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轻
「才十三年嗎?我還以爲過去百年之久……好漫長的一段歲月。」
張觀主有些感嘆,心頭疑惑更重了。
打量着觀察良久的遊夢長,突然道:「老夫大概知道是什麼緣由,這次將你喚醒,或許打擾了你的某種機緣。」「什麼緣由,遊老別賣關子了,快說來聽聽。」
張聞風站定腳步,他太想搞清楚原委,隱約知道卻抓不住的感覺,讓他心中沒底,都不敢再祭煉這座花費他頗多時日的小天地重器了。
冥域與莫夜之間的恩怨,他是半點都不想摻和牽扯。在冥域走馬觀花走了一遭,見識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險峻風景,他身板太小、肩頭太弱,根本就無力承受任何一點風吹草動。
遊夢長臉上出現笑容,你小子也有怕的時候,拱手道:「恭喜,恭喜!道友你的無情心境很適合這件冥寶,崔府君有意成全,你閉關十多年,體內已經種下陰神雛形,今後可以保持現今陽關大道的同時,能走另外一條‘鬼道,。」
張聞風半晌沒有反應。
陰神、分身之類高境界的東西,離他現今的修爲差了太遠。
這個驚喜來得有點大。
與他猜測的完全相反,崔府君藉助上次的接觸,通過青銅燈給他送了一份大禮。
難怪他會覺着這次的閉關無從琢磨,感覺中間隔了
一層朦朧霧氣,原來是他的無情氣息化作陰神雛形,在鎮魂殿當判官、開拓鬼域。
太不可思議了。
第822章 時不再來
土堃再也保持不了他不多的神仙氣度,鼠須抖動滿臉震驚,上下打量着在他看來沒甚變化的觀主,就這麼閉關祭煉青銅燈十三年,觀主鼓搗出了體內陰神?
恕他見識湵」侣崖劊皇且辽倭A後期,纔可以修煉修士的第二元神?
上古時期,有大能修士因本體沉積了太多殺戮、戾氣,修爲數千年不得寸進,便另闢蹊徑,用大神通分裂神識魂絲,嘗試着蘊出獨立於自身以外的靈智,再將一體同源的殺戮、戾氣等負面東西轉移到新生的元神,從而獲得突破,本體飛昇上古仙界。
後來這種功法被加以改進,也就有了後面修真界五花八門的斬三尸,修分身,煉陰神等祕法手段,廣爲流傳。
遊夢長看出土護法的疑慮,呵呵笑道:「觀主藉助寶物和無情心境,纔剛剛蘊出一點陰神雛形,第二元神之路還長着呢。」
土堃感嘆道:「已經是走在前面,很了不起了。」「都是自己人,不興吹捧啊。」
張聞風口中謙遜,臉上止不住的笑容出賣了他此時的激盪心情。
遊夢長笑着指向地上的青銅燈,道:「你試試應該能收起來了。」
每一件小天地寶物的本體都複雜而龐大,想在五階中期祭煉使用,需要花費大量時間、精力,還要看與祭煉者是否契合,是否有緣分,否則強行祭煉,也只能施展出重器極小部分的威能,甚至引發反噬。
張聞風收斂笑容,伸手做了一個手訣,青銅燈表面有微光浮現,顫巍巍離地三寸許,又「砰」一聲沉重砸在地面,地動山搖,多層大陣禁錮的地下大廳嗡嗡震響,上方掉落一層石粉碎屑。
土堃揮了揮手掌,控制大陣輕描淡寫消去對山根地脈的影響。
「好傢伙,真重啊!我再試試用另外的法子。」張聞風說着,整個人氣息一變,面上顯出冷漠表情,他沉浸在無情心境之中,伸出手掌,輕輕一招,青銅燈散發着幽幽光芒,輕飄飄飛起變小,約拳頭大小,精緻古拙,落到張觀主展開的掌心上,似乎沒有份量了。幽光流淌,將張觀主整個人染上一層冰冷青銅光澤。這一刻,他清晰地感覺自己的強大,有種銅燈在手,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莫名信心,冷酷氣息也油然而生,森然寒氣往四處湧去。
土堃和遊夢長同時閃身退去遠處。
「張道友,收攝心神,放下重器,不要驅使冥寶,小心將仙靈觀基業毀於一旦。」
土堃趕緊阻止,心底明白,張道士還控制不了這件重器,反而會被重器影響,修爲和心境不夠,需要時間繼續磨礪修煉。
張聞風自己也嚇了一跳,趕緊將青銅燈放回原地,沒敢繼續嘗試用鬼訣驅使青銅燈,退出無情心境,恢復平常心,背後冷汗涔涔,差點動念間將仙靈山給摧毀。是一件大威力寶物,可惜他在祭煉過程中被喚醒,沒能一鼓作氣沉浸其中修補鎮魂殿小天地,再想繼續祭煉,需要花費的時間可就多了。
修真界有句古話: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隨即又想到若是第二元神強而本體弱,本末倒置,也不是甚麼好事。
修行路還是得踏實走,一步一個腳印來得安心。
三人走出地廳。
說了一陣話,遊夢長揮了揮手,道:「外出時候招呼老夫一聲。」消失空中,又不知跑哪裏野去了。
土堃陪着觀主走出山洞,善意提醒道:「雲秋禾昨天還在問我,你什麼時候出關?」
給了觀主一個自取多福的眼神,抱着拂塵施施然往自己洞府走去。
他現在的生活簡單,修身養性,不問世事。
張聞風抓了抓頭髮,有些幸福的煩惱,以張判官的形態沉浸鬼道中,時間過去太久,經歷的事情 複雜,他差點都要忘記自己是有家室的人了。
「老爺,您出關了!」
路邊樹幹上冒出暗青皮膚的連德,小傢伙眼中露出驚喜。
「是連德啊,不必多禮,羌兒和冷香在忙什麼?沒看到他們的影子。」
張聞風掃視一眼附近,隨口問道,往北方走。
連德在邊上跟隨,小聲道:「前些時候,他們被驢爺請去妖族地盤,說是幫忙打理下藥圃靈植靈草園子,山長答應了的,冬天之前能返回。」
張聞風讚道:「你現在能獨當一面,很不錯啊。」隨即詢問宗門靈植、藥圃的狀況。
連德對答如流,條理清晰,經過多年的生活,他現在已經完全融入仙靈觀,勤勤懇懇做事,腦子也變得聰明許多。
走到相隨殿山腳牌坊前,連德很有眼力勁地施禮告退。
「老爺,您回來了。」
有侍女驚喜叫道,忙不迭行禮請安。
很快,從山上迎下來一羣女子,飛在中間的正是雲秋禾,左右兩邊是趙竹兒和嶽安言,後面好幾個侍女。好一陣問候寒暄,返回相隨殿主殿落坐,撤掉殘茶,重新燒水烹茶。
讓侍女們下去,他們好說話。
「掌櫃的,你再不出關,我可要將秋禾姐姐拐去西大陸藏起來,讓你滿世界去找。」
趙竹兒玩笑着插科打諢,道:「秋禾姐姐非得要等你出關,說是和你商量過後,再才考慮外出遠遊,哎,以前的爽利勁兒,不見咯。」
雲秋禾清洗茶具,笑道:「別聽竹兒瞎說,是嶽安言想要遠遊,在拉伴兒。」
嶽安言接話道:「現在你家相公回來了,你更不會和我們外出,早知道這樣,不在你這裏浪費時間,我和竹兒都跑了一個來回。」
「你們兩個聯手擠兌我,太過分了,再這樣,我端茶送客。」
雲秋禾笑着鬥嘴。
張聞風聽出些別的意思,打斷三個女人的熱鬧,道:「竹兒你要陪她們遠遊?」
趙竹兒笑嘻嘻道:「掌櫃的,你都出關了,還好意思讓我陪她們到其它大陸亂跑?你可別想偷懶。」
她和嶽安言經常前來相陪,是擔心雲秋禾多想。
「近十多年,我可能外出不了。」
青銅燈沒能一口氣祭煉完成,張聞風必須趁着熱乎勁,繼續花時間在寶物上面,爭取能夠早些發揮出一件小天地重器的部分威力。
天禪石寺的法寶和尚,像隱患一樣令他心頭不甚踏實。
第823章 有些禍事不能算
天禪石寺,鎮魔塔地宮。
法寶和尚盤坐篆刻佛紋、經文的七階黃玉平臺上,岩石般硬朗的面孔密佈汗水,額頭青筋暴起,左手平放腿上掐金剛根本印,右手豎在胸前做明王伏魔印,挺直的身軀微微顫動。
隨着和尚唸誦《金剛經》,地面佛紋、經文光芒明滅,閃爍綿延。
不大的空間內佛音共鳴,形成一圈一圈激盪波動,不停沖刷作用在平臺中間的和尚身上。
和尚後腦盤旋一團模糊黑氣,隱現出一個扭曲的面孔,口吐人言道:
「和尚,你佛性不純,殺心又重,心中有魔,別再自欺欺人掙扎了,早點與老夫合作,不用每天受這份魔氣蝕魂之罪。老夫給了你足夠的時間,你掙脫不了入魔的結局,等到寺裏兩個老和尚勾結外人,將你打得神魂俱滅,你到時悔之晚矣。」
「老子……與魔誓不兩立!」
法寶和尚睜開佈滿血絲的眼眸,恨聲吼道。
地宮內的鎮魔佛紋、經文並沒有因爲法寶和尚停止唸經而停下咿D,鎮魔塔外面空中,盤坐一圈和尚,法遠、法當分別位於東西兩個方位,敲打木魚吟誦着《金剛經》,每天半個時辰。
「嘿嘿,你其實已經入魔,要不然怎麼不敢接受兩個老和尚的探魔針檢測?怎麼不請他們幫助你清除魔氣?你在自欺欺人,以爲可以憑着你那身狗屁不是的蠻力,擺脫老夫的糾纏……」
「給老子……閉嘴!」
法寶和尚喘着粗氣喝止,隨即又閉上眼睛,不聞不聽不思,封閉五感,繼續唸誦經文。
「你一介修力武夫,心性、悟性原本就不是你的強項,老夫送你一份魔道機緣,爲何要棄之不顧?金剛不壞身轉脩金剛天魔體,修魔的條件得天獨厚,突破六階唾手可得。
飛昇魔界,躋身大能高手行列,至多千年時光。你腦子壞掉了,不爲自己考慮,卻儘想些狗屁的古寺名聲?我輩魔修不爲外物所累,隨心所欲,弱時暫伏,強時威風,有多大本事搶多少資源,最是公平不過……」絮絮魔音無孔不入,變着花樣斷斷續續影響與魔氣抗爭的法寶和尚,令他痛苦更甚。
每日半個時辰的折磨,法寶和尚不知能捱到什麼時候纔是盡頭?
他根本不敢面對外面幫助他的卸嗪蜕小�
在他眼裏,那都是能吞噬了增強實力的食物,相處時間稍長,吞噬念頭越發難以遏制,螻蟻尚且惜命,不到最後時刻,他不會選擇與魔頭同歸於盡。
法寶和尚身下黃玉平臺,有絲絲魔氣往最底下蜿蜒,已經深入十餘丈處。
鎮魔塔地宮之下,鎮壓着一具磨滅魔魂、不知什麼年代的乾癟枯骨怪物。
束鏈縱橫,佛紋如山。
熬過半個時辰,痛苦和魔音瞬間消失無蹤,法寶和尚長長舒了口氣,又熬過一天,他緩緩躺平在黃玉臺上,半個指頭都不想動彈了。
久久地凝視着上空的黑暗,眼眸血色漸漸退去。所有的不甘、憤怒,皆化作無聲一嘆。
他其實是在等塔外的師兄幫他做決斷,求死不能,求生無望,就當是他最後的修行。
鎮魔塔外,卸鄦埥浐蜕谐聊⑷ィㄟh與法當兩人留在最後,目光對視交流,都看到了對方的猶豫、掙扎和不捨。
十餘年過去,紙包不住火,有些端倪總會呈現。「再等等吧!」
張聞風又恢復修行、功課、餵養離火、參悟劍意規則和祭煉青銅燈的正常生活,傍晚時分,陪着雲秋禾在山門上下逛,晚上抽出一兩個時辰翻閱仙靈觀收集的龐大藏書,尋找其中有關小天地重器、第二元神方面的典籍參看。
趙竹兒禁不住他的言語「賄賂」,已經答應明年陽春三月帶雲 秋禾、嶽安言外去遠遊,留下這半年時間,說是讓他們兩口子溫存相處。
對於懂事的小師妹,觀主口頭上又給她漲了一次俸祿。
深秋季節,相隨殿所在幾座山頭,紅葉如火。
莊玉接到施南關飛劍邀約,返回宗門,燒香拜過祖師之後,前來相隨殿拜見師父,向師孃請安,奉上收集的珍奇作爲禮物。
「……天禪石寺鎮魔塔那一帶,已經佈下層層佛陣,浩瀚大陸各佛寺四階和尚,大部分集中在天禪石寺,據說每天酉時初開始,裏三層外三層的和尚,圍着鎮魔塔唸誦半個時辰的《金剛經》,陸先生、顧老和鶴鳴山的新晉五階修士騫言,今年已經前去天禪石寺三次,具體商談不知,年初開始,浩瀚修真會在天禪石寺附近增強了修士據守,佈置了不少陣法。」
莊玉簡單講述着他花費極大精力收集整理的諜訊。張聞風翻閱厚厚的卷宗,裏面詳細記載着一條條信息,包括浩瀚修真會的人員調派等等,他目光盯着其中一頁刺目的字眼上,「法寶和尚疑似入魔」,良久之後,繼續往後翻動。
「弟子收集到兩樣法寶和尚以前用過的物品,一張舊蒲團,和一隻粗碗,師父您覺着有用就留下,若是沒用處弟子拿走。」
莊玉懂些推算卦師技藝,拿出一個小袋,靦腆笑道。張聞風已經將冊子翻完,接了袋子笑着道:「還是你心細想得周全,我請高人算算。你身處險地,注意自身安全,若有甚大動靜發生,第一時間遠離天禪石寺,切勿停留。」
「弟子明白,師父放心。」
兩人關起門商談了一個多時辰,莊玉腰間多了一枚師父親手繪製的護身符,告退離去。
張聞風在大殿內思索着踱步,好大一陣後,他給不知在哪裏遊蕩的遊老發出飛劍傳訊,請他回來算一算法寶和尚的生死,又給榮書之、楊水蘭、道監和靈寶觀的周復始分別發出傳訊,將莊玉收集到的信息分享,以便早做準備。
別到時魔頭爲禍,潛入東大陸還不知。
他在考慮等會去找竹兒,近幾年遠遊,暫時先避開浩瀚大陸,可以走西大陸、南源大陸,再從南繞去天乾大陸,等天禪石寺的事情塵埃落定,再去不遲。
方白蘭名聲在外,能震懾住五座大陸修士,可惜只剩一劍大威力攻擊。
趙竹兒那次在駝峯山附近,用掉一劍,可把她心疼壞了,到現在偶爾還唸叨找他要賠償,要漲俸祿。
遊夢長返回得很快,飄進殿內顯出身影,往椅子上一坐。
「有何緊要事找老夫?」
張聞風將卷宗遞給老頭,把事情簡要講述一遍。飛快翻完冊子,遊夢長拿起小袋,感慨道:「難怪老夫近些日子有所感應,察覺似有災禍逼近,將影響自身,卻怎麼都找不出源頭何在,原來禍事遠在浩瀚大陸。」這些日子,他在東大陸東奔西跑,卻一無所獲。揮手間,在大殿角落佈置下一團濃郁霧氣,道一聲「稍等」,遁入霧氣中。
張聞風一壺茶水烹好。
遊老已經算完從霧氣團中走出來,滿臉疑惑道:「奇怪,浩瀚大陸十年之內有魔頭出世,已出現徵兆,老夫卻算不出法寶和尚的生死,那傢伙是個極大變數。」「變數?他沒入魔嗎?」
「算不出,除非……」
遊夢長懶洋洋攤開在椅子上,除非他們現在趕去浩瀚大陸,他纔不想去湊熱鬧,道:「咱們最好是明哲保身,前期讓別人去趟渾水,讓他們耗得差不多了,咱們最後再去撿便宜收拾爛攤子。」
要死很多人的,每一次魔頭出世,都是一場浩劫。天道無常,可不是說着玩玩的。
張聞風沒有回應,思索着問道:「能否算出魔頭什麼時候、在哪裏出世?」
「算不出。」
遊夢長很乾脆用三個字打發。
他既然知道浩瀚大陸有魔頭出世,心底便不慌了,哪裏還會消耗魂力、冒着泄露天機遭雷打的風險算那般仔細?
他腦子又沒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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