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素罗汉
所以說,陳馬二人的日子,還是過得不錯的。
……
烤魚喫完,就該幹正事了。
首先當然是查閱最新的情報,於是二人進了艉艙。
艉艙裏有一個相貌斯斯文文,30歲不到的男人,正在一臺按鍵式電報機前滴滴答答收發着電文。
這個男人姓韓,叫韓祖德。
韓祖德是摩雲觀最早的一批學霸之一,和已經去了大員的姜尚同學是算同屆生。不過和姜尚這種全面發展的三道槓不同,已經年屆30,之前只是個落難紙坊夥計的韓祖德,學業有點偏科:他做文章很差勁,但是數學知識學得很快,簡單說,他長了一個理科生的腦袋。
考慮到他歲數已經不小,而且偏科,今後成長潛力不大,所以當時魯成一接到杭州站站長任命,便把韓祖德調入麾下。
這之後韓祖德就開始一邊學習基礎知識,一邊接受包括收發電報在內的情報員培訓課程。現如今在德邦號上的工作,已經是韓祖德輪換的第三處崗位。
……
陳火丁耐心等了一會,看到韓祖德發完電文後,這才探過身問道:“書生,有信了?”
書生這時轉過臉,輕輕搖一搖頭:“沒消息。”說完,他起身來到艉艙正中的工作臺旁,檯面上擺放着海圖和一些尺規工具,最珍貴的,是一盞充電臺燈。
陳二爺和馬六也跟着來到桌前。兩人開始安靜地看着書生在臺案上測量,計算。
“今日就能見分曉。”
韓祖德測算完畢後,直起身,拿着一把塑料尺開始在海圖上比划起來:“福佬的船昨夜歇在四平頭島一帶,嗯,基地消息,今晨福佬的船按時起行,倘若不出意外的話,福佬現下應在這一帶。”
說到這裏,書生用尺子在後世的寧波金塘島附近劃了個圈:“就在這方圓百里之內。”
“那爲何消息板兒還不報信?”馬六這時張嘴問到。
“呵呵,咱們的消息板兒太小。”韓書生這時陽光一笑,然後用指尖比劃出“一點點”這個動作:“福佬船上的耳報神話聲太小,基地耳朵大能聽到,咱們船上耳朵小,福佬要走近了才能聽到。嗯,快了,按我推算,幾個時辰內就該有消息。”
……
後世在某寶上,正室只要花個八十一百,就可以輕鬆買到一塊餅乾大小,帶全球GPS定位功能的磁鐵跟蹤儀,嗯,只要貼在車底下,就可以跟蹤死鬼抓小三。
然而眼下是17世紀,大明朝的天空,只有北斗七星,沒有北斗衛星——一切帶有GPS功能的儀器,統統無效。
所以,想要在17世紀玩跟蹤定位和信息通訊,人類只能依靠最原始,也是最靠譜的電報,莫爾斯密碼,FM波段這些已經被淘汰的東東。
不要小看這些老舊的通訊手段,事實上人類目前主流的通訊手段是很脆弱的:2017年,颶風“哈維”席捲德州,沿海地區一夜間斷電,斷網,斷信號。這時候唯一不受影響的,反而是老頭們手中的FM信號收音機……救援隊後來就是靠着FM廣播來互相聯絡的。
……
旺財同學交給謝出水的那個黑木匣子,底部安裝的,就是一套餅乾大小FM信號組件。這套系統由鋰電池和FM芯片組成,每隔10分鐘會向外界發出一個特定信號。安裝在塘莊後園的天線陸續收到信號後,熊老爺的小妾便能勾勒出目標的大體移動線路,然後再將信息發電報給德邦號。
隨着福船離杭州越來越遠,塘莊收到的信號就越衰弱,定位範圍也越來越模糊。但是這無所謂,很快福船就會進入德邦號的信號接受範圍,德邦號上的配備的,是簡易手持定位儀。這種儀器的原理和收音機類似,只不過由於天線太短,只能在信號源進入50公里範圍內,纔有可能接收到信號。
這就是卡在這個寬度不足10公里的海上咽喉地段的好處:德邦號有充足的時間來安排下一步計劃——只要接收到信號。
或許是風向不合,當“滴滴”的電子報警音從定位儀上傳來時,已經到了下午三點鐘。
韓祖德這時看着手掌機大小的定位儀上傳來的畫面,急忙跑到海圖前開始計算,可憐陳二爺看不懂那塊液晶屏上不斷變動着的KM數字,小黑點,波紋圈,所以只能在一旁乾着急。
“穿鼻島。”幾分鐘後,韓祖德扔下鉛筆,肯定的說出了這三個字。
“船速?”二爺張口問出了關鍵問題。
“最多4節。”
德邦號的兩位當家聞聲後,不約而同地趴在海圖上,開始笨拙的用手指比劃着距離:“這是要走螺頭水道?”
“對,天黑前最多到桃花島……”
“起帆,去桃花島!”
10分鐘後,陳火丁正式下達命令,於是德邦號上的水手很快便升帆起錨,直衝西南方而去。
……
謝家的福船,在下午3點這個時間段,正在寧波近海的穿鼻島一帶航行。而得知福船大體位置和航速的德邦號,很容易就能算出福船在接下來4個小時的最大航行範圍:每小時4節左右,天黑前福船最遠也只能南下到桃花島一帶。
這就簡單了,位於福船和桃花島中間的德邦號,現在可以輕鬆趕去桃花島睡大覺——無論福船在周邊什麼位置過夜,德邦號都可以在第二天清晨出發,守株待兔,堵截之,獵殺之!
17世紀所有沿大陸海岸線南下北上的中式船,天黑後都要找地方避風過夜。所謂的“針路”裏,也包含有航線上適合過夜的港灣資料。
德邦號上只有一臺需要定時更換電池的發報機,並沒有配備導航雷達,所以在暗礁密佈的舟山羣島,德邦號一樣不敢夜間航行,這樣一來,戰鬥就必須在白日發生。
……事實證明,陳火丁他們的選擇是正確的:當天晚上,兔子和獵人就分別歇在了桃花島上。只不過獵人在島南,兔子在島北——獵人有充足的時間趕路,所以搶在了前面。
……
謝出水的感覺很不好。
船隊清晨起航後,起初是沿着桃花島和蝦峙島之間的水道平穩南行,沿途無事。
然而當船隊駛出蝦峙水道後,情況隱隱變得有些不妙:驟然開朗的海面前方,突然出現一艘沙船。
理論上說,舟山羣島附近出現一艘沙船,也很符合邏輯。
然而當望鬥裏的夥計高聲告訴謝出水,前方的沙船隻升着半帆的時候,十五歲就出海搏命,歷經風雨的謝出水,知道麻煩來了。
果不其然,當謝出水試探着命令船隊降半帆之後,前方的沙船乾脆將主帆也降了下來,只留下兩面副帆在那裏半死不活的帶動船隻前行。
雙方船隻此刻風向是相同的,這樣一來,就像慢吞吞的板車掛一檔在前方滑行一樣——身後兩輛重卡儘管載貨多,速度慢,但兩者之間的距離,依舊在緩緩接近。
謝出水這時已經鎮定下來:既然躲不過,那只有迎上去。他倒想看看,對方一艘大不過500料的沙船,如何喫下自己兩艘800料的大福船。
下一刻,兩艘福船升滿帆,轉舵,試圖從沙船側面繞過;在這同時,兩艘船上超過一百號水手,此刻都已集結到甲板,各種刀斧撓鉤齊備,殺氣騰騰。
打頭的福船上,一門矮小的虎蹲炮也被架在船頭,參加過當年澎湖戰爭的謝傢伙長,正在往虎蹲炮裏裝填黑火藥和碎石。
當一切準備完畢,雙方此時已經相距不到500米距離,福船隊正在從沙船的側後方緩緩接近,然而奇怪的一幕發生了:沙船上的海盜並沒有靠過來跳幫血戰,而是升起了半帆,保持着和福船隊漸漸平行的姿態直線前行,雙方此刻的平行距離,已經慢慢接近到300米這個數字。
至於福船上的人是怎樣確定對方是海盜的,很簡單,沙船上已經掛出了白底黑字的認旗——遮了天。
第173章 買櫝還珠
就在福船隊從身後緩緩接近德邦號的時候,德邦號上卻發生了嚴重的內訌……
座標:德邦號艉艙。
艉艙裏有一處壁櫃,鑰匙只有陳火丁有,裏面放着只有德邦號船長才有權利使用的一把AK,一把M9手槍,還有一排彈夾。
陳二爺此刻正在一臉滿足感的取槍,檢查,然後往一個小竹簍裏塞彈夾。
而旁邊站着的馬六同志,則是滿臉怒容,雙目圓睜:“二爺,講好這次該我出手的!”
“嗯?何時講好的?”某個滿臉絡腮鬍的黑矮子這時貌似得了失憶症。
“二爺,莫要混賴,沒得讓弟兄們嗤笑!”
“都是自家弟兄,笑便笑了。”陳火丁這時已經檢查完槍械,背起AK就準備出艙大幹一場,渾沒有把一旁眼巴巴盯着AK的馬六當會事。
“黑廝!”已經出離憤怒的馬六,這時臉拉得更長,平日裏虛僞的面具也摘了下來,二爺這種尊稱被遠遠扔掉:“今日不給我使槍,爺以後不伺候了!”
“不伺候就不伺候,爺還能省些子辣椒麪。”
……看看就要出門的陳二爺,再掃一眼坐在船艙裏看熱鬧的韓書生,馬六滿臉通紅,說不得只好使出大招——之見他緊緊跟在二爺身後,彎下腰對着二爺的耳朵小聲說道:“莫要以爲爺不知你的心思,你這黑廝得是想去入夥?哼哼,丟下大爺和老弟兄們,去大員入夥!”
陳火丁聽到這裏,突然間停住了腳。
“嘿嘿!”見這黑廝被自己說中了心思,馬六趕緊趁熱打鐵:“本就說好今次實操的,你莫要混賴。待我練熟了手,你去入夥,弟兄們也有個託付不是?”
馬六這時滿臉堆笑,一邊輕輕從有些呆滯的二爺手中取下AK,然後再拽走竹簍,這時候尊稱又回來了:“二爺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再不理會還在那裏發愣的黑廝,馬六這時左手AK,右手竹簍,蹭蹭幾步,就如履平地般登上了艉樓屋頂。
站在艉樓頂,手長腿長的馬六此刻意氣風發,側頭看看已經幾乎和德邦號平行的福船隊,馬六先是哈哈一笑,然後衝着甲板上的兄弟們大喊一聲:“二百步,並行!”
……對本船獨特的戰鬥模式再清楚不過的水手們,聞聲開始熟練的操帆擺舵,在有點心不在焉的陳二爺指揮下,德邦號下一刻緩緩向福船靠攏。正當福船上的人以爲海盜們終於要來跳幫廝殺的時候,雙方在200米左右的距離上,又開始平行了……
“這幫賤人到底要鬧哪樣?”福船上的人又一次陷入迷惑中。
當然,他們不用迷惑很久,按照平日裏被黑廝無數次踢打臭罵後學來的動作要領,馬六同志此刻已經處於標準的臥姿瞄準中,下一刻,AK的槍火閃起。
……
後世的人們是很幸福的,因爲大家都生活在童話世界裏。
託各國電影評級委員會的福,後世的民校瑢寫鸬睦斫馐沁@樣的:歹徒用小手槍在近距離射擊,然後演員穿着漂亮的,連彈孔都沒有的西裝緩緩倒下——敬業點的會用手捂一捂胸前,別提鮮血,不存在的。
更加經典的是帥哥主角大戰匪徒:先是遠在“幾十米”外的蒙面匪徒用AK一頓狂掃,然後帥哥們瞬間縮回車門後,窗戶後,牆角後……“噠噠噠”,鏡頭中一排彈孔出現,下一刻,帥哥們露頭,舉起手槍開始還擊……
真實情況是這樣的:400米內,標準AK步槍射出的7.62毫米子彈,會輕鬆寫意的穿透車門,窗戶,牆角,然後將這些障礙背後的人打成零件。
真正上過戰場的人就知道,每100個被AK打死的人,能完整保留屍體的,不超過50%。手臂和大腿亂飛,背後被子彈動能衝出碗口大的洞,鮮血和內臟噴湧而出,這纔是AK兄的真實威力。
所以福船上的人開始倒黴了:第一波命中就將整齊的人牆打出了豁口。AK前兩輪短點射是放空的,然而整齊排在船幫後的水手們並沒有原地臥倒撥打911——明人壓根沒這個意識。
從第三波開始,已經適應了槍口起伏節奏的馬六,開始命中200多米外的福船。正如前文所說,木製的舷牆根本阻擋不住7.62毫米子彈的侵蝕,反而成爲幫兇;彈頭和木板碎片此刻在甲板中四處亂飛,殘肢飛舞,血液噴濺,水手排出的人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迅速崩塌。
到這個時候,終於反應過來的人們纔開始現場練習匍匐前進,然而這沒什麼卵用,動能強大的彈頭依舊在不停穿透木板,奪取生命。
“轟隆”一聲炮響,福船終於發起了反擊。
在已經陷入瘋狂的謝出水強令下,炮手冒着彈雨點燃了虎蹲炮引線。
然而這沒什麼卵用:虎蹲炮是用來在接舷戰開始那一刻,近距離用散彈掃射敵方水手的。也就是說,射程控制在二十米內,虎蹲炮才能達到有效殺傷。而且這是一錘子買賣,因爲放完這一炮,敵人就已經開始跳幫,不會留給炮手二次裝填的機會。
現如今在起伏的船頭,隔着200多米的距離對着沙船放炮,效果可想而知——碎石天女散花般落在了雙方之間的海面上,沒有帶走一片雲彩。
謝出水現在終於明白了一件事:這條該死的沙船爲何要在洋麪上並排行駛。
然而搞明白這一點的代價是如此慘重,慘重到謝出水本人也沒能逃過中彈的命撸簭楊^隨後打到虎蹲炮上,反射進了他的腹腔。
強忍住腹部的劇痛,謝出水一邊捂緊傷口,一邊靠在舷牆上晃晃腦袋——他在努力克服大量失血後帶來的眩暈感。
下一刻,喘着粗氣,謝出水看着滿地狼藉的屍體和殘肢,還有隨着甲板搖晃而不停流動的血波,他猛然間拉過來一個水手,艱難地張口說道:“打,打旗,讓老十三快走,棄……棄船,各自逃命!”
說完這句話後,謝出水鬆開手,開始踉踉蹌蹌地扶着船舷往艉艙走去——那裏還有一把手銃,已知今日必無幸理的他,打算用手銃賺一個之後再上路。
……
從第一顆子彈出膛到福船上殘餘的水手紛紛跳海,整個過程看似熱鬧,實際上連10分鐘都沒有。
短短時間內,經歷了從天堂到地獄的福船隊,已經開啓了逃命模式。打頭一艘福船,這時已經失去控制,就像醉駕的卡車一樣,航向開始漸漸偏斜。
殘餘的水手正從船尾陸續跳海,紛紛遊向身後那艘完好無損的福船。而後船的船主謝十三,這時正在下令轉舵,命令福船往大陸方向逃命。
然而這注定是無用功:只有100名水手和一些補給的德邦號,現在實際上就是一艘空船,就像在戈壁上奔跑的SUV一樣。而福船就像裝滿砂石的兩輛重卡,無論怎麼機動,都會輕易被SUV追上,並且保持住200米距離的平行站位。
第二場戰鬥也很快結束了。
這次德邦號上的水手們英勇地展開了跳幫戰術……人都死差不多了,跳幫過去30人收拾殘局。
……
謝出水正在努力大口呼吸着空氣。他此刻斜靠在艉艙牆下,面色蒼白,渾身鮮血,雙眼緊盯着門口。
艙門外嘈雜的喊叫聲已經傳來,他知道海盜們就在門口,很快就會有人衝進艉艙。然而他現在已經無力還擊:身下大片的鮮血帶走了他所有的力氣。
沒過多久,果真有個提着短刀的海盜衝了進來。俯身看了看還在喘氣的謝出水,海盜嘿嘿一笑,然後扭頭衝着門外大吼一聲:“二爺,還有個喘氣的!”
……門外傳來了一陣奇怪的“滴滴”聲。一個滿臉鬍鬚的矮漢子這時走進了艉艙,此人手中拿着一塊怪模怪樣的黑磚,詭異的“滴滴”聲就是從黑磚中傳出。
矮漢子進門後,並沒有搭理謝出水,而是低頭緊盯着手中物事,像個風水堪輿一般在船艙裏尋來尋去。沒用多久,矮漢子來到壁櫃前,只見他一把拉開櫃門,在謝出水鄙視的眼神中,抓出了櫃中的銀錠……不是,是角落裏不起眼的一個黑匣子。
下一刻,謝出水無神的眼睛猛然大睜:只見黑矮子把黑匣子放在桌面上,然後從後腰取下一串銅鑰匙,挑了其中一枚出來,“吧嗒”一聲後,那塊精巧的小銅鎖就被打開了。
陳火丁打開木匣後,順手把兩雙緞面布鞋扔給了艙門口的夥計們,然後又順手把那幾封家信扔出窗戶,任由海風吹走。接下來二爺抱起木匣,一邊亂摸,一邊嘴裏“嘖嘖”有聲:“好寶貝,須得速速送回塘莊,福佬出海還要用!”
……
謝出水聽到這句後,瀕死的他這一刻福至心靈,眼前閃過了一幕幕連續的畫面:
族叔謝福清一臉無奈地說道:“紅毛人屍橫遍野,城牆炸裂,這怎生能是偷襲?”
族叔謝福清惱怒地說道:“那塘莊二掌櫃是杭州丐幫大龍頭的結義兄弟……你現在就走……後日雙船同回漳州!”
圓臉的家丁旺財笑眯眯地說道:“等綱首到了地頭,便能見到拿鑰匙開箱的。”
謝出水恍然大悟,緊盯着黑木匣子,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第174章 看片
座標:岱山島鷹嘴灣。
時間:獵殺福船行動後的第15天傍晚。
岱山島位於舟山羣島的北部,面積大,但是極其荒涼。鷹嘴灣在岱山島東,面朝太平洋方向,因爲一道型似鷹嘴的海岬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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