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轻
與守在門外的護衛修士特別交代一番,不要打擾何院正練劍,張聞風輕車熟路來到東邊的左護法院子,敲了敲敞開着的院門。
院中花樹間悠閒漫步的女子回頭看來,嫣然一笑,整個院子秋色更添絢爛。
「你來了。」
「路過州城,前來看看你。」
張聞風差點被那雙秋水眼眸晃亂心神,邁步走進打理得錯落雅緻的花園般院子,以前雲秋禾不耐收拾整理,性子大大咧咧,經常連住處都弄得一團遭,在州城當五年護法,養出閒情逸致來了。
雲秋禾揮袖將院門關上,落下禁制,不使人打擾。
她先前接到手下傳訊,說張觀主進了道錄分院,便一直在院子裏等着。
「年底前我的左
護法職務將到期,前些時候,我師父來訊與我商議,詢問我是否有意去其它州擔任官職,可以進一步,我還一直沒有回訊,有些拿不定主意。」
雲秋禾看似很隨意說道,看着走近的張觀主。
秋陽灑在她臉上,笑靨如花。
張觀主笑問道:「你自己的意思呢?」
雲秋禾輕輕瞪了一眼,不裝溫婉淑女了,「這些年我爲宗門付出已經足夠多,我不想再受拘束,天下這麼大,想到處走走,積賺修爲閱歷見識。」在宗門打理四年,當左護法又五年,她不想再耗五年,眼波流轉又笑道:「張大觀主,你有什麼好去處介紹?」
「仙靈觀地盤太小,沒甚好玩的。」
張觀主一句話便叫女子薄嗔傷心,繼續道:「明年春上,嶽師姐也出關了,你們做伴去一處好地方,多待兩年,將修爲提升到自在境圓滿再出來。」
雲秋禾笑罵道:「那個沒良心的,傳訊也接不到,我纔不想和她做伴。是什麼好地方,你也去嗎?」
「事情安排妥了,我去閉關幾年。」
張觀主沒有透露什麼地方,故意賣了個關子,他需要清靜地方,一鼓作氣突破到金丹中期,識海中那縷精純魂絲,一直在緩緩散發魂力,被他吸收着。
院子裏花香浮動,待了兩個時辰,日頭偏西,張聞風告辭出門往北方飛去。
在都城護國天師府邸住下,第二日拜訪道監、大天師,幫仙靈觀討要一任鬼崽嶺駐守使,衝州、棲州各一任護法職務,明年開始,他要逐步外放自在境的弟子們去官場上歷練,順便積累各自人脈,不能總是無官一身輕。
些許小事,道監、大天師自無不應。
逗遛了三日,前去重天殿走動恭賀,再飛往大奕朝靈寶觀住了數日。
六月初時候,他剛好帶弟子們進祕境,靈寶觀主持蘇閒元成功破境出關,他這個長老算是最後知道。
兜轉一圈回到宗門,已經是十月初,樹木蕭條季節了。
坐下喝茶時候,山長聊完其他事情,說起狗娃,道:「張玄安認字、讀書還算勤勉,他與趙竹兒求了幾次,想要修煉功法,和其他學徒一樣修行打坐,保證不調皮搗蛋,趙師妹昨天還與我說這事。」
張聞風放下茶盞,搖頭道:「還不到一年時間,遠遠不夠。可別小瞧了狗娃,年歲雖小,賭咒發誓坑蒙拐騙他喝水一樣張口就來,三年時間觀心性,一天都不能少。」
「明白了,重心性然後重天賦。」
「沒法子,他的劍道天賦太出色,若是三年後心性考覈不過關,便將他送回去,任由他在鄉下埋沒泯然腥耍幌腽B虎爲患。」
張聞風在這一點上沒有討價還價餘地,他寧願不培養人才,道:「那小傢伙與學徒們混一起,才十個月時間,要修爲沒修爲,他拉幫結派手下有三十多個小弟,每個小弟看着都比他大,上半年時候便敢指點好些個學徒練劍,讓他們小考取得更好名次。要是讓狗娃學會本事,還不反天了。」
有範崇風暗中照看着狗娃,觀主什麼都知道。
一條條,一筆筆在本本上記載着。
那小傢伙怕死,不敢隨便亂練其他小弟功法,擔心走火入魔手腳癱瘓,到時連飯都不能討。
「啊?!」
山長喫了一驚,他知道狗娃收了幾個小弟,當是小孩子玩鬧,便沒去多加理會,沒想到能夠收三十多個,那些學徒修道近三年了,腦殼有包哦。
從來沒聽說小傢伙指點別的學徒練劍之事,太匪夷所思。
沒有誰教過狗娃劍法,怎麼就有狗膽指點其他學徒?也不怕教錯了出問題。
真是天生的禍害,不可小覷。
第666、667章 幾度歲月幾多愁
習慣了目前學業輕鬆、有飯喫有暖和衣服穿的狗娃,現在突然讓他每天多寫十頁字,多唸經半個時辰,晚上還要去經義堂學習經文奧義,抽不出太多時間與夥伴們瘋玩了,狗娃覺着很委屈,屁股坐不住又不得不照辦。
混底層討飯出身的他,老早就明白一個道理,想要不被人欺負,就要多拉攏些幫手。
鄉下的說法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他收了那麼多小弟,在清正別院威風得緊,不受別人欺負的同時,打了幾次羣架,即使那些 有修爲在身的學徒也不敢惹他。
他以自個心眼揣度出是山長要收拾他,應該是有遭了他欺負的小人告惡狀的緣故。
說好了小孩間的事情不告訴大人,別讓他知道是哪個孬種,氣死他了。
更讓狗娃鬱悶不樂的是以前的小弟們,從這兩天開始一個個都不和他玩,見他走近一窩蜂散開,生怕沾染了他的背時黴氣,讓他好生體驗了一把「樹倒湖孫散」的人世間淒涼。
十月進入初冬,天黑得早。
在訓堂寫完最後一筆,吹乾墨字,外面天色將暮,將厚厚一疊紙張捧着送到隔壁的授課道長 公房桌上,用鎮紙壓着以防過堂風吹亂。
公房內沒有道長在,狗娃眼睛咕嚕嚕四處掃過,看到另外一張桌上擺放的一疊經義考卷,第一張左下角寫的「葉爲隱」名字,他心頭湧起無名的火氣。
第四批學徒有兩百餘人,目前晉級化悉境的有七十多人,算是提前成爲了仙靈觀的正式弟子。
人以羣分物以類聚,七十多個優秀學徒自成一派,走得比較親近。
他拉攏的都是學業處於墊底的學徒,鬧,坐不住又不安生於功課的傢伙,他是沒辦法,不完成道長佈置的功課,到時告到觀主老爺耳朵裏,他喫不了兜着走會被趕出山門討飯。
葉爲隱便是七十多名優秀學徒裏的佼佼者,今年有十三歲了,長得個頭高壯,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他這個還沒學習功法的半路學徒。
差生學徒和優秀學徒之間涇渭分明,各玩各的,互不干擾。
狗娃覷一眼門口,他飛快拿起桌上擱着的毛筆,「蹭蹭」幾下,將卷面幾處位置塗抹好些半乾墨水,麻利地把第一張卷子塞中間去,還用手往下使勁壓了壓卷子,腳底抹油立刻離開房間,出門往左右看了看,沒人注意這邊。
看着場坪上追逐嬉戲的熱鬧景象,狗娃獨自落寞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以前的夥伴看見他了,裝着沒有看到,更別說招呼他一起玩耍。
往常喫晚飯前的這段空閒,是他最喜歡的快樂時光,山上山下呼朋喚友到處活躍,哪會像現在這樣形單影隻,讓他又回味到了以前在鄉下討飯連狗都嫌的悽慘光景。
來到大門處,扭頭看到觀主拾階而上。
狗娃慌忙想往邊上躲開,屋漏偏逢連夜雨,他擔心觀主老爺知道他的劣跡,將他提前開革出山門。
他可是親眼看到有一名學徒因爲連續三次小考墊底,加上幾次違反山門規矩,被山長當虚_除,前來求情的家長跪在山門牌坊外磕頭苦苦哀求,將不懂事的學徒揍個半死,也沒能讓鐵面無情的山長收回成命。
「張玄安,你是不是做了虧心事,跑甚麼跑?」
張觀主笑着叫住縮着脖頸往門柱後躲的小傢伙,第四批學徒也因爲狗娃的到來,暴露了許多問題,在掌律堂的操評冊子裏,懂事勤奮者脫穎而出,好逸惡勞不求上進者,竟然比往屆多了不少。
狗娃就是那匹害羣之馬,也或許是丟進塘裏的一條野生鯰魚吧。
攪得池塘裏沉渣泛起,更能看清學徒們的心性。
心性不堅定畏難偷懶者不宜浪費宗門資源,這不是讀私塾考科舉,一次不成,還能下次奮發從頭來過,年歲大點或許就懂事了。
修行沒有回頭路,只爭朝夕。
「見過觀主,弟子沒做虧心事,剛剛沒看清是觀主,失禮了,觀主見諒!」
狗娃恭恭敬敬拱手躬身行禮,說話有板有眼很有禮節,他從海島到靈寶觀,再到大安繁華都城玩過,見過大世面,覷見觀主臉上笑容不像是要開革他的前兆,心頭大定,看來山長沒有告到觀主面前去。
對他來說,開除他,讓他重新流落鄉間討飯,不亞於要他的小命。
除死無大事,僅此而已。
至於剛剛塗抹葉爲隱考卷的行徑,他壓根就不覺得是什麼虧心事,就像某天夜裏他拉一泡屎在五名優秀學徒的寢房門前一樣,只要不讓人抓到現行都不叫事兒,就是想噁心下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傢伙。
「喫晚飯還有一會,與我走走說說話。」
張觀主招呼一聲,往右邊走廊走去,道:「聽說你不專心課業,敷衍每天的功課,拉幫結派,打羣架欺負同窗,還在同窗寢房門前拉屎,塗抹同窗考卷,劣跡斑斑,令人髮指啊。」
狗娃差點一頭栽倒地上,完蛋了,觀主什麼都知道,他這次死定了。
觀主身具仙法神通,他做過什麼壞事都能算到。
連他剛剛塗抹考卷都一清二楚,死定了。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所以在我們面前,莫要耍你的那點小聰明,否則遲早有一天會害了自己,自食其果。」
張聞風頭也沒回,緩步前行,自顧自告戒着。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古話一點都沒說錯。
走出一截後,朝後面停在當地臉色煞白的小傢伙招手,道:「我曾經說過,允許你在仙靈觀待三年,不會提前將你趕出山門,你大可放心。」
心死如喪的狗娃幽幽一口氣又活過來,狗腿子一樣小跑上前,抹着額頭上嚇出來的冷汗嘿嘿訕笑:「狗娃知道錯了,多謝觀主大人有大量饒過狗娃這一回,下次再也不敢犯蠢。」
在別人面前他半句不會透露自己以前叫狗娃,但是在觀主跟前,他反而覺得以叫「狗娃」爲榮,很顯親近,純屬他的本能小心思作祟。
「知錯便改,可不是口頭說說,而是要拿出實際行動。明日上午大課之時,你去臺上認錯,當着所有同窗和授課道長的面,向你欺負過的同窗,拉過屎噁心過的五個同窗,還有今日塗壞卷子的葉爲隱,認一個錯。」
張聞風說得理所當然,不給小傢伙刻骨銘心的教訓,不會長半點記性。
做惡者得用惡法磨,不能遷就輕輕放過。
狗娃額頭上的汗水更多了,又急又怕,叫道:「觀主,我給他們私底下認錯好不好?」
在海島鄉下時候,他記恨經常欺負他的二賴子、吳麻子,半夜時候,給他們家院門抹大糞,刨他們家的莊稼,屬於見不得光的報復,反正沒抓到打死也不承認。
一旦認下了,那村裏有點什麼壞事都賴到他頭上,還如何混?
「敢作敢當,纔是英雄好漢。你不是經常和你那些小弟吹噓你的英雄氣概,那麼從這次做起,拿出你的氣魄來,別叫人瞧扁了。」
張聞風微笑着鼓勵道。
狗娃暗道,他這次會被人打扁去,今後只怕徹底沒人和他玩了。
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
觀主太狠了,要扯去他的臉皮讓所有學徒唾棄,授課道長又會怎麼看他?
張聞風笑着往前走,道:「你別怪我心狠,是你自己做錯事,就得承擔起你的懲罰,你一錯再錯,三錯 四錯,換一個學徒早開除幾回了。」
聽得驚悚的「開除」二字,狗娃一個激靈醒神,和小命相比臉皮面子算個屁啊,餓肚子的苦難記憶如洪水猛獸,他趕緊點頭如搗蒜:「是,狗娃聽從觀主處罰,明日上臺認錯道歉。」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希望你吸取教訓,下次莫要再犯!」
「弟子不敢了。」
「從明天開始,除了完成學業功課以外,每日下午你去菜地裏和麥田幹活,胡羌兒會監督你,既然喫得太飽,上躥下跳搗亂,那就多幹些農活雜事,知道食物粒粒皆辛苦。」
張觀主擺擺手走了。
留下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幾個嘴巴子的狗娃在走廊躬身應「是,弟子遵命」,他明白自己離被趕出山門只有一步之遙。
什麼拉攏小弟,會不會被得罪狠了的同窗報復,他已經不去多想。
現在急迫的是要保住手中飯碗,不要真等趕出去才後悔。
張聞風走進茶舍,山長給倒了一盞茶水,搖頭嘆息道:「小小年紀,一身的歪門邪道,歎爲觀止,要不是觀主你要留着他,落我手中直接開革,並報備道錄分院永不錄用。這麼多學徒,哪裏容他帶壞風氣,更沒有精力一個個去管教。」
「再給他一次機會,多看着點,若還是陰奉陽違,明知故犯,心性不堪造就,便開革了送走,永絕後患。」
「聽觀主的。」
山長點頭,從這批學徒開始,今年十二月二十日前,沒有晉級化悉境的學徒,將再沒有服用三次清氣散的機會,五百年時間可不長,宗門的資源必須得集中在優秀弟子身上。
遣散回家的學徒,即使再晉級化悉也失去進入大宗門的機緣,只能當散修了。
小小插曲過去。
張聞風在宗門待了一個多月,儘可能多給學徒們上幾堂課,教他們一些做人道理,他每天修行唸經不綴,參悟劍術不落,天天去後山洞窟祭煉青銅燈。
十一月中旬,大雪紛飛的日子,他又奔波進入祕境。
陌嶺幽境中陽光明媚,始終四季如春。
看到觀主突兀出現,在石堡前方碎石坪漫步的狄坡,忙上前拱手行禮。
「好,狄坡你是第二批弟子中第一個晉級自在境的修士。」
張聞風打量着氣息穩固的年輕俊朗弟子,每批都有幾個特別優秀的佼佼者,只要注意心性不歪,不用操心太多,還能起到很好的帶頭作用。
狄坡感激地說了一些客氣話。
宗門培養他,花費的丹藥、資源相當多,他在外面歷練時候,亦結交不少其它宗門的俊彥,知道其他修士的各種狀況。
正聊着的時候,何和從石堡內走出來,臉上有幾分頹色,躬身行大禮:「弟子無能,辜負觀主厚望,第二次破境失敗,已無心待在祕境,請觀主允許弟子返回。」
張聞風啞然,伸手扶起一向沒甚麼存在感的弟子,當年還是雲秋禾將何和母子帶進的山門,一晃眼二十多年過去。
狄坡識趣地往邊上回避,說起來,何師兄急於衝關,或許與他前些日子晉級成功有些干係,太心急了,卻落得如今的修行路斷絕悽慘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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