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轻
她搶着發出最後一擊,徹底斷送卞無過生機,心中當然有考慮。
往十餘丈外身首分離的殘軀走去,一叢叢看着很是詭異的鬼頭菇,已經枯萎滾落。
她不覺腳下放緩,問道:“這些鬼頭菇,不會沾上身吧?”
如此恐怖的玩意,她老早以前曾經聽說過,瞭解不多。
“不會,鬼頭菇沒有經過特殊手法祭煉培育,拿到手上亦無事,再則這些是吸食元炁法力催熟的半成品,沒有生機和藥效,你用火焰將它們燒掉吧。”
張聞風在原地等着磨磨蹭蹭的驢子近前來,緩緩調息,隨口解釋道。
他能夠拼死卞無過,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捨得全力以赴以命搏命,什麼寶物都捨得,而卞無過一開始便想着怎麼贏得輕鬆,賺得最多最大,反而步步錯失先機。
所以卞無過輸了,連性命都丟在昏暗之地。
辛月放下心來,揮手間,一片白色火焰無聲灼燒起來,將乾枯鬼頭菇燒燬,她擔心張觀主放出的鬼頭菇粉末還有殘留,火焰往身周十餘丈外沙地鵝卵石掃蕩,飛快一掠而過。
走近殘屍,辛月蹲下仔細搜尋卞無過袖口、懷裏,要處理屍首,戰利品得先拿出來,以卞無過在姽嫿閣的地位,身上一兩樣納物寶物應該是有的,即使暫時不便打開使用,待她晉級三階之後,便沒有那麼多的顧忌。
突然一團雞蛋大黃色光芒,從翻過來的腰間玉帶飛出,直撲向辛月面門。
辛月似乎早有防備,左手食指上戴着的狐首戒指綻放出道道白光,化作光網一下子便困住了撲到面前的黃色光團。
“與我玩奪舍的伎倆,嘻嘻,自投羅網了吧?你身爲三階符師,神魂強大,又擅長神道靈魂操控,我能不防着你嗎?卞無過,你說說,我該怎麼處理你的殘魂?”
辛月聲音中帶着戲謔。
她是妖族大宗門出身,該瞭解的常識,她幾乎都瞭解。
她知道那一擊還要不了卞無過的命,只是身死,沒有魂滅,故意接近查看屍體,給卞無過一線機會,否則要想找出來,還得費一番工夫和時間。
瘋狂碰撞囚话坠獾撵`魂光團,一下子安靜下來。
“你敢殺我,姽嫿閣不會放過你們!”
卞無過的聲音從光團傳出,他再落魄垂死,也說不出討饒的軟話,叫道:“你們放過我的殘魂,我可以給你們補償……”
“不稀罕!”
辛月突然冷冷道,光網往中間一合,徹底禁錮沒有軀殼依靠很虛弱的殘魂。
將收斂只有棗子大的光團,收進一個玉瓶,在瓶口又佈置妖力禁制。
張聞風看着這一幕,他差點沒忍住出手,對付殘魂、靈魂和鬼物,他可是行家裏手,駕輕就熟,保管手到擒來,見辛月收起卞無過的殘魂,問道:“辛月,伱準備怎麼處理他的殘魂?”
辛月飛快地搜尋屍身,找出一條附帶納物空間的玉帶,找出一隻黑色皮質納物袋,還找出兩枚玉符和短刺等物品,口中道:“我是打算將他的殘魂鎮壓在此地,讓他苟延殘喘兩日,等你回去露面之後,我再滅掉他,一了百了,反正沒誰會特意注意到我,我與姽嫿閣沒有交集。”
張聞風思索着點點頭,狐女此舉替他考慮得很周全。
大宗門的自在境修士,在宗門內都留下了魂燈,人死燈滅,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在禁地之內,他簡單地說過與卞無過之間的恩怨過節,讓狐女心中有數,卞無過不可能無緣無故追蹤他們。
他還擔心狐女要將殘魂鎮壓在橋墩之下。
他不希望那座橋還有橋靈守護,太損陰德,直接滅掉殘魂,反而可以讓失去靈昧的魂力獲得解脫,渾渾噩噩進入冥域重入輪迴,符合天地大道。
辛月重新撿回那顆彩雲金,和那柄差點拋進河水中的短刃。
將彩雲金遞迴給張觀主,笑道:“卞無過的所有物品,包括兩隻納物寶物,我的意思是留在此地,讓姽嫿閣查不到任何氣息,即使請人推演,也茫茫然摸不到頭緒,待咱們都晉級三階之後,再打開納物寶物決定物品的分配,你覺得如何?”
“沒問題。”
“這四顆扶搖果,是屬於你的那份,另外還有閭子進的一顆,你請收好。”
辛月拿出五個她早就準備的玉盒,笑嘻嘻遞給張觀主。
張聞風伸手接了一疊玉盒,一一打開當面驗看,桃子大小顏色橙黃的靈果,表面有一圈靈光,在玉盒內如寶物般精緻,把驢子探過來差點流口水的腦袋推開,將玉盒收進納物空間。
辛月再次拿出一個玉盒,笑道:“這是覓蘿草,能夠救命、提升魂力的寶物。”
經歷多番生死,她現在已經認同“身正、心正”的張觀主,與這種人做朋友打交道,省心省事,不用勾心鬥角防備着心累。
張聞風打開盒子,裏面有兩顆水晶般透明的像蟲草的靈藥材,隨口問道:“這種靈草,在我們人族這邊叫甚麼?”
“好像是叫‘雲根草’,比較稀罕的一味藥材。”
“行,回頭我查查。”
走到簍子邊上,把所有彩雲金、紫靈參、火褐靈芝等寶物,包括進兔子洞前獲取的五張皮子、獸鞭、爪牙等戰利品,進禁地獵獲的二十二張皮子等,全部放到地上。
兩人二一添作五,全部均分,誰也不喫虧。
實在因爲單數不好分配的物品,狐女便獎勵給立下大功的閭子進,把驢子高興得傷都好了幾分,恨不得伸出舌頭舔狐女一臉口水。
落袋爲安,皆大歡喜。
辛月帶着往前走了數里,打開黑黝黝石壁上一處通道,將張觀主和驢子送出複雜地道,她又重新返回地下河洞窟。
她需要將密地重新佈置一番,堵住被卞無過打開的那處通道。
在此地等上兩日,再悄然返回去。
第338章 心有底氣,有甚怕的?
月朗星稀,曠野祥和寧靜。
一人一驢飛在夜空,尋偏僻鄉間荒山,往東北方位繞去,驢子服用了雙份的療傷丹藥,身上漸漸受用,沒有那麼痛疼。
它耐不得枯燥,?閒着無聊便找話題打發路上的時光。
“觀主,你說卞無過是好人,還是壞人?”
沉默思索推演先前兇險爭鬥,總結得失的張聞風聽了驢子問出的深奧送命題,微微一個愣怔,斜瞥了眼毛髮稀疏不少的驢子,?見那貨沒心沒肺盼顧自雄的拉風騷包樣,才知道是自個想多了,驢子的本意就是字面意思。
沉吟着回答:“站在姽嫿閣修士的角度,?卞無過基本上是一個好人,因爲能給予學徒們指點、教導,給宗門爭得榮譽名聲,贏得修煉資源等等。但是從我們的角度看,那就是一個貪心不足,睚眥必報,仗勢欺人,趁火打劫的壞人僮樱运烙叙N辜。”
他一分爲二給卞無過來了個蓋棺定論。
驢子眼珠子瞪得溜圓,“呃、呃”驚咦好半響才道:“觀主你這說法挺有意思的,我一直以爲那是個徹頭徹尾的壞蛋,壞到腳底流膿的那種,一門心思只想幹掉他,聽你這樣說,好像他也不是什麼壞得透頂的傢伙,?怎麼說呢……他不該找咱們麻煩。”
吭哧半響,?它憋出這個樸素簡單粗暴的理由。
“所以啊,?大部分世人的好壞無絕對,?就看是從什麼角度去看待。”
張聞風見驢子扯到了這麼個哲學問題,便順勢多掰扯幾句,讓驢子行事之際心中有桿秤,繼續道:“《四方妙經》的‘修身養靜篇’裏面有句話講得很好,‘其耆欲深者,其天機湣诵姆酱缰校z毫塵埃容不得,稍有塵埃在內,或有無窮雜念慾望生出,這就是爲甚要‘修心自省’的道理,唯有時時擦拭,方能保持心境明亮如初,修行路子越走越寬,修行境界越行越遠。”
他儘量講得滐@易懂,扯得太艱深了反而適得其反。
驢子露出恍然神色,咧嘴笑道:“觀主,?我該如何修心自省?”
很好,算是聽進去了。
張聞風微笑道:“你身在道門,?當然得按道門法子解決,?今後除卻日常的殿外聽經,你須得早晚自己唸經做功課,平常抄抄經文,加深印象,體會其中奧義,‘歸根曰靜,靜曰覆命’,‘不欲以靜,天地將自正’,修行的很多‘道’理,都在道祖經典中記載,自己靜心揣摩體會,方爲正途。”
驢子耷拉着耳朵,嘀咕道:“觀主,我連字都認不全,怎麼唸經做功課?”
它懷疑觀主在給它下套子,可惜它找不到證據。
就它的蹄子抄經文想想都腦殼青痛,它使勁回想,什麼時候不小心得罪過觀主?
肯定得罪了觀主。
“清正別院的學徒們,到現在字也沒有認全,不照樣背誦了《四方妙經》三十餘卷,像顧朝聞、韋敬傑、施南關幾個勤奮的,都背到五十餘卷,你也不用像學徒們一樣天天背經文,你天資聰穎,過目不忘,只用修習‘修身養靜篇’九卷,這不多吧?”
“不多,不多。”
驢子趕緊答應,硬着頭皮它也要啃完。
要不然觀主會給它添加“陡嫫砀F保肮Φ沦砥钡鹊龋遣沤心X殼大。
張聞風笑着吟誦一首道詩,作爲這次談話論道的結語。
“淨淨清清淨淨清,澄澄湛湛湛澄澄。冥冥杳杳杳冥冥,永永堅堅堅永永。明明朗朗朗明明,靈靈顯顯顯靈靈。”
驢子重複唸叨着記下來,慢慢體會其中意思。
一路再無閒談,驢子不想再找觀主聊天,觀主把天給聊死了。
回到仙靈觀已是夜深人靜,半月西斜。
早先接到黃符傳訊的二師兄,和嶽安言在半山亭打坐等候,一盞風燈懸掛亭子外。
三人相見簡單寒暄幾句,一同上山走進西殿,聊了兩刻鐘。
嶽安言聽得觀主要她教驢子唸經、抄經文,稍稍詫異,笑着答應下來。
唸經倒是沒甚麼難的,讓閭子進抄寫經文,真夠爲難驢子。
“用嘴咬着筆桿,照樣能夠寫字,辦法總比困難多,慢慢適應着來,閭子進修爲增長過快,需要修心淨性,磨礪心境。”
“是,觀主放心,我來教它。”
嶽安言明白是自己想差了,微微欠身。
欣賞過幾樣觀主帶回的奇珍異寶,兩人告退下山回去歇息。
張聞風將大部分寶物存放在地宮密室,而開啓地宮機關的要訣,已經傳授給二師兄和嶽安言,防着萬一有意外發生,或者他被困某地方達數年、十年之久,道觀能夠順利發展。
第二日一早,久未露面的觀主,與腥艘煌鲈缯n。
引來學徒們一陣低呼歡聲。
用早膳時候,老瘸子左右等不到聽說一起回來的驢子,他起身尋去後山,找到在西北林子徘徊的禿毛驢子,愣了下,笑着罵道:
“驢日的,不就是掉了幾坨毛,有個甚的不好意思見人?又沒有缺個零碎少樣物件,快滾過來跟老子去膳堂,給你準備了一罈好酒,用新鮮靈草拌的料,你不喫老子倒給棚子裏的牲口。”
驢子聽得有新鮮靈草喫,眼珠子倭粒n過來腦袋一頂再一擺,將個羅裏吧嗦的老貨撂到它背上馱着,嘚嘚奔向清正別院,跑得又穩又快。
老瘸子摸着驢子背脊上的道道擦痕,和一個個拳頭留下的禿毛印記,笑得頗爲欣慰,口中老實不客氣罵道:“每次外出都弄得一身傷回來,你就不能爭氣點,平素練好本事?瞧瞧風哥兒,沒事人一樣,你個驢腦子多學着點。”
驢子打着響鼻使勁翻白眼,它竟然無言反駁。
用完早膳,張聞風沒有去茶舍與兩位喝茶閒聊,他今日有許多事情要做。
獨自來到後山,走進白霧瀰漫的山坳,下到山洞地廳,看到穿土黃短袍的矮小漢子揹負雙手,圍繞着中間的青銅燈散步。
兩人四目相對,土靈站定着沒有說話。
張聞風仔細打量一陣,心頭一喜,拱手道:“土堃道友恢復三階修爲,可喜可賀!”
土靈兩撇鼠須動了動,露出一絲乾笑:“有這盞青銅燈相助,替我節省了不少時間,只是後面三階要想恢復到四階,這樣枯坐,需要花費的時日極長。”
對於認下的便宜觀主,儘管心中再無感,他也得遵從簪花老祖的意思,待滿一個甲子再說。
張聞風聽懂了土靈的潛意思,笑問道:“這次外出得了一些寶物,不知兩百年份的紫靈參,土堃道友可用得着?”
手中出現一個木盒,抹去禁制打開來,露出一支缺了幾根鬚子的靈參。
這是驢子賺來的獎勵。
他拿來唤j土靈,兩百多年份的天材地寶,對二三階妖修有莫大吸引力。
土靈能夠提前恢復到三階修爲,對整個仙靈觀是定海神針般的底氣所在。
他原本還稍有些擔心姽嫿閣方面因爲卞無過即將身隕,事後多少要來找找他的麻煩,尋他的晦氣,現在一掃心頭陰霾,他還有甚麼怕的?
他有信心與對方掰扯道理,反正他沒有動手斬殺卞無過。
只憑一條,便立得住腳。
土堃嗅着鼻子,接過木盒拱了拱手:“多謝觀主想得周到,正好用得着。”
站着簡單聊了一陣,張聞風轉身出去,他還要跑一趟白狐堡,與一直閉門在家的辛星見一面,再去那座種鬼頭菇的密室瞧瞧。
第339章 拋頭露面
“觀主,你怎麼纔來啊,我都等你半天了。”
白狐堡牌坊門口,拉開門的小狐妖辛星眼睛笑得似乎有星星閃亮,把張觀主讓進來,又關好門,噰喳喳口中沒閒的。
“昨天晚上姐姐給我傳訊,?說她要晚幾天回來,哎,觀主,你快與我說說,這次你們去密地二層,都遇到些什麼好玩的事情?耽誤這麼長時間,姐姐沒有受傷吧?”
張聞風與小狐妖並肩沿溪水往前走,簡單地說了說禁地見聞,?閒聊着走到那座密室山頭,拒絕了小狐妖請他去白狐堡做客喝茶的邀約,雖然漫山遍野有狐狸跑動,孤男寡女的他得避嫌。
用幻木珠打開牆壁門戶,走進陰寒氣息少了大半的密室。
那小片地壟上只有三顆成熟的鬼頭菇,其它的在成長過程中早就枯死。
張聞風將鬼頭菇收在木盒中禁制,當初培育出三十多個菇苞,十存其一的收穫,他沒有覺着失望,得之坦然,失之淡然,爭其必然,順其自然。
與在山下守着的小狐妖告辭,張聞風出門之後往東飛去。
趕到州城道錄分院,還不到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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