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215章

作者:严轻

他已經習慣了,那頭驢子不是省油的燈,面對面和老瘸子吵架,能夠噴老瘸子一臉的口水不落下風。

觀主扎着袖子和胡羌兒從林子裏歸來,身影出現在走廊上。

剛剛還罵得好凶的老瘸子,撂下一句,“老子廚房裏忙得很,沒空和你扯嘴皮子勁,回頭再收拾你個黑貨。”

一瘸一拐往廚房走去,氣勢拉的很足,像是得勝還朝的大將軍。

樂子抹一把額頭上的汗水,趕緊和水丫跟着去。

張聞風瞥一眼訕訕落到他附近的驢子,輕描淡寫道:“閭子進,你是喫飽了撐的,有這閒工夫和瘸叔吵架,不去修煉鍛體?”

驢子唉聲嘆氣:“碰到瓶頸了,怎麼鍛體都沒效果,修煉速度也慢得可憐,我聽你的每天都念經靜心,沒甚用處。我不出去玩玩,天天在山門上下晃盪,那老貨又要罵我遊手好閒。”

越想越來氣,告狀道:“太過份了,他要劈了我的喫飯家伙當柴火燒,把我的酒盆當尿壺,觀主你給評評理,惡不噁心驢嘛?”

張聞風笑了,轉身往茶室走。

懶得理睬他們之間的雞毛蒜皮恩怨。

一老一驢吵架場面他見多了,兩個好的時候可以一個盆裏喝酒穿同一條褲子,吵起架來臉紅脖子粗,互不放讓。

驢子碎碎念跟着:“觀主,咱們再出去走江湖歷練歷練,這次跑遠點,到別的州瞧瞧,走萬里路,如同讀萬卷書,這是你說的……”

跟一路念一路,總之就一個意思,它要外出,它不待家裏。

張聞風在茶室門口停下來,思索着道:“我等會與山長說一聲,他上次提過要帶化炁境的幾個外出遊歷,行走天地間,增長修行閱歷,既然你修煉陷入瓶頸,可以讓你跟着出去走走散散心,幫着照應六名化炁境學徒。”

“啊呃……好哇,去千羅山脈,那地方可以尋寶,還能歷練,一舉兩得。”

驢子頓時精神了,屁顛顛撒腿往西頭跑去。

有了觀主的意思,它便自個去找二師兄談,它要用紙筆與二師兄好生交流一番,會寫字了就是這點好。

也不知驢子怎麼和二師兄聊的,二師兄還真就同意去千羅山脈歷練。

晚上用膳的時候,驢子偷了老瘸子的酒罈,兩個又和好如初,老瘸子用巴掌“叭叭”拍打教訓驢子,事情便算揭過去了。

第二日早上,驢子馱着大包小包踏着白霜嘚嘚出發,後面跟着一羣穿着道袍的少年男女,再後面是老沉穩重的山長。

腰間佩劍,腳扎綁腿,身背行囊,意氣風發。

個個都是朝氣蓬勃少年郎。

也就在這天上午,張聞風還沒有找到機會與老瘸子說起楊水蘭修道之事,水丫在樂子和老瘸子的陪同下,走進茶室,幾句話之後便成了道觀一名新學徒。

樂子年歲已大,經歷坎坷,不願混在一羣孩子中間學文練武。

他選擇在道觀幹活,時常能夠看到水丫,心滿意足憧憬他的安穩小日子。

水丫答應等一年守孝期滿,完婚後過夫唱婦隨的生活。

當然這些悄悄話準兩口子沒有告訴觀主和嶽道長,連老瘸子都暫時瞞着。

嶽安言心願得遂,自是滿心歡喜,領着水丫安排住宿,講解規矩,與訓堂學徒們正式見面,除了正常的一起聽課聽經,每天單獨給水丫從基礎認字補起,一步一步教導水丫修煉《弱水潮生還丹術》的呼吸吐納法。

有些人天生聰慧,潛力無窮。

楊水蘭便是嶽安言這個伯樂發現的流落民間的千里馬,從沙礫中找到的明珠。

水丫不會說話,但是學習刻苦不偷懶,記憶出校潭虜堤欤龝J會寫百十個文字,除了毛筆字寫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還需要時日練習,她已經將嶽道長傳授的練功法門記住,可以自行打坐修煉。

“真是個天才,做什麼都是一點就通,一學就會,不需要反覆教幾遍,我估計一個月左右,水丫能夠找到氣感,大約一年時間,可以趕上大部分學徒的進度。”

嶽安言與觀主喝茶閒聊時候,語氣中流露出來的欣喜,怎麼都遮掩不住。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越是天才,越需要對心性方面加以引導,切不可讓她生出自滿自傲的心思,‘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適當時候,可以讓她受些挫折。”

張觀主也沒有教導天才的經驗,只能泛泛而談進行提醒。

像水清如有不錯的武道天賦,可是因爲沒有修道資質,走的還是苦修路子。

又三天後,嶽安言與在麥田裏用點化手段清除雜草的觀主報喜:“水丫今日找到了氣感,滿打滿算,從她學會功法到現在,也才五天時間,她怎麼進步這麼快?”

言語中卻有些小小憂愁。

事出反常生妖孽,太快了是好事嗎?

她當初預估的一個月左右,還屬於典籍中記載的天才範疇。

現在楊水蘭以超出天才數倍的速度進步,有點嚇到她了。

張聞風將手尖上的那點生機綠意,滋補到其它麥苗上,直起身沉吟着道:“這事你一定要囑咐水丫,對誰都不可透露,今後她的修行進度,只能我們三個知道。”

嶽安言點頭:“我已經叮囑水丫,她很懂事的。”

張聞風思索半響,道:“暫時先觀察着,待土先生出關,我詢問下土先生,他見多識廣,或許聽說過這種情況,也可以請他幫着瞧瞧水丫,可別有甚麼不妥。”

道觀裏出了絕世天才是好事。

可是這個天才如果超過了典籍中的記載太過,就讓小門小戶的他們有些不得勁,患得患失。

目送師姐背影離去,張聞風仔細回想那個叫楊水蘭的瘦小少女的一舉一動。

他也接觸了十多天,好大一陣後微微搖頭,應該是他們想多了,很正常的一個鄉下沒見過世面的水上漁家少女,性子內向害羞,因爲她年歲大一些,即使不會說話,憑着閱歷也可以與其他學徒交上朋友。

如果真有甚麼問題,楊水蘭收斂都來不及,還會如此出挑表現嗎?

世間天才輩出,或是他見識不夠,如此大驚小怪。

他亦知道,修行路想要走到更高更遠,除了天賦之外,邭鈾C緣更加重要,渺渺中的大道氣邿o形照拂着福緣深厚的天道寵兒。

爲穩妥計,待二師兄回來,可以讓二師兄找機會傾聽一下。

他可不希望那個小小的身軀裏,被奪舍潛伏着一個老奸巨猾的靈魂。

第368章 喂招,傾聽

滂沱大雨,電閃雷鳴,水浪一浪高過一浪,如大山起伏。

驚濤駭浪中一名女子獨立潮頭,長髮飄散十數丈拖拽水中如幽青水草。

女子渾身鮮血呈現崩潰狀,口脣開合,手中一柄透明碧水劍斜指上空,似乎是在唸咒,無數劍光伴隨着風浪壓不住的經文吟唱聲,猶如萬箭齊發。

劍氣傾瀉,女子在身軀四分五裂徹底湮滅前,滴血眸子偏頭看向某個方位。

“呼”,躺在牀榻上原本安靜睡着的瘦小少女驚坐而起。

黑暗中,她捂住額頭和眼睛,頭痛欲裂,莫名悲傷縈繞心頭,揮之不去,l削的肩膀抖動,她無聲嗚咽哭泣着。

夢中那雙血眸好生嚇人!

這個重複的噩夢已經伴隨了她好些年,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她似乎能切身感受到夢中女子的悲哀和無奈,每次夢醒,她要獨自難過好久。

父兄爲了生計忙碌,哪會顧及她的無關緊要小小感受。

與她同寢房的水清如被動靜驚醒,昏暗中看到對面牀榻上同伴坐起身似乎在哭泣,她忙翻身爬起,披上外袍點亮油燈,坐過去輕拍少女l得硌手的後背,口中安慰:“水丫姐,做噩夢了嗎?不怕不怕,我們都在呢。”

其實另有一牀榻空着的,她的小夥伴尚卿雲外出歷練未歸。

她小時候做了噩夢,孃親便是如此動作和言語安撫。

又吟誦道家辟邪真言:“祝曰:臨兵鬥者,皆數組前行,常當視之,無所不闢。”

三遍之後,伸手拿過疊放凳子上的外袍,搭在捂着頭還在默默哭泣的楊水蘭背上,免得着涼,好大一陣才讓虛弱的水丫重新躺下去。

水清如沒有吹熄豆大油燈,讓光亮照着驅散黑暗,做了噩夢的人怕黑,就當是浪費一些清油了。

卯時三刻,天色仍然墨黑,外面走廊傳來醒鈴的清脆聲響。

水清如早就習慣了道觀的生活,趕緊起身穿衣,又去拍了拍睡得沉的水丫,見水丫睡眼惺忪雙眼還腫着的,打了個手勢示意起牀了。

水丫忙起牀穿戴整齊,整理牀鋪,和水清如走出房門,打來冰冷井水洗刷收拾。

趕着時辰爬上山,道觀大殿內陸續有學徒走進去,值守的學徒早就灑掃擦拭過了,不需要所有人一起動手,水丫跨過高高的包銅門檻時候,眼前一暈,她站立不穩往外偏倒,被手疾眼快的水清如一把扶住攙到牆邊。

看着臉色突然蒼白的同伴,水清如低聲問道:“你身上不舒服,要不我幫你與觀主告假,你下山回寢房歇息去?”

她從當初的小女孩長成了少女,該懂的慢慢懂了。

水丫靠着道觀外牆,緊緊抓着水清如的手,不讓她去告假。

剛剛要進門時候,她腦子裏一“嗡”,好像有股什麼無形氣浪將她轟出來的,也不知是不是因爲晚上做了噩夢沒睡好產生的幻覺?

歇息半響,感覺身上好些,頭不暈了,水丫站直身體走到門口,在水清如注視下慢慢跨過,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下午時候,在外面足足遊歷半個月的隊伍回來了。

驢子背上的簍子隨着它的奔跑,故意發出“叮噹”碰撞聲響,朝小狐妖和胡羌兒炫耀它這次遊歷的收穫。

憑着它的鼻子,什麼法器碎片、金屬材料碎片它找到不少。

不管好壞,統統都收攏在簍子裏,像第一次與觀主和莫夜去千羅山脈,找到那顆還在胃室祭煉的劍丸,那種逆天邭獠皇菚r時都有的。

六名學徒面上有些風霜之色,大冬天的在荒山野外露宿十多天,增添了他們的修行閱歷,虧得他們修煉到了化啪常否則夠他們熬的,各自都有些大小不一的收穫。

二師兄喝着靈茶水,與觀主和嶽安言緩緩講述這次外出的點滴。

今後道觀的學徒晉級之後要經常分批外出歷練,他這是在總結經驗,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案,他們三個不可能時刻陪着照應,讓幾個沉穩的年歲大些的學徒帶隊。

“閭子進喜歡外出,派遣閭子進這個現成的高手跟着,平常以他們自己的意見爲主,真遇到麻煩危險,再由閭子進出面解決。”

“這辦法不錯,憑閭子進的實力,遇上三兩個漸微境修士都能對付。”

“我們可以暗中跟隨幾次,讓他們自個做主適應下。”

三人商議着基本上定了下來,又補充一些細節,嶽安言便告訴二師兄收下水丫做學徒,以及水丫的種種不同尋常。

“這麼快嗎?才五天便找到氣感?”

“其實不到五天,所以想借助師兄你的特殊天賦本事,聽一聽她的內心真實想法。”

“你們啊又來害我……行,惡人我來做,誰叫我是山長。”

二師兄笑呵呵應承下來,出現這等絕世天才,他既然知道了,爲了道觀的安寧發展,他義不容辭必須用他的獨特本事來窺探一下人心。

三人又聊一些別的,喝完茶水,兩人出門去,嶽安言留下來收拾房間。

張聞風一眼看到場坪西北角落,水清如在九宮樁下修煉拳技,水丫和今天遊歷回來的尚卿雲在旁觀聊天,每天下午晚膳前一個時辰,屬於學徒們的自由時間,可以修煉,可以去藏書室看書,也可以結伴下山去林子裏玩耍。

兩人徑直走了過去,示意水丫和尚卿雲不必多禮,不打擾水清如練拳。

待水清如停下的時候,張聞風走上前笑道:“水清如,我陪你喂幾招,你放開手腳施爲,小心着別被我一拳打出九宮樁外。”

場坪玩耍的學徒聽得觀主要陪水清如練拳,蜂擁着圍攏來。

觀主的故事講得好聽,經常指點他們修煉和練劍,但是喂招還是第一次。

水清如行了一禮,中規中矩用走樁和拳架與觀主繞着九根木樁踏宮步,人隨拳走,穿花蝴蝶一般出拳換掌,打得頗有章法,兩道身影忽東忽西,轉得旁觀的人眼花繚亂,九宮樁內不時傳出拳掌相碰的“噼啪”聲響。

觀主驟然之間拳法由快變慢,再由慢轉快,一停一頓,時快時慢,竟然沒有絲毫突兀,水清如捱了幾拳,眼睛越發明亮,緊緊跟隨着觀主的節奏出拳招架。uu看書 有觀主言傳身教,她對九宮拳技的理解新上層樓。

要是觀主能夠經常陪她喂招就好了。

施南關拍着額頭嘀咕道:“完蛋了,她又學到新招,纔想出打敗她的招式不管用了,哎,我怎麼這麼倒黴?觀主偏心眼,答應過教我絕招的也不兌現。”

山長傾聽片刻,感受到水丫內心一片平靜寧和,竟然沒有雜念。

心下略微詫異,這份心境好生澄澈。

順帶着掃視附近幾個小傢伙,都有情緒起伏,特別是他身邊嘀嘀咕咕的小胖砸,心湖澎湃,一門心思居然是想要打敗水清如,差點沒把他氣笑。

“出息!”

在小胖子肩頭重重賞了一巴掌,差點沒把施南關拍得雙腿一軟坐到地上。

場內兩道身影陡然分開,水清如抱拳躬身,行弟子禮感謝。

一場喂招切磋,讓她受益良多,特別是觀主偶爾流露出來一絲令她窒息的雄渾拳意,使得她生出拳高天外的玄妙感受。

“山長,聽到些什麼?”

“沒聽出來,她的情緒很穩,等以後找機會,我再多傾聽幾次。”

兩人傳音聊天,沿着走廊遠去。

透過人羣空隙,楊水蘭稍有些困惑注視着山主的背影,她察覺先前山長似乎在施法窺看什麼,好像不是針對她一人,她邊上的尚卿雲等人都看了。

她也不知爲何會有那種感覺?

第369章 芒刺在背,無形無跡

十二月中旬,閉關多時的土堃從洞府走了出來,他身後跟着長大一圈胖乎乎的山獾,一人一獾沿着只剩潺潺流水的小溪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