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313章

作者:严轻

驢子爆發一陣上氣不接下氣的扯鋸般驢叫,聲音之大從鎮西能傳到鎮東頭。

走在前頭的張聞風喝止驢子的惡作劇,介紹道:“閭子進,仙靈觀護山靈獸,三階圓滿修爲。”又道:“閭子進,還不給趙師姐道歉,趙竹兒神魂不穩,這樣驚嚇容易出問題。”

趙竹兒拍着平平如也的小胸脯,驚魂未定。

人嚇人嚇死人,何況是一頭突然冒出的三階驢子,黑不熘秋,太過份了,不是她膽小,實力與膽量相匹配,她目前纔多少修爲?

驢子呲牙咧嘴,道:“見過趙師妹,閭子進與你開玩笑的,恕罪則個。”

趙竹兒不幹了,叫道:“我是師姐,觀主親口說的。”她前世見多識廣,一頭三階驢子能開口說話一點都不覺稀奇,當年她自己的坐騎講人話熘得很。

“觀主那是口誤,先入門者爲師兄,所以趙師妹你就認命吧。”

驢子爭不過當初的土堃和後來的楊水蘭,遇到一個牙尖嘴利蠻好玩的小丫頭,它怎樣都要爭一爭,當方白蘭的師兄多爽,倍有面子。

趙竹兒與驢子爭了好大一陣,吵不過驢子的大嗓門。

她發現仙靈觀的這頭護山靈獸油鹽不進,滾刀肉般的存在,撒潑無賴鑽言語空子樣樣精通,還不急不躁講道理,真是一頭神奇驢子。

虧得驢子將整個後院用禁制徽郑环堑脟槈恼麄�鎮子的街坊。

張聞風笑眯眯看着,藉以觀察小丫頭的性子,待他們吵得告一段落,插話道:“仙靈觀除了傳承的《離火滔天還丹術》,另有幾門收集的道家火法,趙師妹,我叫閭子進都帶一份給你,你自己選擇修煉功法。”

趙竹兒拱手道謝:“還是師兄想得周到。”又與驢子行禮:“辛苦閭子進來回奔波。”

驢子咧嘴笑:“替趙師妹跑腿,義不容辭,不算辛苦。要不我馱師妹你回一趟仙靈觀,來去花不了多少時間。”

趙竹兒搖頭:“我留在師兄身邊修道,到時一起回山。”

沒有實力傍身,她暫時不願回去。

再則她與驢子不熟,萬一路上驢子惡作劇在空中嚇她,老丟人了。

“觀主還不知要多久呢。”

驢子感嘆一句,收起觀主寫的手令,朝院子側門走去,獨自得得穿行出鎮,到遠處林子再飛上高空往南。

兩人返回前面鋪子,一個灑掃,一個看書,有一句沒一句聊天。

有些事情得相處些時日才方便深聊,目前當是適應。

秋高氣爽,桂花飄香。

天暮時分,晚課之前,仙靈山頂上突然落下一個不速之客,大嗓門的驢叫響徹數里:“我閭子進又回來了!”

好傢伙,呼啦啦四面八方飛來好些修士,年輕的弟子都叫“驢爺”,滿滿的成就感,驢子忙與晉級到自在境的山長和嶽安言打招呼。

觀主果然沒有說錯,山長修行慢悠悠,卻比所有弟子都先晉級破關。

韋敬傑、施南關等拔尖弟子,即使當初修爲超過山長,此時也還卡在漸微境圓滿瓶頸苦熬日子,一時半會找不到突破契機。

“觀主現今如何了”

山長明知故問,他時刻監督着莊玉要及時掌握觀主行蹤,前天土護法去衝州辦事,他剛好出關,今年春上宗門招了一大批資質不錯的學徒,有韋敬傑、施南關、嚴靜等優秀弟子代勞授課,他沒那麼忙了。

“觀主很好,他今天收了一個小師妹,讓我回來拿些物品帶去。”

驢子語出驚人,從脖頸掛着的納物寶物取出觀主手令,紙條飄到嶽安言面前,它就是不告訴他們,那個小師妹曾經叫方白蘭,觀主的便箋上只寫了趙竹兒。

嶽安言和山長對於觀主收的十二歲小師妹非常感興趣,也不知是何等驚豔人才?能入觀主法眼,願意代師收徒,也或許是錢璟那樣與觀主有舊的關係?觀主讓他們去縣城先幫趙竹兒登記一份臨時身份,因爲觀主不知多久迴歸山門,在官方報備是一種穩妥做法。

西北方向飛來一羣嗷嗷叫的大的小的男女。

長大些的狐女辛星叫道:“閭子進,觀主沒回來嗎?”

山獾繞着驢子挨挨蹭蹭,胡羌兒和冷香很關心老爺的狀況,一羣花花綠綠的草木精魅,簇擁着一個穿着粉青裙子下襬露出赤色魚尾的小姑娘,草木精魅們翩翩起舞朝驢子見禮。

驢子一眼便知道那個鼻孔朝天粉嫩小傢伙是誰,它江湖經驗不是吹出來的,與胡羌兒、冷香、樂子、精魅們打了招呼,看向上下打量它的小傢伙,誇張叫道:“前面可是蘭質惠心、聰明伶俐、傾國傾城花見花開人見人愛的青霓師姐,果然聞名不如見面,閭子進這廂有禮了!”

前肢微微曲膝,低頭行了一個優雅的妖族禮節。

已經四階的鯉魚精它可招惹不起。

行走江湖不是打打殺殺,要和爲貴,笑臉喫四方。

小泥兒原本以爲此刻見面,要與仙靈觀這頭大名鼎鼎桀驁不馴她聽得耳朵起繭子的黑驢爭一爭地位,好生辯駁一番,哪知驢子的態度比春風還溫暖和煦,她眉開眼笑,再看驢子只覺無比順眼。

太會說話了!

她有那麼好嗎?以前怎麼不覺得呢?

娘娘開口就是“野丫頭”,搞得她自個都很沒信心。

得請辛星將驢子說出來的這些美好詞語原封不動用紙抄下來,掛到娘娘的水府門前。

肚子裏有墨水的驢子值得結交啊,良友難得,她都不好意思再搶北巖林子那座山頭的“聚義殿”,算了,在百花宮擠擠得了。

山長和嶽安言看着兩個相互吹捧、口沫橫飛、臭味相投的傢伙,親熱得差點就要斬雞頭燒黃紙拜把子,趕緊揮手讓弟子們下去。

他們覺着丟不起這人。

驢子這貨在觀主身邊待久,長本事了,說得他們起一身的雞皮疙瘩,野丫頭身上他們實在看不出半分與“蘭質惠心”沾邊的氣質。

第二日下午,驢子帶着功法書籍和趙竹兒的臨時身份牌,裝了好幾百斤靈米等物品,與小泥兒依依不捨拜別。

一羣非人存在由小泥兒領着,送出一程又一程,差點送出南江州地界才罷休。

趙竹兒拿到功法書籍,比較之後仍然選擇仙靈觀傳承功法。

每日裏喫得飽、喫得好,有靈米稀飯滋養,有靈茶享用,她散功之後修行速度極快,前世經驗和磨礪過的心境讓她在修行前期,不會遇到瓶頸障礙。

十個月時間過去,來年盛夏,小丫頭身體長得結實,躥高了一截。

要不是她故意保留膚色黝黑,收斂“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內在氣質,走出去絕對能讓街坊仰視,高貴不言而喻。

貽善堂的生意在鎮上同行中首屈一指,仍然是清閒時候多。

張觀主只是體驗生活,懶得去費心思做出大名氣,隨遇而安,每天裏在鋪子裏喝茶、看書時候多,和驢子去城裏採買藥材、處理藥物、抓藥等雜活都交給趙竹兒去處理。

趙竹兒前世的醫術做一個凡間神醫綽綽有餘,當醫鋪幫工,大材小用,輕車熟路。

她經常嚷嚷“掌櫃的加工錢”,“掌櫃的我今天要喫肉”,其實她哪天都有肉喫,買菜做飯全她一手包了,喫什麼她說了算,觀主喫得很簡單,有點青菜便能打發。

鎮上所有肉、菜鋪子的屠夫、夥計看到她經過,招呼聲熱情得不得了。

“竹兒姑娘,切幾斤新鮮羔羊肉?”

“竹兒姑娘,鋪子裏有新抓的大白鰱,活蹦亂跳,來一條?洗剝乾淨,拿回去下鍋燒就是了。”

“竹兒,山上新摘的雨後茶樹蘑孤,做湯可鮮了。”

鎮上人都知道貽善堂的張郎中好喫、會喫,而且特別能喫,至於鋪子生意能否維持大塊大塊喫肉的消費,他們有好奇,卻也不太關心。

每個月按時有工錢拿,偶爾還有幾文賞錢,逢年過節另外有條肉提回家,趙竹兒爹孃現在基本上不擔心自家閨女的安全,張郎中在鎮上的名聲很好,出手大方,只有些愁自家閨女大了,過兩年要嫁人會丟掉一個好差事。

趙竹兒手指尖有一絲火苗點燃茶爐子裏的木炭,手腳利索用普通井水清洗茶具,從另外一個木桶舀起新鮮的甜水井的水灌進銅壺,抓一把粗茶葉丟進去,把壺放到爐子上。

閭子進帶來的靈茶,全部便宜她。

觀主要摒棄所有修行界的享受,每天粗茶澹飯才合宜。

“竹兒,別忙了,坐下歇一歇,今日天雨,沒甚麼生意上門。”

張聞風放下書卷,出聲招呼做夥計很合格天天在眼皮子底下不停忙碌的小丫頭,就在前幾天,聽說趙竹兒已經突破到漸微境。

這些五百多年前的高手,只要給機會轉世,並且醒神,前期修行速度不是一般快。

也不知鍾文庸現今如何了?

是否醒神開始修煉?

聽趙竹兒說,她如果不被叫醒,二十多歲還會有一次醒神機會,只是到時成了一個拖家帶口的老孃們,沒意思得緊,所以她很感激觀主能夠遇到並叫醒她。

“掌櫃的,想聊什麼?竹兒都能聊幾句。”

趙竹兒搬來凳子,坐下仰頭問道。

張聞風手指輕敲桌子,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噼裏啪啦雨幕霧起,他沉吟着請教:“我外出走脫凡路已近五年,你經驗豐富,我想請教下,像我這種情況,是否哪裏出了岔子?”

趙竹兒笑道:“掌櫃的,你可能是遇上了比較特殊的麻煩,在典籍中有個說法,叫‘魂不守舍’,這個舍是指‘心’,也就是說你的神魂和軀體不能徹底融合,原因很複雜,‘不守舍’相當棘手。”

她其實一直在等觀主正式問她。

以她的經驗,又相處了這麼久,確實看出觀主的問題所在。

修行上有些明的暗的講究,不是她與觀主混熟了就能隨意指點,必須本人請教,她方能言之於口。

張聞風一下子呆住了,他沒想到還陽佔據的這具身體,會遇到“魂不守舍”的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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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兜兜轉轉

很快回神,張聞風拱手請教:“那麼請教竹兒仙子,此事該如何破?”

只要能找出結症,順藤摸瓜總有法子解決。

且看小丫頭抿着嘴笑得一點都不含蓄,就差明說“我知道誒”。

趙竹兒很受用觀主口中的“竹兒”仙子稱呼,前世是聽多了別人叫她“仙子”,這世還是第一次。

她輕輕咳嗽一聲,拿出掌櫃的替病人灾螘r候的一本正經態度,問道:“掌櫃的,你先回想下,你什麼時候遭過差點過不去的難,一般是小時候,魂魄差點離體,比如溺水,高處摔下去撞到頭昏迷不醒等,確定有過這種要命的經歷,才能說下一步的法子。”

張聞風點點頭,道:“記憶中有一次,竹兒仙子算得很準。”

對於苦難,往往印象非常深刻,能夠記一輩子。

他自己的情況心知肚明,不是差點要命,而是換了個靈魂。

趙竹兒糾正道:“不是本仙子算得準,是古籍中有這方面記載,我看得書多,剛好記住了……不許打岔,看病呢。”小丫頭滿足了做郎中的訓人癮頭,伸出兩根纖細指頭:“有三門法子!”

“竹兒仙子請說。”

“其一,借魂歸身。需要用身體至親人三魂之中的一絲‘命魂’和一滴‘心頭血’爲引,作法讓病者‘神魂歸舍’,用親爹的命魂最好,兄弟次之,其他親孃、姐妹都不成,不必浪費和受苦。”

“爲甚姐妹的命魂不成?”

張聞風不懂就問,他心底不想與家兄扯上任何干系。

趙竹兒雙眸中流露出智者的光芒,解釋道:“命魂爲陽,女子不宜。”

張聞風鬱悶不已,他原本想請教下錢璟那種情況,還算不算至親,此時不必多問了,道:“第二門法子是什麼?”

他從趙竹兒說出的第一個法門聽出了“巫法”的味道。

見多識廣的方白蘭懂一些旁門法術,再正常不過,當初的鐘文庸身爲巫修,就懂儒法和道法,到了一定程度,時間有閒暇,用別家法術功法做觸類旁通的墊腳石用,是高手的慣用做法。

趙竹兒聰明得緊,知道第一個法子不適合觀主,彎下一根指頭,道:“幸虧我記得的法子多,第二個法門比較麻煩,得先尋到一座品秩不錯的碧水寒潭,至少三品,以我目前的修爲,勉強能夠刻畫出‘歸魂陽氣符陣’,當然觀主若是願意多等三兩年,待我修爲恢復到自在境更爲穩妥。”

“碧水寒潭嗎?”

張聞風起身思索着走動,低聲道:“我可以問一問道錄院和相熟的幾家大宗門,或許會有宗門坐擁碧水寒潭,只要品級夠,用珍稀寶物做報酬,換一次使用應該不算難事。”

前提是得有碧水寒潭,交情加上利益,機會很大。

趙竹兒道:“靈氣潮漲的中後階段,碧水寒潭不缺,現今階段主要是擔心品級不夠,而觀主你肯定不能等兩百年之久。”

張聞風堅決搖頭,萬一找不到合適的碧水寒潭,他必須找兩位家兄,用錢財砸就是了,他哪裏願意等兩百年。

趙竹兒給出的法子一個比一個難,他還沒問出第三個法門,突然站定腳步,臉上出現恍然神色。

“陌嶺幽境!”

他差點忘記莫夜曾經帶他走過一次陌嶺幽境,在裏面見識過一處寬闊地下洞府,鍾乳倒懸,奇石遍地,流水潺潺,靈氣充沛,洞府的角落有一座幽碧寒潭。

嘴角露出笑容,莫夜果然是提前“看到”十多年後的情景,特意帶他走一遭。

用莫夜的話說,她看破不能說破,否則未來會變得莫測難料。

“觀主,有碧水寒潭的下落了?”

趙竹兒察言觀色,問道。

張聞風很肯定笑道:“有,品秩絕對夠用。”

莫夜當初想讓他接手陌嶺幽境,有言在先,可以讓他十年內晉級金丹境,那時候,莫夜就看出了他將要遇到的“魂不守舍”麻煩,提前帶他看了寒潭。

兜兜轉轉,他必須得去一趟陌嶺幽境。

想明白了許多事情,也放下了曾經的執念,無形束縛消散,頓覺渾身輕鬆,封印自行打開,他已經用不着走脫凡路。

“恭喜觀主師兄心境圓融,晉級金丹指日可待!”

趙竹兒察覺觀主身上一閃而過的氣息變化,起身笑嘻嘻拱手,提起銅壺給觀主倒茶水,她自己也倒了一碗。

“多謝趙師妹指點!多承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