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约点
她那張佈滿細紋、皮膚鬆弛的臉上,時而咧嘴傻笑露出高興的表情、時而雙眼睜圓,繃着臉極其憤怒,時而眉眼低垂、流露出悲傷。
羅伊看得一陣眼花繚亂。
“小洛瑞……我的掌上明珠、一週沒看到你,怎麼又瘦了?是不是學校的工作太辛苦了?我給你煮了你最愛喫的菜,快多喫一些。”女人直勾勾地盯着左邊看了一會兒,咧嘴露出一口細碎的牙齒,神色溫柔至極地朝着空氣叮囑了一遍,然後從圓桌中央的鐵鍋裏舀出幾大勺還冒着熱氣的蔬菜湯,倒入了左邊的盤子裏。“淑女要細嚼慢嚥,不然以後怎麼嫁出去?”
小洛瑞?羅伊想這大概是費雯的小名。
女人突然雙手叉腰,衝着右邊的空氣瞪圓了眼睛,“老鮑勃,你怎麼搞的?一副鼻青臉腫的蠢樣?昨天又喝酒出去鬼混和人打架?臭烘烘的得像坨大糞,今天別想爬上老孃的牀。再有下次,你就給我滾出這個家!”
“哼!”她又往右邊的盤子裏舀了一勺濃湯,便開始自顧自地喫了起來,而她對面還有一個配着湯勺的空盤子。
羅伊默不作聲地看了幾場戲,等女人喝完湯,又嘗試着叫了她幾次,都沒得到回應。
實在無法交流,羅伊只得離開了房子,又到臨近的幾棟房子邊轉了轉,找了兩三個正在院子裏悠閒地吸着菸草的老大爺,問了問費雯家裏的情況,答案不出所料,他們都認定費雯家裏只有三個人。
羅伊想着總不可能全部人都在說謊吧?
第二十四章 查無此人
時間距離中午還有很久。
羅伊離開下城區,迅速返回卡戴爾之家,躲在教室外往裏面打量了一番,學生正專心致志地聽着講臺上的卡戴爾講授歷史課。
費雯孤零零坐在最後一排。
時間卡的剛好,現在整個學校,除了他和一直待在廚房的胖廚娘外,所有人都在教室。
羅伊便悄悄溜上了二樓校長辦公的房間,見大門緊鎖,又跑到走廊最左邊,半個身體探出護欄觀察房子側面二樓的窗戶。
窗戶大開,距離走廊並不遠,離地也不高,羅伊深吸一口氣,半蹲在護欄上,估摸着距離做了幾次下蹲,然後兩條腿繃緊的彈簧似得瞬間鬆開,整個人好似大鳥一下子撲棱過去,雙臂一展,成功扣住了窗臺。
腰部一使勁兒,像只貓一樣靈活地翻進了房間,對於身體素質已經不弱於成年人的他而言,這一套動作並不難。
房間還是和羅伊第一天來時一模一樣,他直奔書架後的辦公桌,拉了拉幾個抽屜和櫃子。
可惜全部都上了鎖。可讓他就這麼離開,他又不甘心,於是在房間裏到處搜了搜,書架、沙發、筆筒……
半小時後,羅伊驚喜地從書架的角落、一本書叫做《月亮時代》的詩集裏掏出了一把銅鑰匙。往桌角附近那個櫃子的鑰匙孔裏一插。
“卡”一聲脆響,書桌下方長方體形狀的櫃子被打開,露出好幾堆疊的整整齊齊的紙。
羅伊第一天來學校,留下的個人信息登記表就在其中。根據當時卡戴爾的說法,每個新生入學都需要做一份同樣登記,登記的信息包括入學具體日期,姓名、性別、年紀、家庭住址、親人關係,以及簡單的外貌描述,比如頭髮和眼睛顏色、身上的胎記或者傷疤。
按照羅伊的想法,如果費雯的弟弟確有其人,又在卡戴爾之家上過學,那麼必然會存在這樣一份記錄。
凡走過、必留下痕跡。
就算沒人記得住那個“他”,文字總不會自己說謊。
登記表已經被卡戴爾按照入學年份分好了類,哪一年入學就放在那一堆。羅伊粗略一數、居然有薄薄的13堆,意味着卡戴爾之家至少存在這麼多年。
從1248年開始,最初的一年只有兩三張登記表,然後逐年增多,到最近這三、四年開始變得穩定,每年差不多有三十位新生。
每年的絕大多數新生入學,以及老學生畢業離開學校都是在五月節前後,像羅伊這種半途插隊的少之又少。
他微微感慨,面前這一堆堆不起眼的紙張,就是卡戴爾之家的歷史,記錄着一個全憑信念,爲窮人孩子服務的學校,如何在一個混亂的年代,黑幫和革命軍橫行的地方,一步步成長到今天這種規模。
輕薄的紙張,具有了另一種難言的重量。
羅伊小心翼翼地一張張翻閱開來,他並沒有一字不漏地細讀,那樣太慢,有的詞他也不認識。他只看入學年份、名字、親屬關係,而且是六七年之內的,因爲卡戴爾之家最多允許學生待五年。
“希爾……不對。”
“弗裏克……親人不對。”
“卡爾茲……家庭住址不對。”
二百多張登記表,一刻鐘就瀏覽完畢,有幾堆還夾雜着空表格,也許是卡戴爾用來安慰自己的,然後他又檢查了第二遍、第三遍。
三遍過後,羅伊長嘆了口氣,臉色複雜地將登記表疊整齊,重新鎖進了櫃子裏。
羅伊沒能找到一絲一毫關於費雯那位兄弟的信息。這個結論讓他感覺調查已經完成了大半,結果的走向不出所料,又讓他心頭難受。
費雯精確實有某種心理疾病?
這十來疊記錄裏,還有一些讓羅伊覺得非常眼熟的,那是至今還留在學校的孩子們。
其中有兩張讓他印象深刻,分別記錄着在費雯日記裏出現過的一個男孩子——與“他”打過一架的米芬。
以及眼睛下面有道疤痕的男孩,那個卡戴爾畫過像的優秀畢業生赫爾海姆。
羅伊看了眼掛鐘,還有1小時到12點,待會兒午餐過後,他準備去問一問米芬,最後再補充一點證據。
離開房間前羅伊猶豫了一下,出於好奇,他又用銅鑰匙打開了別的抽屜。
“嗯,書、鵝毛筆、墨水……”
“化妝品?看不出一臉古板嚴肅的卡戴爾老師也是個愛美的女性。”
“嗯,這是?”很意外,羅伊在第三個最角落的抽屜裏,翻出了一張皺巴巴的佈告……
“艾德思博格偉大的革命領袖弗農·瑞恩,爲了人民的利益奔波,卻被殘忍的塔維克男爵抓捕囚禁了三個月。前去抗議遊行的正義之士被男爵暴力鎮壓!但革命絕不妥協,新的隊伍正在集結……”
一道亮光驅散了腦海中的迷霧。
羅伊終於想起了那位優秀畢業生,赫爾海姆的身份。這個眼下帶疤的男孩,不就是曾經離開矮人府邸時,撞上的那個分發革命佈告的斗篷人,革命軍的一份子嗎?
卡戴爾抽屜裏明明藏着這麼一張佈告,還口口聲聲說自己把優秀畢業生派到外地去工作。
那麼很顯然,這位尊敬的校長女士必然跟革命軍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往大了想,羅伊甚至覺得卡戴爾在革命軍中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整個學校都是她爲了革命軍培養骨幹精英而創建。
對……他還記得第一天來學校時偶然聽到的卡戴爾所講述的歷史課。
當時他就有種奇怪的感覺,這位校長似乎更偏向革命軍的立場,批判艾德斯博格、乃至於亞甸王國的上層人士。
那麼一切都說得通了,這個卡戴爾之家背後支持者就是革命軍!按照自己的表現,要是再留幾年,沒準卡戴爾會向自己攤牌。
羅伊深吸一口氣,心情相當複雜。明明只是來查查費雯那個兄弟的信息,沒想到誤打誤撞抓到了卡戴爾的跟腳。
那麼費雯的親兄弟,是否跟卡戴爾有關,被對方偷偷帶進了革命的隊伍,就像赫爾海姆?
羅伊很快否決了這個想法,無論卡戴爾在革命軍中地位多高,她都是個人類,不太可能讓費雯及其家人、鄰居統統失去記憶。連赫爾海姆都留下了畫像和登記表,那個“他”卻偏偏沒有。
老鮑勃的證詞,加上缺失的登記表,已經足夠說明日記中的那個“他”並不存在,如果日記中的米芬再否定,那麼……
第二十五章 被遺忘之人
將房間裏的東西統統復原,羅伊若無其事地混進一樓教室,把學校裏60多個人統統“觀測”了一遍,包括費雯和卡戴爾,在那位尊敬的校長身上停留的時間最長,所有人的數據都屬於正常人的範疇,包括卡戴爾,並非什麼遊戲紅塵的高人、或者神祕存在。
不過,稍微令羅伊意外的是卡戴爾一個年齡超過四十歲的人類女性,身體素質居然比成年男子高出一截,屬性平均值達到7,還擁有“訓練有素”、“匕首專精”、兩個技能。現在再說她跟革命軍毫無關係,羅伊都不相信。
……
午餐過後,羅伊從操場上一堆打鬧的男孩兒裏找到了米芬。
這個滿臉青春痘、身材魁梧,來年即將畢業的少年,一開始對他愛理不理,翹着下巴,滿臉不屑,一張大餅臉上明擺着反感這個詞。
他心底一直嫉妒着美麗的女老師對羅伊的“厚愛”。
直到羅伊給了他兩個克朗,米芬立刻換上一副笑臉,變得有問必答。
“費雯老師的親弟弟?”米芬聽完羅伊的問題,臉上每一顆青春痘上都洋溢着詫異,“你知道嗎,我在學校待了四年,算是現在這六十多位學生裏的大前輩,我也偷偷關注了費雯老師四年。我敢保證,她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兄弟姐妹。像我一樣的愛慕者倒是有好幾個,喏,那邊的三個滿臉油光的臭小子看到了嗎?都是同類。你別撒謊,你也對她有好感吧?”
“打架?羅伊你不會是發燒把腦子燒壞了吧?你不覺得這很荒謬嗎?我都沒見過費雯老師的兄弟,又怎麼可能和他打架。看不慣她那個酒鬼父親倒是真的,有機會我說不定真的會把他蒙上腦袋揍成豬頭。”
米芬的回答和羅伊預想的一致,他又從院子裏嬉笑打鬧的一羣學生中隨機抽選了幾個不到十歲的學生,找個藉口叫到一邊,問了問有關費雯老師家人的情況,還是得到同樣的答案。
其中有沒有人在說謊?羅伊不清楚,他沒有獵魔人的亞克席法印,讓人吐露實話。
但總不可能讓那麼小的孩子全都面不改色地撒謊。他們的話還是有很大的可信度的。
羅伊看了眼院子裏的角樹下,笑容甜美地,陪着一羣男孩女孩玩耍的費雯,心中惋惜,初步的調查也算結束了,他準備找個時間和對方好好談一談,看看是否還有些別的線索。
……
羅伊和費雯站在學校三樓的起居室外,吹着冷風,看着卡戴爾校長組織下,歡快離去的一對對學生和家長,
“費雯姐,關於你‘弟弟’的事情,我已經有眉目了。”
“你找到他的線索了嗎?”費雯美目中帶着期待,俏臉神色緊張地拉住了他的手,拉着他往房間裏走,“是不是有重要的發現?”
“這個嘛……”羅伊捏了捏太陽穴,感覺實在不好直接開口。“關於‘他’的事情,學校的學生們,你都問過了嗎?”
“我當然問過了,”費雯柳眉微皺,無奈地回答道,“我之前不是告訴過你,沒人承認‘他’的存在。”
“那你是怎麼想的了?”羅伊儘量讓語氣變得柔和,“如果‘他’真的存在,爲什麼學校裏的大家都沒有關於‘他’的記憶?甚至連你的親生父母也不記得有個‘他’。”
“這種現象完全不合常理……可我私下裏已經調查了兩年。”費雯雙手握成一團,焦急地在房間裏轉了幾圈,窗外的亮光灑落到她白皙無暇的俏臉上,營造出一種詭異的神聖感,“排除了各種可能性,現在在我看來,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只有一種——我們所有人腦子裏的記憶,關於‘他’的記憶都被抹除掉了。”
“這也就是我求助於你的原因,獵魔人不是見識過各種曲折離奇的事件嗎?難道就沒有類似的——某種神祕的東西帶走我可憐的兄弟,然後抹除掉了所有人腦子裏,關於‘他’的記憶。”
“都被抹除掉了?”羅伊聽得瞳孔微縮,這是他最不願意考慮的一種答案,卻無法完全否定,但他有相反的證據。“可你有沒有想過,即便人們的記憶都被抹除掉了,有的東西卻不會消失。”
“你指的是?”費雯神色一凜。
“那張入學登記表……”羅伊盯着費雯的眼睛,沉聲道,“按照你日記裏的說法,‘他’曾經在卡戴爾之家上過學。而每一位學生都會留下這麼一張記錄。”
“我也不瞞你,費雯姐。我已經去卡戴爾校長的辦公間調查過,我找到了最近十來年總共兩百九十多張登記表,包含如今學校裏那六十多位學生。偏偏沒有你的親弟弟!那個‘他’的記錄。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你說的登記表,”費雯輕搖螓首,俏臉難掩失望,“這並不能代表什麼……羅伊,我是卡戴爾校長的助手,能隨便接觸到那堆紙,我早就知道里面並沒有屬於‘他’的那一張。可這又如何?”
費雯反問道,“既然連人類的記憶都能抹除,再抹除掉一份簡簡單單的記錄,很難嗎?”
羅伊啞口無言,這位女士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固執。說服她是個費力又不討好的活兒。
說抹除就抹除,還以爲是梅里泰莉女神、雷比歐達先知呢?
證據在哪兒了?
費雯繼續陳述自己的想法,“羅伊,你忘了嗎?你看過的幾篇日記裏、那幾處奇怪的地方,‘他’無緣無故消失的名字。你不會以爲是我故意空出來的吧?很顯然,‘他’的名字和帶給別人的記憶一起被抹除掉了。被抹除掉了,日記裏纔會空出來……”
“這不是胡說嗎,究竟什麼讓你產生這種想法?”羅伊張了張嘴,突然愣了一下,一道閃電劈過腦海,“被抹除掉了,就會空出來?”
他琢磨着這句話,陷入出神狀態。
瀏覽登記表時——他清楚地記得一堆堆詳實的記錄裏,夾雜着幾張空白的表格。當時他沒有多想,還以爲是卡戴爾校長用來充實學生數量,自我慰藉地,一眼略過。
可現在聽到費雯的這句話——
“被抹除掉了,就會空出來。”
那麼是不是有這種可能,空白的表格起初是有記錄的,可這些記錄隨着失蹤的學生、他們留下的記憶,統統被抹除。
最終變成了一張張普普通通、無人關心的白紙。
“關於失蹤者的記憶、直接描述失蹤者文字,都會被消除嗎?”福至心靈,羅伊的腦海裏恍然間閃回一幅畫面——
“羅伊,誰在你袖子上描了個五角星,還只畫了一半?”託婭好奇地問。
“我不記得了……大概是,卡戴爾之家某個調皮的小鬼,趁我不注意給我塗上的。”
……
羅伊看了眼左邊的袖子,那用木炭筆描繪的,幼稚得可笑的半個五角星,如今近乎於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個淡淡的尖角。其他地方彷彿被清洗過無數遍,連一個黑點都沒留下。日常的觸碰和摩擦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
“不、不對!這個星星一開始不該是半個,而是完整的。”
短短兩三天,這個簡陋的記號快要消失殆盡,這是一種他萬萬不曾想到的證據。
“失蹤者留下的痕跡也會被抹除,難怪找不到絲毫線索。”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掌,捏住了他的心臟,他的呼吸急促。
“這也意味着,進入卡戴爾之家以來,我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忘掉了一個人——那個在我袖子上留下記號的學生。”
“現在就連這唯一的痕跡也快消失掉了。”
第二十六章 真兇
學校二樓,羅伊和費雯飛快地翻閱着資料。
而卡戴爾雙手環胸站在兩人身後,報以冷冷地注視。她要搞明白這兩個莫名其妙要看登記表的傢伙,究竟能玩出什麼花樣。
“1256年、1257、1258、1259、1260……”兩人一共從十三摞資料裏找到了五張空白的登記表,正是最近這五年,每年一張。
“這麼說,失蹤者一共有五人,一年失蹤一個人。”羅伊朝費雯低聲說了一句。“獨特的規律,說明了絕不是巧合。”
“你們倆究竟發現了什麼?是不是該跟我解釋一下?”
“卡戴爾老師,你一直負責保管入學信息,那麼你見過這幾張空白的登記表嗎?”
中年女人接過一張檢查了兩遍,眉毛快擰成一股繩,“這些紙可是特製的,一個學生就一張,價格可不便宜。我沒那麼浪費。不過也不能完全排除是我不小心塞進去的。”
“它們原本不是空白的……”羅伊解釋道,“記錄着某個學生的信息,可惜這些文字都被抹除掉了,連帶着所描述的那個學生也跟着失蹤。確切地說,是被兇手給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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