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之世 第153章

作者:罗小明

有一處土坡,已經修築的有城牆一半高了,再過數日,城外的黃巾軍,便可以從土丘之上踏過,長驅直入中陽城。

但原本每次當黃巾軍進攻時,就會射出無數箭矢的中陽城卻詭異的沒有一絲響動。

黃巾軍也一時有些人心惶惶,未知的東西,總是讓人感到畏懼,直到雲梯架上,一名黃巾軍的武卒登上了中陽城的城頭,看到了空無一人的城牆,黃巾軍這才發現,中陽城的匈奴人早已悉數撤走了。

無數土黃色的旌旗飄揚在中陽城的上方。

呂布帶着驍騎營,踏入了中陽城中。

昔日繁華的中陽城,如今卻已是成爲了一片死寂寂的廢墟,再不見一個活人,到處都是火燒,到處都是殘垣斷壁,空氣中也盡是難聞的腐敗氣息。

跟隨在呂布身後的騎士,大部分人的面色都變得極爲的冷峻,甚至目光隱隱變得有些赤紅。

而那些原本西河郡的郡兵,更是難以約束,很多郡兵哭喊着在廢墟上,絕望的扒拽着廢墟中的木塊,嘶吼着自己親人的名字。

但已經過去了數月,他們的親人又如何能倖存,結局已定再也無法挽回了。

呂布沒有約束這些原本歸屬於西河郡的郡兵,他將驍騎營留在了城池外戒備,任由這些西河郡的郡兵發泄着自己的情緒。

第二日,當那些西河郡的郡兵重新歸隊之時,他們的氣勢已經發生了徹底的改變。

不再是殺氣騰騰,而是變得寂靜,無論是行軍的路上,還是休息之時,西河郡郡兵的軍營,都是出奇的安靜。

呂布向着西河郡郡兵的將校下達命令時,那些將校似乎都忘記還有語言這個功能,只是麻木的拱手應命。

呂布沒有因此治罪,他能體會這些軍卒的心境。

少時被迫背井離鄉之時,那些家眷盡皆死在匈奴人的刀劍之下的難民也是如同如今的西河郡郡兵一般。

……

中平四年,七月底.

攻破中陽城三天後,黃巾軍在離石城的城外紮下了營寨,離石城已經無法入住了。

這座曾經西河郡最爲繁華的城池,如今已經成爲了一片火海,離石城被撤走的匈奴人就此付之一炬。

熊熊的大火映照在西河郡的郡兵眼中,映照在一序旘T營騎兵的眼眸中,也映照在了呂布的眼中。

少時自己宅院燃起的大火和離石城的大火逐漸在呂布的眼中融合。

所有人都知道,現在的匈奴人只怕是早已向北逃遁,再行追擊已是無用。

“北虜……”

呂布緊緊的握着馬繮,凝視着北方。

……

匈奴人撤軍,郭泰帶着本部的軍兵北上佔據了黃河的渡口,呂布則是帶着驍騎營和武卒營繼續北上,他們要重新建立被匈奴人毀壞的關隘。

離石城的大火也已經平息了下來,西河郡的郡兵沒有繼續前行,他們停留在離石城,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他們所珍視的一切幾乎都毀在了戰火之中,毀在了匈奴人的手中。

第二百七十六章 割發起誓

北風呼嘯,徘徊在離石城殘破的街頭巷尾,滿目的瘡痍,一地的狼藉,沉寂寂的廢墟這一切都在述說它們曾經遭受過的苦難。

風聲在廢墟中輾轉,演變成了嗚咽。

離石城的城外,四千餘名西河郡的郡兵迎風而立,四千名西河郡的郡兵皆是沉默站立在一處丘陵的下方。

西河郡都尉李德跪在丘陵上的一處坑洞旁,緩緩的摘下了自己插着翎羽的頂盔,鮮紅色的翎羽在風中微微顫抖,那一抹鮮紅好似人體內血液的顏色。

李德面無表情的將翎羽頂盔放在坑旁的草地之上,他的眼眸也沒有一絲的神采,有的只是晦暗。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這是離家之時,他的髮妻鄭重的遞到他的手中,說是可以保佑他在戰場上不受傷害。

只是……

如今他已經平安歸來,但他的髮妻卻是已經離開了這個人世,他此生再也沒有辦法見到她的音容笑貌了,再也沒有辦法在出徵之時,聽着她的囉嗦,聽着她的言語。

沒有人會再在他出門前,給他整理戰袍,再也沒有一個人在遠方替他擔憂,替他祈丁�

呼嘯的風聲在李德的耳中迴盪,漸漸的低沉,漸漸的演變爲哭泣的聲音。

李德也已是淚流滿面,時光已經再也回不去了,逝者已逝,他的兒女,他的髮妻,他的父母皆在這場浩劫之中亡去,他在離石城的宅院也已經化作了一處廢墟。

大風吹起,嗚咽的聲音在丘陵四周迴盪,哭泣的聲音正在慢慢的變大。

哭聲是從四千西河郡的郡兵的喉嚨之中傳播而出的,他們所有珍視的東西,他們珍惜的一切全部在刀兵之下毀於一旦,他們的妻兒父母,也一併的逝去,他們再也沒有辦法再見到自己的兄弟、自己的朋友。

“吹角。”

李德用衣袍擦乾了眼淚,哽咽的說道。

他身旁的親衛止住了哭聲,解下了腰間的角號,用力的將其吹響。

“嗚————”

蒼涼的角號聲在風中迴盪,更多的角號聲在人羣中相繼響起。

李德緩緩的站起身來,素色的戰袍在大風之中鼓動,他緩緩的轉過身來,面對一形骱涌さ目け�

角號聲止住,四千餘名西河郡郡兵的目光盡皆集中在了李德的身上。

李德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他沒有辦法言語,他麾下的這些軍卒,不再是曾經那支戰意高昂,士氣如虹的軍隊。

他看到的是一羣行屍走肉,是一羣死氣沉沉的軍卒。

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錚!”

李德猛地拔出腰間的漢劍,盯視着環坐在四周的一熊娮洹�

“失陷城池、軍民死難西河郡已經是廢土,再無我等棲身之地,此間罪責皆在我李德也!”

李德的聲音依舊哽咽,他手持漢劍,解下了固定着頭髮的髮帶,長髮披散而下。

“如此之罪,就算殺我百次亦不能相抵,但我等大仇未報,攻破離石城的匈奴人尚在北地,此等仇恨如何能棄之不顧!”

李德揪住自己的披散而下的頭髮,猛地割斷了一截,隨後高高舉起自己的頭髮恨聲道。

“我李德在此立下誓言,必將北伐匈奴,爲我西河郡死難的父老鄉親,報怨雪恥!若違此誓,必的天人共誅之!”

死氣沉沉的西河郡郡兵們皆是站起身來,騷動了起來。

漢朝以孝治天下,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匈奴和漢帝國的衣冠之爭,不知道有多少人因爲不肯披髮左衽而死。

張器閉目緊握着雙拳,面色不停變化,最終也是上前了一步。

“錚!”

環首刀出鞘,張器一把割下自己的一截頭髮,將其高高舉起。

“屬下張器,願隨李都尉一同討伐匈奴,至死而終!”

“錚!”“錚!”

拔刀出鞘聲不絕於耳。

“至死而終!”

越來越多的人響應着李德的號召,越來越多的揮刀斬下了自己的頭髮。

“至死而終!”

一時間,羣情激憤,四千餘名西河郡的郡兵盡皆割發起誓。

大風呼嘯,捲起了丘陵上下無數紅色的旌旗。

旌旗捲動,旗幟鼓動之間發出了獵獵的響動。

割掉的頭髮在風中飛揚,四千餘名西河郡的郡兵皆是激憤難平。

李德將手中的割掉的頭髮扔入坑中,他最後看了一眼手中的玉佩,毅然而然的將玉佩一起丟入坑洞之中。

李德跪在坑洞前,深深的拜服而下。

四千餘名西河郡的郡兵一一上前,也將手中的頭髮丟入坑中。

一縷縷的頭髮,一件件故人贈送的珍寶,逐漸填滿了丘陵上的坑洞。

場面重新歸於沉默,天邊的太陽也正開始沒入地平線下。

李德緩緩的站起身來,他沒有理會自己膝上的泥土,開始慢慢的往坑洞裏面填土。

不管行動有多麼的緩慢,坑洞還是逐漸的被土壤所填滿。

沒有人再哭泣,因爲他們眼淚早已是徹底的流盡了。

李德跨上戰馬,牽引着戰馬掃視着丘陵下一熊娮洌呗暤馈�

“報仇雪恨之時,便是我等重歸離石城之時,便是我等打開坑洞,取回珍寶之時!”

李德將手中的漢劍高高揚起,聲嘶力竭的大喊道:“討伐匈奴,至死而終!”

四千西河郡的郡兵亦是羣起響應。

“至死而終!”

而就在西河郡郡兵的外圍,數道隱藏在灌木之中的黑影,慢慢的消失在了林間。

……

數日後一封鷹狼衛的文書便呈放到了許安的案牘之上。

“割發起誓,至死而終……”

原本輕飄飄的文書現在在許安的手中卻是重如千鈞一般。

至死而終,短短的四個字,卻比千萬言語更加攝人心魄。

西河郡已皆爲焦土……

匈奴人北撤,並沒有在城中留下任何的活口,甚至鄉間聚落之中亦給黃巾軍留下任何可用的建築。

曾經有數萬人的西河郡,現在卻只有不到千人,而這千人的西河郡郡民還是躲藏在深山之中,才逃過了一浩劫。

許安閉上了雙目,他握着文書的手在輕微的顫抖,只有真正來到了這個世界,才能知道底層的民械纳钣卸帱N的殘酷。

這還只是一個匈奴部族……

後世的五胡亂華,無數北虜南下,肆意的屠戮,又會是怎麼一番景象。

或許稱其爲煉獄,都不足以形容其十分之一的殘忍。

第二百七十七章 白袍軍

西河郡,離石城。

沉寂已久的西河郡郡兵大營,因爲一名身穿着白鷹服的鷹衛百戶而泛起了漣漪。

“討虜校尉……”

李德定定的看着案桌上,由那位鷹衛百戶親手送過來的印信,一時間有些發愣。

除去印信外,案桌上還擺放着一枚虎符。

李德舉起那枚有精鐵所鑄成的虎符,瞳孔微微放大,他看到了虎符上銘刻的四個小字——報仇雪恨。

“報仇雪恨……”

李德緊緊的握着手中的虎符,指關節因爲用力甚至都已經發白。

帳中的那名鷹衛百戶官看到李德檢查印信,繼續言道:“大賢良師有言,驍騎營新建,幷州百廢待興,北伐之事只能暫且擱置。”

“匈奴控弦之士十數萬,北伐之事須要從長計議,貿然出塞只不過損兵折將,再添傷亡,還請李校尉等待良機,幷州安定後,我軍編練騎軍之後,再行北伐之舉,方有勝算。”

李德鬆開了握着虎符的手,微微躬身,回答道:“大賢良師有北伐之心,我等皆願追隨。”

形勢比人強,漢軍已經在幷州徹底戰敗,無論是匈奴還是黃巾軍,漢軍都無力抵擋。

若是要復仇,只有依靠黃巾軍,至於漢軍,李德身爲都尉,自然也知道如今漢帝國的局勢。

涼州、幷州兩州已失,內地更是叛亂蜂起,根本無暇北顧。

就算漢軍有能力收復幷州,李德也很清楚,漢軍收回了幷州,也絕對不會再度出塞,去和匈奴廝殺,報仇雪恨。

熹平六年漢軍出塞進擊鮮卑,那一戰,幾乎讓幷州的漢軍失去了出塞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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