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之世 第435章

作者:罗小明

呂布雙目微眯,董卓這一請求,讓他有些遲疑。

場中黃巾軍的諸將也沒有想到董卓居然想要和許安見上一面。

呂布向着場中一卸寇娷娮鋻咭暳艘谎郏切┸娮浣允巧肀粩祫摚踔吝B站立都是極爲困難,早已經是強弩之末,而董卓腳步受傷,鮮血正慢慢的順着衣甲向下流淌,也沒有多少的威脅。

呂布看着身受重傷,面對着身上百把弩機卻仍然能泰然自若的董卓終究是起了敬佩之意。

軍中之人最敬佩的便是勇士,董卓雖然是敵人,但是他確實是一名勇士。

和龔都達成了共識,呂布對着馬前不遠處的董卓沉聲說道。

“我爲你上報大賢良師,至於大賢良師到底見不見你,便看大賢良師的意思。”

黃巾軍中微微起了一些騷動,傳令兵向着後方快速的奔馳而去。

董卓單手拄着長劍,艱難的站於原地,他腿上的傷口因爲之前的走動而再度加重,劇烈的疼痛折磨着他的神經,豆大的汗珠順着他的額頭緩緩淌下。

董卓昂着頭,望着不遠處那面最爲高大的旌旗,他知道那是許安的大纛旗。

時間慢慢的流逝,夕陽慢慢落下,黑暗已經開始準備接管整個世界,馬上黑幕便會落下,整個大地將會陷入了沉寂,陷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董卓慢慢轉過頭向着身後看去。

李儒走在最前方,一酗w熊軍的軍卒相互攙扶着,蹣跚着跟在李儒的身後。

腥四醯脑诙康纳磲嵬瑫r停下了腳步。

董卓和李儒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一切已經盡在不言之中。

董卓正過頭閉上了雙目,倚靠在身下的長劍之上,等待着最後的結果。

如果許安拒絕了他要求見面的請求,他也能夠坦然接受死亡。

閉上雙目,一生的光景,從少時到壯年從董卓的眼前猶如走馬燈一般一一而過。

大破匈奴、進入公府、封爲羽林郎、跟隨張奐大破羌兵……

只可惜,當初他年少輕狂,太過於狂傲,張奐對他的諄諄教誨他半點也沒有聽進去。

張奐也徹底的對他失望,將他的禮物拒之於門外。

“大丈夫處世,當爲國家立功邊境。”

董卓的鼻頭微酸,他想起了張奐昔日的言語,不知不覺他已經變成了現在這副令人恐怖的模樣。

昔日的袍澤視他爲虎狼,曾經的妻妾眼眸之中也帶上了畏懼,那些與他相交的好友不知道何時也越來越疏遠,身旁圍繞的盡是溜鬚拍馬、阿諛奉承之輩。

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切都改變了。

董卓自己也沒有辦法弄清楚這一切到底是如何發生,但是他知道他年少之時立下的志向並非是想要成爲現在的自己。

身前傳來的喧譁聲打斷了董卓的思緒,董卓慢慢睜開了眼睛,目視向前方。

視線之中,那面高大的大纛旗正越來越近,而喧譁聲也越來越大。

眼前的黃巾軍軍陣如同波開浪裂一般向着左右兩邊分開,而就算是如此,黃巾軍的軍陣也不見絲毫的混亂,反而仍然是井然有序。

董卓看着那些整齊劃一的軍兵,不由的心生感嘆,這樣的軍隊,堂堂正正之戰,或許就是皇甫嵩帶領着三河五校的禁軍也難以戰勝。

敗在這樣的對手手下,並不冤枉,也並不恥辱。

馬蹄聲響起,九面各自繪製着星辰日月的旌旗當先映入了董卓的眼中,緊接着便是旌旗之下,身披着鐵甲,手執旗槍,佩弓挎刀,罩袍束帶的騰驤衛。

旌旗飄動,法袍鼓起,騰驤衛剛一出現,戰場之上原本緊張的氣氛陡然一轉,變得極爲莊重肅穆了起來。

稍許片刻,騰驤衛之中微微響起了一陣騷動,隨後那面高大的大纛旗再度前移。

身穿着盆領鐵鎧,罩着一襲土黃色戰袍的許安牽引着戰馬步入了董卓的視野之中,一悬S巾軍的將校如同行桥踉乱话愦負碓谠S安的周圍。

許安牽引着戰馬向前走去,一路走到了弩兵隊的後方,這才勒停了戰馬。

董卓站立於地上,許安騎乘在戰馬之上居高臨下的俯視着董卓,這個距離,兩人已經能看到對方的面容。

許安看着站立於血潭之上,渾身血污的董卓,腦海之中也浮現起了董卓在他想象中的模樣。

兩個形象重疊在一起,眼前的董卓並沒有許安預想中的那麼肥胖,倒是和呂布莫名其妙的有些相仿。

董卓身形高大,比常人高出了一個頭來,顯得極爲孔武有力,雖然受傷,但是餘威仍在,被黃巾軍團團包圍卻能泰然自若,這無疑需要莫大的勇氣。

“你有什麼話對我說,但說無妨。”

許安看着董卓緩緩開口道。

他以前瞭解董卓,都是通過史書,通過記載,但是如今,董卓就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

其實許安也確實想見一見董卓,他想知道那個將漢室最後的尊嚴都揉碎,踐踏了的權臣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董卓並沒有馬上回答許安的問題,他的注意力其實也並不在許安的身上,而是在許安周圍的黃巾軍身上。

當許安走來之時,董卓發現了一件事。

上至將校、下至普通的軍卒他們看向許安的眼神,全都飽含着敬意……

曾幾何時,他麾下的軍卒也是用這樣的眼神來看着他。

董卓環顧着四周的景象,最終目光停留在了許安身上。

董卓仰頭盯視着許安,昂首笑道。

“雖說心有不甘,但是如今的結果也是我一手造成,也沒有什麼可以懊悔的。”

“朱儁敗在了你的手中,盧植也敗在了你的手中,今天我敗給你,也不算是辱沒了名聲。”

董卓放聲大笑之後,慢慢收斂了笑容。

他用盡全力站直了身軀,舉起了身下本來是作爲倚靠的長劍。

“只可惜……”

董卓雙手握劍,橫劍在脖頸之上,眼眸之中浮現出了悔恨。

董卓並沒有說完接下來的話,他目露決絕,猛地一拉長劍。

鮮血噴湧而出,董卓魁梧的身軀轟然倒於地上。

“明公稍待,我等隨行。”

李儒跪伏於地,對着董卓倒下的身軀,俯首行禮,悲痛無比。

利刃入肉之聲相繼響起,十三名飛熊軍和李儒皆是引刀自剄。

一聲狼嚎自遠方驟然響起,而在這時,落日也終於隱去了自己所有的光芒。

漆黑的帷幕自蒼穹緩緩落於人間。

第六百三十二章 羌管悠悠霜滿地

河水滔滔,水聲響亮。

樊稠的心也隨着江河的水流向着遠方漂流而去。

五月的關中,天氣已經開始慢慢變暖,但是就算是身處於大帳之中,樊稠的身上仍然是一片冰冷,那份冰冷一路深入骨髓之中。

華陰一敗,黃巾軍那猶如疾風浪濤一般的攻勢,深深的銘刻在了他的腦海之中,難以忘卻。

前路迷茫,十面埋伏,生路已然斷絕。

臨晉城的城牆之上飄揚的黃巾軍土黃色的旌旗,長安城也不能返回,歸路已經斷絕。

華陰一敗,董卓、李儒身死,只有他和徐榮兩人領着數千殘兵敗將逃出了生天,但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東西南北皆被黃巾軍所佔。

而現在黃巾軍的追兵也追了上來,將芮[ruì]鄉四面合圍。

帳外隱隱有哀嚎聲傳來,那是受傷的軍兵哀鳴,傷痛折磨着他們的身軀,折磨着他們的神經,讓他疼痛難忍。

樊稠神色哀傷,手持着酒觴,一杯接着一杯往喉嚨之中灌着酒水。

徐榮面色陰沉,據案盤坐,雙手撐在案桌之上,垂頭不語。

“數十年沉浮,猶如幻夢一般,哈哈哈哈哈……”

樊稠搖搖晃晃的站起了身來,癲狂的笑了起來。

黃巾軍圍而不攻,他們被困死在了芮鄉之中,糧草斷絕,只剩下了兩日的口糧,黃巾軍就算不進攻,馬上他們也將陷入奔潰。

“太平道?太平道?太平道!想不到,我們最後居然是輸在這裏,輸在了太平道的手上,呵呵呵……”

樊稠一腳踢翻了案桌上的酒罈,酒精起了作用,讓樊稠難以站穩,思緒也開始變得混亂了起來。

樊稠並不認爲許安會寬恕他們,會接受他們這羣敗兵,他清楚的記得他們所犯下罪惡。

洛陽的丘虛和百里的赤地,都是他們西涼軍的傑作。

那些世家豪強是什麼樣的下場,並非是什麼祕密,太平道對於那些世家豪強,所定的最嚴重的刑法乃是族誅!

罪行輕微一些的也免不了受到流放和勞改,抄沒家產的懲罰。

徐榮仰頭長嘆了一聲,默然無言,縱使他胸中有韜略無數,但是面對着壓倒性的力量,他又如何能挽天傾?

樊稠推開了大帳的帳簾踉踉蹌蹌的走出了大帳,入目之處,盡是面帶着悲色的軍卒。

就在這時,漆黑的夜空之中忽然飄來了隱隱約約的歌聲,那歌聲雖然微弱,但是卻清楚的傳入了樊稠的耳中。

樊稠神色微動,眼眸之中浮現出了回憶。

還坐在大帳之中徐榮驟然聽到歌聲感覺有些奇怪,那似乎是一首民謠。

伴隨着歌謠一起飄入營地之中的,還有一種音色蕭瑟、空靈的樂器。

黑暗之中,樊稠耳畔的歌聲逐漸變的大了起來,之前的歌聲是大營的外圍傳來,而這時的歌聲卻是從營地之中響起。

徐榮站起了身來,看向帳外。

他明白了爲什麼他會對這首歌感到極爲熟悉,他記起了這首歌的來歷。

這首歌是涼州的民歌,涼州軍中有很多人都會唱這首歌。

徐榮是幽州玄菟郡人,他雖然不是涼州人,但是他久在涼州軍中,對於這首歌也有一些印象。

而那怪異的樂聲,正是羌管的聲音。

營地之中,不知是誰先跟着吟唱了起來,很快歌聲越來越大,更多的涼州兵也加入了吟唱的行列。

芮鄉大營之中,無數的涼州兵緩緩的站起了身來,他們面對着營牆的方向,吟唱着起了那熟悉的歌謠。

片刻之後,整個芮鄉大營便已經完全被哀傷、悽怨的歌謠聲所充斥。

想到征戰在外,今生今世也許再無法活着回到故鄉,一袥鲋蒈姷能娮浣允遣唤粶I下。

“涼州兵已經盡皆歸降於黃巾軍了嗎?”

樊稠搖搖晃晃的向前走去,他營帳外的歌謠聲越來越大,這不正是證明了有大量的涼州兵投降於太平道了嗎。

營地中的歌聲越來越大,慢慢的化作了嗚咽,帶上了哭腔。

徐榮掀開了帳簾,此時的樊稠已是淚流滿面。

徐榮環顧四周,發現一袥鲋荼允卿粶I下,悲痛不已。

軍心已喪,再無戰意。

但是徐榮此時心中的鬱結卻是一掃而空,他知道,他們能夠活下來了。

昔日項羽困守垓下做困獸之鬥,四面響起楚歌,軍無戰心,將無戰意,項羽只能拋棄大軍帶領精騎逃跑,最終敗於烏江,自刎而死。

現在的情況和當時的情況相差不多。

那個時候的項羽在垓下還有不少的兵力,而且項羽曾經有過以弱勝強,以少勝多的戰役。

鉅鹿大戰,項羽破釜沉舟,以五萬楚兵大破四十萬秦軍。

連戰九陣,章邯引兵退卻,秦將蘇角被陣斬。

四面楚歌之計,正是爲了讓項羽麾下的部曲徹底土崩瓦解,而施展的計帧�

但是現如今,黃巾軍佔據了絕對的優勢,董卓被殺,四面合圍,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已經將他們逼到了絕路,他們麾下的軍兵已經失去了所有的戰意,黃巾軍只需要一次衝鋒,便可以將芮鄉的八千涼州兵全部斬殺殆盡,將他們的人頭懸於旌旗之上。

但是許安並沒有,而是先讓歸降的涼州兵唱起了涼州的民謠,以此瓦解涼州兵最後抵抗的意志。

婉轉哀傷的歌聲之中隱隱夾雜着喧譁之聲,徐榮循聲望去,只見一隊軍兵正想着他們的方向緩緩走來。

火光搖曳,北風漸急。

火光之下,一條土黃色的頭巾率先映入了徐榮的眼眸之中。

徐榮雙目微眯,站立於原地,直視着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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