
“以前的時候,也是睡覺之後醒過來,便成了這個樣子的。”
“一會兒就好了,就是今天,這樣的特殊形狀,一直都沒恢復過來。”
“這要緊嗎?會不會影響到他以後手寫字啊?”
“他還才這麼小,要是以後,那可怎麼是好。醫生,你可一定要給我想想辦法纔行啊。”孩子的母親懇求着看向周成。
周成則是連安慰說:“你們不要着急。”
“根據你們講的病史和我做的體查和照的片子看,你們家小孩這種情況,屬於肩關節習慣性脫位。也叫複發性脫位。”
“因爲只有這種脫位,平時纔不會疼痛。”
“而且小孩還很小,他的韌帶和骨頭的可塑性都很強,所以發生次數多了,可能感覺不到疼痛都。”
孩子的父親聽到這裏,便馬上道:“那這個複發性脫位難不難治?如果手術的話能解決問題嗎?”
周成搖頭,又點頭:“脫位本身不難治,但是要搞清楚爲什麼會發生脫位,針對病因進行治療的話,就說不好了。”
“我這裏再問你們一個問題啊,你們心裏不要有什麼心裏想法。”
“你家孩子,有沒有發生癲癇?”
孩子奶奶馬上抬頭罵了起來:“你有癲癇。你在發神經~。”
“你到底能不能看?你要是不能看,不會看的話就把你們主任喊來。”
癲癇,可叫羊角風或者羊癲風。
這可是民間頗爲讓人忌憚的疾病,一旦發現了這種病,就會攜帶一輩子。
孩子父母的臉色也變得不太好看起來,看着周成。
中年男子道:“醫生,我兒子不是關節的問題嗎?怎麼突然提起癲癇來了?”
孩子的奶奶馬上說:“你問這麼多做什麼?我家七七怎麼可能是癲癇?你腦殼也有問題是吧?”
“你要是不會看就把你們主任喊過來。”孩子的奶奶直接用手戳了一下自己的兒子,然後對着周成罵罵咧咧。
“還癲癇,你纔有癲癇,你腦殼纔不正常。”
周成往後稍稍退了一步,臉色微微一變道:“我只是根據我的專業知識給你們解釋可能的病因,你們可以不相信我的話,但不要對我進行人身攻擊。”
“你們如果覺得我看錯了,或者看不了。”
“你們可以要求我們主任來看。或者等我們主任來了科室再去找主任看。這怎麼罵人呢?”
李夢香馬上罵道:“你怎麼說話的?”
“罵你怎麼了?你這說的什麼話?”
“我來骨科看病你說我孫子癲癇,你是醫生嗎?”
“你會看病嗎?”
“庸醫,你!”
“媽,你冷靜點。這裏是醫院。”中年男子拉了拉孩子的奶奶。
他老婆和他岳母則是沒任何動作,看向周成的表情也是不太自然。
“是他先詛咒我孫子的!”李夢香瞪着眼睛,指着周成。
“那也是你兒子,他說你兒子腦殼。”
說到這,說不下去了。
嘀咕着:“我罵他都是輕的。”
中年男子見勸不過自己母親,則是給周成道歉:“對不起啊,周醫生,我媽她主要是擔心孩子的問題,其實並沒有冒犯您的意思。”
“你說這麼多幹什麼?他根本就不專業,咱們不看了。去湘南大學附屬醫院或者附屬二醫院。就縣二醫院,也比這裏好得多。”
“這八醫院都一羣什麼牛鬼蛇神,我早就講了,不要在這裏看,你們還都不信。”
“你們看看這裏的醫生,一個個什麼素質。年紀輕輕的,本事沒學到就開始亂嚼舌根。”孩子奶奶罵罵咧咧地拉着自己的兒子就往外走。
孩子的母親和外婆似乎也覺得周成有點過分,便也退出了辦公室。
周成嘴角蠕動了一陣,也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醫不叩門。
不過,出於醫生的義務,他還是跟了出去,然後找到了孩子的父親,交待道:“你們可以選擇去其他醫院看,但是一定要去看纔行。”
湘南大學附屬醫院比八醫院的層次要高,他們不可能說不許家屬過去看。
而且周成自忖,自己從頭到尾說話都客客氣氣的。
可能只是癲癇兩個字對普通人的刺激太大了。
但沒辦法。
習慣性關節脫位的病因就那麼幾個。
第一個,結構性問題,韌帶功能缺失或者是韌帶鬆弛,導致關節結構不穩定。
第二個,反覆性外傷。
第三個,癲癇。
他剛做了體查,小孩沒有先天性的韌帶鬆弛表現。
所以不會是結構性的問題。
而像這種兩三歲的小孩,纔剛會走路,不可能是因爲反覆性的外傷導致習慣性脫位的!
除此之外,癲癇導致的長期肌肉韌帶刺激性牽拉而致鬆弛的可能性非常大。
如果都不是的話,那麼就只可能這家人在虐待孩子沒事把他整脫位玩了。
而且只才說了其中一個病因,他們便如此。
“好的,謝謝你啊醫生。”
“我媽他。”孩子的父親聽了周成的話,還要多說什麼,卻又被自己的母親給喊走了。
然後留下週成和杜嚴軍二人,相互對望着。
在病人和家屬都離開了之後,杜嚴軍小聲問周成:“周成哥,癲癇也會導致習慣性關節脫位嗎?”
“嗯。是其中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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