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之世 第638章

作者:罗小明

陳都的正殿比洛陽和長安的正殿都要小,但是設計如出一轍,都具備着擴音的效果。

天子親自發話,殿內的羣臣也都停下了言語。

亡國的帽子都扣了下來,還是天子金口玉言,這個時候誰再去做那出頭之鳥,怕是沒有什麼好果子喫。

殿內的羣臣無論是變法派,還是保守派都極有默契的保持着緘默。

天子親自下場拿大道理壓人可以,但是他們也可以選擇沉默。

天子確實可以強行推行變法,畢竟掌握着實權的州牧都支持他,但是他們也不是毫無反抗之力。

州牧支持,中央的高官半數都是司隸、幷州、涼州的老臣,但是州牧之下的郡守卻基本都是出自南方。

中央的政令推行到地方之後發生什麼變化他們也難以保證,到時候鬧出什麼官逼民反,叛亂騷動他們可不負責。

劉協俯視着殿內的羣臣,這些往日裏滿口仁義道德的儒生文士,一旦觸及到他們自己的利益,便將那些禮義廉恥都拋擲腦後,甚至變得愚蠢。

有些人居然愚蠢到認爲明庭沒有南下的意圖,黃河防線固若金湯,變法已經十分成功,現在他們擁有的軍隊完全有實力和明軍劃江而治。

簡直是可笑。

擴軍變法、修建軍校、訓練將校、整編新軍、打造武備……

以上諸多的事務,哪一條執行下來不需要大量的錢糧?

那錢糧從何而來,莫非能從國庫之中憑空生長而出?

河北之地鷹狼衛舉辦的公審將結果都刊登在報紙之上昭示天下,也讓劉協明白了那些世家豪強到底有多麼的富有。

國庫之中財政緊缺,根本不足以支持,但是世家豪強卻是賺的盆滿銤M,每年還要修建新的密庫來儲存錢財。

劉協曾經看過明庭發行的報紙,他因此才明白那些地方上的世家豪強到底是怎麼欺瞞中央,欺瞞皇帝。

那些世家豪強佔據着廣袤的土地,卻是倚仗着地方的勢力,逃避稅收,不斷兼併土地。

他們倚仗着特權,只需要繳納極少的稅收。

劉協心中怒火中燒,但是面上還是保持着平靜,他身爲天子不能讓人從自己的臉上看出喜怒哀樂,因爲任何的表情都會被有心人看在眼裏,從而發現他的弱點。

這些是騫碩曾經教導他的事情。

劉協目光移動了些許,落在了大殿之內一處陰暗的角落,身穿着繡衣的王越此時正站在陰影之中。

看到了王越,劉協的心中才有了幾分的底氣。

如今朝堂之上的諸多提出反抗意見的大臣,不能說他們不是忠臣,他們有些人真的只是政見不同,不贊同變法,而勸服這樣的人無疑是最難的。

劉協的目光從王越的身上移開,而後又移動到了荀彧的身上,不過很快又看向了別處。

變法是荀彧提出來的建議,很多的政策也是荀彧相授,但是劉協沒有將荀彧牽扯進來。

荀彧的地位和聲望並不夠他主持變法,而且潁川荀氏作爲保守派,劉協也不想荀彧與自己的宗族相對。

所以這一次的變法劉協交給了劉寵和王允。

“諸公剛剛爭論限制繡衣使者之權,朕以爲確實可以,繡衣使者的權柄過大,確實也應當稍加限制。”

劉協緩緩開口,他的聲音渾厚而有力。

他早已經過了變聲期,而且發音的方式也特意練習了很久,爲的就是在保證自己天子的威嚴。

朝堂之上的爭論,還有繡衣使者的稟報,讓劉協清楚現在朝中的世家忍耐確實已經到了極限,他必須要做出一定的讓步,緩解一下緊張的情緒。

“繡衣使者之權不變,但是若是緝捕除國內細作之外的人員,必須將案上報廷尉府,由廷尉府簽發緝捕令。”

“諸公以爲如此限制可否?”

劉協沒有讓其他人來宣佈限制繡衣使者之事,而是自己親自宣佈,畢竟繡衣使者獨立於外。

殿內響起了輕微的聲音,不過很快又平復了下去。

但是殿內原本緊張的氣氛,現在已經是緩和了許多。

天子主動限制繡衣使者的權柄這是天子做出的讓步,而且也對他們十分有利。

起碼不用再擔心繡衣使者突然闖入家中,不分青紅皁白就將他們緝拿。

畢竟靈帝在位之時,繡衣使者就曾經這麼做過。

若是需要經過廷尉府哂枺灠l緝捕令的話,那麼繡衣使者也就沒有肆意生殺奪取的權力,他們也有了一些可以制約廷尉的手段。

當然如果他們知道在原本時空有個叫逡滦l的事情時,他們應該不會再感到這是什麼讓步。

因爲在理論上逡滦l需要緝捕犯人之時,必須將案由報刑科,簽發駕貼。

而實際上這只是流於形式,往往是駕貼尚未簽發,人已逮捕。

但是殿內的羣臣自然都不知道關於逡滦l的事情,他們只是感覺如釋重負。

殿內的氣氛緩和的下來,劉協見時機已到,向着劉寵看了一眼。

劉寵此時已經轉過身來,他看到劉協的眼神,心領神會。

“僞明於北地虎視眈眈,其欲逐逐,就在昨日晚間,河北之地的繡衣使者傳來一條密報……”

劉寵再度轉身面對着腥嗽俣瘸鲅裕皇钦f到最重要問題的時候卻是突然一頓。

大殿之內,一谐冀允瞧翚饽瘢褪蔷徘湟捕茧y以保持淡然。

殿內的氣氛再度壓抑了起來,之前很多心存僥倖之人也是不由的惶恐了起來。

他們之所以產生僥倖就是明軍許久沒有動靜,甚至連襲擾都沒有,太過於不正常。

但是聽到北地的明軍有了動靜,卻是都緊張了起來。

兗州的七萬大軍聽起來雖然多,很多人之前也信誓旦旦說僞明絕無可能越過黃河半步,但是真正打起來,他們的心中其實也沒有多少的底氣。

要不然之前在朝中也不會有想要遷都的提議,而且還議論了許久,甚至連都城都已經選定了。

其實很多人都不知道南下遷都的計劃都已經制定好了,爲了不讓人心浮動,密而不發罷了。

“明軍正在全面收縮,各地的報紙已經不再報道對外戰事,在北岸渡口明軍的數量明顯增多,我軍在青州以北的海船也發現了明軍海軍的蹤跡,恐怕明軍不久之後將會對我軍發起進攻。”

“如果今年秋收之後沒有發起進攻,那麼就是明年開春之時……”

劉寵這一次說話仍舊沒有說完,不過他並非是再賣關子,因爲殿內羣臣皆是面露驚恐,喧囂聲再起。

劉寵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不過這一抹冷笑很快消失在了他臉上。

其實繡衣使者根本沒有探查到什麼明庭的情報,所謂的密信都是他編造的謊言,爲的便是讓腥烁械娇謶郑坏貌恢С肿兎ǖ囊环N手段。

過段時日,袁術還會送來幾份前線的戰報,以佐證他的言論。

當然這一切都是提前計劃的事情,那些戰報也都是僞造的罷了。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劉寵看的很明白,當初有明軍的威脅之時,變法之事根本沒有收到多少的阻礙,而明軍遲遲沒有動靜之後,很多人心裏都生出了僥倖心理。

他用此舉正是爲了讓腥嗽俣雀惺艿綉馉幍目植溃屵@些世家豪強不得不屈服。

當然只是這樣簡單的威嚇只能是嚇得了一時,沒有辦法嚇的了一世。

“僞明勢大,吞併河北,盡收河北之兵,欲要一統天下。”

“兗州、青州兩州是之後的主要戰場,黃河雖險,但是卻並非不可逾越,僞明想要渡河我軍難以阻攔。”

“兗州地方之軍多是新募之兵,缺乏訓練,武備稀缺,各地工坊雖然晝夜不歇,但是這一切都需要錢糧。”

劉寵面對着殿內的羣臣,曾經的朝會之上,有孫堅和袁術兩人站在他的身側,朝廷的政令沒有人敢於違抗。

但是現在如今他只能是孤身一人。

“不僅稅賦要改,土地也要清丈,選官制度也要改變。”

劉寵提高了些許的聲音,環視着腥耍K於是圖窮匕見。

“選官……”

孫靜豁然抬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劉寵,神色驟變。

大殿之中羣臣的目光在一瞬之間全都集中在了劉寵的身上。

就是一直以來都風輕雲淡的太常楊彪,此時神色都是發生了變化,看向劉寵。

只是孫靜注意到大鴻臚陳紀的雖然視線也看向了劉寵,但是神色卻仍然是沒有多少的變化,似乎知道什麼內情。

殿內原本還有些許的雜聲,但是當劉寵的話落於殿中之時,大殿之內頓時便變得寂靜無聲,落針可聞,甚至連呼吸聲都沒有聽聞。

沉默有時候更具有力量。

饒是劉寵自詡於見過了大風大浪,但是當腥说哪抗舛技性谒砩现幔匀桓械胶粑行├щy,彷佛周邊的空氣都凝結了一般。

孫靜眉眼低垂,不用去看周圍,他都猜想出現在殿內腥耸窃觞N樣的一番神情。

如果說改革稅賦和清仗土地是從世家的身上割肉,那麼改變選官制度直接是就是想要剖蚌求珠,虎口奪食,貿然改變選官制度,很有可能將天下世家都推到其的對立面。

殿內所有人都在等待,所有的目光集中在劉寵的身上。

明庭選拔人才是通過考試,名爲“應試製”。

無論出身都有機會入學,績優者升,績劣者下。

學習成績良好者可以享受免費教育,甚至是得到金錢的嘉獎,名爲“獎學金”。

蒙學也就是縣學,縣學的獎學獎小部分給與學生本人,大部分人則給於其家庭。

到郡學之時,便是對半分潤,到國學,則是大部分給與學生本人,小部分人則給於其家庭。

到國學一級,成績優異者甚至還可以如同官吏一般爲家中獲取平稅田的田額。

而漢庭的選士之法已經沿用了數百年都沒有改變,這一次突然改變,讓人不由聯想到莫非天子想要效仿明庭實行“應試製”,從那些黔首小民之中取士。

但是那些可以書寫又能夠長期儲存的紙張製作技術一直被太平道所壟斷,明庭對於造紙工坊的保護甚至比起配重投石車的工坊都還要嚴密的多,他們根本就沒有辦法竊取技術使其變爲己用。

明庭的造紙技術在不斷的進步,漢庭雖然也投入造紙術的研究,但是卻一直沒有辦法突破瓶頸,雖然也生產出了方便書寫的紙張,但儲存和造價仍然是一個較大的問題,始終沒有得到解決的辦法。

姑且不說建造學堂錢糧的問題,就說教輔資料的問題,難不成全部都用繁重昂貴的簡牘?

“諸位少安,變法之事急躁不得,改變選官制度是變法的其中一項,但變法之事並非是定下來便不能改變,選官之制乃是國之根基,要想改革必須要慎之又慎。”

劉寵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心神,頂着壓力開口艱難的說道。

“說是改變選官之法,但是卻不是說要廢除察舉之法,而是要推行另一條新的選官之法。”

聽到不廢除察舉之法的消息,腥说哪樕@才稍微緩和了許多,不過仍然沒有完全放鬆。

“此次朝會的主題便是新的選官之法——九品官人法。”

“九品官人法?”

孫靜雙目微眯,這個名字,讓他想起了明庭的九品分級法。

不過明庭的九品分級法是將官職分成九品十八級,並非是取士之法。

一聽名字,大殿之中的氣氛再度沉悶了數分,畢竟這一制度實在是明庭的九品分級法名字很像,很難讓人不聯想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劉寵,又看了一眼大鴻臚陳紀和人羣之中站着陳羣,心中突然明悟。

中正評議結果上交司徒府複覈批准,然後送吏部作爲選官的根據。

在劉寵的授意之下,陳羣走出列隊,他先向着天子行了一禮,這才緩緩開口。

“察舉之法仍然行駛,推行九品官人法只是爲了選拔更多的人才,以解如今之困局。”

“九品官人法,即:制九格登用,皆由於中正。考之簿世,然後授任。”

“益州、涼州、幷州、幽州、冀州、司隸六地皆陷於偈郑灾领栋傩樟麟x,不得不遠奔他鄉。”

“人才流失,如今情況複雜,只靠察舉難以選拔所有人才,所以纔想要增設九品官人法以選拔人才。”

“九格登用,皆由於中正。”

“所爲九格,則是將人才分爲九等,參考家世、行狀來定下品級。”

“所謂中正,就是掌管對某一地區人物進行品評的負責人,也就是中正官。”

“中正選任,各州分別推選上中正一人,上中正官皆由德名俱高者,由上中正官任命下中正。”

“州內設上中正官,掌管州中數郡人物之品評,各郡則另設下中正官。”

“中正官由朝廷三公中的司徒選授,選用德名俱高皆在職朝廷之人,其中郡的小中正官可由州中的大中正官推舉,但仍需經司徒任命。”

陳羣言語期間殿內無人喧譁,也無人發問,都是在靜靜聆聽。

話音落地,殿內仍舊是寂靜無聲,所有人都陷入了思索。

孫靜也沒有言語,他也在思索着這九品官人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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