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168章

作者:严轻

他腳下稍頓,手中棗木劍順勢往甲士刺去,一擊致命。

“噗”,劍光洞穿甲士模湖的脖頸。

身上披着半透明符甲的男子大驚失色,他手中捏着的厚符出現了一道破裂。

符文氣息迅速外泄,他不敢再逗留,往東邊飛逃。

他控制的甲士擁有攻擊速度奇快,和三十丈內遁空之能,但是在道士手下連一招都沒走完,基本上報廢掉,嚇得他心驚膽戰。

宗門大名鼎鼎的符紙甲士,還是自在境符師煉製,怎的如此不堪一擊?

他揚手一拋,從袖內飛出一隻小巧黃雀,往另外一個方向飛遁。

他擔心自己跑不出道士的毒手,放出鳥雀前往宗門報訊,他或許能夠憑着符甲拖延一陣,只要不死,怎麼都好說,宗門內的師叔趕到看那道士怎麼逞兇?

“霹卡”,十數道雷光憑空出現,將那頭麻雀大的小鳥打得焦黑,冒着肉香往地面跌落。

驢子氣得鼻孔冒煙,解決掉那頭黃雀,見觀主的桃木飛劍纏住了那個壞人,使之飛逃速度受限,它忙飛落到山坡上,俯身查看陷坑中露出些許的棕黑色皮毛。

幾下將砸進坑內的山獾扒拉出來,用嘴叼着放到一邊。

還好,山獾天賦異稟,天生的皮粗肉糙能抗打,砸暈過去,內腑受了震傷,其它問題不大。

驢子羞愧不已,其實以它淬鍊得法器難傷的身軀,從十餘丈高處砸到地上,石頭砸爛了它根本就沒事,皮都不會蹭掉一塊,它緊張之下忘記了這一茬。

太不應該,觀主事後肯定要教訓修理它。

驢子轉而將怒火發泄到那個罪魁禍首身上,它跳起來飛到空中,雷術不要錢似的,對着還想逃的壞人一頓勐烈攻擊,即使作用不大,可加上飛劍攻擊,多少能夠消耗那壞人身上古怪的護身符甲,令壞人手忙腳亂。

張聞風神識掃過山坡處不動的山獾,放下心來,持劍守在一旁繞圈子。

待驢子雷術攻擊的空檔,他腳下突然一動,劍出如光,“噗”一聲刺破光波暗澹許多的符甲,從後刺入男子背部。

“饒命……”

滿臉焦黑的男子驚叫半聲,戛然而止。

第287章 到底唱的哪一齣?

“啪”,張聞風將被禁制要穴元炁的男子,扔破麻袋一樣,隨手丟在破損不堪的聽風巖上,說不出話來的男子重重磕在堅硬石頭上,打了一個翻滾,痛得平素養尊處優的男子直翻白眼。

對付壞人俘虜,張觀主沒有輕拿輕放伺候着的毛病。

“閭子進,你看着他一點,我等會下一趟峽谷底部,將那摔下去的女子收撿做證物,到時一併交給院裏。”

張聞風從納物空間摸出一隻油布袋,囑咐黑驢一聲,又四處掃視一圈,不知莫夜跑哪兒去了,動手麻利地將俘虜身上值錢的物品,劍器、靈氣石、丹藥瓶、書冊、符籙等,收刮乾淨全部放進袋子裏,把袋子卷做一團,塞進驢子肩頭壓得破裂變形的跨簍內。

驢子馱着甦醒過來仍然虛弱的山獾,平穩飛在空中,答應道:“觀主放心,我會注意遠近的動靜。”

張聞風沿着石壁兩邊殘留的新鮮血跡,朝峽谷下方緩緩降落。

七八百丈的深邃谷底,加上有枝葉藤蔓阻隔,探查不到底部。

看着砸斷的灌木、荊棘,斷枝茬掛着的破布條、碎血肉等等,張聞風面上不動聲色,心中覺得那女子的下場很慘,當真是應了惡有惡報那句老話。

禍福無門,唯人自召。

善惡之報,如影隨形。

默默唸經平復波動的心緒,穿過呼呼吹刮的朔風區域,繼續下降,飛着飛着,他突然察覺不對,生滿青苔石壁上的血跡太新鮮了,血淋淋的還在往下滴落。

再往上看,黑乎乎的不見一線天。

四處陰風陣陣,隱約傳來戰場廝殺聲、唸經聲、法術爆發聲等等古怪異響。

張聞風微微搖頭,他這個臨時鬼差又撞鬼了,心中倒是沒有懼怕的情緒,至不濟,他還有莫夜那條退路,突然明白莫夜消失的緣由,因爲有莫夜在他身邊,所有的邪祟不會出現,也不敢出現。

人世間再厲害的惡鬼,又豈敢在莫夜面前放肆?

稍一思索,抱拳道:“道家修士張可道,前來拜訪,主家擺下如此排場,何不現身相見?”

醇和聲音在黑暗中迴盪,有迴音重複出現,漸漸消失。

他用的是拜訪禮節,當然得自報家門。

用這世的名號擔心被鬼祟利用,便報了前世好久沒用的名字。

黑暗中一點白光亮起。

一個人影從遠處走來,到了近處,揭開斗篷纔看清楚是先前摔下去的姽畫閣女修。

女子身上的道袍已經換成了刺眼的似乎被血染成的紅裙,支離破碎又拼合起來的面孔,慘白得沒有絲毫血色,其中左眼珠子還掛在眼眶邊緣,往上翻轉,盯着黑暗中悠閒站立的道士。

女子身前飄蕩着一盞散發慘澹白光的骨燈。

“貴客,家主人有請!”

慘不忍睹的女子伸手將眼珠子扶進眼眶,展顏嬌笑,施了一個風情萬種的福禮。

整個人透着陰森恐怖的詭異氣息,隨着女子自己起身,那隻眼珠又滾落擺動着。

張聞風神色自若抱拳回禮,道:“叨擾了,請前面帶路。”

他發現兩邊的石壁,不知何時消失不見,神識在黑暗中探查不到邊際。

潛藏此地的神祕存在,好大的神通,竟然能夠佈置出類似小天地的結界,所有的擔心都是枉然,他索性去見識一番,當然該做的準備他還是會做,神識內視《道經》第一句光暈流轉的經文,有絲絲無形金光碰觸神識,能夠令他不爲鬼物邪祟所惑。

他隨時可以施展神通,發起“敲鐘咒”攻擊。

鳩佔鵲巢的紅裙女鬼緩緩往前飛去,張聞風踏步隨後,神色有幾分漫不經心。

黑暗中的廝殺、慘嚎聲早就銷聲匿跡。

走了約十餘里,來到一座四方門戶前,兩邊青銅色柱子凋飾着古樸符文和獸形,上方無門楣匾額,黑洞洞的門戶內有柔和白光亮起。

絲竹之音從門內傳出,曲調激昂熱烈,不是哀樂鬼調,竟然是迎賓曲。

紅裙女鬼舉着白盞燈幻C客。

張聞風傾聽片刻,邁步跨進青銅門檻,腳下踏到實地。

門內世界非常大,左右兩座大殿,竟然是地獄中各種刑罰場面,如典籍中記載一般無二,左邊兩個青面獠牙小鬼正捉着一個男子在下油鍋,沸騰的油汁炸得赤條條的男子沉浮不定,痛苦哀嚎,右邊在進行拔舌,後面一字排開分別有磨推、挖心、火烙、寒水、刀山、車裂、碓春、鋸解、補經、轉輪等酷刑。

淒厲慘嚎混雜,血腥氣燻人難聞。

張聞風沒有往裏面繼續走,四處打量着道:“主家的待客之道倒也別緻,弄這些假模假樣的地獄,恐怕是貽笑大方。”

再慘澹的光景,皆不能撼動他心神半分。

在他看來都是虛妄,磨礪心境的玩意。

“客人不喜歡,收了,都收了,盡整些瞎胡鬧,沒腦子的蠢貨,丟老子的臉,快些換熱鬧戲給客人看,不把客人伺候好,老子喫了你們這些廢物。”

有粗狂聲音從大殿最深處咆孝着傳出,震得殿內嗡嗡做響。

兩座刑罰大殿頓時雞飛狗跳。

不管是小鬼還是被下油鍋的罪人,趕緊將刑具抬下去,一個個臉現惶恐,生怕慢得片刻,惹得那個恐怖存在不高興喫了他們。

短短時間內,大殿內換了場景,中間搭起了戲臺。

下方佈置出兩套座椅和桌子,擺上了各色點心、茶水、果子,有小鬼戰戰兢兢伸手請客人在右邊座椅入坐。

張聞風摸不着頭腦,不知道藏起來不見的主人家在唱哪一齣。

他沒有爲難小鬼,看得出小鬼是真的懼怕那個存在,欣然坐下,茶水、果子看着很獨特誘人,他卻不會伸手拿起來享用,誰知道這些是不是腐肉人尿之類噁心東西?

幾個小鬼在臺上伊伊呀呀唱起了戲文,張聞風一句都聽不懂,不知小鬼用的是什麼唱腔語言,古里古怪的,打鬥戲很賣力,卸嘈」砩蠄觯鞈鹪谝黄稹�

張聞風看得打瞌睡,他沒有表露出來,他知道若是有所表示,這羣小鬼只怕要真的遭殃,他耐着性子認真看戲。

偏頭看向左邊,一個穿紅袍做判官打扮的胖子,坐在椅子上衝他笑容可掬拱手。

“怠慢,怠慢,本官乃鎮魂殿判官崔珏,見過張先生。”

張聞風精神一振,正主兒終於露面,他抱拳回禮:“崔判官客氣。”

他看不出對方的修爲深湥谝巫由系呐肿樱瑲庀⑴c活人無異,他知道對方肯定不是冥域的判官崔珏,掌管生死薄的崔判官實在是太有名了。

寒暄幾句,張聞風問道:“不知崔判官請在下前來,有何事指教?”

胖子笑得露出雪白牙齒,道:“本官任期將滿,即將離去,但是鎮魂殿不可一日無主,所以想請先生擔當大任,繼任判官之位,掌管鎮魂殿五百年。”

張聞風啞然,這胖子到底唱的哪一齣?

搞得真的一樣,想讓他在峽谷底下當關起門來成一統的假判官,還五百年?

他有些懷疑是不是身處幻境之中,默默唸誦道經第一章 經文,身上有無形念力擴散,戲臺上打鬥的小鬼哀嚎扭曲着化作道道黑霧消失,連戲臺道具統統不見。

坐他對面的胖子,仍然笑容可掬,還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受近在遲尺的經文影響。

第288章 假做真時真假難分

眼前這個自稱崔珏的胖子不是尋常鬼物,或許不是鬼魂?

他沒有從胖子身上感受到一絲陰寒氣息,心思電轉想着脫身之計,張聞風面上裝出驚訝,道:“在下修爲、能力不值一提,何德何能掌管鎮魂殿繼任判官之位?還請崔判官另請高明,以免有負重託耽誤大事。”

崔判官放下白玉茶盞,道:“時不我待啊,張先生心有疑惑,本官可以一一解答,鎮魂殿判官之位非先生莫屬,否則將釀成危害人世間的橫禍,造成生靈塗炭,本官即使離開也將心難安。”

張聞風聽對方說得如何正氣凜然,也難以將先前動輒咆孝着要“喫得你們”的胖子,與悲天憫人、慈悲心腸掛鉤,既然對方可以解惑,那麼他便不客氣要弄清楚一些問題。

到目前爲止,他從崔判官身上看不出對他有任何的戾氣、惡意。

他以自身“道心”看人看物,幾乎不會出差池。

“請教崔判官,如何一眼認定張某能夠勝任判官之位?”

崔判官豎起一根食指,笑道:“很簡單,你身上有‘陰兵符’,當初那些老傢伙離開之前,曾與本官約定,鎮守期滿,將會有持‘陰兵符’信物的道士前來繼任,這不就讓本官等到了嘛。”

張聞風右手撫上黑布袋,守愼瓶內那顆小石俑無聲無息安靜待著,顏色比以前深沉了許多,他真不知道這顆石俑除了能夠替死之外,還能當信物用?

典籍中記載某些大神通修士,精通推衍卜算之術,後知五百年不是難事。

但是窺探天機的代價非小,有得必有失。

沒有佔盡便宜的好事。

他對於崔判官的話不會盡信,神通達到一定地步,探查到他沒有封閉的瓶內之物,不是做不到,心中半信半疑,繼續問道:“那兩個人類修士,心生惡念,設窒莺段遥翅嵊写夼泄倌氖止P吧?”

“哈哈,讓你看出來了,本官不擅長蠱惑人心,只是將他們的貪心惡念無形中放大了一點點,‘正氣存內,外邪難侵’,說到底還是他們的心境修煉不足,過不了自己一關,早死早投胎,不對,他們落到本官手上,投胎的機會都渺茫。”

“他們?”

張聞風重複兩字,瞬間明白一劍峽頂上的那個男子也遭殃了。

這位崔判官在對他無形示威。

“他們既然不珍惜做人機會,那麼便做鬼吧。”

崔判官笑得一團和氣,看着這位不喫、不喝表面鎮定的道士,心下大爲佩服,換一個三階四階修士在這種情況下面對他,只怕難以維持這份體面,不汗流浹背都是。

他能瞧出來,對方心湖不起波瀾,是真的不懼他。

猜測不出小道士哪裏來的信心?

張聞風裝着沒有聽懂對方的言語暗示敲打,他仍然有問題要問,道:“昨晚三更左右,與我交流的那個,是您本尊?”

那個不記得“我是誰”的存在,與眼前活人無異的判官,他怎麼感覺不像是同一個?當時聲音太隱約飄忽,他不能通過聲音來分辨,純粹是直覺。

崔判官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整個人褪色一般變透明消失在眼前。

這個問題不能問嗎?

還是觸犯了什麼忌諱?

張聞風警惕起身,大殿裏的柔和亮光突然熄滅,伸手不見五指,腳下不再是踏着實地,廝殺聲突如其來,影影綽綽到處都是拼鬥的人影。

心季的感覺隨之而來,他想也未想施展九宮步往側面一閃。

“轟”,一團赤紅法術火焰砸落在他剛剛站立的位置,飛濺的火星“砰砰”打在跑出數丈外的張聞風身上,暗青綠色光紋急速旋轉,化解着無妄之災。

巨大的衝擊力道,將張聞風砸出十餘丈外。

要不是有凝旋盤法寶護身,這一下就將他給砸得要用掉死鬼符。

張聞風唰一下拔劍,這他孃的怎麼回事?他一腦門的霧水。

他默唸經文,眼前的景象反而更加清晰。

遠處無數飛在空中做道士打扮身影,與高冠儒衫的修士聯手,和各種戴着獸首畫着面紋的傢伙,爭鬥得正是激烈,他看到更遠處有高聳雲端的……神靈,手持巨大武器與放出法相的道修,做捨生忘死的戰鬥。

這是五百多年前的戰場重現!

應該是道修聯手儒修對巫修的最後一場大戰,就發生在千羅山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