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小明
預想而來的血戰並沒有發生,攔在前方的一悬S巾軍軍兵紛紛向着兩側急速的退去,顏良並沒有因此而感到慶幸,面色反而是愈發的凝重的起來。
物之反常者爲妖,事出反常者必有妖,黃巾軍既然在此設下埋伏,安置了種種後手,必然不會如此輕易的放他們離開。
在猶如潮水一般的馬蹄聲,還有盔甲的摩擦聲之中,最後一隊攔在顏良眼前的黃巾軍軍兵讓開了道路,土黃色旌旗不再遮蔽着顏良的視野。
顏良面色凝重,烏雲踏雪也開始緩緩的停下了腳步,身後的馬蹄聲也開始慢慢的低落了下去。
終於,馬蹄聲停止。
朔風吹襲而來,捲起了顏良身後十數杆紅色旌旗。
寒風刺骨,無孔不入,冰寒蝕骨的北風,順着衣領間的縫隙,穿過了厚重的盔甲,鑽入了顏良的體內,將顏良的胸腔凍的冰寒。
就在顏良的身前的官道之上,一面又一面高大的塔盾橫在官道之上,無數長槍從塔盾的後方伸出。
舉着弓弩的的軍卒站立在後陣,張弩舉弓靜靜的立在原地,官道的兩側林間,人影綽綽,手持着弩機的黃巾軍軍卒,皆是列陣而立,面無表情盯視着顏良等人所在的方位。
結束了……
所有人都很清楚,如此的境地,就算插翅亦是難逃。
若是百人的甲騎具裝,或許還有機會衝破長槍的方陣,但是文丑帶領的是作爲斥候的先鋒隊,自然是全員輕騎,而顏良爲了能夠及時救援文丑,帶領的騎兵也盡皆都是輕裝騎兵。
冀州軍少許的甲騎具裝都被顏良留在了後方,並沒有帶來助陣。
沒有一絲一毫的希望,輕騎衝陣,還是以疲憊之軍,衝擊如此軍容,嚴正以待的軍陣,連一成的勝算沒有。
以近待遠,以佚待勞,以飽待飢,此治力者也。
以我就近進入戰場而待長途奔襲之敵;以我從容穩定對倉促疲勞之敵;以我飽食之師對飢餓之敵。這是懂得並利用治己之力以困敵人之力。
謂治力者
就算個人勇武再如何,也終究只是凡人罷了。
面對遮天蔽日的箭雨,就算威武如呂奉先也只能避讓,面對如牆而來的重甲武卒,就算是神勇如馬孟起也需勒馬止步。
就算那勇冠天下的西楚霸王項羽在重兵圍困之下,也只能是自刎於烏江。
“中計被伏,萬般罪責皆在我一身,兵敗喪師,皆因我而起……”
文丑只感覺胸腔之中彷佛堵着什麼東西一般,滿腔盡是鬱結之氣。
“你我兄弟,何必多言?”
顏良抬起了手,止住了文丑的言語,淡然道。
“能夠戰死於沙場,而非是死於病榻之上,乃是我輩武人的榮耀。”
“黃泉路上,有如此多的人一起前行,豈不快哉。”
顏良咧開了嘴,笑了起來。
“血不流乾,死戰不休……”
文丑微微一怔,看向顏良。
那是井陘追擊戰最後的時候,那些衣衫襤褸的軍卒,高舉着手中的木槍,繡刀,聲嘶力竭的呼喊着。
井陘關外,那些爲主力殿後的黃巾軍,被他們帶領的騎軍衝的七零八落。
當他們重新聚集,大地之上早已經是屍橫遍野,那些還能站立着的,裹着黃巾的軍士卻沒有一人逃跑,他們踉蹌着,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向大地之上唯一一面還在飄揚的土黃色軍旗。
“血不流乾,死戰不休。”
文丑亦是笑了起來,一路走來,三十多載,古人云三十而立,這三十載的歲月,卻是也讓他感到了有一些疲倦,或許就這樣死去,也並沒有什麼不好。
“只是不知道後人如何評價我等,或許是冒然進軍,中伏兵敗,有勇而無帧�
顏良偏頭笑道:“死後的事,誰又能說清楚……”
“等等!”
沒等顏良說完,文丑面色驟然一變,立即開口打斷了顏良的話語。
顏良順着文丑的視野看去,眼眸之中瞳孔猛然一縮,如同文丑一樣,顏良的面色也是驟然一變。
“我眼花了?”
文丑眯起雙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他確定他沒有看錯,文丑弓術過人,視力也是超過常人,不遠處那黃巾軍陣中出來的一人,正是他曾經的上官。
“恐怕沒有。”
顏良面色凝重,目視着前方。
此時,攔截在官道之上的黃巾軍軍兵已經排開了一條頗爲寬闊的道路。
數十名腰配強弓,手持騎槍,頂盔貫甲罩袍束帶的黃巾軍小校護衛在許攸的身旁,如同行桥踉聦⒃S攸護在正中。
隨後呂布和張遼兩人也帶着各自的親衛從兩側繞行而至,匯入隊伍之中。
“顏司馬、文司馬,許久未見。”
許攸握持着繮繩,驅策着座下的白馬上前了數步,朗聲道。
呂布和張遼兩人也是一併跟隨着許攸上前,文丑弓馬嫺熟,此時許攸已經到了和顏良、文丑兩人不到四十步的距離,如此距離文丑若是想射殺了許攸,沒有人保護許攸,對文丑來說並非什麼難事。
爲了防備暗箭,張遼還特地從一名親衛的手中拿了一面盾牌。
顏良和文丑兩人相互看了一眼對方,皆是從其眼中看到了一絲驚詫。
他們都知道冀州牧王芬欲要廢帝,許攸就是种鳎醽硗醴椅纷镒詺ⅲS攸和周旌兩人逃出了高邑,而後便就此不知所蹤。
卻不想,許攸竟然加入了黃巾軍之中,而且看地位還十分之尊貴,要知道那呂布在黃巾軍之中,可是被封爲了驍騎將軍,而張遼也是一名校尉。
“見過許先生。”
顏良和文丑猶豫了片刻,還是打馬上前,對着許攸恭敬的行了一禮。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許攸確實是顏良和文丑的恩主,顏良文丑兩人的軍司馬官職,就是許攸爲其活動而來,而且平日裏許攸也對兩人多有關照。
第四百一十六章 動之以情,脅之以威
許攸一手展開摺扇,輕輕扇動,一手牽引着座下的白馬的向前走去。
“我注意到,井陘追擊戰之後,顏司馬你好像對於平叛一事頗爲慎重,應該也是發現了一些端倪,可對。”
顏良眉毛微挑不置可否。
“如今的局勢甚是明朗,文司馬麾下五百前鋒,已經全部覆滅,顏司馬的千餘名援兵,也被我部阻隔在其外,我早已經在官道沿岸設下了多方埋伏,安置了大量的後手,我可以保證,就算你們沒有遭到伏擊,也定然會落於下風。”
許攸話音剛落,似乎是爲了證明許攸所說並非是什麼虛言,數股狼煙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按沖天而起,而且是從四面八方,各個位置同時升起。
顏良、文丑兩人面色凝重的看向遠方,站在此處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一部分的狼煙是從東北面所升起,而那正是他們過來的位置。
顏良眼眸之中閃爍着驚詫,急忙回頭看向文丑。
文丑領斥候騎兵先行,按理來說,如果其中有埋伏,很難逃過斥候的探查。
“文司馬久經戰陣,若是尋常埋伏自然是無法逃過斥候的耳目,所以我事先並沒有安排軍兵於官道附近設伏。”
許攸曬然一笑,不急不緩的說道。
“有樹林阻擾,兩翼的斥候無法探查太遠距離,因此我便先命軍卒於外圍等待,等到信號響起,立時進軍,於三面共同擊之。”
顏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胸有成竹的許攸,雖然心中已經掀起了萬丈的波瀾,但還是強作鎮定,反駁道:“許先生麾下不過只有三千胡騎,而這些胡騎幾乎都在此處,至於步卒,先生麾下不過共有四五千堪戰之步卒。
“也就是說作爲伏擊的軍卒,最多也只不過只有三四千餘名可堪一戰的軍卒,其餘之人皆是只不過等同於鄉勇的黃巾,手中的農具怕是都沒有辦法破開我麾下兒郎的盔甲。”
許攸似乎早知道顏良會反駁他的言語。
“若是高元伯在軍中統領,伏擊自然不成難以取勝,你們雖然在軍中亮了高覽的旗號,但我知道如今統領中軍卻並非高元伯,而是另有他人,真正的高元伯尚在河間國中。”
文丑面色一僵,那鷹狼衛對於冀州的滲透比他們想象之中的還要深刻。
許攸口中的高元伯便是高覽,顏良、文丑兩人都是騎將,對於步卒的戰法,卻是十分的欠缺,而高覽不僅是勇武過人,更是精通步戰陣法,還兼顧了一些練兵之才。
不同於顏良、文丑兩人,高覽出身於渤海高家,他能夠瞭解到很多世家才能找尋的書籍和兵法。
“冀州軍中除了你們二人之外,也不過只有高覽、韓猛兩人可以稱得上是將才,其餘之人皆是庸碌之輩根本不值得提起,官道之上不過區區四千餘名步卒,覆滅其部,猶咧埔玻 �
許攸冷冷一笑,聲音也逐漸變得冰寒了起來。
“其聲如霹靂,拋射大石,破城牆如兒戲,對於霹靂車,相比你們應該不陌生吧。”
顏良、文丑兩人沒有言語,他們不知道爲什麼許攸會在這時提起霹靂車。
“在我黃巾軍的軍中,還有一種可以拋射石彈,又可快速咻數膾伿嚕@些拋石車在狼煙升起之前,已經對着在官道上行軍的部曲發射出了石彈。”
“狼煙升起,即爲進攻之軍令,你覺得,就憑區區四千人能夠擋的住我麾下一萬三千軍勢的進攻嗎?”
“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你們兩人皆是陷於陣中,麾下軍卒士氣如何不低落,與之相反,我軍以近待遠,以佚待勞,以飽待飢,如何不勝?”
許攸再度上前些許,收起了手中的摺扇,盯視着面色僵硬的顏良和文丑,緩緩言道。
“如今顏司馬和文司馬卻是應該多擔心擔心你們自己,如今你們已是被四面合圍,上千張弩機已經張開。”
“我知曉你們二人勇武過人,有勇冠三軍之名,但是就算昔日的霸王項羽在重重的包圍之下,卻也是難逃一死,你們也應該很清楚,雖有勇冠三軍之名,但相比於霸王項羽,卻還是要遜色不少,四面合圍之下絕無倖免之理。”
文丑其實早就聽出了一些端倪,但是他摸不清顏良的心思,此時看到顏良並沒有什麼言語,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選擇接過了許攸的話頭。
“許先生跟我說這麼多的事情,應該是有原因的吧,否則兩個必死之人,也不值得浪費許先生那麼多的口舌。”
許攸淡然一笑,抬起了手中的摺扇。
身後數十騎之中,突然奔出了兩騎,文丑面色微變,眼中的瞳孔不由的一縮。
那兩騎之中,有一匹馬的馬背之上馱伏的不是別人,正是此前去攔截張遼的程奉。
“解開他,放他走。”
許攸搖了搖摺扇,那押送着程奉的黃巾軍騎卒毫不猶豫的執行了許攸的命令。
程奉不明所以,雖然心中疑惑,心中猜測是不是有什麼陰郑钱斈球T卒解開了繩索之後,還是騎着戰馬重新回到了文丑的身旁。
顏良、文丑兩人的神經一直都緊繃着的,畢竟上千張弩機正對着他們,還有呂布和張遼兩個殺神般的人物就在旁側,神經如何能不緊繃。
“沒事吧?”
文丑斜睹了一眼程奉,低聲問道。
“我不敵張遼被打落下馬,然後就被湧上來的軍卒捆住了手腳,只是肺腑感覺還是有些振盪,沒有傷到筋骨。”
程奉活動了一下被繩索捆的有些發紅的手腕,隨後他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許攸,疑惑的說道。
“許先生爲什麼會在‘蛾佟娭小�
顏良偏頭看了程奉一眼,悶聲說道:“此事稍後再說,現在這裏不是什麼說話的地方。”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民酗柺鼙┱⒊⒌谋破龋呀浭堑搅诉B死都不怕反抗的時候,朝廷又怎能用死來威脅他們呢?中平二年初,下曲陽、廣宗十餘座用黃巾軍的屍首修築而成的‘京觀’尚在,但在如此情況之下,冀州之內卻依然發生了民變。”
許攸的聲音高昂了起來。
“顏良!”
顏良抬起頭,沒有避開許攸的視線。
“你應該知道,這是爲什麼吧?”
面對許攸的質問,顏良依舊選擇了沉默。
爲什麼?
顏良自然是知道爲什麼,因爲不反抗就要賣兒賣女,賣身爲奴,就要活活餓死在家中,甚至爲了活命,不得不易子而食。
但是他如何能說出口,這是朝廷的政策,這是朝廷的章程,那是來自京城的命令,那是來自皇宮之中的條律,出自天子之口的詔令。
中平二年,瘟疫肆虐,一時間萬家舉喪,人心惶惶。
饑荒未過,民须y以飽食,王芬傾力賑災,收攏流民,放得一絲安寧,但是詔令下達,卻是直接讓冀州再度陷入了絕望。
尊貴無比的漢天子,詔令天下,除正常租賦之外,每畝還需要加稅十錢,用來修繕宮室,詔發州郡材木文石,咚途⿴煛�
各式的苛捐雜稅,也沒有一絲放緩的意思,此前因爲黃巾之亂而膽顫心驚的稅吏在官復原職之後,並沒有收斂哪怕一分一毫,反而是變得更爲猖狂。
這也導致後來震驚天下的第二次冀州民變。
許攸面色肅然,他的目光停留在顏良的臉上,顏良臉上任何細微的表情都沒有辦法逃過許攸的眼睛。
現在的許攸已經離顏良到了一個十分危險的距離,顏良若是暴起發難,轉瞬之間就可以殺到許攸的身前,但是許攸卻沒有絲毫的懼意。
許攸的勇氣,除了來自於呂布和張遼兩人,還來自身後的親衛和數千名全副武裝的軍卒,以及對於顏良、文丑兩人的瞭解。
“前些日子我已經收到了消息,盧子幹帶領冀州軍主力已經差不多到了漳水附近,欲要與我軍主力決戰,現在告訴你們也是無妨,漳水之役,盧子幹帶領的冀州軍根本沒有半分的勝算,一切都在我太平道,大賢良師的預料之中,甚至連渡河的地點,都已經被推算的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