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素罗汉
到了這一步,剛纔那些話題就算是翻篇了。理論上,接下來,君臣就應該討論如何守衛京城,消滅即將到來的李逆大軍了。
可是,卻有個不按規律行走的官兒出列了:真·保皇黨之東宮太子講讀,卜大醒卜老爺。
此君一出,在場人就知道,大約又是皇帝有什麼不好意思明說的意思要傳達給臣下了。
果然,卜大醒再次提出了一個話題:天子南狩。
翻譯過來就是:崇禎想跑路,遷都去南京。
真實歷史上,在明王朝最後的日子裏,崇禎其實好幾次打算要遷都南京的。
結果,第一次遷都之議,在大學士陳演、光時亨等反對和不願負責的心態下,崇禎未能遷都南京。
第二次,崇禎跟左中允李明睿,以及左都御李邦華複議南遷,並要大學士陳演擔責。結果陳演不願背鍋,不久後此君被罷職。
這之後,崇禎再次讓駙馬鞏永固代口要求重臣守京師,並以“聖駕南巡,徵兵親討”爲由出京。
然而,諸臣唯恐皇帝跑路而其他人變成農民軍發泄怒火的替死鬼,故依然不讓崇禎離京。
再往後……沒有往後了,李自成入京了。
看,這就是歷史上崇禎和滿朝文武的真實關係。
而在穿越羞@個位面,由於時間提前了幾年,再加上局勢是一夜間崩壞的,所以崇禎沒來得及三番五次和羣臣商議遷都。
這件事,也就是一個月前京城被圍困時,簡單提了一嘴,沒起什麼波瀾。
而今天,當御用話筒卜大醒再一次當刑岢觥澳厢鳌敝忉幔t臣都知道,皇帝這是真怕了。
然而,面對一個分分鐘就要殺上門的李自成,早已對崇禎失去了一切服從性的朝臣,這節骨眼還怎麼能允許皇帝跑路?杖鐨v史上一般,神格已經開始崩散的皇帝,現在已經變成了羣臣獻給老李的祭品。明天皇上您跑路了,留下我們被李自成殺頭?
下一刻,羣臣隊列中,卻有一人疾步上前,戟指怒斥卜大醒:“大謬不然!此瘴<贝嫱鲋铮摼忌舷乱恍模哉屝埃ブ李逆。卜大醒你個無膽鼠輩,焉敢臨陣脫逃,陷君上於不義?”
哇。何人如此剛烈?
待到羣臣定睛一看,原來出列怒噴卜大醒的,不是別人,正是鴻臚寺左丞馮荊介。
說時遲那時快,馮荊介馮老爺先聲奪人一句,緊接着轉身面君躬身行禮:“皇上,國家養士二百七十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臣隨位卑,但誓與李逆不共戴天。明日臣願親上城頭督兵守禦,護我皇明國祚!”
突然間來這麼一出,早已忘了馮老爺這號芝麻官是誰的崇禎皇帝,頓時被慷慨激昂的一番憤青體給整不會了。張一張嘴,皇帝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
好在這邊卜老爺被罵了一通後,緩過神來,開始還嘴。
不想還沒吵兩句,一旁卻又有都察院河南道御使高捷、順天府治中劉珏,兵部員外郎胡平,通政司右參議何楙等人陸續出列,羣戰卜大醒。
俗話說雙拳難敵四狗。幾番論戰後,卜老爺獨木難支,被丙子五義士全程架秧子起簟W罱K,這件事就這麼被攪黃了。
……
前前後後兩個議題解決完,時間居然已經將近中午。而今天的皇帝貌似份外不捨得朝會散去。於是,下一個議題又開始了:籌餉。
既然下旨要關寧軍來勤王,辛x士又批駁了卜大醒的投降主義右傾思想,接下來就該君臣一心,拋棄一切雜念,守京城敗李逆了。
那麼,守京城最重要的是什麼?
地球人都知道:餉銀。
沒有餉銀,不管士兵還是民壯,分分鐘集體譁變,還守個毛。大明這些年來被守城士兵賣掉的城池還少嗎?
可朝廷現在窮得都要當褲子了,崇禎皇帝的袖子磨破了都沒人補,拿什麼發餉。所以議題一開,先是戶部兵部哭窮,然後就演變成了羣臣集體哭窮的大合唱。
對這個老生常談的話題,皇帝也沒辦法。最後,終歸還是走了老套路:號召羣臣捐款。
捐款這種事,按照標準套路,大家肯定都是先看領導的,然後根據領導的數目依次降檔。
於是,場面上理論等級最高,京城中人皆盡知的頭號大財主,周太后之父,老國丈周奎,第一個被拎了出來“樂輸”。
然而,國之將亡,必遍地傻逼。
周奎,這個靠女兒上位的算命先生,和之前被煮了大骨湯的福王一樣,在這種節骨眼,居然毫無廉恥的大肆哭窮,當着皇帝和百官的面,百般耍賴演戲。
最後,實在沒辦法了,周國丈這才答應出四千兩銀子助餉。
於是羣臣比照此例,依次認捐。
講真,這已經比歷史上好那麼一點點了。真實歷史上,周奎始終一毛不拔。最後,拿着女兒周皇后變賣首飾的五千兩銀子……然後從中又拔了兩千的毛,周國丈最後只上交了三千銀子給朝廷。
這些蠢貨也不想一想,就他們這種只能依靠老朱家混日子的皇親國戚,一旦改朝換代,捏在手裏的銀子,連帶他們本人的性命,可有一樣能存活下來?
終於,漫天烏雲徽窒拢竺鞒淖钺嵋淮未蟪瘯Y束了。
……
踏出皇城的第一步,走在隊列最前方的馮荊介馮老爺,抬頭望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長嘆一口氣。
不知爲什麼,今日出宮的羣臣,紛紛失去了往日談性。所有人在沉默不語中,匆匆散去。
馮老爺同樣如此。只見他甩着官服袍袖,一路安步當車。不一時,馮老爺施施然來到了陸家燒餅門前。
陸家燒餅鋪側面,有一條偏街。此刻,就在偏街口,停着一輛半舊的老式馬車。
掀起簾子,馮老爺麻利地竄進了車內。
“來了?”
“來了!”
“你姐和平兒他們都安頓好了沒有?”
“好得很,在天津梅老爺家的酒店住着呢,喫住都好,外甥們也好!”
“那就抓緊走。”
已經等候在車裏的小舅子唐三,穿着一套不起眼的粗布短褐。見自家姑爺上車,唐三急忙遞過來一套尋常袍服,伺候姑爺更衣:“今日就走的話,明日朝會,皇上該不會尋您吧?”
“明日沒有朝會了。”
用惆悵的語氣下了定語後,匆忙換着衣服的馮老爺,臉色卻是十分複雜,不但混合了三分羞愧,三分憤怒,還有三分的不捨:“即便有,我這種愚蠹之輩,成日價尸位素餐,大約皇上也是記不起來的。”
唐舅哥沒有那麼多傷春悲秋。不一時,見姑爺換好衣服,他便鑽出車,揚鞭趕馬,徑直東去。
馬車一路穿街過巷,花費了大約半個時辰,最終,停在了外城角的東便門前。
東便門,在這之前,也是外城百姓慣常出入的城門之一。可如今因爲軍事行動的關係,京城東西兩處便門,早就關閉許久了。想出城,就只能去限時開放的那四門,然而那四門盤查極其嚴密,並不好進出。
勒馬,停車,唐三將姑爺從車裏扶下來。緊接着,二人匆匆上前,然後唐三從懷裏掏出一個圓型木牌,給靠在城牆上懶洋洋的巡丁看了一眼。
那巡丁見了此物後,不着痕跡地微微一甩頭,示意唐三去城門洞內側,巡丁用來值班的藏兵洞。
唐三二話不說,帶着姑爺進了那道磚砌的小門。
理論上應該昏暗陰森的藏兵洞,卻因爲兩盞煤油燈的關係,十分明亮。裏面三四個巡丁的面貌,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進來後,唐三再次出示了牌子。然後,一個穿着巡丁服飾,微胖的年輕人,打開了木桌上的冊子,開始覈對:
“代號。”
“潤三十三。”
“身份碼。”
“12315。”
“嗯,可是鴻臚寺馮荊介和唐三?”
“正是。”
“等着吧。”覈對完畢後,小胖子說道:“等其他幾位來了一起走。”
說到這裏,胖子想了想又安排道:“給他們點乾糧和水,再去個人,把馬車處理了。”
馮老爺這一等,就在藏兵洞等到了入夜。這個過程中,朝會五義士先後來到了藏兵洞,幾位老爺以另一個方式重新見面了。
天黑後不久,東便門開了一道縫隙,一行人偷偷溜了出去。在外邊的城廓,已經準備好的車馬,會連夜將客人轉移去天津。
站在城頭,用紅外望遠鏡看着馬車離去的劉旺,回到了藏兵洞。
此刻的他,已經不再穿着巡丁服飾,而是換了一身打着補丁的苦力裝。
面對周圍一羣同樣換了衣服的手下,劉旺佈置起了最後的任務:“最後一批人也送走了,現在京城我的級別最高。我現在下令,所有人按照三號預案,開始潛伏。”
“是。”
“注意,接下來的日子,你們要保持貧農身份……三代貧農那種。潛伏期間注意周圍環境,就都窩在貧民區,不要往富貴人家湊。”
“是。”
“最後的日子到了,挺過去咱們就要功成,諸位努力!”
“劉隊長保重!”
“全體分散撤退。”
安排完這一組即將潛伏的行動隊員後,劉旺隨即又趕到了宮城外的安全屋……這裏已經有另一組待命的隊員在等他了。
至於這個時候爲什麼還要來皇城……絕密任務,不便透露。
……
長夜終歸遠去。
京城裏的百姓,並不知道夜中發生了什麼。大家在睡夢中,等到了第二天的黎明。
今天,一六三六年十月二十日,在這個位面,大明帝國迎來了最後的結局。
清晨,快馬而來的軍報帶來了最新消息:李逆已至涿州。
京城當即關閉九門,闔城戒嚴。
午後,快馬而來的軍報帶來了最新消息:李僖阎练可健�
傍晚,快馬而來的軍報帶來了最新消息:李闖王已至豐臺。
這個時候,站在城頭的守軍,已經能看到奔馳而來的敵騎了。
而就在入夜前,士氣高昂的闖軍,開始嘗試以飛梯攻西直、平則、德勝諸門。守軍隨即或逃或降。
隨後,和歷史上相似的一幕出現了:兵部尚書張縉彥把守的正陽門,太監王相堯把守的宣武門,相繼開城。
已經開始佔據京城外城的闖軍,連夜和一些守軍發生了衝突。及至後半夜,城中已起了火頭,火光映天。
站在寢宮前,望着天空中明亮的紅色光芒,時年二十五歲的崇禎皇帝,情知大事不妙,心情極度沮喪。
於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裏,皇帝便於宮中徹夜飲酒,並言道:“苦我民爾。”
見皇帝意志消沉,太監張殷上前勸皇帝投降,卻被一劍刺死。
就這樣,預示着大明王朝覆滅的十月二十日,以李自成開始佔據京師外城而告終。
又是一個黎明。
一六三六年十月二十一日,晨。
皇帝照常上了早朝。他身穿十二團龍明黃龍袍,端坐在皇極殿前的龍椅上,靜靜等待着帝國的臣子們前來議事。
皇帝的身邊,今天人格外少。除了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外,只剩餘了一羣低品級的小太監。其餘宮中大鐺,蹤跡全無。
不久後,上朝的臣子終於來了。
只見空蕩蕩廣場上,一個孤零零的身影,穿着全套大明朝服,沿着往常羣臣上朝的路線,緩緩來到丹陛前,下跪行禮:“臣卜大醒,參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哈哈哈。”
望着唯一來捧場的臣子,皇帝終於破防了:“煌煌大明,卻唯你我君臣二人。”
推開案几,神色已然有些癲狂的皇帝,大步來到殿前,揚臂推錐,親手敲響了景陽鍾,召集百官。
悠遠的鐘聲隨之盪漾開來,傳遍了京城的每個角落,久久未曾停歇。
可是,任崇禎如何奮力敲鐘,許久時間過去,空曠的殿前,依舊只有卜大醒孤零零一個臣子矗立在原地。
“亡了,終究是亡了!”
貌似癲狂的崇禎皇帝,仰天大笑,復又悲哭三聲。隨即,他拔出腰間平時並不佩戴的寶劍,大步向後宮趕去。
一刑O急忙跟上。
到了這個時候,社稷將覆,乾坤倒轉,早已準備好殉國的卜大醒,也就不再遵循什麼宮中禮儀了。於是他一個外臣也匆匆跟在了皇帝身後。
就這樣,一行人徑直入了後宮。不一刻,皇帝當先踏進了坤寧宮內殿。
內殿中,早有預感的周皇后,已經穿着皇后正裝,和往日得寵的田貴妃、袁貴妃一起,靜靜坐在座椅上,等待着皇帝的來臨。
在皇后面前站着的,還有三個少年人:太子、永王和定王。
原本面露猙獰的皇帝,見到這一幕後,面色不由得緩和了下來。他緩緩走到太子朱慈烺面前,摸了摸太子頭頂,然後下令,命太監將三子帶去後殿,找些貧民衣物,換裝後,將他們送去各自的外戚家中。
安排完這些,皇帝開始履行下一道程序:爲避免被反倭枞瑁蠡屎笞詺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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