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约点
雷索那張光滑的臉上竟然佈滿了黑色的扭曲血管。
“啊!”塞維爾怪叫一聲,皺着一張糙臉浮現出擔憂和驚恐,“雷索閣下臉受傷了嗎,是不是中了希姆的詛咒?”
羅伊垂下眼簾鬆了口氣,“塞維爾閣下不用擔心,臉部的異象只是獵魔人飲用魔藥的副作用,這頭魔鬼不是雷索的對手!”
他的話音剛落,遮掩住獵魔人與魔鬼身影的那組酒桶後突然射出一陣灼目的火花,火花美麗如同流星和焰火,但極高的溫度灼烤得附近的空氣都開始扭曲,酒窖深處的火把都變得不那麼清晰。
“阿格尼之印,雷索要盡全力了!”羅伊向矮人丟了一個安心的眼神,後者霎時充滿期待地盯着那個方向,接着想到了什麼大鬍子臉上泛起濃濃的苦澀,宛如深閨怨婦聲音若有若無,
“雷索大人……小心我的酒啊……那可是五十年份的矮人烈酒!”
“嗖、嗖、嗖……”雷索的身影重新躍入兩人視線,不過是燈火照明下灑落在牆面的倒影。
黑漆漆的獵魔人倒影兔起鶻落四下躥動,不斷往着黑暗深處撲擊,手中兩把頎長的短劍揮舞出無數殘影,得好似蝮蛇的毒牙,靈動而致命!
接下來是一連串銼刀般尖銳兇狠的怪叫,每一次叫聲就像一記鼓點敲打在塞維爾心尖,讓他麪皮不停顫動!
但很快這陣怪叫改變了語調,變得哀傷、痛苦,讓矮人下意識地想到了夾着尾巴受傷的野狗!
“勝負已定!”羅伊語氣篤定地下了最後的判斷,幾乎同時,一道古怪的倒影灑落在牆面上。
那是一個四肢細長好似枯樹枝幹的傢伙,它的身影高大得都快頂到地窖的天花板,有着最基本的人形但連腦袋是一個三角錐,上面立着無數根扭曲盤旋的鹿角。
這時候羅伊也第一次露出了詫異的表情,看着那個方向,腦海中思緒紛飛。
迷霧深處的伊格尼斯·法圖斯,沼澤女巫的巫毒娃娃,原始樹林中的森精、鹿首怪,都不足以形容它的詭異,它是虛無縹緲的,此時身體還在不斷的變化,扭曲,抖動、讓人聯想到風吹枝葉簌簌搖晃。
短短幾秒鐘宛如一個世紀般漫長,它詭異的影子朝着酒桶遮蔽後獵魔人的方向發出一道悠長的尖叫,繼而身體發出最後一個顫動便如同冰雕融化般癱軟於地!
“呼……”目睹此景的塞維爾長長的鬆了一口氣,微微佝僂的後背也悄然挺直了,就像卸下了萬鈞重擔,散發出異樣的神采。
“結束了吧!”他傻傻地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
果然,不消片刻,獵魔人雷索踩着“嗒、嗒、嗒。”的步伐,慢吞吞的走出了酒窖深處的陰影。
第十三章 拒絕
雷索顯出淡淡的疲倦,肌肉虯結的身體上一些細微的劃痕清晰可見。
“希姆死了。”說完朝矮人伸出手,露出厚實的手掌心中一團灰色的粉末,這粉末還在不斷散發着一股淡淡的腥熱氣。
一旁的羅伊嗅了嗅這個熟悉的味道,嘴角微微彎起一抹弧度,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
“雷索大師,感激不盡!”矮人捧過一把希姆的殘骸發泄似的緊握於拳中,眼眶泛紅,這一次徹底放下了懸着的心。
眼前這位獵魔人真是超乎想象的強大,他只要一回想剛纔那激烈的戰鬥狀況就忍不住後背發寒。
但毫無疑問,困擾了他幾個月的恐怖魔鬼終於死掉了。
解脫了!
他暢快地把灰燼拋灑在空氣中,當着雷索的面迫不及待從兜裏取出了一張錢票,飽含感激地呈給了對方。“這是說好的報酬,任何一家維瓦爾第、吉安卡第、錫安凡尼利銀行中都能兌現。”
雷索瞅了一眼上面的數字,便貼身收好,他倒是知道,這幾家矮人銀行在幾乎所有大城市都有分行。
“獵魔人大師、羅伊,矮人一直以來暗地裏支持革命軍,說起來也是爲了平衡艾德思博格的勢力。無論是平民、商人都能從中獲得最大的利益。如果這個祕密泄露出去,所有都知道革命領袖弗農·瑞恩死在了矮人的酒窖裏,那麼瑪哈坎矮人將會自動打上男爵勢力的標籤。平衡將被打破,所以,請您務必替我保守祕密。”
“當然,”雷索沉聲道,“我不會玷污蝮蛇學院的榮譽。”
“我也保證。”
此時,矮人向兩人鄭重地鞠了一躬。
“兩位的恩德,我記在心裏。今後便是我塞維爾的座上賓,歡迎隨時來做客!先不說其他,時間不早兩位請容本人再招待一回,在府中享用午餐吧。”
“塞維爾先生言重了,這只是一樁公平的委託,你也付出報酬,錢貨兩清。”雷索卻沒有接下矮人的奉承,“不過再喫頓飯當然沒問題。”
……
回到大廳,趁着塞維爾離開的間隙,羅伊帶着新奇的目光將獵魔人渾身上下打量了一遍,彷彿重新認識了這個光頭大漢,直到對方萬年不變的撲克臉也被看得微微慍怒,這才低聲問道,“酒窖裏真的有魔鬼?”
雷索回了一個驚訝的眼神,“你以爲呢?”
“希姆的灰燼,其實是翼手龍的糞便吧,那個味道我聞了好幾個晚上絕不會弄錯。”
羅伊有九成把握,方纔雷索交給矮人的所謂希姆殘骸跟前幾日雷索露宿荒野用來驅趕野獸的翼手龍糞便是一個東西。
“他想除掉魔鬼換一個安心,我就給他製造一個魔鬼這樣不是很公平?”
“如果找不出魔鬼,他永遠無法安心。”雷索頓了頓,“等你年長一些自然會明白,人心中的負面情緒,在某些時候,比魔物更加恐怖。”
“至少,現在我們順利完成了委託,從今往後,塞維爾·霍格應當能夠睡個安穩覺了。”
雷索看着燈火通明的天花板,語氣帶着莫名的唏噓。
除掉這個莫須有的希姆,真的能讓他安心入睡?羅伊心中相當懷疑。不過,作爲過來人的獵魔人大師經驗更加豐富,判斷更準吧。
“我還有個疑問,那個希姆的倒影你是怎麼搞出來的,連我都差點被唬住。”
大漢聽到他的問題,安靜地伸出了雙手,佈滿老繭的十指糾纏在一起在燭光下一陣舞動,靈活的宛如歡快的蝴蝶。
“雷索,等你以後不當獵魔人了,可以試試,憑藉演技到劇院去混口飯喫。”
……
富麗堂皇的宴會大廳,三個人正在用餐。
塞維爾擺脫了心腹大患,難得的健談起來,神采奕奕地不停地說着一些瑪哈坎的經歷、趣事。
瑪哈坎這座矮人的故鄉,無論是在北境戰爭哪個階段,都秉承着中立保身的原則,因而能夠一直屹立不倒。
無論山脈東邊的亞甸、西邊的泰莫利亞,還是以後北伐的尼弗迦德沒能從它們身上討到任何好處。除了盛產美酒,瑪哈坎蘊藏着豐富的礦產,北方一大半的礦山、鑄造廠、鍛造廠都在瑪哈坎,能工巧匠不知凡幾,出產着北方最高品質的鋼鐵和武器。
而妄圖染指瑪哈坎矮人自治權的國家,將會遭到他們的打擊報復,再也無法從瑪哈坎得到任何武器、裝備。
哪裏是礦山,簡直是座金山!
也虧得矮人繁殖能力遠遠比不上人類,更需要整整五十五年才能成年,想要向外擴散侵略,也沒有那個人口基礎,因而暫時滿足地居住在瑪哈坎。
這個年代,矮人在所有非人種族中算是日子過得最滋潤的。不過也有矮人離鄉背井,或是加入還隱藏在地下的松鼠黨、幹起殺人越貨的營生,或是到人類城市去從事銀行貿易和鑄造業,雖被同胞鄙視,但也許是天賦使然生活的還不錯。
說到此處,塞維爾語氣中難掩驕傲和一絲羨慕。
說到底他的酒水代理權力,遠遠比不上武器礦石代理。
矮人談興一起,滔滔不絕講了半天,偶爾也會好奇地詢問一下獵魔人平生經歷,再微微討好地送上一番恭維。
對於羅伊爲何知道松鼠黨這種機密要聞,只是模糊地提了一句,發現獵魔人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後,便不了了之。
一頓飯喫的賓主盡歡。
“武器指向敵人,美酒款待朋友,兩位再與我共飲一杯!”
酒足飯飽後,矮人走到近前裝模作樣猶豫了片刻,“其實鄙人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不會是讓我們幫你處理那具屍體吧?”羅伊漫不經心開玩笑似地提了一句,誰料塞維爾眼神一亮順着他的話接道,“不愧是雷索大師的助手,在下正有此意。”
幫他咚透锩婎I袖的屍體?
羅伊想都沒想拼命搖頭,腹誹着喫了矮人一頓飯也不能幹這種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活。
“我聽說今天下午革命軍準備大遊行,逼迫男爵釋放你酒桶裏的這個傢伙。”
現在幹這事,無異於冒險作死。
矮人沒有氣餒,而是將目光轉向雷索。
獵魔人沉思了不過一秒攤開手,“抱歉,這並非獵魔人擅長的委託,實在掙不了這個錢。處理屍體這種事就交給別的人吧。何況憑藉塞維爾閣下的手段人脈,想要把一具屍體叱龀峭鈶摬浑y,我們就不摻和了。”
矮人捋着鬍鬚滿臉苦澀,“男爵軍隊雖然到府上搜查過一遍,保不準還會再來。說實話本人已經被男爵定爲重點監控對象,只要離開府邸,我的一舉一動都難以逃過他的眼線。何況本人不想讓第四個人知道這個祕密。我信不過他們,這件事情只能拜託二位。”
羅伊建議道,“實在不行,你找個地方把那具屍體就地焚燒掉算了。”
矮人慌不迭地搖頭,
“因本人無心之失害死了阿肯,再這麼褻瀆這位至交好友的屍體,恐怕以後都難以心安!我想做些彌補,最好把阿肯的屍體交還給革命軍!前提是不能跟我扯上關係。”
“這不可能!”
這次雷索斷然拒絕,把別人老大的屍體帶回去,這算示威還是侮辱?就算忽略咚瓦^程中的危險,忽略掉革命軍神出鬼沒的行蹤,送到革命軍手中怎麼脫身也是個難題。
鬍子一大把的矮人垂下頭,態度放的很低。
那殷殷期待的眼神也讓羅伊忍不住泛起了雞皮疙瘩,隨後他眼珠子一轉,心中湧上一計。
“讓我想想,裝屍體的酒桶具體有多大?”
塞維爾不假思索地給了個數據,酒窖裏的酒桶他接觸了幾十年,對於其尺寸早就爛熟於心。
“怎麼,閣下有主意了?”
矮人很納悶,連雷索大師都束手無策,這個平淡無奇的少年會有辦法?
羅伊沉吟了片刻,靠着上輩子的數學知識,迅速算出了酒桶的體積,儲物空間勉強能裝下。
但他不確定插手這件事是否妥當,於是又看了光頭大漢一眼,後者衝他輕輕搖了搖頭。
“抱歉,塞維爾閣下,我實在無能爲力。”
矮人難掩失望之色,“我也不再強求兩位,但如果改變了主意、隨時歡迎你們再度光臨。若是幫我解決這個心頭之患,必將兩位視作兄弟對待。”
……
第十四章 暫時的分離
“我知道你鬼主意多,想幫塞維爾·霍格處理掉這個棘手的問題,”離開矮人府邸之後,雷索又勸了羅伊一句,“但這次聽我的,不要摻和,獵魔人就該保持中立,不插手任何政治鬥爭。”
“這是原則,也是處事和生存之道。”
羅伊聽着大漢一本正經的嚴肅說教,突然感覺有些滑稽。
要知道以後雷索和奧克斯兄弟可是親自打破了這個原則,暗殺掉了北方王國的君主,完成了難度係數最高的政治鬥爭,表演了什麼叫做反面教材。
即使眼前光頭大漢還保持着原則,但羅伊並不認爲這是什麼好事情。
也許這種中立的原則正是獵魔人學派不可避免走向衰敗的原因之一,亂世將臨,誰又能置身事外?
如果他度過青草試煉,羅伊想着,會努力讓學派做些改變,也算是“與時俱進”。
……
午後的陽光,帶着深秋最後一抹掙扎。
從富人區往沃爾斯酒館的路上,正好經過雷比毆達先知廣場,一陣淒厲的哀嚎讓他們停下了腳步。
按照昨夜斗篷客散發的佈告來看,那些所謂的有志之士應該已經聚集在廣場大遊行,然而路過的羅伊卻並沒有見到想象中人山人海喧囂鼎沸的場景,而是一片狼藉,就如同前世旅遊景區被人潮蜂擁而過後,留下了滿地的垃圾碎末。
以及一位哀嚎的女人。
一位滿頭散發的衣裙亂糟糟的中年婦女茫然地望着天空,雙瞳中失去了焦距,保養得當的臉上一片哭泣後的暈紅,妝容也被淚水模糊,讓她看上去既滑稽又可憐。
而此刻,這位女士就像一個瘋子般跌坐在地上,雙手輕輕拍打着一個靠在她大腿上的男人的肩膀,嘴裏不停夢囈、呢喃似的哼哼着。
幾個路過的居民在旁邊指指點點,言語中既有憐惜,也有幸災樂禍。
“士兵還真下得去手,黑黝黝的盾牌啊,就這麼砸在那傢伙腦袋上,骨頭都碎了吧。”
“參加遊行,光明正大的跟男爵對着幹,這不是自尋死路嗎,別的人跑的那麼快,就那傢伙死活不肯溜!”
“沒看出平日裏這麼老實的傢伙居然有膽量加入反叛軍……”
“別說風涼話了,他活着的時候對大夥兒挺好的,再說沒有反抗軍我們的稅收會降下來嗎?人都死了你們給我放尊重點!”
“可憐的女人,失去了丈夫又無兒無女,她還怎麼活?”
羅伊的目光在那具一動不動的男人臉上轉了一圈,他有些不敢看那個女人絕望而茫然的眼神。
“可惜……當了革命軍的炮灰,丟下一個寡婦不知道以後便宜誰!”
雷索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收起你的同情心,在城外屍體見得還不夠多?政治的事情與你我無關,走吧,回酒館還有些事情要交代。”
兩人離開廣場時,一位推着獨輪車的男人姍姍來遲,在那位女士的哀嚎中咦吡藢企w。
回到酒館房間,雷索掏出一個錢袋擺在桌子上。
“這次委託沒有你的幫襯也不行。按照獵魔人的原則,報酬有你的一份,50克朗不多不少。”
“又要分錢?”羅伊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震了一下,整件委託,雷索是絕對的主角,他頂多算個捧哏的路人甲。
“算了吧,你保管就行,咱們之間用不着算這麼清楚吧。”自從跟隨雷索上路後一應開支都是由獵魔人負責,他沒出過一個克朗,從農民軍身上搜到的報酬,加在酒館裏打了兩天昆特牌贏了三十克朗左右,小金庫中總共有一百二十克朗在手暫時不缺錢。
“我說過這是原則問題。要公平地分配戰利品。”雷索眼皮也不眨地盯着他,“而且,我現在正式通知你,從明天開始你的食宿支出全部自己掏腰包。我不會再替你付一個子兒。”
“你開玩笑的吧?”羅伊臉色一僵……難怪之前獵魔人分錢分得那麼爽快,原來在打這個主意。他不明白這又是爲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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