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56章

作者:素罗汉

就在謝出水拿起信,拉開包間門的時候,謝福清背對着他,冷冷地補了一句:“出水,須記得你姓謝,不姓鄭,莫要聽錯了話,使錯了力!”

……看着謝出水心事重重的走出門外,謝福清一張古銅色的臉上依舊掛滿了寒霜,他起身回到在會館長租的小院裏,思慮良久以後,又回到堂屋寫起信來。

這次信件的內容很詳細,謝福清寫完後,一邊封口,一邊喊門外的長隨進屋:“石頭,這封信你拿好,我再支20兩銀子給你。明日一早你便去乍浦,不要搭自家的船,只管搭別家的船,儘快回府,把信交給大老爺。”

“石頭曉得了。”

打發走信使後,謝福清又喊來另一個長隨,命他拿着自己的名刺去塘莊投帖,定個時間後,他要回訪熊老爺。

老謝在會館裏這一溜操作,已經走遠的熊道熊老爺是不知道的。講真,熊老爺出會館門以後,就已經把謝家叔侄忘了……

不屬於自己工作範疇內的東西,記那麼詳細做什麼?

從謝出水暴露出謝家是鄭氏的生絲供應商那一刻起,這件事的性質,就已經從人民內部矛盾,上升到了敵我矛盾的層次。而敵我矛盾這種事,不歸熊道管,歸魯成管。

……

明代福建絲織業發達,尤其是貿易興盛的漳,泉等地,民間手工業者生產出的絲織品相當有名,漳紗泉鍟充N中外。

然而絲織業和桑繭業是兩回事……事實上,福建並不產生絲。

由於地理和氣候的原因,福建桑繭業很不發達。《八閩通志》說:“此地蠶桑差薄,所產者多,民間所須織紗帛,皆資於吳航所至。”

同樣的記載亦見於《興化府志》:“本地蠶葉差薄,絲多頹,民間所織紗帛,皆資於吳中。”

也就是說,福建其實是個兩頭在外的貿易模式:一邊從蘇州吳縣大批進口江南生絲,一邊通過本地加工業出口成品綢緞和生絲。

絹,用湖州頭蠶絲爲上,柘蠶次之,有素織、花織、雲織、金線織……

紗,亦用湖絲,好者有素紗、花紗、金線紗……

絲布,用湖絲,今織者少……

以上。

……

包括鄭芝龍每年販呷ト毡镜纳z,包括荷蘭人從老鄭手裏硬買來的生絲,這些貨9成都來自於同一個地方:蘇州吳縣……17世紀全球最大的絲綢批發市場。

而切斷敵方財源,打擊對手咻斁�,則是敵對勢力間最基礎的操作。早已被列爲穿越政權1628年頭號勁敵的鄭芝龍鄭大帥哥,恐怕這會還不知道,早在杭州站成立之初,從根源上打擊他的生絲咻斍溃鸵呀浭且巹澲兄攸c任務之一了。

好吧,這就叫踏破鐵鞋無覓處:面對茫茫多的大小海商,原本杭州站還騰不出精力去調查誰是鄭家供應商,沒想到今天居然自己跳出來一個……

……

當天晚些時候,一道電波從塘莊發向了摩雲觀。

不久之後,摩雲觀也發出了兩道電波,其中一道的目的地是大員,另一道則穿入虛空深處,不知所向。

第二天下午,乍浦鎮外的私港。

乍浦位於杭州灣北岸,依山傍海,地理位置優越,是進入杭州灣的必經之地。

而從福建駛來的尖底福船,一般是不會深入杭州灣的——水文情況複雜,有擱湹奈kU。所以位於杭州灣口的乍浦,金山等地,就成了一些閩粵商船的駐泊地。

歸屬於謝家的兩艘福船,此刻正停泊在乍浦鎮外的一處叫牛頭港的私港裏。

昨日從杭州出發後,謝出水乘着一艘小划子不停趕路,半日功夫就已經趕到50餘里外的乍浦鎮。同族的船長謝十三當時得到通知後,未敢怠慢,今日一早便從乍浦鎮胡亂進了些雜貨將剩餘的船艙填滿,謝家的兩艘船此刻已是整裝待發,只等明日一早,就要上路。

就在船上的水手們百無聊賴曬太陽的時候,私港外走進來兩個差役,身後跟着一個家僕模樣的人。

這三位仁兄一路沿着港內的各式大小船隻打聽走動,不多時就來到了謝家船前。

“綱首可在?出來回話!”衙役三兩腳從跳板爬上船後,操着一口本地土話,張口就喊。

正在艉艙裏說話的謝出水和謝十三兩個人聞聲出艙,見是兩個乍浦縣的差役,急忙上前行禮:“不才就是船綱,敢問二位差爺有何貴幹?”

總得來說,私港中的這些閩粵船商,和乍浦縣衙屬於井水不犯河水,平日裏船商的孝敬及時繳納,縣衙對此地也是睜隻眼閉隻眼。

差役見正主出來,將身子一讓,翹起大拇指往肩後一指:“帶家書的差事。”

一個圓臉,青衣軟帽,小廝模樣的年輕人,這時從差役身後走了出來。

“俺是東湖鎮魯老爺家的,家中有書信要帶到漳州府,方纔打聽到貴船是往福建去的,所以嘛……”年輕人說到這裏,笑眯眯的住了嘴。

謝出水聽到這裏,已知原委,當下哈哈一笑:“好說,好說,捎家信乃是常事,小事一樁,幾位且隨我來。”

……雖然不知道這位勞什子東湖魯老爺是何方神聖,但是謝出水知道,能勞動乍浦縣差役前來打問送信,這位老爺必定是當地大戶,這個錯不了。

心情很不錯的謝某人,這時候已經決定不收快遞費了,沒準今後還能搭個關係不是?

年輕人來到艉艙後,將一直背在後背的包袱打開,露出了裏面一個厚實的黑漆木匣,幾封信,還有兩雙緞面細布底新鞋。

第171章 德邦

“小兄弟叫什麼名啊?”

“回綱首話,小的旺財。”

“旺財啊,不錯不錯,好名。”

……

福船的艉艙裏,謝出水和謝十三兩人,還有乍浦縣的兩位差役,此刻正圍着名叫旺財的夥計,看他打包快遞。

從進門就笑眯眯的旺財,不但手腳麻利,而且嘴巴伶俐,一邊打包,一邊回話,兩不耽擱。

只見他把幾封家書輕輕裹進包袱皮,然後將布包墊入黑木匣中,隨後兩雙蘇坊的緞面布鞋,也被壓在包袱皮上。接下來旺財合上木匣,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副精巧的小銅鎖,上完鎖後,旺財把鑰匙一收,然後把黑木匣推到謝出水面前,笑眯眯地說道:“等綱首到了地頭,便能見到拿鑰匙開箱的。”

“嗯,好說好說,只是這魯老爺家的包裹,要送到漳州何人府上啊?”

“哦,回綱首,是漳州城東,板子巷,劉御史府上。”

“板子巷?知道知道……嗯,劉御史府上,定是大門檻了。”

“不瞞二位說,我家大夫人正是那劉御史的胞妹,每歲裏都要尋人寄家書回去呢。”

“噢,原來如此,小兄弟放心,包裹準定能送到。”

“旺財代我家大夫人謝過綱首。”

“小兄弟客氣。”

……

旺財最終還是在互相謙讓中,給謝綱首留下了5兩銀子的快遞費,並且笑眯眯地親眼看着黑木匣子被放進艉艙的木櫃裏。

如此就算事畢。旺財和兩個差役,隨後告辭下船,三人走出牛頭港後,又繼續前行了三里多地,然後鑽入河汊裏停泊的一艘小船中。

小船一路順着江南地區四通八達的水網鑽來鑽去,等回到摩雲觀前的河碼頭,已是月上中天。取下掛在船頭的兩盞燈唬齻�早已換回普通人裝扮的船客,沿着青石階緩緩而行,不久後,便看到摩雲觀緊閉的山門。

舉起燈徽樟磷约旱哪橗嫞齻�人推開貌似沒人看守的小門,一路徑直來到觀後的方丈室,打頭的旺財輕輕敲幾下門:“師傅,我們回來了。”

“進來吧。”

房間裏很明亮,一盞太陽能仿古馬燈照亮了屋內每一處角落。披着袈裟,袒露着肚皮的魯成坐在書桌旁,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們。

“師傅。”

“嗯,回來得不算晚,看來任務還算順利?”

“是,按時完成。”

“嗯,明天記得把報告交上來。”

“知道了。”

“唉,還是佈局太單薄,資源都押在這兒了。”魯成說到這裏,用手指指腳下,然後起身在屋內踱了幾步,輕嘆一聲:“像今天這種行動,理論上嘉興方面就該有人就近出動才合適。你們幾個看似順利,實際上就是冒險……時間緊,又要追在人家屁股後面做局,風險很大。”

魯成分析到這裏,臉上的神色漸漸變得堅定起來:“不行,再難步子也要邁開。嗯,回頭你們幾個都做好準備,最近輪流去大員培訓。”

旺財他們當然知道傳說中大員是什麼地方,此刻見師傅已經下定決心,於是三人同時點點頭,不過眼中還是流露出一絲忐忑來。

“呵呵,去了好好學,情報局走一遭出來,就算是出師啦。到時候等你們回來,咱們就開分站!”魯成一邊說,一邊鼓勵性地拍拍旺財的肩膀:“劉旺啊,我看好你,到那邊一定要去窯區好好看看,看完後,你就知道咱們的力量到底有多強了!”

……

旺財的真名叫做劉旺。

當初穿越性谥奪丐幫之前,時任茗香樓夥計的劉旺,首先被某些人設計,最後在威逼利誘下劉旺被迫出手,用蓖麻毒素害死了仁和縣的吏員朱正,使得穿越兄奪丐幫的計劃從側面得到了保障。

劉旺在事後得了賞銀,同時也從茗香館辭了職:穿越凶匀徊粫湃我粋�知道幕後真兇是誰的人在街上閒逛,於是劉旺便被安排到塘莊打雜。

近距離見識到穿越人士的種種不可思議之處後,無憂無慮的年輕人反倒來了興趣,每天在塘莊裏亂竄,有兩次還差點被他跑進後園。

好吧,有興趣就好,於是小同志最終被安排到摩雲觀,當上了第一任江南站站長魯成的徒弟,從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年青,日漸成長爲一個堅定的反佟�

以上,就是劉旺的故事。

……

漆黑的船艙裏悶熱,逼仄,一個身影正趟在吊牀上呼呼大睡。伴隨着體內生物鐘的提醒,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令昏睡者呼聲漸輕,下一刻,他醒了過來。

右手輕輕在牀邊一摸,須臾不離身的短刃唐刀便被握在掌心,陳火丁緩緩睜開雙眼。

舉起左手腕上的勞力士遊艇,藍色的夜光錶盤顯示已經到了正午,陳火丁於是翻身輕輕下地,在黑暗中摸索着披上一件打了補丁的衝鋒衣,赤着腳走出船艙。

猛然間從艙下走上甲板,正午熱辣的陽光使得他眯起了眼睛,手搭涼棚四下一望,陳二爺便向艉艙走去。

“德邦”號沙船,此刻正在舟山島上的一處小海灣裏駐泊。

舟山島在百餘年前,也就是嘉靖年間,還是挺紅火的。位於舟山島西,面朝寧波的雙嶼港,當時是十六世紀亞洲最大的海上走私貿易基地。以海商汪直爲首的走私集團,聯合葡人和日人,大肆以雙嶼港爲基地和大陸展開貿易,場面火爆。

這之後就是朝廷經典的“禁海”項目開張。

劇本很老套:官府誘殺汪直,禁海,然後以沿海華商爲主力,倭人當白手套的“倭亂”正式開始,朝廷接下來開始遷界禁海,組織軍隊東征西討……

這中間自然少不了可歌可泣的戚爺爺抗倭故事。

然而諷刺的卻是,最終在戰略層面平息倭亂的,並不是戚繼光在萬里海疆經年累月的砍殺無數壞蛋,而是輕飄飄四個字:隆慶開海。

不需要殖民者2.0用排炮砸開海關,冷兵器時代某個喜歡禁海的政權,在強行切斷國家對外貿易之後,自己也遭不住了。

巨大的社會財富損失,高昂的軍費,沿海省份的凋敝……於是朝廷上下藉着隆慶帝上臺之際,又玩了一出大討論,於是當初主張禁海的人們,突然間大徹大悟,在付出了東南沿海戰亂八年的代價後,福建月港開放了……倭亂平息了……

隨着福建月港的開放,大陸沿海貿易的重心也隨之往南方移動,而曾經火爆一時的舟山島,也因爲官府對雙嶼港的填堵,徹底玩完。

時間來到1628年,現在的舟山島,按後世的話來說,已經退化成十八線小城了——一些漁民,一些農夫,再加上衛所城,就是舟山的全部。

“德邦”號在舟山駐泊的這處小海灣,名叫“爛腸子灣”,位置就在後世的舟山文化公園一帶。

這個位置和大陸隔海相望,10公里外就是寧波府。此處洋麪狹窄,南北兩邊全是星羅棋佈的舟山散碎小島,海道彌亂,海況複雜,是南下船隻的必經之地,當然,也是打家劫舍的風水寶地。

……

原屏風寨二當家陳火丁,現如今的“德邦”號船長,方纔睡醒後正往艉艙走去。正午是放飯時間,三三兩兩的水手都聚在船上拿着木碗喫飯,見到當家的過來,紛紛起身打招呼。

陳火丁這邊招呼還未打完,就聽到船外高亢的公鴨聲響起:“二爺,二爺!”。陳火丁這邊探頭到船幫一看,只見一個手長腿長,驢臉,身體和四肢比例極不協調的人,正從幾塊鵝卵石搭就的竈火上端起一快鐵板,一溜煙就跑上了船。

來人雖說身材不協調,但是平衡性卻極好,大概是常年在海船上練就的身手,此人從岸邊跳板一路跑上船,如履平地,手中那塊用破布墊着的鐵板卻紋絲未動,鐵板上的大黃魚片,魷魚片,石斑魚片這些噴香四溢的菜餚,正在吱吱作響。

看到一臉堆笑的驢臉漢子端着好菜衝自己跑來,理論上應該豪邁一笑的陳二爺此時卻冷笑一聲,轉身就像沒看到這廝一般,扭頭往艉艙走去。

而驢臉漢子卻是毫不在意,端着盤子跟在二爺身後,滿臉堆笑,一邊得意地聽着水手們“副綱烤的好魚”這種恭維話,一邊亮起公鴨嗓開始恭維老大:“二爺不愧是行伍出身啊,值完夜正午準定起牀,好本事!不過俺馬六本事也不差,瞧瞧這一盤魚!正在火候上,二爺你委實太有口福了!”

陳火丁一路走一路翻着白眼,來到艉艙門口後,他停住腳想了想,然後一臉無奈的轉過身來,指指腳下:“候着!”,說完後就掀門簾進屋了。

過一會,二爺從艉艙出來,盤腿坐在了門前甲板上。坐好後他低頭看看面前的海鮮鐵板燒,再抬頭看看對面這個叫馬六的驢臉漢子,搖搖頭,一邊嘴裏嘟囔着:“老子家底要空!”一邊從懷裏掏出來兩個瓶子。

這兩個瓶子一高一矮,矮點的瓶身上依稀能看見“娃哈哈果奶”的字樣,接下來二爺倒置瓶體,將裏面的紅色粉末撒到了鐵盤中的大黃魚身上。

下一刻,兩個早已口水直流的貨開始上手搶魚喫,一邊喫,一邊擰開依稀帶有“營養快線”的高瓶子,往嘴裏灌着黃酒。

第172章 遮了天

“德邦”這個船名,不用說就知道是穿越械淖髌贰�

作爲穿越勢力派駐在浙海一帶的暗子,德邦號的任務很簡單:招募,篩選水手,這同時接受穿越者指令,以海盜船的身份四處遊走,打擊敵對勢力的船隻。

德邦號在體系內的電文代碼,是具有濃郁穿越風格的“打野”。

德邦號這艘海盜船,在江湖上扯出的旗號是“遮了天”。好吧,這個腦殘名子其實也是某情報局的穿越须S手起的,和明末某一股草頭王同款。

……

“遮了天”匪幫的大當家和二當家,在你爭我搶中消滅了鐵板烤魚。完事後陳二爺搖一搖小瓶,看看裏面所剩不多的辣椒粉,心痛得又嘟囔幾句,然後趕緊把兩個破舊的塑料瓶揣進懷裏。

被二爺防僖话惴雷诺鸟R六,也是當年屏風寨中的老人。此人少年時在樂清沿海做漁民,成年後流落到屏風寨,和陳火丁遭遇類似,走得都是海民轉職山俚南∮猩壜肪�。

當初分流的時候,穿越锌紤]到陳火丁和馬六是屏風寨裏少數加了航海技能點的人,就留下二人在浙海沿岸打野,順便利用他們地面熟的優勢,在各地衛所漁村拉人頭招工。

德邦號就這樣每天在舟山一帶亂竄,時不時再打個劫,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沙船隊路過接頭,這邊送些人上船,那邊留補給給他們。

補給通常來說是鹽。有了細滑的精鹽,無論德邦號停在哪一處犄角旮旯,總會有附近的漁民和衛所農戶送來稻米,蔬菜和海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