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轻
嶽安言眼中有一絲憐憫閃過,偏頭對往外走的二師兄道:“等會我去一趟山上,二師兄,這事我來講。”
“不用,我自去講。”
二師兄走進風雪中,很快就下山去得遠了。
午時初刻,西殿。
張聞風擱下符筆,六塊護身玉佩繪成了五塊,最後一枚居然裂成一桌粉末碎片,靈氣散盡。
微微搖頭失笑,專注時間久了,他剛纔有片刻的心神不屬,吖P元炁過重,引發拙玉內裏靈氣混亂而毀掉。
再簡單的護身符,也容不得分心啊。
起身將桌上的碎片撥攏,放進邊上的桶子。
拿起一塊麻布毛巾,沾水擰乾,將繪製完成的玉佩正面留下的赤墨符文,仔細擦拭抹去,符文已經隨元炁滲透浸進拙玉內裏,外表的痕跡沒有用處。
見二師兄收攏油紙傘放到門口,裹一身寒風走進門。
張聞風下意識看了一眼漏壺,還不到時辰,笑問道:“今日雪大,來了多少學徒?”
二師兄走到茶几邊坐下,道:“都到齊了,已經換裝,家長們都打發回去。四師妹在訓堂教學徒基本禮儀,免得等下在大殿喧譁出錯。”
張聞風笑着點頭,拿起桌上一柄三角刻刀,打量着玉面,考慮刻點什麼,這樣光禿禿的護身符不好看,問道:“師兄有事嗎?不妨說來聽聽。”
他對張聞行的秉性很瞭解,這個時辰點上山,那肯定是遇到難以決斷的麻煩事兒,再則二師兄臉上就寫着“有事”二字。
二師兄盯着茶几,猶豫半響,道:“我……收下了一個沒資質的孤兒!”
臨到見面,二師兄又覺得心裏發虛,不敢理直氣壯。
想好的說辭,全部都用不上。
觀主做事從來沒有錯過,他這次衝動了,應該先商量了再答應?
張聞風略微思索,知道是誰了,點頭道:“這麼大雪,天寒地凍的,他能跋涉趕來,算是一份找鈾C緣,師兄做主收下,便收下了。”
二師兄沒想到觀主這般好說話,就應下了,吶吶道:“可是……師父遺訓……”
“此一時彼一時也,師父的本意是不想讓塵世俗務,紛擾吵了山上清淨,現在山門大陣初成,不經允許,誰還能上山來?
我收下韋興德家沒有修道資質的小兒,是給韋興德面子,讓他安心好生替道觀辦事,你將這個孤兒收下,是救一條性命,所以這次不追究,但有一點,下不爲例!”
張聞風口中言說,手中刻刀如筆,在玉面快速轉折篆刻,手法極盡嫺熟。
這樣做才符合二師兄的本性。
或許,二師兄今後修行破境,比大部分修士要順暢。
心性沒得說,就是有時候認死理要不得,若是被人利用慫恿,老實人壞起規矩來,爲害甚大,還不認爲自己錯了。
率性而爲,和道修自在,都得在一定的規矩框架內。
他必須以觀主身份給二師兄
以訓誡,下次行事不可如此莽撞,規矩之內,可以商量。
“是,遵觀主命!”
二師兄起身心悅辗欢Y,道:“多謝觀主成全!福生無量天尊!”
了卻一樁心事,挨兩句觀主訓,他渾身自在往門外走。
“師兄,請稍停步,送你一樣禮物。”
張聞風口中說着,刻刀已經完成了最後一筆,輕輕吹去玉面上的粉屑,將雕刻完的拙玉佩,遞給詫異的二師兄,道:“這枚護身符,能怯邪驅鬼,有邪祟靠近會示警,能激發一次低階護身波,你戴在身上吧。”
他是練手,給老瘸子他們幾個準備的低品階護身符,外出不會遭到暗算。
臨時起意,便刻字送一枚給二師兄。
二師兄接過新鮮出爐才雕刻完成的玉佩,沒有打磨,刻痕棱角分明,辨認着讀出玉面當中的一行飄逸行草文字:“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
不同於別的玉面雕刻是用古篆,或金書,或蟲鳥甲骨文等等。
二師兄明白觀主的苦心勸誡,將玉佩鄭重系在腰間,抱拳一禮,轉身出門去。
張聞風笑了笑,繼續在玉面雕刻文字,這次他用的是符合規矩的古篆文,工工整整刻着“仙靈觀”三字,在玉佩中間。
一個聲音突然打破沉寂:“‘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還請張道友告知出處,不知是當今哪位大儒的名句?”
前朝山神曾是儒家門徒,聞雅意而知儒味。
張聞風手上一頓,差點將玉佩刻壞,笑道:“有感而發,勸諫我那個容易鑽牛角尖的師兄的諍言,鍾道友太抬舉我了,這樣可要不得。”
鍾文庸見對方不願說實話,便沉默不做聲,繼續品讀回味。
短短九個字,他讀出了許多人世間的道理。
張聞風花了些時間,將剩餘的玉佩刻上相同的字,收拾一番,淨手走出門。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風雪小一些了。
沿着飄進薄雪的走廊,走到大殿正門前,佇立着,身姿挺拔,悠閒賞雪,站了約半刻鐘,聽得有聲響從山腳傳來,有小孩的低聲驚叫,以及嶽安言的“肅聲,安靜”呵斥。
過了一陣,驢子率先衝上山,踢騰得雪花飛起。
看到觀主在高處注視,起了玩鬧心的驢子馬上變得老實,木頭木腦不再搗蛋頑皮踢雪。
又等了約半刻鐘,穿着深藍色厚棉道袍做小道童打扮的學徒,腳下穿着新棉鞋,鞋子外面裹着油布,再外面套着小孩穿的草鞋,綁得緊緊的,一個個手腳並用,從厚厚的積雪中爬上山,有些摔得身上頭髮上沾着雪沫。
沒誰喊累叫苦,都是鄉下孩子,大多窮苦野慣了。
在家時候,爹孃一再恐嚇強調,上山了要守規矩,三年之內若是被開革回家,小心屁股上要喫竹筍炒肉。
當先的是黝黑少年韋敬傑,他一路幫扶許多孩子,維持秩序。
上山之後,少年迅速按先前的安排,組織後面的學徒一個個跟着站位。
二師兄和嶽安言護持着最小的十來個上山,總共三十七名學徒,包括韋興德家的小兒韋敬成和小孤兒小丫,列做三隊,拾階走上青磚場坪,在二師兄和嶽安言的帶領下,參差不齊朝觀主抱拳行禮。
“見過觀主!”
“見過各位,福生無量天尊!”
相互見禮之後,張聞風轉身率先跨進大殿。
所有人在進大殿之前,學着嶽安言的樣將身上沾染的雪花拍去,腳下草鞋的雪磕一磕,然後魚貫走進大殿,濟濟一堂,個個肅聲,偶爾有咳嗽也是壓制着。
跟着觀主焚香而跪拜道祖像,再跪拜玄木師祖和列代觀主牌位。
沒有任何規矩宣講,除了觀主的陡鎲埥浺髋堵暋�
燭火油燈通明,香霧嫋嫋瀰漫,氛圍肅穆莊嚴。
隨着“叮”一聲法鈴響。
“禮畢,退!”
學徒們井然退出大殿,下臺階在場坪列隊。
嶽安言笑道:“下山,回清正別院用膳,米飯管夠!”
小傢伙一個個眼睛都亮了。
第152章 獎勵,試探
九日下午,雪停風歇。
張聞風抱拳走進伍院主的廳堂,與圍坐喝茶的三人打完招呼,對陳青橋道:“陳觀主,你身上傷勢恢復得怎樣了?”
伍乾平起身往案桌走去,笑着接話道:“敷用了懸雲觀的‘接骨膏’,又得孟師叔出手治療兩次,陳觀主的傷勢基本痊癒,又是一條能拼能打的好漢子。”
陳青橋笑着欠身,道:“多謝張觀主記掛,沒甚大礙了。”
傅孤靜給落坐的張聞風倒一杯茶水,道:“聽說你與何廣君切磋三招,不分勝負,你厲害啊!”
張聞風叩了兩下指頭示謝,笑道:“何道長手下留情,我是一敗塗地,算什麼不分勝負,傅兄休要取笑。”端起茶盞喝完茶水,聽得伍院主招呼,便起身走過去。
伍乾平遞給兩枚牌子,道:“散人身份牌和執法衛令牌,昨天一起送到。聽說各州申辦散人身份牌日漸增多,都城道錄院已經將散人身份的審覈權限,下放到州城道錄分院,不用來回折騰了。”
張聞風接過牌子,稍一查看,散人身份牌仍然是白玉牌,紋飾一樣。
正面文字變作“大安道錄院”、“南江州道錄分院”、“張聞風,散人”三行,玉牌內裏有一絲不宜察覺的隱晦氣息。
收了兩枚正式牌子,將以前的臨時身份牌歸還。
在卷宗上簽名登記,完成應有的手續。
伍乾平又遞一張手條,笑道:“下河村案子的獎勵下來了,你先去賬房一趟,等會有幾個與其它執法衛配合的法陣,教與你,今後出任務相互配合也方便。”又傳音解釋一句:“法陣配合,需要正式的執法衛令牌溝通氣機。”
張聞風掃一眼紙箋,上面寫着“靈氣石一百顆,一階療傷丹三顆,執法衛法器腕刃一柄,銀票千兩”,抱拳示謝,走出房門,去了一趟賬房,不多時,他拎一個青布包裹走進自己的廨房。
解開包裹,先將一小包靈氣石和一疊銀票收進納物瓶。
靈氣石對他來說是越多越好,他積賺着,等修爲高了,去郡城、州城購買各種需要的寶物。
打開瓷瓶,倒出一顆赤色療傷丹嗅了嗅氣味,辨認一番色澤大小,免得下次見到丹藥不認識。
仔細看了一遍附帶的紙箋文字,療傷丹對於內腑重創、異種元炁入體、經脈受損等多種麻煩的傷勢,都有極好的療效。
道錄院研究出來的物品,取名比較簡單直接。
但是,有獨到之處,這瓶丹藥就非常合他的心意,是難得的好東西。
收了丹藥,拿起黑色刀鞘的腕刃拔出來觀看,整體黑色很普通的式樣,灌注元炁試了試,沒發現什麼奇特處,撿起和腕刃放一起的紙箋,看了一遍,略有些失望。
這柄腕刃是給執法衛配備了做副武器防身用。
特點就是鋒利。
花些時間,將腕刃祭煉一遍,把袖珍型的腕刃用附帶的細索綁在右手臂內側,放下袖子遮擋。
再次來到院主廳堂,看到茶几側邊的椅子上,坐了一個以前見過幾面的道錄分院漢子,臉上有壓抑不住的喜色,手中拿着一枚散人臨時身份白玉牌,坐得筆直端正,不停點頭。
“張兄弟,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咱們道錄分院的新晉散人朱赫,也是咱們道錄分院的客卿執法衛。”
伍乾平熱情招呼。
張聞風上前抱拳:“恭喜朱道友,福生無量天尊!”
名叫朱赫的漢子有幾分拘謹,忙回禮:“多謝張……道友,道祖慈悲!”
坐下來喝茶聊了一陣,伍乾平讓有些不自在的朱赫先回,起身從案桌後的櫃子裏,拿出一本薄冊子,交給張聞風,裏面記載着三種執法衛相互配合的法陣,讓他帶回去抄錄研究下,到時他們再實際演練幾次,很簡單的。
張聞風將冊子收進懷裏。
“張兄弟,你可能不知道,這些天,咱們院新增了三名化
“哦,好事啊……他們服用了清氣散?”
“就知道瞞不過你。靈氣潮漲之初,各地狀況頻發,妖人邪物趁機興風作浪,特別是上次發生的巫修僮幼鱽y慘烈之事,各縣城分院實力不足,執法衛疲於奔命,上頭便放開了對清氣散的限制,先給各城道錄分院效力的道卒,提前發放了二錢清氣散。”
傅孤靜解釋一通,又搖頭補充道:“凡事有利有弊,有人忍耐不住,一次服藥過量,導致虛脫而亡,或者破境不成虧空了修行根本,也有三兩個。”
張聞風沉默了,二師兄那次就很冒險,實屬僥倖。
“生死皆有命,怪不得誰。”
伍乾平感慨一句,適時轉換話題,問道:“張兄弟,聽說你憑一己之力,佈置了一座護山八卦大陣?”
幾人的目光同時看向張觀主。
隨着對陣法知識的瞭解加深,張聞風已經知道此事有些驚世駭俗。
他早就有了說詞準備,應對探查,笑道:“院主太高看我了,道觀有詳細護山陣圖傳下,山形走勢,年庚時月都有標註,免去了我推算麻煩,我要做的只是依葫蘆畫瓢,埋下陣柱啓動的事,哪有院主你說的那麼誇張?”
伍乾平哈哈一笑,“張兄弟也很厲害了,對八卦陣深有研究啊。”
“哪裏,只會一些皮毛,還得向各位道友多請教學習。”
張聞風謙遜抱拳道。
陳青橋只有聽的份,他插不上話,心中非常羨慕仙靈觀有詳細護山陣圖傳承,而且仙靈觀人才輩出,有師兄師姐幫襯張觀主,讓張觀主無後顧之憂,聽說又新招了許多學徒。
他削尖了腦袋鑽營,下河村案子他出了一份力,這次獎勵頗豐。
他終於能夠購買清氣散,培養清水觀的道士,招收學徒慢慢發展勢力了。
一個人單打獨鬥,太難了。
他哪有空隙時間去修習複雜到頭痛的陣法?
正說着的時候,伍乾平突然從袖袋摸出一枚小巧輕、薄陣器圓盤,看了一眼上面的兩個白色光點,笑道:“有高手駕臨,咱們去迎一迎。”
城內大陣開啓,他身爲院主,能通過陣器感知進城的化炁境以上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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