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358章

作者:素罗汉

早有準備的周皇后,先是與三子訣別,復又在皇帝面前下跪,行了最後的夫妻大禮:“妾隨陛下十八年,卒不聽一語,今日同死社稷,亦復何恨?”

說完,周皇后平靜地去了後殿,上吊自盡。

田貴妃也默默地回了後殿,一同上吊。

在這個過程中,面露悲痛的皇帝,拿起桌上的酒壺,連飲十數杯烈酒。

最後,大約是酒量終於麻痹了神經,皇帝遂抽出劍,一劍捅進了尚在哭哭啼啼的袁妃心窩。

做完這一切,袍袖上沾滿鮮血的皇帝,去了後殿。看到皇后和田貴妃的屍體後,皇帝又開始在後殿尋找長平公主。

不料,尋了半晌,並沒有發現長平公主朱媺娖的身影:“阿九呢?”

一旁宮女瑟瑟發抖,言道公主從早上就不見了。

和歷史上不同。這個時間段的阿九,年方六歲,個頭很小,大約很容易就找不到了。

未己,尋不到公主的皇帝,又提着劍,去了自己的嫂子,明嘉宗朱由校之妻,張嫣張皇后的寢宮。

結果,寢宮中卻是空無一人,遍地凌亂,宮女太監紛紛不知所蹤。

長嘆一聲後,崇禎再出得宮門,命王承恩尋了些馬匹和武具,分發給了身邊所有太監。就連文臣卜大醒,也分得了一柄短劍。

接下來,崇禎手執三眼火槍上馬,與數十名太監組成的騎兵隊伍,同至東華門。

不料,東華門上守軍見到身穿黃袍的人影,當即亂箭射下,硬生生阻止了皇帝出門的想法。

到了這一刻,皇帝終於醒悟:臣子們今天是決不允他出逃京城的了。

帶着不甘和不能置信的心態,崇禎之後又繞路文華門,一路奔行到了朝陽門前。

預料之中的結局再一次出現:世受皇恩的成國公朱純臣,閉門不納。

眼看着最後一絲逃命的希望破滅,萬念俱灰的崇禎,調頭回到了皇城內。

這個時候,皇帝身邊,隨從早已星散,只餘二人在側:卜大醒和王承恩。

而已經變得渾渾噩噩的皇帝,一路搖搖晃晃,只往後宮處行去。

不知不覺間,皇帝穿過了神武門,登上了後宮的制高點:煤山頂的壽皇亭。

站在壽皇亭旁的一刻歪脖樹下,業已渾身虛脫的崇禎皇帝,扶着樹樁,最後一次觀覽了他的大明江山。

當其時,遠方黑雲徽郑┏莾韧饣鸸庥程欤樘幚墙濉k[約間飄來的滾滾濃煙,混合着喊殺聲,活脫脫一副末世景象,卻是大明江山的真實寫照。

見此慘狀,崇禎厲笑一聲後,長嘆道:“國君死社稷。二百七十年之天下,一旦棄之,皆爲奸臣所誤,以至於此。”

說完這句,崇禎解下了腰帶。一旁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哽咽着接過,替皇帝在樹枝上綁好了繩環。

這邊廂,皇帝脫下明黃外袍,然後咬破手指,在藍色中衣上寫下了那封血書:“朕自登基八載,雖朕涼德藐躬,上幹天咎,致逆僦北凭⿴煟唤灾T臣誤朕也。朕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自去冠冕,以發覆面。任俜至央迣疲饌傩找蝗恕!�

全程,東宮太子講讀長跪不起,以額頭覆地。

待到皇帝寫完血書,王承恩跪倒在地後,皇上先是以發覆面,然後抬腳,踏上了王承恩脊背。

這時候,卜大醒開始行三跪九叩的送君大禮:“皇上且先行片刻,臣隨後就到。”

下一刻,皇帝將腰帶套進脖頸,然後腳下一使力,蹬開王承恩,將自己掛在了半空。

第728章 歷史(三)

“嘭”的一聲炸響後,半空中繃直的腰帶,應聲而斷。

崇禎隨即滑落在地。

“啊!?”

原本跌坐在地的王承恩,被嚇了一跳。不過多年練就的服務意識,還是令他本能地伸出雙臂,接住了皇爺後背。

“咳咳咳。”驟逢變故,崇禎顧不得其他,赤紅着臉頰,捂住脖子連聲咳嗽起來。

“什麼人!?”相對冷靜的卜大醒,卻是第一時間注意到了周遭:“不好,是闖伲 �

在卜大醒眼中,山頂四周,不知何時,出現了一些零零落落,穿着花衣衫的怪人。

在卜老爺認知中,這種穿束,正是流民爲主的闖賾械陌缦唷�

與此同時,傳統風格的中式壽皇亭背後,急匆匆轉出來一夥人,向此處奔來。

定睛一看,這夥人卻是奇怪。居中的身穿對襟短衣,一旁卻有穿着補丁短袍的隨從,還有肩扛着奇怪什物的。

奇奇怪怪的團隊,令卜大醒一時間有些困惑。奈何他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也阻攔不了來人。

不過卜大醒這時已經站直了身軀……不論來得是誰,想要加害皇上,得先從他屍體上跨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卜老爺做心理建設這當口,一夥人衝將過來,沒等卜老爺說什麼,當先壯漢只是伸臂一格,就將卜老爺推到了一旁。

緊接着,一個身穿黑色中山裝的胖子,喘着粗氣站在了皇帝身旁。另有同樣裝束的一箇中年人,也並排湊到了一起。

……

這二人,一個本名李漢,常用名李大嘴。

另一個本名張冬東,曾多次冒名曹川。

在這個歷史時刻,由這二位代表曹皇帝出現在煤山頂,也是題中應有之義,某勢力早就對今天這一幕有了相應預案。

畢竟,原本的大明臣子接班明王朝,最好是要有法理依據的。而剛纔被鏡頭錄下的崇禎上吊一幕,就是最過硬的證據了。

之所以派李大嘴,是因爲他是內臣之首。由他來見證明王朝結束,是比較合理的。再加上一個張冬東,也算是配置齊全,格外重視了。

當然,對於這種深入險境的危險活計,李大嘴這個貪生怕死的老屌絲,一開始肯定是不願意來的。

奈何李大嘴身份特殊,這事曹皇帝肯定放心他來……就這,當李老爺哼哼唧唧跑到天津後,北伐軍司令部也是給他配齊了特種部隊、京城內應、以及外圍接應人員後,這貨才不情不願動的身。

這邊廂落好位後,小肚腩愈發明顯的李大嘴,一邊整理衣着,擺姿勢,還一疊聲催促:“快快快,給皇上把頭髮紮起來……臉上也抹一把,瞧這一臉煤灰,誰認得!?”

隨着胖子話音,馬上有兩隻大手伸過來,將崇禎散亂的頭髮草草紮了個髮髻。與此同時,另外幾雙臂膀也伸了過來……有拿着汗巾給皇帝抹臉的,還有捏住王承恩固定造型的:“不要亂動,就保持這樣,聽明白沒有!?”

可憐王承恩早已被嚇傻,倒是一動沒動。而崇禎……套一句臺詞:一個人受了太大打擊,就會進入精神官能休克狀態,不再有反應。

一天之內,先後遭遇了亡國、殺妻、臣叛等種種高端刺激,繼而萬念俱灰,崩潰到上吊自殺的崇禎,這時再次遭遇反轉,其大腦其實已經處於宕機狀態。對外界刺激,他現在產生不了正確反饋。

這時的崇禎,雙目呆滯,臉上全無表情,渾身癱軟,只能由王承恩跪扶着半坐於地。

總得來說,臨時出現的團隊,效率還是很高的。短短兩分鐘後,人員呼啦一聲散開。歪脖樹下,兩立兩臥的四個人,終於擺好造型,被取進了鏡頭裏。

見一切搞定,李大嘴緊了緊領帶,向對面的攝像師叫道:“好了沒有,需不需要打光?”

戴了副高度眼鏡的攝影師,已經支穩三腳架,將數碼攝像機調試好了。聞言,他豎起大拇指:“光線剛好,我開機了!”

“發報,發報!”胖子隨後乾咳兩聲,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條,大聲唸誦起來:“大明亡國公證書。”

“經現場證實……”

俗話說好事多磨。就在李大嘴朗聲唸誦一句後,一旁卻有人猛地衝進來怒喝一聲:“原來是曹僮ρ溃∵荆吖罚蕘岩申嚕呷杈希稳纾俊�

剛剛醞釀好情緒,猛然間被打斷。李大嘴怒瞪雙眼,臉上的橫筋都起了兩根。

甩着手指頭,李大嘴指着已經被抓起來的卜大醒,滿臉怒容,左右環視:“不是說就一個太監嗎,這老雜毛是誰?”

誰也沒想到剛纔被推到一旁看熱鬧的卜大醒居然又跳出來了。提着手槍頂在卜大醒額頭的劉旺,張嘴欲答,卻滿嘴苦澀。

這麼說吧,在參加革命工作這些年裏,但凡劉旺遇到過的穿越校谒磥恚紝凫恫⿲W多才,有霹靂手段,卻偏偏對自己人很親和,平易近人的那種人。

可就在這一次任務,昨天到今天短短几個小時內,劉旺接觸到的這位李大人,卻真真讓他感受到了什麼叫盛氣凌人,什麼叫難纏。

劉旺對“天子近臣”這個詞,現在有了深刻認識。

其實劉隊長很清楚李大人發怒的原因:每在這裏多一秒,就危險一分。這位大佬從一開始就流露出了濃厚的怕死情節。

現在李大人怒了,劉旺就極度鬱悶:其他系統的人肯定不認識卜大醒這貨。現場能說清楚卜大醒來歷的,偏就只有北京站的土著。

再加上自己又負責現場安保,這一出頭解釋,劉隊長不確定事後會不會被大佬記住……難纏的人通常都小心眼啊!

張了張嘴,本欲介紹一番卜大醒資料的劉旺,突然意識到,再囉了吧嗦可能會被屌。於是他用盡平身所學,結合最新從報上看到的流行趨勢,對卜大醒的生平做了個一句話概括:“皇上的黑粉頭子。”

這裏的皇上,肯定是指曹皇上了。

“他媽的我說咋回事呢,原來是個黑粉頭子!”

氣呼呼的李大嘴秒懂。下一刻,李老爺惡狠狠輪起胳膊,給卜老爺來了個大逼兜:“啪……黑是吧,老子今天就控個評!”

扇完這一把,李老爺氣也消了不少。原本已經將手槍扳機摳到擊發位置,只等一聲令下,就要將一臉視死如歸的卜大醒就地爆頭的劉旺,卻聽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命令:“把這礙眼貨趕遠一點。”

“我真是看不透你啊?”

就在劉隊長一回頭之間,兩個膀大腰圓的壯漢“薅”過卜老爺,抓小雞般將他推搡到山頂旁,一腳,卜老爺就從煤堆上骨碌碌滾了下去。

“好了好了,抓緊。”

“剛纔那段掐了啊!”小插曲過後,李大嘴趕緊整了整衣領,站回原位,朗聲念道:“大明亡國公證書。”

“經現場證實,大明第十六任皇帝,名朱由檢,帝號崇禎者,已於丙子年、戊戌月、甲子日、末時二刻,自盡於煤山,棄國實錘。”

“嗯哼。以上內容,皆有現場視頻爲證,不容置疑。”

“故:從此刻起,我宣佈大明國祚斷絕。凡年滿十八歲的純正漢人,都有權利繼承漢家法統,鼎故革新,開立新朝。”

“以上,公證人李漢。”

“公證人張冬東。”

這一刻,李大嘴的語言,伴隨着現場滴滴嗒嗒的發報聲,傳遍了神州大地。

簡單潦草的儀式匆匆完畢後,李老爺側頭往西南面張望,莫名感覺闖軍又離皇城進了一些。

臉色頓時有點白的李老爺,一馬當先,急急往山下跑去:“快走快走,別忘了把內存卡收好。”

這邊廂一羣人分工明確。端着SCAR突擊步槍的特種士兵,迅速護着大佬先行走人。其餘大佬帶來的人,分出幾個將崇禎抬上了摺疊擔架,還有兩個人左右架起王承恩,大家一股腦下山了。

煤山腳下,負責警戒的騎兵望見人下來,急忙解開拴住的馬繮。很快,李大嘴這些人上馬,皇帝和王承恩也被塞進了單獨的一輛四輪馬車。

騎兵隊長緊接着一聲唿哨,馬隊便排出一個箭頭型,護着中間的大佬和馬車,向宮外衝去。

就在馬車將將啓動那一剎,跌跌撞撞不知從哪裏鑽出了渾身煤灰的卜大醒:“僮有葑撸』噬希紒碜o駕……!”

扒住車轅的卜大醒,趕上了去天津的末班車。

目送馬隊遠去,北京站劉隊長,和幾個一身補丁的手下,終於長吁一口氣:“爺爺奶奶祖宗們終於都送走了,也不知皇上那裏能不能掙一份人情。”

“都散了吧,把武器藏好,按照四號預案潛伏。”

“是。”

……

實際上,怕死的李大嘴多慮了,眼下的境況遠沒有那麼危險。

李自成部是從城西進門的。巨大的京城,即便是外城,也要耗費大量人力和時間一一佔領。進城的部隊還要順便滅火:李闖王如今不是流寇了,要經營天下了。

而李大嘴是往東邊去的,這一路上能跑的人現在都跑光了,反而沒什麼事。

一柱香功夫,李大嘴團隊繞行至東便門,大搖大擺出了京城。沿途打家劫舍的亂兵和混混看到轟隆隆的馬隊過來,紛紛星散,後者連槍都沒有機會開。

當天入夜時分,李大嘴至廊坊。

到了廊坊,所有人先鬆了口氣:天津方面派出的兩個騎兵連,正在這裏接應。

騎兵連帶有足夠的替換馬匹。這時候也不可能在廊坊留宿,所有人只好咬牙趕路。

就在這個混亂的夜晚,大地上有許許多多人家徹夜無眠。更有某勢力麾下的城市,沿着電報的蔓延,陸續開始了躁動。

漫長的一夜,終將過去。當趕路的人望見天邊魚肚白時,華夏大地上,也同時孕育出兩個剛剛分娩的新生政權。

一六三六年十月二十二日。

晨時,大順皇帝李自成,穿着連夜趕製出來的龍袍,緩緩坐在了皇極殿內的龍椅上,開始接受百官朝賀。

同一時間,位於上海港的行在,禮官對着麥克風,念出了曹川稱帝的第一道詔書。

行在內,大燕皇帝曹川一身龍袍,端坐於上。行在門前至港區大道長長的水泥路面,跪滿了密密麻麻的官紳、士民乃至軍人。

與此同時,所有曹氏控制區內的城市,無論北方寒冷的東江諸島,還是極具工業風的廣州新區,抑或是南洋熱風下的立錐堡,各地政府連夜組織起來的萬民叩拜活動,在這一刻統一開始。

曹川登基當天,共發了三道詔書。

第一道登基詔書,先是將崇禎自盡一事公告天下。其後詔書言明,儘管崇禎被救,但自他上吊那一刻起,大明國祚就此斷絕。

而國不可一日無君。值此神州板蕩之際,有燕人曹川上承天命,下孚萬民型诔济駬碜o下,得以自立爲帝。

詔書明示,曹川稱帝后,立國號爲“大燕”,改元“天華”。定始皇曆(大燕歷)爲國家公曆,劃江北特區爲首都。以五等爵分封羣臣。

詔書明示,大燕國政體爲君主立憲制。首任宰相爲保守黨黨魁、天下兵馬大元帥夏先澤。

詔書上還明示了大燕國旗、國徽、國歌等一系列早已準備好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