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158章

作者:严轻

修爲在五百年前屬於不高不低的金丹境存在,用特別法子在福地洞天沉眠,時候到了再喚醒來。

這些那個時代殘存下來的老傢伙,即使活不了多久,也沒有破境延壽的可能。

但是作爲各勢力心照不宣的威懾力量,在靈氣潮漲前期,還是夠用了。

莫夜打量着眼前老朽得神性不時散溢、神軀不穩的土地公,突然道:“他們先前對你不懷好意,你腦子壞掉了,還如此維護她。”

她從來不用疑問句式,?對於人心鬼蜮,她一眼看穿。

土地公身後的楚青兒臉色微微不自在,不敢注視前面不到她胸口位置的透明身影。

尉言拱手笑道:“他們到此地有些日子,我一直不與他們相見,正是因爲明白他們是奉命前來,想要利用我做出點爲禍一方的大事。

小老兒即使爛得只剩半條命,也不願糟踐這方土地上的生靈。

不爲別的,只爲我是土地公,是前嶢西河水神,能夠殘活這麼些年,嶢西河兩岸還有番朝後裔子民,在唸着我曾經的那麼一點好,逢年過節的,有些香火供奉。

所以,我故意鬧出些動靜,困住前來探查的修士,想逼得三名小輩知難而退。”

說到這裏,尉言往地下一伸手,?握住一枚散發出瑩潤光彩的白玉牌子,用法力託着送到莫夜面前,玉牌正面雕刻着八卦紋和龍紋,中間一個古樸“道”字。

莫夜拿起牌子翻過面,背面龍紋精美,中間豎刻四字:“以禮相待”。

“這塊牌子有些年頭,份量不輕,換她一條命不值。”

人世間東西的價值,她能看出來。

土地公笑着拱手:“小老兒留着這塊當初的‘以禮相待’牌,已經沒有用處,只能帶進土裏,若用來護住白巫晚輩的一條性命,很值得!”

他沒有講出玉牌的故事來歷,已經用不着了,他看得出來簪花女子認識玉牌的價值。

一些個陳芝麻爛穀子的往事,不講也罷。

莫夜收起牌子,道:“你們神道講究一報還一報,你被禁錮此地立根五百多年,取一捧泥土給我,不治你巫陣衝撞之罪。”

土地公彎腰謝過,真話假話他能聽出,他放心了,轉身對楚青兒道:“快走!”

楚青兒眼眶有些發紅,後退一步,拱手深深一拜到地。

她這條命是前輩用盡所有換來的,她不再多言,往北方快速飛去,十丈之後身影消失不見,土地公用出神通幫她遮掩了形跡,方圓三十里可保無虞。

現在時間緊急,她能夠跑多遠得看自個造化。

神祕的簪花女子不會再出手,但是那幾個被困在水呶钻囍械膫砘铮刹粫胚^她。

幸虧她師父早有準備,或許,關鍵時候能夠用得上?

土地公看着楚青兒消失,再才走到那塊山石前,蹲下來掏摸一陣,取出一小團黝黑泥土,遞給簪花女子,笑道:“都在這裏,請道友收好。”

莫夜收了這團不同尋常的泥土,側耳傾聽,又看了土地公一眼。

“你的巫陣堅持不了多久。”

“後生可畏,他念經的本事不差,小老兒能堅持多久算多久,反正是不活了。”

土地公面上泛起一絲苦笑,身影斜靠到山石上,以穩住他顫抖的身體。

山腳下那個道士不知唸的是什麼經文,形成一陣一陣的無形念力,如浪潮,如劍氣,針對他這種前朝神道、或鬼魂邪祟的殺傷非常厲害。

他先前說的困住半個時辰,看來是不成了,或許只能困一刻鐘?

土地公見黑裙女子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他慢慢融入山石。

灰撲撲的石頭散發青黑色和土黃色光彩,暫時維持着下方的“綠水轉青山局”,山腳下溪水奔流着迅速蒸發,從地下汩汩湧出更多的水花。

巫陣範圍一再縮小,抵擋着三處地方的攻擊。

約一個字時間過去,山石佈滿了細密的裂紋。

整座白虎嶺都在搖晃,樹木擺動,泥石滾落,聲勢較先前的爭鬥大多了,鳥雀和獸類似乎感覺大難臨頭,驚惶往四處奔逃,它們不受巫陣影響。

莫夜搖了搖頭,往山下走去。

她跟着張聞風外出,是爲尋找不同的人世間感受,土地公舍卻性命不要的迂腐,而且兩面不討好的舉動,她不甚理解。

她經過盤坐地上唸經的張聞風身邊,歪頭打量身上彷彿有無形金光流淌的道士。

小道士的念力有又進步,那個土地老兒堅持不了多久。

聽不懂道士含糊唸的是什麼,她對道門經文沒有研究,感覺好厲害的樣子。

笑了笑,走去差不多幹涸的溪水中。

水溫滾燙,她踩着鵝卵石慢慢走動,思索着。

張聞風反覆唸誦識海古捲上《道經》第一章 ,一遍又一遍,他沒有觸動經文神通,這次唸誦沒像第一次時候,讓他進入玄奧感悟。

大約是明白,或許,需要有某種契機觸發吧?

他能感覺到圍困自身的巫陣在不停削弱,知道自己找到了正確的破局方法。

他不停唸誦,體內的元炁隨着經文而緩緩消耗,終於,他隱約聽到一聲崩裂聲響,壓制他的巫陣豁然散開。

太陽光照到身上,暖洋洋的乾淨。

金煥然和石懷安在離他約五十丈外的溪水邊,持劍警惕,兩人附近一帶巨坑遍佈,泥石成堆。

五名焦急的執法衛則在溪水外驚喜大叫:“金道長,石道長,你們破陣了!”

“快,飛起來,莫讓巫修女子逃了!”

三人同時叫道,飛身而起。

張聞風一眼便看到東邊半山處,倒了一顆虯結盤曲古樹,下方一塊岩石四分五裂,有絲絲微弱神道殘息,在太陽底下消散。

他明白了,那是土地公的棲身之地。

土地公拼了性命不要,也要幫助楚青兒逃離,何苦來哉?

張聞風叫道:“石道友,金道友,快發傳訊,通知西南、西北兩個方向的郡城嚴防那個巫修女子潛逃,通知其他在附近的巡風使和元陽郡所有漸微境修士前來援助,那女子跑了,此地做祟的土地已經伏誅!”

兩人聽得“土地伏誅”,而不是山神,心中略微有些失望。

誅殺土地的功勞,哪比得上山神?

兩人掏出黃符接連發出傳訊,又往兩個方向急追。

佈下天羅地網,也要抓到那個漏網之魚!

第270章 此一時彼一時也

莫夜俯身從差不多幹涸的山溪中選取了一顆鵝卵石,質地細膩,顏色黃白相間,伸手往空中虛抓,再張開手指朝鵝卵石打去。

一縷煙氣在扁平石子表面盤旋,形成一個簡略的人形往石頭內裏滲透。

“一報還一報,我說過楚青兒的性命不值玉牌的價格,?得加上你的半條殘命,現在給你兩個選擇:去冥域走輪迴路;或者跟着我‘混’。”

莫夜口中吐出的“混”字,是無意中聽張觀主訓斥山獾學來的,覺着這樣說有意思。

鵝卵石中的人形拱手:“多謝道友相救!受罰五百多年,死過兩回,早就還清番朝的那點香火情分,?從今往後對子民再無牽掛。請恕小老兒不識抬舉,?我願下冥域重新走輪迴,即使矇昧混沌,也無所謂了,我不願再記得前程往事。”

說他迂腐也好,倔強也罷,他解脫了。

即使只剩一點殘魂,他也不願跟着道家高手混,那樣活着沒意思。

“隨你。”

莫夜笑着說了兩字。

她體會不到土地公的家國情懷,她覺得不值。

隨手一拋,鵝卵石在陽光下劃過一道弧形,在即將落入溪水中時候,就此消失不見。

跟着張聞風“混”了這麼長時間,她聽說了“率性而爲”,這四個字很合她的脾性,想收土地老兒爲手下是一時意起,既然對方不願受制於人,

她不勉強,?在冥域她想要收手下,?搶破腦袋的大把鬼想來。

黑裙腰間懸掛着那枚龍紋玉牌,熠熠生輝。

張聞風繞着附近十餘里飛了一圈,?他不擅長尋蹤,沒有任何發現,又飛回山上,落到東邊半山腰處,有三名執法衛警惕着奔上山來。

“稟報張道長,屬下帶來了記載着白虎嶺的幾份卷宗書冊,請您過目。”

回去查找資料的漢子臉色憔悴,顯然是發動人手忙碌一夜沒有閤眼,雙手捧着一疊書冊卷宗。

張聞風接了過來,道:“辛苦你了,下去歇息吧。”

“是,屬下不辛苦。”

看着三人下山,張聞風挑了一塊石頭掃去灰塵,將書冊卷宗放起。

整座白虎嶺樹木東倒西歪,岩石開裂亂滾,一派狼藉場面。

落在他眼裏,這座山已經失去了生機地氣,?今後將淪爲荒山野嶺,?很可能寸草不生,?沒有幾十年恢復不過來。

蹲下來,將碎裂的山石搬開,露出一個三尺泥坑。

裏面有一根折斷成三截的烏黑色朽木,高不到五尺,粗不過雞蛋,坑坑窪窪份量極重。

是一根水行烏沉木材料,又從洞穴泥土中摸出三塊不尋常石頭,桃子大小,一塊青色,兩塊土黃色。

看到莫夜走近前來。

張聞風目光在黑裙女子腰間的玉牌多停留一息,那個“道”字給他貨真價實的感覺,他不問莫夜從哪裏弄到的身份牌,舉起三塊石頭,笑道:“見者有份,你選兩塊。”

莫夜搖頭,三塊半成品的土晶、木晶,加上烏沉木材料,她瞧不上眼。

再則這是土地老兒補償給張聞風前後兩次燒去的香火錢,否則爛在地裏,外人都休想找到,當然她是個例外。

張聞風明白些神道規矩,便不客氣地將幾樣材料收了。

對他來說都是些難得的好東西。

他不會浪費力氣掘地三尺尋寶,找不到的,在地上鋪開油布袋,將碎裂的山石一塊塊拼起來,合在一起大約能看出是一個石俑形狀,山石中殘留着極少神道氣息,他用木行元炁將所有山石碎塊禁制起來,免得氣息散去。

取出葫蘆倒水把雙手沖洗乾淨。

蒸發水份後,拿起書冊翻閱,書籍中夾了書籤做記號,那個執法衛辦事很細心,他只需要翻到書籤處,便能快速知道關於白虎嶺的往事。

前朝時候這座白虎嶺原來叫“南擎山”,有六百餘丈高,是附近三百里首屈一指的高山,敕封有南擎山神,權勢極大,後面不知怎的南擎山神被打碎金身沉江,這座大山也打爛,只留下小半截。

沒有土地公的記載,張聞風也懶得費事再叫執法衛回去查找前“嶢西河”水神的往事,沒那個必要,土地公都沒了,搖頭感嘆道:“他可以不必死的。”

大安朝地域經過去年的靈氣暴增,各地出過不少亂子。

有沉睡的厲鬼、殘魂和覺醒的精怪妖物,也有前朝的神道,鬧了好大一陣子,先後都鎮壓下去,代價肯定是有,還不小,同樣的收穫更多更大。

今年二月初,都城道錄院給各州下發了新的法令規矩。

其中一條:前朝殘餘山神、水神、土地存活至今者,不肆意殺孽,罪過不重者視情況可以招安,爲道錄院所用。

相比誅殺,雖然招安難度不小,怎樣都可以試一試。

要不他費那個口舌再三請神幹嘛?

莫夜也在翻書,冷不丁道:“他沒死徹底,我將他的殘魂收集起來,丟去了冥域。”

她是真的一點都不溫柔的“丟”去。

張聞風趕緊起身往四處看,附近沒外人,這話讓人聽去不好,莫夜不在乎,他得注意啊,低聲道:“你腰間的玉牌,是土地公送你的?”他猜到了。

“換來的。”

莫夜瞥了一眼亂說話的道士,她能隨便要別人送的東西嗎?

張聞風嘀咕:“奇怪,他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

他沒有看過玉牌背面的四個字,當然看了也不知道貴重與否,他能通過那個“道”字氣韻看出東西真假,不是僞造的贗品。

“這東西來歷沒問題。”

莫夜不負責解釋太多,她能“看到”物品來歷,雙腳併攏,端坐在岩石上看書。

聽張聞風給清正別院的小傢伙授課,講過一個“開卷有益”的小故事,她覺着有道理,這段時間,她喜歡上了翻閱書籍,不管是道法、殘藉、靈植、遊記故事等等,甚至是狗屁不通的冥域祕聞記載,她逮着什麼看什麼,不怎麼挑食。

兩人沉默着看書。

石懷安領着好幾個修士飛了回來,其中有張聞風認識的宋夙興、紀時兮,看來元陽郡道錄分院的漸微境修士是傾巢出動,連紀時兮這個醫師都派上用場來尋找那個漏網巫修。

張聞風站起身抱拳笑着打招呼回應,一如往常,對誰都客客氣氣的禮貌。

莫夜沒理會亂糟糟的一羣人,她安靜坐着看書。

由石懷安介紹着認識望龍郡來的幾位修士,和另外一名趕來的巡風使,寒暄過後,石懷安笑道:“人手差不多到齊,有請張觀主分配下一步尋找那名巫修的任務事項。”

張聞風抱拳笑道:“張某奉命前來協助,可不敢越俎代庖,石道友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