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77章

作者:严轻

這次來道錄分院,他原本是想去賬房兌換一顆靈玉石,爲佈置道觀陣法做準備。

現在則不必了,手頭靈氣石足夠他繪製正反木行八卦符文使用。

打開的布包裹裏面還有三樣物品。

一個瓷瓶裝着六顆“清氣丹”,正合他現在提升修爲服用。

在修行界,丹藥是硬通貨,可以當貨幣使用。

一個溕竞校Y面鑲嵌裝着一顆鴿卵大的珠子,顏色火紅,有絲絲雷光在珠子表面偶爾出現,是一顆攻擊用的“火雷珠”。

這種類似符籙,方便使用的大威力雷珠,各宗門、道觀煉製了也極少對外出售。

張聞風按照盒子內的紙箋法子,將雷珠祭煉一遍,連盒子收進袖內。

最後一件是用某種妖獸皮子製作的“執法衛腕套”,撿起附帶的紙片細看了一陣,張觀主嘴角咧了咧。

這是一件殺人利器,是道錄院結合暗器、符籙、機括研製而成的武器。

祭煉之後,十丈之內,能夠用元炁控制腕套射出三支“木行誅邪刺”。

看紙片上的介紹,木行誅邪刺用修真金屬煉製,其上篆刻有木行和風行符文,有法器的特性,擁有暗器的隱蔽,比一階符籙的威力大多了。

可以單發一支誅邪刺,也可以一次將三支誅邪刺齊發,非道錄分院執法衛不得配備。

發射速度快,防不勝防。

相比符籙和雷珠的一次性使用,誅邪刺能夠反覆安裝使用。

防身、誅邪的好東西啊。

張聞風將這件複合法器祭煉後,套在左手腕上方,再放下袖子,遮蔽於無形。

收起案桌上其它物品,張聞風臉色平淡開門出去。

他很滿意這次下發的獎勵。

先前伍院主告訴他,今後再立功勞,可以由他自己選擇需要的獎勵物品,也可以由郡城道錄分院根據他的屬性下發,因爲都城道錄院研製的法器、丹藥等物品,隨時有新品出現,需要碰邭狻�

這件獎勵給他的“執法衛腕套”,估計是新品。

昨天凌晨誅殺魔頭時候,沒見院主和雲秋禾有配備使用,否則就使用了。

再次走進院主的廳堂,茶几旁多了兩人,雲秋禾和嶽安言在坐,應該是傅孤靜去叫來的。

打完招呼,寒暄兩句,雲秋禾笑嘻嘻從邊上的案桌,拿來幾張她自己練習的綿果、宗果、桃子的炭條畫結構素描,各個角度的都有,每張上都畫了不少。

其中兩張習作上的果子,畫得很不錯,進步神速。

張聞風知道對方是真正喜歡畫畫,與雲秋禾走去一邊,接過女子遞來的柳枝軟炭條,邊講解邊修改習作上的一些小錯誤。

讓她注意輕重、虛實等表現,斟酌着用詞,指點“近大遠小”的透視原理,隨手在空白宣紙上起圖,用生活中的實例舉證,順帶講了各種構圖的特點。

這女子接受能力強,他便往深化了講。

那邊喝茶的三位,沒得到邀請,不會往這邊湊,即使聽了也不懂。

兩人交流差不多兩刻鐘,將雲秋禾帶來的幾張空白宣紙全部用完,翻到最後,是一張墊底的山水潑墨畫,畫得相當豪氣粗獷,大開大合,筆墨肆意。

層層山峯濃墨堆疊,另有一番氣勢在其中。

雲秋禾見張觀主盯着她的塗鴉之作,忙伸手要拿走,道:“胡亂畫的,不入大家之眼。”

張聞風笑道:“畫得很有氣勢,用墨不拘一格,氣韻生動。”

指點了這麼久的素描,偶然看到一幅不似女子之手的大氣山水畫作,倒是激發了他心底作畫的慾望,眼前出現流淌的墨色山影靈感,想了想,道:“看了你的大作,我也手癢,不如尋個安靜所在,我畫一幅。”

有些靈感是偶然迸發,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

他非常強烈想要畫一幅水墨山水。

“好啊,去我的廨房,那裏清淨。”

雲秋禾喜道,這還是第一次見張觀主主動提出要畫畫。

她也不收起攤開在案桌上的一堆張觀主指點修改過的習作稿子,和新奇知識講解畫稿,炭畫得注意着收拾,她等下回來再慢慢弄,現在是機會難得。

傅孤靜見兩人旁若無人

要走出門,忙起身道:“我去欣賞張兄弟畫畫。”

上次見張兄弟給雲師妹畫像,他就有些隱約感悟觸動,可惜沒能抓住。

嶽安言跟着起身,笑道:“我也去。”

張聞風微笑點頭:“可能要畫很長時間,耽誤你們的事情。”

他在醞釀着畫些什麼,讓靈感最大化。

“不耽誤啊,這幾天清閒,再則看張兄弟畫畫是一種享受。”傅孤靜笑道,他還希望這次能夠畫得越長時間越好,問沒有起身的院主,“你不去嗎?”

伍乾平搖手:“我俗務纏身,你們去吧,到時畫完了我再去欣賞張兄弟大作。”

他對於畫畫雅玩興趣不大,沒那個時間和閒心。

雲秋禾回頭叮囑道:“院主,桌子上的畫稿,等下我回頭來收拾,你可千萬別讓手下人翻動,容易擦掉炭墨。”

“行了,不讓他們碰。”

一行四人來到雲秋禾的廨房,裏面佈置得很有特色。

當中一張丈餘長的木案,上面擺着炭條、畫稿、毛筆等物品,靠牆有四張椅子,堆着沒畫完的宣紙,牆角有兩個青銅畫缸,放着不少卷軸,再無其它物品,連茶几都沒有,整個就一凌亂畫室。

“有些亂,讓張觀主見笑,我馬上收拾收拾。”

雲秋禾將客人讓進房間,後知後覺想起她這個窩沒有收撿整理,不過她臉皮厚,渾不將三人當外人。

傅孤靜是第二回 進來,瞪了一眼不講究的師妹。

這像女子呆的地方嗎?

何止是有些亂,是非常亂,都無處下腳。

雲秋禾當做沒看見師兄臉色,她不是忙嘛,再則收拾了很快又弄亂。

她飛快地將案桌上的物品收攏,放到案桌下方,用一張幹抹布擦拭桌子,抽空問道:“張觀主,這次需要什麼工具?”

嶽安言幫着收拾一些小件物品,椅子上的畫稿沒亂動,她知道分寸。

“丈二長的宣紙有嘛?我畫一幅山水。”

“有。”

雲秋禾驚喜不已,還沒見過張觀主的山水畫作,而且一上手就是丈二大畫,她太喜歡了。

沒有一定的功力,駕馭不了超大幅畫面的架構、設色、留白、呼應等技巧。

從案桌下抽出一卷麻布氈,鋪平在桌上,再從一卷厚實玉宣中抽出一張,鋪在布氈上,用幾枚玉鎮壓平,她當初制辦這張案桌,最大可以畫丈二大畫。

擺上兩隻細瓷水洗,兩隻硯臺,松香墨、硃砂墨和一架各種規格的毛筆。

手腳麻利,片刻間便將桌上安排得井井有條,還順手用瓷碗從牆邊水桶舀了水,慢慢地研墨。

張聞風選了兩支大毫和兩支長毫,用清水泡了泡,擠幹多餘水份。

待墨研濃,他的構思也基本完成。

用大毫沾了墨和水,潑墨揮毫,水墨淋漓,自左往右畫起。

一時間,只有毛筆在紙面畫出的沙沙聲響,不絕於耳,房間內觀畫的三人陷入沉默。

雲秋禾看着山峯重巒疊嶂成形,大片大片的雲霧在山間繚繞,眼眸發光。

她是行家,欣賞的是意境和技法,暗自大呼過癮。

潑墨後破墨,層次漸漸分明豐富。

勾、皴、擦、點、染,張聞風信手拈來,心中反覆默唸《太上說常清靜經》,使他能保持“清淨心境”,憑着感覺不停換筆作畫,沉浸畫作。

他要用手中的畫筆,溝通冥冥中閃現的一點靈光,使之具象展現出來。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天光漸漸黯淡。

房間內四壁點起了蠟燭,照得通亮。

張觀主全身心投入其中,不覺將元炁注入毛筆融進畫面。

所有的技法,皆化作他嫺熟至極後的本能,一筆一畫,無不契合着心境。

高山、怪石、古樹、溪水,無不賦予着他的理解表達。

待他將中間下方的一片樹林點染上樹葉畫完,突然執筆站定在原地呆住了,閉上眼眸似陷入沉思當中。

他識海中的古卷虛影上,有金光道道自虛無彙集,最後顯出一行光暈流轉字跡:

“無名,萬物之始也;有名,萬物之母也。”

一門名爲“百轉千回咒”的神通悄然生成。 。

第132章 道修自身,如人飲水

“咚咚咚”,有敲門聲響起。

打破房間內各有所思的沉默,雲秋禾從引人入勝的意境中清醒,還在回味那種大氣磅礴的雄渾氣魄,走幾步,懵懵懂懂打開房門。

“畫完了嗎?天都黑了,老傅,你不是要請我們喫酒嗎?”

伍乾平走進門,見幾人都看着他不說話,玩笑道:“奇怪,你們什麼表情,好像不歡迎我來?”

傅孤靜若有所失。

他被張觀主筆端流淌的靈氣吸引,好像是觸摸到了一絲突破的契機,正在苦思冥想之際,被老伍不合時宜的敲門聲給打斷,早知道,就不答應今晚上請喫酒了。

有種搬起石頭砸了自個腳的荒謬失落。

機緣未到,強求不來啊。

嶽安言重新盯着畫面上行走在水墨山水間挎劍女子背影發愣。

剛纔她看着那縹緲身姿,思緒萬千想起了很多。

從自艾自憐,孤苦無依,浪跡江湖,再到重回山門,恍如一夢,她彷彿釋放了許多壓抑心底的情緒,渾身輕鬆不少。

張聞風放下毛筆,笑道:“怎麼會呢?我們都在等院主一起去呢。”

他畫得盡興,得了一門新神通,心滿意足。

雲秋禾忙道:“哎,張觀主,還沒畫完,喫飯可以等一等的。”

眼前的畫作只完成了一大半,還餘右邊光禿禿的山峯沒有收尾點綴樹木,與左邊羣山掩映大不相襯。

對別的事情她可以不甚在乎。

唯獨畫畫,她有一顆追求完美的心。

“畫不了啦,興致已盡,心沉不下去,再畫是狗尾續貂,反而破壞畫面意境,就這樣吧,待以後有機會再畫完。”

張聞風擺手拒絕。

對他來說,不是爲了畫畫而畫,很有幾分率性而爲。

伍乾平湊上前來一掃視,看着水墨雄渾大作,也注意到下方的不完整,扼腕道:“一幅好畫沒有完成,都怪我,打擾你們的雅興。”

雲秋禾趕緊退而求其次,道:“張觀主,你作個題跋,暫不落款如何?”

她實在是太喜歡這畫了,精、氣、神、意境無一不喜歡。

潑墨大寫意畫風,很對她趣味。

張聞風見女子眼中的一絲央求,笑道:“行,我想想寫幾個什麼字啊?”

目光往畫面溪水邊行走、馱着斗笠和葫蘆的黑驢背影掠過,微一思索,換了一支長毫,飽沾濃墨,在右上方龍飛鳳舞寫下兩行草書: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枯墨如老枝勾連牽引,與山水墨趣相得益彰。

雲秋禾拍手叫好,這些字意境足,算是填補畫面缺陷,賦予想象空間了。

伍乾平笑道:“張兄弟是心中有塊壘,筆下顯精神啊。”

字是心聲寫照,沒想到張兄弟還有如此豪邁不羈、率性的一面。

傅孤靜品味半響,笑道:“下次還有機會再續上,走吧,張兄弟今日耗神作畫,也累了,喝酒去。”

道修自身,如人飲水冷暖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