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轻
還好,兩個老傢伙來得很快,在山下恭謹拜見,替她解了圍。
多年未見,大人身上散發的無形威勢,令她心生敬畏,不敢像以前那樣稍許隨意。
「上山來說話。」
「是。」
山和茫公走上山,壓抑着心頭激動拜見莫夜大人,規規矩矩行禮說話,他們期盼這一天很久了。
時常冷場着說了一陣話,莫夜賜給兩妖同樣遮蔽天機的寶物,起身道:「桃娘子隨我外出走走,過些天,我將去往上界,」
她也沒有說還回不回祕境,躍山和茫公恭送,也不敢多問。
仙靈觀。
陽光下,張觀主穿着勞作的粗布短衣,戴着半新斗笠扎着袖子,打着赤腳在田間勞作,三個小傢伙忙忙碌碌飛上飛下,跟着觀主身後埋種施水,說說笑笑。
他們喜歡和
老爺一起侍弄莊稼靈植。
雲秋禾提着竹藍從相隨山走下,來到田坎路上,笑着招呼一聲:「我今天煲了蓮子芡實羹,加了霜糖,你們洗洗手,都來喝一碗。」
「來了來了,夫人今天好漂亮。」
胡羌兒笑嘻嘻說着他學來的夸人漂亮話,舀起一瓢清水給老爺淨手。
冷香用法術弄出一小團清水,踩着木劍清洗雙手,笑着補充:「夫人天天都漂亮,今天格外好看。」
只有連德笨嘴笨舌,說不來哄人的話,他嘿嘿傻笑。觀主洗完手,順便彈了兩個小馬屁精一臉的水珠,算是對他們的獎賞,引來兩個小傢伙不滿的躲閃叫聲,和告狀聲,田間充滿了歡樂的氣氛。
雲秋禾笑道:「觀主你別鬧,罰你最後再喝。」
她放下竹藍,盛一碗溫熱粘稠羹湯,卻言不由衷先遞去給觀主。
張觀主一口喝去半碗,讚道:「夫人廚藝越發精湛,此羹湯色明透,滋味濃郁,清香四溢,色香味形融爲一體……」
說到一半突然停住,眼睛定定看向遠處山腳走來的兩道身影。
「就你會講好聽話,他們都和你學的。」
雲秋禾笑道,覺察不對,偏轉身看去。
張聞風將手中的碗塞給邊上的胡羌兒,興奮叫道:「哇呀,瞧瞧是誰回來了,哈哈,稀客稀客,莫夜,你突破了?桃娘子,你能走出祕境了?」
說話間,人影一閃去了數里之外。
莫夜清淡的臉龐上露出一絲笑意,她說話的方式也不同:「突破了,回來看看你。」
桃娘子驚訝得差點瞪掉眼珠子,她知道觀主提及大人一向是直呼其名,但是當面了也叫名字,簡直是不敢相信,她看到大人流露出來的笑容,便知道人與人不同,張觀主在大人心目中的分量極重,她以前不知死活還去試探張觀主,想想就一背的冷汗。
「你現在還下地幹活,你那些徒子徒孫不攔着你。」莫夜笑着調侃一句,上下打量莊稼漢似的張觀主。靈氣潮漲差不多兩百五十年,能夠修煉到五階後期,還身負雙重功德華蓋,將當年一個連銀錢都捉襟見肘缺少底蘊資源、又差人手的小道觀,發展成如今這般宗門規模,很是難得了。
她原本的有些想法,得加以改變了。
「哈哈,咱們仙靈觀一貫是不養閒人,我這個觀主也不例外。」
張聞風沒有半分的生疏陌生感,伸手做請:「莫夜,請你喝蓮子芡實羹,我夫人親手做的。」
桃娘子聞言差點拌倒在地。
第894章 輕鬆了,舒坦了
「見過莫先生。」
雲秋禾大大方方行了一個道家抱拳禮,當年她往仙靈觀跑來跑去,偶爾見過幾次莫夜,算是沒有說過話的熟人。
「你們能修成正果,可喜可賀。」
莫夜很給面子地點頭給了個好口彩,她還記得這個蛾眉似彎刀的英氣女子。
三個小的落到路邊跟着行禮,他們沒有得到老爺的招呼,不會去山上侍奉。
「她……她沒有影子。」
連德小聲將他的重大發現分享給兩位聽。
大太陽底下,他確認了又確認,那個打赤腳的女人真沒影子,他在冥域的域外戰場待了十多年,各式鬼修陰兵見過不少,冥日下,鬼修有模糊或者極淡的影子。
胡羌兒嚇得臉色都變了,飛快地一把捂住連德沒有遮攔的臭嘴。
當年他憑着臉嫩,在仙靈觀混得如魚得水人見人愛。唯獨面對不怎麼說話神出鬼沒的莫夜,他本能地畏懼,不敢湊近前去套近乎,連土護法都要跪在地上五體投地恭敬叫「老祖」的存在,想想有多可怕。
連德這個憨憨,這種大不敬的話都敢亂說?
他們又不是瞎子,哪個還看不出莫夜走過之處沒有影10:07
子,那是修爲高得沒邊的表現。
山頂上的桃娘子聽到了下方的童言無忌,忍不住回頭看去,山腳下兩個小傢伙拉着闖禍的暗青皮膚小魍精,撞進路邊樹上溜之大吉,逃得那叫一個整整齊齊,一看就是經常闖禍逃遁的慣犯,桶子水瓢等工具留了一地。
落坐後,張聞風招呼雲秋禾,「別忙着燒茶上點心,先將你做的羹湯盛上來,請兩位貴客嚐嚐。」
莫夜笑而不說話。
桃娘子一頭霧水,她敬陪末座。
雲秋禾嗔了觀主一眼,家常羹湯哪是待客之道?仍然還是聽夫君的吩咐,將竹藍中的瓦罐打開,先給兩位客人各盛一小碗,再給觀主重新裝了一碗做陪,她將物品收撿下去交給侍女,淨手之後開始燒水烹茶,準備靈果點心待客。
桃娘子見大人還真的端起瓷碗用調羹慢慢品嚐羹湯,她以爲是此地待客習俗,也端碗將一碗羹湯喫完,反正照着大人的做不會有錯。
莫夜放下碗,接過雲秋禾遞給她的半乾新毛巾擦拭嘴角和雙手,瞥了一眼也放碗的張觀主,笑道:「羹湯味道很不錯,當賞。」
手中出現一個小黑瓶,連同毛巾一起遞給雲秋禾。她的好處不能白給,一飯一粥皆可交換,要看她心意,而且一般人承受不起。
張聞風哈哈笑道:「秋禾還不謝賞。」
雲秋禾只得收下客人的打賞,道一聲「謝莫先生賞賜」,將小黑瓶收進袖內。
莫夜交代道:「過幾天,你調息着平心靜氣,服下瓶內丹藥,可一舉突破到五階,你修爲和心境皆圓滿,差一個契機而已,既然喝了你一碗羹湯,送你一份契機。」雲秋禾驚喜不已,這才知道夫君一定要她請莫夜喫羹湯的原因,也不知是什麼古怪規矩?
她日夜享受水吣榈臎_刷好處,早就可以衝擊五階之境,不知怎麼回事,卻遲遲沒能等到破境契機,與她同樣修爲的嶽安言,前年已經正式閉關衝擊五階。
憑着莫夜賜予的丹藥,她反而可能搶在嶽安言前頭晉級五階了。
抱拳再次謝過莫先生厚賞。
桃娘子忙拿出一朵桃花做禮物,送給雲秋禾。
閒話着喝完三盞茶水,張聞風笑着道:「秋禾,你帶桃娘子去瞧瞧那兩株桃樹,看看咱們仙靈觀的景緻,還有西霞嶺的桃林,請桃娘子這個行家幫着掌掌眼。」
雲秋禾與桃娘子會意,兩人欠身示意,輕言笑語走出大殿往山下去 了。
空曠的大殿內只剩下張聞風和莫夜。
「去了我的家鄉嗎?」
「我跑的地方比較多,特意從冥域找去你的家鄉藍星,在那裏待了近一個甲子,很特別也很乏味的一個地方,找到道祖留下的一座遺蹟,收穫不錯。」
莫夜評價道。
青暝天下靈氣潮落的五百年,即使靈氣再怎麼匱乏,以她的修爲能夠凝聚到空中極微弱的靈氣爲自己所用。那地方靈氣消失得很徹底,已經有千年之久,是真正的不法之地。
她借用一具適合她容身的軀體,封禁絕大部分修爲,在那個物慾橫流的社會艱難生存,廝混在社會底層,見識了形形***的低級苦難和罪惡,也遇到過人性的善良和閃光點,看過許多許多書籍,有着往常完全不同的思考。能夠找到突破的機會,拜那段沒有靈氣呼吸、摸爬滾打的生活所賜。
幸虧她沒有提前去往上界,也沒有在冥域待着,否則還不知要熬多久的歲月。
張聞風不關心莫夜的收穫,道:「我還以爲藍星被作沒了,還存在就好,唉,也不知什麼時候能夠回去看看?」「等你修煉到八階了,到時借道冥域,隨時能夠回去。」
「八階……」
張聞風呵呵苦笑,不知多少年後的事了,又問道:「莫夜,你這次能待多久?」
莫夜抬頭瞥一眼大殿頂上,高空之上,有一隻隱約的由雲朵形成的巨大眼珠,俯瞰着下方,道:「不過三日。叫他們回來,我不想東奔西跑了。」
天上的眼珠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於眼皮底下遮掩天機作弊的桃娘子視作不見,是給她這個地仙面子。九階修士體內慢慢凝聚仙氣,又稱爲地仙,再上便是仙界的真仙和天仙。
張聞風馬上起身,道:「稍等,我給他們傳訊,土護法跑得有些遠,辛月前些時候出關,剛好晉級五階,要不然就錯過了。」
他取出飛劍,接連發出三枚,除了土護法和辛月兩姐妹,他還給趙竹兒發了一份,那具遺蛻與莫夜有些香火情分。
莫夜等了一陣,道:「我在藍星用過的那具軀體,帶不去上界,拜託你引她入道門修煉。」
她這個即將飛昇上界的地仙,有些事情必須有一個了結,不能放任不管,放在冥域不合適,唯有請張觀主照看最爲穩妥。
張聞風笑道:「老鄉啊,義不容辭,儘管交給我了,請她出來吧。」
莫夜隨手在空中一劃,大殿出現一道陰森森鬼門。探手從另外一個世界攝出一道人影。
是一個頭發灰白的老嫗,滿臉皺紋,盡顯悽苦之色,穿着沾油膩袖口發亮的舊棉衣,蜷縮在地上睡着了也緊皺眉頭。
還真是一位「老」老鄉。
「我給她取名叫「何苦玉,,她不知道我的存在,她不會說這裏的語言,我給她腦子裏留了一篇從道祖遺蹟得到的功法,其它的你看着辦。」
莫夜簡單介紹情況,將她自個身上的包袱摘得乾乾淨淨,她相信張觀主處理事情的能力,她不能在下界久留。輕鬆了,舒坦了。
喝茶。
第895章 丟神仙的臉啊
“很失望吧,一幅衰老的臭皮囊。”
莫夜放下茶盞,用平澹的語氣調侃着打量老嫗的張觀主,她自己都感覺外出的兩百年間,自身變化很大,有時候要“順應變數”,“變則通”,固執地一成不變的結果是多走彎路。
她還是不以疑問方式說話,這點習慣沒法改變。
“面相看着老而已,和老夫相比,她還是個六十多歲的小娃娃。”
張觀主恬不知恥打了幹哈哈,覷見莫夜似笑非笑拿奇怪的眼神看他,這才醒起,在年歲成謎看着永遠只有十八歲的莫夜面前,他連個小娃娃都不算。
“失敬失敬。”
張觀主幹笑着拱了拱手,換了個話題問道:“你不回冥域去嗎?寒王宮在冥域勢力不小吧。”
“寒王宮是我當年收留的幾個小傢伙,以我的名義弄出來的。我回冥域那幾個老傢伙要緊張了,沒意思得緊,再則也待不了多少年,不想和他們置氣,我以前去過上界,亂是亂了點,上界的天地靈氣充沛,適合我去仙界之前的修行。”
莫夜面對張觀主很有耐心,多解釋了幾句。
她即使去了上界,今後回冥域也非常方便,只看她願不願意回去。
“你有什麼問題,趕緊說,在合理的範圍我儘量給予回答。”
莫夜意有所指,就差明說了。
張聞風笑了,趕緊獻殷勤給對面的空茶盞倒茶水,“莫夜,你在上界只能待三百年嗎?”見莫夜點頭,有些遺憾道:“等我飛昇上界,你差不多要去仙界了,要不然有你這位九階地仙做靠山,我可以在上界九域橫着走,哎,可惜啊。”
這等渾話,也就眼前的道士說得如此理直氣壯,毫不見外。
莫夜笑道:“你可以橫行五六十年,差不多了。”
每位晉級九階的修士在上界只能滯留三百年左右,體內仙氣轉換到一定程度,不爲天地所容,必須飛昇去往傳說中的仙界。
“不成,不成,到時橫行咋呼跳得有多高,被秋後算賬收拾得就有多狠,想想都不寒而慄,還是夾起尾巴老老實實低調修行,以圖長遠爲好。”
張聞風不上當,拒絕了莫夜的玩笑提議。
從鎮魂殿內取出上界巡界使秦秋的信物那枚翠碧葉片,他開始說正事。
“莫夜,可算把你盼回來了,十二年前,我與一型閷⒗ъ稓埰蒲訙Y祕境中的千萬亡魂,引入冥域,無意中完成了一樁仙諭,爲此我獲得一層虛影流光功德加持的獎勵,成就了自身的雙重功德華蓋,也由此引起了一位巡界使的注意。”
他當初與遊老商議的幾條對策,都是躲避爲主,其實他心底還有一個希望,就是盼着莫夜歸來,沒有說出來而已。
高高在上的巡界使對他是無可承受之重,對於神通廣大的莫夜,只是舉手之勞。
既然莫夜已經晉級九階,他爲甚不沾光解決麻煩於萌芽狀態?
扭扭捏捏、講虛假客氣自個受罪可不是他的性子。
他將秦秋下凡找到他的過程仔細說了一遍,到後面假模假樣請莫夜幫他拿個主意,是提前去上界,還是等靈氣潮漲末期?
莫夜把玩着翠玉葉片,“流坡山域,遊仙殿秦秋,行,我記住了。”瞥一眼言不由衷的道士,鄙視道:“你會捨得你的美嬌妻,獨自飛昇去往上界,誰信你。”
答桉不言而喻。
張聞風笑呵呵拱手道:“有你這話,我懸着的心算是落下來了,不用擔心被小人暗算,謝了。”
有強大靠山的感覺,真好。
莫夜用下巴點了點地上沉睡的老嫗,強調道:“替我處理好我的麻煩。”
遞給張觀主一卷她整理出來的功法,將由張觀主代爲傳授給老嫗,否則功法在老嫗的腦子裏,也入不了門學不會。
“明白。放心吧,這個我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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