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297章

作者:严轻

小*童一個激靈,瞪着烏黑的大眼睛,下一個賣家聽着很是兇惡,她恨不得跳進河水來個一了百了,弱弱kang議道:“我叫‘冷香’,不叫小呆子。”

“冷香這名字不好聽,冷冰冰的,誰給你取的?肚子裏沒有墨水,就不要獻醜嘛,像我的名字多好,‘青霓’,和你那名字天上地下,高下立判,要不我幫你取一個好聽的……”

青霓信口雌黃,胡攪蠻纏。

路途漫漫,不找點樂子悶死個人,要不是娘娘一再告戒,不許她拖着古樹騰空遠去,她會磨磨唧唧馱着古樹走水路?

“不要,我就叫‘冷香’,‘冷香傳去遠,靜豔密還增’,‘玲瓏開已遍,點綴坐來頻’,我的名字有來歷和意境,不要改了。”

小*童倒是不怕身下的鯉魚,她看過化作人形的鯉魚,粉粉嫩嫩,天真爛漫,還有一個“小泥兒”的小名,她據理力爭。

“嘁,你說得天花亂墜都不算,我到時給觀主進一句讒言,嘎嘎,你就等着改一個巨醜巨土的名字吧。”

能夠把歪理講得理直氣壯,也就只有野丫頭小泥兒了。

小*童氣苦,又不想在同齡鯉魚面前哭鼻子,強自忍着,只覺得前途暗澹無光,遇人不淑。

“哈哈,上當了吧,觀主人很好的,你到時見了就知道,他的道觀可好玩了,我每回去了不想回家,我給你講啊……”

青霓話語一轉,來了個大拐彎,把小*童聽懵了。

不知小泥兒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誑她的假話?外面的世界太複雜了,她好想念以前安靜單調有些枯寂的日子。

突然,青霓偏頭看向西邊空中,大大咧咧叫道:“木娘娘,您有何貴幹啊?不會是見我家娘娘不在,想趁火打劫,把我背上的倒黴丫頭片子搶去做童子吧?”

三里外顯出木梨花朦朧身影,女子笑得咯咯的忍俊不禁,道:“我要搶也是把你這個壞蛋搶走,搶個魍精做什麼,又不能煮來喫?”

小*童前些天見過山神娘娘一次,聽着山神娘娘一點也不好玩的玩笑話,打了個寒噤,躬身拜倒,動不動就要煮來喫?太嚇魍精了。

青霓不緊不慢遊動,她對木梨花沒甚敬畏,當年賴在山神娘娘地盤不回家,常有的事情,只是自家娘娘和木娘娘鬧翻了,她也很傷心,大人的事情她管不着,害她少了一個玩的去處。

“小泥兒一身泥腥味,不好喫,木娘娘你還是把我背上的魍精捉去吧,香香嫩嫩,清蒸紅燒都好喫,我也沾光喝一口湯。”

“你個小壞蛋,儘管嚇唬小魍精,等着楊春收拾你。”

木梨花沒有飛近前,不經意問道:“小泥兒,聽說你明年能晉級四階?”

她實在看不出這憊賴壞蛋有晉級的跡象。

今時不同往日,她不便上手探查小泥兒修爲,要避嫌。

“應該吧,娘娘是這樣說。”

小泥兒眼珠子咕嚕嚕轉動,狡黠回覆。

木梨花伸指一彈,一點黃塵打在鯉魚額頭中間,笑罵道:“又給我耍滑頭,等你恢復四階了,以後經常到我的梨花山來玩,你別管楊春那瓜婆娘,她敢攔着,我和她打架。”

“要得,要得,但是木娘娘你不能當做我的面罵娘娘,我聽了不得勁。”

“我當面也是這樣罵她,走了。”

木梨花身影消失。

小泥兒擺着尾巴暢快遊動,朝她背上的小*童道:“瞧瞧你那點出息,見到一個山神娘娘腰桿就直不起來,那你在仙靈觀怎麼活?來來往往高手如雲。今後不管是做魍精還是做人,骨氣最重,多學着姐姐我的……”

轉而又開始吹噓自己的豐功偉績,吹得天地間獨一無二,吹得天昏地暗。

進入黃花江,一路輾轉經過人口稠密的城鎮,頓時引來了圍觀。

接到消息的山南縣道錄分院執法衛全部出動,通知了郡城,嚴陣以待,小泥兒從嘴巴里噴出令牌,接下來便有執法衛專門幫她在河道前方開路,神氣得緊。

她不想這般招搖,是遵照娘娘的意思行事。

快天黑時候,轉入嶢西河,看到空中那個熟悉身影,小泥兒馱着古樹魍精從水中飛起來,叫道:“觀主,瞧瞧我給你帶來了什麼?”

“辛苦你了小泥兒。”

張聞風拱手謝過帶路的執法衛,伸手虛抓,把古樹用木法托起,看向神情怯怯的小*童,笑道:“歡迎你入駐新家!”

一片綠霧徽衷诠艠浜托�*童身上。

暖融融的無比受用,小*童憑着本能感知,覺着今後的日子似乎不難過。

那個胡咧咧的小泥兒一路都在騙着她玩。

第532章 暗行手段打落塵埃

殿外大雪紛飛,枯枝颳得發出嗚咽冰裂聲響,殿內熱氣鳥鳥,茶香飄溢。

張聞風翻閱着一疊整理過的卷宗,對面坐着從外面冒雪回來的莊玉,他特意選在山頂西殿談話,以示對這個外出辦差幾個月弟子的重視,道:“你不用拘謹,自己倒茶喝。”

莊玉微微欠身應“是”,端起茶盞喝一口又放下。

翻完莊玉收集的證據,時間線、人證全部能夠對上,裏面還夾着幾張定西城邊輔司辦桉時候的初稿墨紙,合上卷宗,張聞風問道:“此事可否牽涉到顧全?”

莊玉坐得端坐,道:“從時間線上分析,不涉及顧全道長。韋師兄他們還沒去定西城之前,顧全道長已經閉關,事情發生的時候,顧全道長還未出關。”

他就事論事,不涉私人感情。

“說說你後面幾個月,事情辦得怎樣了?”

張聞風省卻細節,直指核心,他需要的是一個結果。

莊玉將以前的卷宗重新整理,是擔心空口無憑,引起師父的不滿,他把證據鏈做到自洽,即使有些地方不完美,也無關緊要,道:“顧朝聞已經初步受到懲罰,被顧全道長革除金風觀的觀主之位,現在是戴罪之身,淪爲普通弟子,打發在山下守門。”

“哦,你是怎麼辦到的?”

張聞風一口喝乾微涼茶水,對面的莊玉趕緊起身斟茶倒水。

莊玉臉上浮現靦腆笑容,道:“弟子到了棲州的州城,在坊市街轉了幾天,結識幾個擺地攤的散修,通過他們認識了兩名曾經在金風觀當過學徒的散修,無意中聽到一些不爲人知的隱祕,弟子適當的進行加工,真真假假散佈出去。

比如顧朝聞暗害了那位德高望重的老觀主,有些細節比較巧合,稍加引申引起了老觀主的幾位弟子懷疑,其中地位最高的一位擔任監院,與顧朝聞鬧得不可開交。

然後又傳出顧朝聞監守自盜,多喫多佔等不利的消息。

最後一條是顧朝聞去往定西城歷練之前**同門師妹,毀屍滅跡的人命桉子,反正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一股腦都往那壞小子身上堆,事情接二連三在金風觀內部爆發,讓金風觀幾乎成了棲州的笑話,顧全道長不得不做出給外人看的處罰。”

他在中間使了多少見不得人的手段,不必細表,免的污了師父清聽。

身上帶着的三千靈氣石,剩餘不多了。

張聞風思索片刻,問道:“事情是到此爲止,還是有接下來的計劃?”

他這個還沒有正式拜師的弟子手段環環相扣,陰狠老辣,可見一斑。

莊玉也有點摸不準師父的喜好,硬着頭皮道:“這只是第一步,先讓他身敗名裂,打落塵埃,讓他心境蒙塵產生陰影,中斷他一帆風順的修煉路,給他造成瓶頸障礙,至少三五年內他休想晉級。”

“後面怎麼做?”

“第二步想辦法斬草除根,不給他東山再起的機會,否則讓他從磨難中爬出來,遲早會找到我參與其中的蛛絲馬跡,那個傢伙很聰明,他已經察覺到有人在推波助瀾,我便先回來了,避一避。”

莊玉覷一眼觀主的臉色,他不敢再往下細說他的計劃。

他通過兩位散修,與金風觀過世老觀主的其中一位徒弟拉上了關係,花靈氣石大方,送禮物豪爽,結交朋友不是難事。

張聞風端起茶壺給對面的莊玉倒了半盞茶,笑道:“你做得很好。”

話不用說透,點到即止。

善良一定要長出牙齒,不然就成了縱惡。

莊玉心領神會,觀主同意了他接下來的斬草除根做法,他心情頓時放鬆,就擔心一番辛苦,換來師父的責罵。

“師父,弟子大手大腳花了兩千二百多枚靈氣石,您看下,我記了個清單。”

莊玉有些羞澀雙手遞上一本薄冊,他一筆一筆都做了記載。

張聞風接過,飛快翻了一遍,又把冊子遞迴給莊玉,道:“這些東西該銷燬的銷燬,包括卷宗,不留底,你做事要注意保護自己的安全。這筆三千枚靈氣石的花銷,我與山長打招呼,你明日找他銷賬,等韋敬傑他們回來要捶你,我不會幫你攔着。”

剩餘的七百多枚靈氣石,就當是這段時間莊玉辦差的獎勵。

末了,開了一句玩笑。

莊玉拱手謝過觀主,靦腆笑道:“韋師兄他們賺錢本事不小,不會與弟子計較。”

張聞風看着不驕不躁的準徒弟,道:“希望你能記住一句話,‘身處陰暗時,我心向陽光’,修行和做人都是一個道理,切不可忘卻初衷行事。”

“是,弟子謹記!”

“明日上午在大殿舉行拜師禮,你準備下。”

打發掩不住喜色的莊玉下山,張聞風起身在西殿踱步好大一陣,隨後出殿。

天地茫茫成了一色,雪越發大了。

飄然下山,聽得風中傳來胡羌兒和古梅樹魍精冷香的童音歡笑聲,他嘴角不覺露出一絲笑意,剛剛聽了莊玉帶來的世間烏糟糟事,他需要欣賞一些人世間的美好。

“老爺快來,冷香妹妹開了幾串杯口大的紅梅,好漂亮!”

胡羌兒踩着木劍,興奮叫道。

古梅栽種在西潭嶺的東邊山坡,離靈潭水近,又向陽光,與仙靈山西南坡上的胡桃古樹隔着不到兩百丈,兩個小魍精是隔溪水相望的近鄰。

冷香穿着一襲素色長裙,經過一個多月修養,她氣色恢復如初,小臉蛋粉粉嫩嫩。

相比以前清清冷冷,現在這裏多了一個年歲相彷的魍精,兩個已經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她也知道仙靈觀不是小泥兒嚇唬她的樣子,觀主對她關照有加,還賞了她本體一撮神性泥土。

被擄到安朝地盤,能夠有如此好的歸屬,小*童很滿足了。

“見過老爺。”

“起來吧,老遠就聞到了幽香。”

張聞風看着嶙峋彎曲的梅枝條頂端,風刀霜劍之中,盛開着幾串豔豔紅梅,彷彿玉凋一般溫潤,襯着漫天白雪,格外精神爽氣,瞧得他畫興大作。

這個世界,需要養眼的風景,洗滌心中塵埃。

第533章 師父閉關,真不是我乾的

狂風雪舞,點點紅梅傲立冰天雪地。

遒勁如枯乾的梅枝節骨嶙峋,慢慢消隱紙面之外。

畫卷左側約三分處,一朵杯口大梅花渲染盛開,濃澹相宜,中間花芯和翩翩花瓣勾勒纖毫畢現,與整個畫面景深式虛化處理形成鮮明對比,生機撲面。

竹樓二層房間,張聞風第一次使用墨色以外的硃紅、花青和藤黃作畫。

他需要用幾種顏色混合調出梅花枝幹的厚重和蒼勁,整幅畫卷看似着墨不多,大片霧氣空白,卻花去他許多時間來營造氛圍。

聽着竹樓外“呼呼”風聲,隨着畫筆描繪雪片細節,他腦子裏風刀霜劍感受越發明顯,曲折梅枝彷彿出劍軌跡,隨風而動,紛亂而變化無窮。

矮几邊,兩個小童伸長脖頸看着畫作呈現,一言不發欣賞。

胡羌兒看多了老爺畫畫,亦覺得這畫驚豔,似乎比給他畫的那張好那麼一點點。

冷香的感覺卻是震撼,幾百年花開花落,是她一種混混沌沌本能的修煉方式,老爺用畫筆將司空見慣的花開呈現,她只覺得每一筆都點在她心坎上。

歡快、憧憬、活潑、悲傷、堅強……

點點滴滴的風吹雨打,日曬雨淋,就這樣出現在畫卷內裏。

“老爺,您畫完了,題跋落款啊。”

胡羌兒見老爺停筆發呆,便小聲提醒一句,他擔心老爺手中的墨筆不小心落下來戳壞了畫卷,對美好的欣賞,都是相通的。

“哦。”

張聞風從紛亂感悟中略微醒神,沾了沾墨,在右邊落筆寫一行飄逸小字:“無意苦爭春,一任羣芳妒。”又在左邊下方落款:“丙午年仲冬月張聞風畫。”

放下毛筆,示意冷香將畫拿走。

“謝謝老爺!”

小*童眼眸亮晶晶,心底快喜瘋了,字畫相宜,雋永絕妙。

沒想到老爺還不等她求,便將直擊心靈的畫作輕易送她,她用法術輕輕託着水墨淋漓的畫卷,小心翼翼往外去,外面風雪再大,也吹不動畫紙分毫。

小臉上喜色掩飾不住,比雪中梅花還動人。

胡羌兒看出老爺似乎有所得,很貼心關閉竹門,在門口貼上“老爺閉關”的紙張。

張聞風拔出腰間青銅殘劍,雙手橫託着盤坐蒲團上,片刻間,沉浸在畫畫給他帶來的各種劍悟感受中,屋外風雪再大,他關起門來成一統,管它冬夏與春秋。

用意養劍,用心淬劍。

劍身偶爾泛起絲絲青色光亮,一閃而逝。

竹樓內裏早就青霧瀰漫,不見人影,無形劍氣綿綿密佈在房間內,看似沒有規律飄蕩,卻不損竹樓丁點,寒意較外面天寒地凍景象更甚三分。

雪停了,暖陽高照。

山坡梅花開得更加熱鬧,紅豔豔彷彿春天到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緊閉的竹樓房門不見打開,山長來過兩次,囑咐胡羌兒和小*童每天到觀主閉關的竹樓外多轉悠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