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小明
張季頓了一頓,似乎陷入了回憶,他將騎在他脖頸上的阿粟放在了地上。
“大哥說過,總有一天,黃天的威名,必將響徹羣山,最後我們做到了,八百里太行,傳頌着黃天的威名。”
“再太行山時,大哥說過,總有一天,我們能走出大山,拿下一郡之地,乃至一州之地,最後我們也做到了,我們拿下了幷州,我們擊敗了匈奴,擊敗了北方的強敵,大哥修築幷州鼎,放在了晉陽的廣場中央,對我們說,總有一天,”
“大哥說過,我們必定能安然的接回四州百萬的同道,這一次我們還是做到了,我們完成了諾言,我們擊敗了冀州的漢軍,報仇雪恨。”
張季的聲音高昂了起來,他的眼眸也亮了起來。
“星星之火亦可燎原,如今已經不是星星之火,如今在幷州已經燃起了沖天的火焰,這場烈火已經被引燃,已經不再是一桶清水,一條溪流,一條大河的水就可以平息下來,哪怕是傾盡四海的海水都無法將其平息。”
華佗有些愣神,張季的話讓他有些發怔,他鬼使神差的發問道。
“那要如何才能平息……”
“如何平息?”
張季的眼眸閃爍着光芒,他雙目凝視着華佗,鄭重其事的說道。
“等到大火席捲了大漢十三州,席捲了神州,席捲了天下,席捲了這寰宇之後,燃清了一切的罪孽之後,等到黃天之世的建立之後,這場大火纔會平息。”
華佗看着張季的眸子,他能感受到張季堅定的意志。
張季話讓一旁的鷹狼衛緹騎們皆是心血澎湃,甚至連站在張季腿旁的阿粟都沒有再說話。
“我不懷疑,你們可以做到,但是如果真有那一天,將會有多少人倒在這路上。”
華佗移開了目光,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作爲一名醫者,他見摜了生死,但正因爲見摜了生死,纔對生命越發的敬畏。
戰亂一起,浩劫來襲,不知道有多少的人將會被捲入動亂,到時候更多的人將會喪生於戰爭之中。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太平之世,世道雖然艱難,但是還能苟全性命,遭逢亂世,人命賤如草芥。
寧爲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每逢亂世,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的景象比比皆是。
華佗是醫者,但是他也讀過史書,春秋戰國,王朝末年,紛爭不斷,天下英雄共逐其鹿,大量的人死於戰亂,死於戰亂引起的疫病。
而且現在紛爭一起,就算黃巾軍願意善罷甘休,漢廷也絕不會退讓一步。
漢廷與黃巾形同水火,勢不兩立,不能相融。
只有一方徹底的失敗,徹底的被壓倒,另一方纔會罷休,纔會停下腳步。
第四百五十四章 哀愁
下曲陽城外,漳水水畔。
一處頗大的矮臺之上祭祀用的三牲五穀一應俱全。
十六名手持拂塵,身穿道袍的太平道符祝盤腿坐於其上,誦唸着經文。
許安穿着戎裝,沉默的站立於矮臺的祭壇前方。
十六萬的黃巾軍埋骨於此,漢軍在此修築了十六座京觀,以震懾天下。
下曲陽屍橫遍野,血流漂櫓,堵塞江河,慘烈無比。
閉上眼睛,時間又彷佛回到了在林間的夜晚。
“內外俱起,八州併發,如真似幻,撲朔迷離,熙熙攘攘,不過一夢華胥。”
漆黑之中,張梁的聲音似乎穿過了時光重新迴響在許安的腦海之中。
“傳道授業之恩,許安永生不忘。”
許安雖然和張梁成爲師徒不過短短十來天的時間,但若不是張梁,恐怕許安已經是成爲下曲陽十六座京觀之中的一員了。
在下曲陽的林間,張梁將《太平經》遞給了許安,也等於將道統交到了許安的手中,給於了許安名正言順的地位。
在林間,許安曾經說過,傳道授業之恩,永生不忘,他也確實一日都沒忘記。
其實他本來在剛剛攻克下曲陽時,就想過祭拜一番,但是漢軍的威脅還在,所以一直拖延到了如今。
許安睜開了眼睛,一切的幻象已經是消散一空,眼前是盛放着三牲五穀的祭壇。
祭壇之上,張角、張寶、張梁三人的靈位被放在了最中央。
江風呼嘯,在漳水的水面之上吹起了道道漣漪,也吹了許安身上的土黃色戰袍。
當初進入太行山之中的時候,許安只是想重蹈歷史上張燕的覆轍。
他當時已經選擇了放棄那虛無縹緲黃天之世,他只是在這亂世之中平安的活下去。
如同歷史上的張燕一般。
天子親封平難中郎將,管理黃河以北山區的行政及治安事務,每年可以向朝廷推薦孝廉,並派遣計吏到洛陽去彙報。
再封平北將軍,成爲食邑五百戶的安國亭侯,就此平安的度過一生。
只是,沿路的所見和所聞,最終還使得許安的想法一點一點的發生了轉變。
井陘關中,張燕鄭重其事的詢問他的志向。
南征大營,於毒在大帳之中詢問他的作爲。
赤石嶺下,成千上萬的黃巾軍對着他振臂高呼。
葵城之戰後,在山道之上,看着一谐睔馀畈狞S巾軍。
他終於是第一次發自內心的喊出了那句他其實已經說了無數遍的口號。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看着眼前的熟悉的景象,許安的心中甚至都生出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從來沒有想過,在這個時候他能夠重新回到下曲陽,漢帝國實在太強大了。
強大了令人窒息的地步,強大到許安現在都沒有辦法,沒有把握能夠戰而勝之。
漢帝國強大到朝廷崩潰之後,還持續了數十年的紛爭,直到三家歸晉,亂世才得以終結。
輾轉數年,居然得以重回故地,在下曲陽告慰亡魂,度其魂歸黃天。
許安雖然不信仙神,但是這與祭祀亡魂並沒有任何的衝突。
晉陽城的石碑之上,刻寫着每一個陣亡黃巾軍的姓名,日日夜夜,香火從未斷絕。
祭壇之上的燭火,在江風的吹襲之下,不斷的搖曳。
熾熱的火光在許安的眼眸之中跳動。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如今在幷州已經燃起了沖天的火焰,這場烈火已經被引燃。
已經不再是一桶清水,一條溪流,一條大河的水就可以平息下來。
甚至哪怕是傾盡四海的海水都無法將其平息。
等到大火席捲了大漢十三州,席捲了神州,席捲了天下,席捲了這寰宇之後。
燃清了一切的罪孽之後,等到黃天之世的建立之後,這場大火纔會平息。
又或許,永遠無法平息下來……
在如今這個時代,稱王建制、改朝換代並非是癡人說夢。
但若是想要建立如同《太平經》之中所描繪的黃天之世,卻是真正的遙不可及。
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業者有其產。
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
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
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爲己。
是故珠]而不興,盜竊亂俣蛔鳎释鈶舳婚],是謂大同。
那是一種理想的社會,或許在遙遠的後世能夠真正的實現。
但是在這個時代,在紛爭四起的東漢它終究只是一個美好的希望。
道路雖然曲折,但是許安直到他們的前途是光明。
只是沿途的荊棘,沿途的泥濘註定有很多人要倒在他們到達終點之前。
晉陽城的立起石碑雖大,但是終有一天必然也會有刻不下的一天。
但是到時候更多的石碑會被豎起,犧牲者的名字將會被銘刻在新的石碑上面。
僅僅是佔據了幷州一地,還沒有佔據天下,黃巾軍的內部已經出現了一些短視的人,他們中飽私囊,他們私收賄賂,他們以權炙健�
他們踩着犧牲者的鮮血,肆無忌憚的紙醉金迷。
許安握緊了腰間的雁翎刀,如果可以,他真的不願意相信狼衛送來的那些密報。
其中最爲甚者,甚至有人勾結世家,出賣黃巾軍的駐防信息。
誦經聲還在繼續,十六萬亡魂被不甘困於下曲陽,冀州大地有上百萬被苛捐雜稅壓倒的小民沉淪在黃泉之外。
許安重新跨上戰馬,對着身旁的魏律點了點頭。
魏律恭敬的低下了頭顱,隨後策馬揚鞭就此揚長而去。
急促的馬蹄聲出現在許安的耳畔,一喧椑切l的緹騎已經遠去。
魏律的胸口處,放着許安親手簽發的駕貼。
他這一次前往幷州,將會再度掀起一陣血雨腥風。
魏律捂着胸口的駕貼,凌厲的殺意從他的眼眸之中散發而出。
河內郡他失敗了一次,那一次刺客襲殺了很多黃巾軍的軍將,襲殺了很多太平道的官吏,甚至還襲殺了許安。
這一次他必然能完成任務,這一次鷹狼衛必定會如同秋風掃落葉一般,絞滅那些膽敢犯上作亂,膽敢在他們的前進路上阻擋他們的叛佟�
許安收回了放在魏律的身上的目光,他這一路上受到的挫折數不勝數,那些叛亂者,短視者的出現,並不會影響他的心緒。
因爲除了那些短視者以外,更多的人跟隨在他的身後,選擇追隨他的腳步。
“嗤————”
座下的戰馬不安的打了一個響鼻,也讓許安發散的思緒重新收回了起來,目光也不再遊離。
而就在這時他也發現了官道旁側正在行走的華佗和張季一行人。
張季看到許安先是面上一喜,隨後高高的舉起手,向着許安打着招呼,一喧椑切l緹騎則是向着許安振臂高呼。
“倒是好久沒有見到張季了。”
閻忠笑了一笑,他當初剛剛加入太平道的時候,張季就一直跟在許安的身後,比起許安的親衛隊長徐大都跟的還要緊。
當初剛見時,張季還不過只是一個半大小子,後面張季的個頭長得越來越快,到如今已經是比他還要高了。
許安和張季某種意義上來,算得上的兄弟之間的關係,而且張季也十分聰穎,經常趁着機會向着府衙之中一熊妼⒂懡虒W習。
龔都、劉闢、徐晃、呂布很多人都曾經指點過張季的武藝。
而閻忠也算的上是張季的老師,而且相對於龔都等人,張季還是對閻忠行過了拜師禮的土地。
辦公的閒暇之餘的時候,張季一直在閻忠的身旁學習經義。
所以對於張季,閻忠還是很有好感。
天資聰穎,卻不驕傲自滿,才思敏捷,卻能沉心靜氣。
“是啊。”許安看着不遠處的不斷揮手的張季也是笑了起來,“好久不見了。”
許安和閻忠兩人牽引着着戰馬,迎上了前去。
“華先生,近來可好。”
許安和閻忠兩人一起下馬,走了上去,先和華佗打了一聲招呼。
“大賢良師客氣了,託大賢良師派遣護衛,沿路倒是沒有和之前一般遇到什麼危險,就是夜裏也不擔心什麼野獸驚擾了。”
華佗笑着拱了拱手,他並沒有什麼矯情的習慣,也並沒有覺得許安派遣來的護衛讓人心煩。
曾經華佗行醫的時候,也曾經灾芜^高官,他們也曾派遣軍兵護送,只是那些軍兵給華佗的感覺全無精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