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340章

作者:素罗汉

惶惶然間穿過兩條夾道,打開一扇倉庫門,符組長首先領到的,是預製板……規格統一,有金屬荷葉和鉸鏈連接的摺疊木板。

扛着木板回到外牆,按照示範搭好。燈火通明下,符管教怔怔看着這一排嚴絲合縫,高度剛好能在牆後探出頭的木架,禁不住口中泛出了苦水:這他孃的是早有預備!可恨老子流年不利,填了外交布的黑坑啊!

然而,事已至此,情知入坑也沒用了。符有地帶着自己小組的人手,排隊領了武器。

武器是正規軍用火帽槍,俗稱二八大蓋。

領到槍後,大夥就排隊上了木架。

整個使館區,是一塊臨近城市東北角的長方形街區。符有地他們現在的位置,在長方形的東南角落。

這個位置,毫無疑問是炮灰專用的外圍角落。如果安南人要進攻使館,此地首當其衝。

這時候,手裏提着短槍的少尉,開始沿着木架巡視:“架好槍!都聽好了,無令不得開火!有違抗軍令者,就地槍決!”

壓根沒有搭理腳下傳來的聒噪,符有地正在努力觀望牆頭外的世界:黑暗的東面,不停有星星點點的火光,正在往這邊彙集。

愈發感覺不妙的符有地,轉頭望向了南面,卻發現使館南面的正街一側,已然有安南兵馬主力集結到位。

影影綽綽的燈火中,閃亮的甲冑反射出一道道寒光,出賣了陰影中密集的兵馬,擠滿了視線中所有角落。

“完蛋,老子今天要歸位!”

完全沒有料到局勢如此嚴重的符有地,突然福至心靈:他明白使館區的房間爲什麼都是那種建築方式了。

這個時候,少尉軍官命令全體上膛的吼聲傳到了耳中。

舔一舔乾澀的嘴脣,符管教下意識地按照訓練要求,在牆頭架好槍,填上彈藥和火帽。

做好預備工作後,他撅起屁股,將腦殼深深埋在了牆後……悲傷逆流成河的符管教,這一刻額頭青筋顯露,心下亦在怒吼:“安南人內殘,爲何圍我使館!???”

……

且放下莫名跳坑的符管教不說,將時間倒回一個時辰之前。

當其時,夜中十點,正是關門閉戶,吹燈熄蠟之時。

就在這個檔口,黑暗中卻有一輛馬車在道路上狂奔。未及,馬車轉入紅磚道,然後車伕在使館正門前,狠狠勒住了馬匹。

在馬兒發出的長嘶聲中,車轅上跳下的人,急匆匆砸起了正門旁的小側門。

沒砸幾下,門開了。

交涉了幾分鐘後,從馬車上下來的幾個身影,簇擁着一個被黑袍嚴密裹起來的人,匆匆走進了門內。

緩緩關閉的門扇,將黑袍人一行吞沒的同時,也隔絕了遠方漸漸傳來的嘈雜聲。

沒過多久,黑袍人一行穿過了外圍建築,沿着使館中線,來到了使館核心區域。

此地戒備森嚴。最終,在又一次的檢查後,隨從被留在了院中,而黑袍人則獨自邁入了一間散發着溫暖的白色光芒的小屋。

從位置、電力供應以及屋內的陳設來看,這間外表不起眼的小屋,毫無疑問就是安南使館主人,安南大使,羅教授的辦公室了。

羅教授是頭一批穿越者中的重要人物。此君本名羅禮賢,由於知識面廣,是穿越醒Y少見的多面手,所以得了個教授的外號。

羅教授在穿越羣體裏的威望是比較高的,他曾先後擔任過早期港務局長,以及第一屆議長這兩個職務。

後來,考慮到安南局面複雜,需要有能力的操盤手去主持工作。於是在夏首輔親自做工作之後,羅教授欣然允諾,來安南做了大使。

此刻,年屆五十,穿着一件立領金絲織繡純棉白色襯衣的羅教授,正坐在主位沙發上,面帶微笑地看着黑袍人進屋。

在羅教授左手邊單人沙發上坐着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大漢。這個穿着休閒格子襯衫的大漢,是安南副使魏虎。

魏虎此人,也是早期穿越兄弧F淙擞辛硪粋�身份:穿越袃炔啃F體“唐騎會”的頭領。

理念主張相當左的唐騎會,自然是不受內部主流派別的喜歡了。再加上如今曹皇帝位置越坐越穩,於是在去年,夏首輔尋了個差錯,將礙眼的魏虎踢到安南做了副使。

屋裏最後一個人,是個臉皮白嫩的小夥,穿一件花襯衣,大約二十六七歲。

此人名叫簡歐,是今年最新“進口”來的穿越者。渡過了適應期後,簡歐這個年輕人,就被派到條件相對艱苦的安南,掛了個參贊名頭來實習。

下一刻,不速之客進門後掀開黑袍,露出了一張留着短鬚的清瘦面龐。

緊接着,不速之客一個滑跪,撲到羅教授腳下,用一口流利的漢語抱腿大喊道:“先生救我!”

“大王何至是!”換上一副早已準備好的驚訝表情的羅教授,彎腰扶住來人臂膀,追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大王如何出宮來了此處?”

到了這個時候,黑袍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黎神宗,名黎維祺,安南後黎朝第十八代皇帝,黎敬宗長子。

黎維祺此人,按照漢文化框架來套的話,就是標準的漢獻帝模板。

此君是後黎朝末期皇帝之一。在這個時代,安南國朝政大權早已被鄭梉所代表的鄭氏所掌控。黎維祺雖說是名義上的安南皇帝,但他和漢獻帝一樣,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傀儡,隨時都有可能被權臣弄死。

事實上,黎維祺的傀儡老爹黎敬宗,就是在鄭梉脅迫下,活生生“被自縊”而死的。這之後,皇位才傳給了少不經事的黎維祺。

如今,已經年方二十九歲的黎神宗黎維祺,正是做皇帝的黃金年齡。大概也意識到了自己和老爹一樣,再次對權臣產生了威脅,所以實在受不了隨時會被“自縊”的黎神宗,今夜終於冒險逃出皇宮,來到東郊民巷尋求庇護。

“羅先生,小王是尋機逃出宮來的,身後尚有追兵,還請先生救我!”

“原來如此。”羅教授臉上露出了了然神色。

點點頭,用力將黎維祺扶起到一旁坐下後,羅教授呵呵一笑,帶了點讚揚的語氣說道:“鄭王爺昨日方纔領兵出征,大王今日就出了宮,還真是果斷啊?”

“多虧那奸俦荒夏鎭y了陣腳。”一提到鄭梉,原本面貌還算清瘦的黎神宗,肌肉頓時抽搐了起來:“小王也是生怕奸倬眩俦粨锶ァ{親征’,故此,連夜出了宮。”

“嗯。”羅教授點頭表示明白:“宮禁森嚴,大王想來也是冒了險的。”

黎維祺聞言也是一臉的後怕:“多虧朝中尚有忠臣義士,小王方纔能見到羅先生的面。”

聽黎維祺這樣說,羅教授轉頭和魏虎對視一眼:“老魏,你怎麼看?”

臉上帶着微笑的魏虎一咧嘴,蹦出一個英文單詞:“Stupid。”

緊接着,魏虎補充一句:“He really thinks he did it himself。”

穿越兄g的黑話,翻譯過來,就是:“這蠢貨,他還真以爲是靠自己逃出來的。”

羅教授翻了個白眼,然後扭回頭,對一臉期待的黎神宗說道:“魏副使對大王的遭遇也深表同情。”

神宗大人急忙對魏虎拱手行禮:“小王銘感五內!”

“話說回來。”見寒暄的差不多了,羅教授這時換上了正色面孔,很嚴肅地問道:“不知大王今夜來此,意欲何爲?”

黎維祺知道關鍵時刻來了,於是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還請先生轉告曹帥,若能助小王復國,小王願認曹帥爲父,舉國開海通商,貴我兩國永結連理,永世通商,永世爲好。”

“唔……”

羅教授聽到這裏,緩緩點頭:“如此,禮該是夠了。”

再次和自家兩位副使對視一眼,看到他們肯定的表情後,羅教授興致頗高地補充道:“想來這等條件,我家大帥聽了,是一定高興的。這樣一來,出點兵馬助大王復國,也該不是什麼難事。”

黎維祺聞言,臉色變得通紅。激動不已的他,起身再次下跪:“還請諸位放心,小王如若背誓,天人共棄!”

“呵呵呵。”羅教授此刻一臉溫和,起身,彎腰再次扶起神宗大人:“助順討逆,匡扶正氣,本就是我漢家上國份內事。”

就在此刻,屋門外有人輕輕敲了三下。

“進來。”

隨後推門的,是一個情報參郑骸皥蟾妫型醭橇羰乇R一部,正在包圍使館區。另,有王城副將叩門,言語交涉,要求我方交出安南大王。”

早有準備的魏虎,聞言當即下令:“傳令,一,電報通知南海艦隊,立即啓動甲七號計劃。”

“二,使館區進入緊急狀態,全員戒備。我現在授全權給衛隊指揮官王添德,保衛使館。對於來犯之敵,無需請示,可隨時開火。”

“三,回覆王城來使,我們這裏沒有安南大王。”

“是!”年輕的情報參衷谖夯阎猛戤呩幔舐曋匮}了一遍命令,然後關門離去。

聽到兵馬圍了使館的黎維祺,方纔已然臉色蒼白,滿頭大汗。

而後,見明人逗硬,黎維祺臉上的血色又恢復了過來。

“來人,先安排大王去休息。”

看到事情已經談妥的羅教授,開始打發黎維祺走人:“大王還請好好歇息,我們這邊要主持防務了。待回頭王城退兵後,大王再聯絡忠臣義士,興復國大業!”

感動到家的黎維祺還能說什麼,千恩萬謝地告辭出門,帶着隨從去休息了。

就在黎維祺走後不久,屋裏唯一一支沒有發過言的簡歐,終於憋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我說,你們這些老哥,也真是好演技。”

“鹹魚也是有夢想的。”魏虎點着一根菸,吐了口霧氣,然後無奈地回道:“漢獻帝不也寫過衣帶詔,追過夢嗎?”

這時候,表情輕鬆,翹着二郎腿正品茶的羅教授插嘴了:“衣帶詔是證過僞的,沒那回事。”

“難道董承發動的時候,漢獻帝會如喪考妣?”魏虎撇撇嘴,不屑的道:“無論是不是僞造,那都是夢想,都是掙扎,有機會就要做的……喏,就和今天這位一樣。”

第714章 收線(六)

靜夜,長河,星斗,月明。

天穹下的升龍府,殺機四起。儘管暗潮被夜幕遮蓋,湧動的焦躁情緒,卻猶如實質一般在空氣中碰撞瀰漫。

位於暴風眼中心的使館小樓,偏偏很安靜。

起身在牆邊的茶櫃翻找一通,簡歐找齊了咖啡、糖和杯子。用紅雙喜大暖壺泡了兩杯濃咖啡,然後給羅教授面前的茶杯續滿水。

做完這些,簡歐無聊抬頭:“就這樣乾耗着?”

“不然呢?”

坐在他對面的魏虎端起咖啡,用勺子攪了攪:“都被人圍了,說話就要開片,你倒是能睡着。”

“哎呀……長夜漫漫啊!”

一聽要熬夜,簡歐伸手拉了繩,就有一個衛兵敲門進來。

簡歐吩咐:“讓廚房整點喫的來。”

沒過多久,廚房送來了夜宵:菠蘿龜、烤蔗蝦、鹽煎鹿腩、炸春捲。

看到美食,年輕的簡歐,渾身上下的DNA都活躍了起來。拍拍手,他的嘴裏很快塞滿了肥嫩的鹿肉:“喫啊,愣着幹什麼?”

身高馬大的魏虎,聽見招呼,倒是慢吞吞夾了一隻蝦。可歲數最大的羅教授就沒那個本事了:“我晚上喫不了油膩東西。你年輕,好好喫,我就看你們喫。”

“既然老羅你沒事幹。”簡歐灌一口咖啡,用力嚥下去半口肉,含含糊糊說道:“那就講講全盤操作。我來的遲,不太清楚你們的具體計劃。”

“全盤啊……”

羅教授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悠悠地道:“現在的局面……嗯,用你能聽懂的話來說,就是曹操緊急帶兵南下平滅孫權,咱們在後邊偷家救了獻帝,準備利用獻帝號召忠心臣子起事滅了權相……一目瞭然吧?”

簡歐擺擺手:“這個我知道,後邊,後邊。”

一旁魏虎啃完了蝦,又悠哉悠哉夾起一隻:“後邊還用問?驅虎吞狼,驅狼吞虎,自相殘殺,不就那點事嗎?”

簡歐點點頭:“軍閥混戰,有沒有最後的指定勝利者?”

“嘁。”魏虎冷笑一聲:“你看這三夥人,哪個長得像位面之子?”

簡歐:“唔……”

“對於廣大掙扎在貧困線的平民來說,誰當皇帝都無所謂的。現在是十七世紀,還處於原始農耕關係下的村落民,沒有近代國家概念。”

見簡歐開始馬虎了,羅教授適時插嘴開始給他分析:“這個國家真正能對我們入主造成威脅的,其實是說着漢語,識着漢字,知道歷史的精英地主階級。”

“黎神宗黎維祺代表了舊地主階層,鄭王爺代表了新既得利益階層,阮氏代表南方地主階層。”

羅教授說到這裏,用指骨輕輕敲了敲桌面:“這一次,我們要藉着混戰,將三個階層連根拔起。”

“懂了。”簡歐聽到這裏,明白過來。伸手抓起一塊龜板肉,邊啃,邊慢慢組織語言:“那麼,順序應該是……先扶持黎維祺,與南方阮氏一起夾攻最強的鄭梉。之後……再推動阮氏解決黎維祺……”

“錯了。”魏虎喫完蝦,邊擦手邊糾正:“阮氏好不容易讓我們拱到了北方,這次要抓住機會,不然溜回去又得多費手腳……阮氏排第二。”

“這樣啊……”簡歐終於也喫飽了,靠回沙發背,搓了搓牙花子,有點玩味地問道:“最後解決黎維祺的話,那我們出手就有道義風險了。老羅剛剛纔給人家表了態,這個態度我們事後沒辦法否認的。”

“不會發生那種情況。從現在開始的每一步,我們都有合法的本土勢力集團的邀請。”

“至於黎維祺……”羅教授拿起桌面上一張紙,攢成團,扔向了牆壁上掛着的安南大地圖:“誰告訴你我們要自己動手的。”

眼看着紙團砸在了大地圖最上方位置,之前惡補過安南歷史的簡歐,恍然大悟,拍了拍腦袋:“怎麼把這幫人給忘了。”

說黎朝和漢朝相似,不光因爲都出現了曹操孫權和漢獻帝。甚至連王莽這種人,黎朝都COSPLAY了一把。

早在嘉靖年間,黎朝主少國疑,權臣莫登庸便逼迫黎恭皇讓位,自立爲皇帝,改元明德,是爲莫朝。

由於根基湵。粩嘣獾嚼璩f勢力反撲。短短幾十年間,莫朝就和王莽的新朝一樣衰敗下來。最終,一系列內戰之後,莫朝殘餘勢力被趕出了升龍府,敗退到了北方和大明交界的廣平省山窩窩裏。

正因爲莫朝在安南屬於得國不正,不得民心,所以這個短命王朝也是賣國賣得最徹底的:1540年,喪家皇帝莫登庸在國內巨大的軍事壓力下,派人赴京獻表請降,奉輿圖金珠,兼割讓高平一帶的安廣、永安州、澌浮、金勒、古森、了葛、安良、羅浮諸洞土地,請求內附。

聞之,嘉靖帝准奏,令廣西布政司頒賜《大統歷》,封莫登庸爲安南都統使,子孫世襲此職,安南內政悉聽其管理。

在這之後,得了大明庇護,名義上還管轄着安南內政的莫朝,便始終盤踞在地圖最上方的廣平,始終號稱正統(有點像灣仔),過起了山窩皇帝的生活。

在後世,安南史學家給莫朝的評價是亂臣僮雍唾u國伲匚坏韧敦ぐ媸磋�

如今,莫朝已經傳到了第七代山窩皇帝莫敬寬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