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341章

作者:素罗汉

“想起來了吧,咱們手中可是有一個正牌安南都統使的。”

見簡歐拍腦袋,羅教授也得意的晃了晃腦袋:“最妙的是,對於安南人來說,即便這個託庇明朝,割讓領土的莫……敬瑭再令人不齒,那也是有合法繼承權的。”

“畢竟莫朝也統治了安南小一百年時間。”

簡歐這時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恍然大悟的他,一拍大腿:“是了是了。到最後,不管剩下誰,就由當代莫敬塘從北面山溝裏殺出來,最後清場。”

“然後嘛……”簡歐現在的思路是打通的,沒怎麼磕絆就想到了後續:“然後先登基,等曹總登了中華大皇帝位,這邊就再次上表,請削帝號,請內附,請復交趾承宣布政使司。”

“對嘍。”羅教授滿意地點點頭:“你現在算是跟上節奏了。”

“唉,原本用不着這麼麻煩的。”這個時候,一旁無聊掏牙的魏虎,無奈一聲長嘆:“奈何今天這位黎神宗不上道啊。”

“是啊,給他機會不中用。”羅教授聞言,也是搖了搖頭:“原本這位進門之前,我和老魏還商量呢,要是上道,那做白手套的好機會就給他了,誰知道……”

“誰知道,這牢底坐穿帝竟敢拿我們當猴耍!”

魏虎說到這裏,也是好氣又好笑:“他要是狠下心來割了北三省,或者借花獻佛割了南方地盤,我還敬他一句壯士斷腕,是個識進退的,後面還可以談。”

“噗”的一聲吐掉牙籤,魏虎表情變鄙視了:“結果這位毛都不打算拔一根,就打算喊曹大將軍一聲爹,就把事辦了……你說這叫什麼事……自古姓曹的出來混,有慈善家這個職業嗎?”

“呵呵。契丹認石敬瑭這個便宜兒子,那是因爲有燕雲十六州,不是因爲爹喊的好。”羅教授這會也是忍俊不禁:“這位黎神宗同志倒好,揣着明白裝糊塗,反過來了……這年頭便宜兒子這麼值錢嗎?”

“坐牢坐傻了。”簡歐設身處地想了想:“從記事起就被監控起來的人,接收到的信息本來就是經過篩選的,成年後很難有水準之上的大局觀。”

“唉……那就不怪我們了。”

魏虎緩緩並起腿,斜躺在沙發上,掰着自家指頭開始數:“封地、開國公、子孫世代進大議會、商業專營權……這些白手套專屬獎勵,都和他沒關係了……還得搭上小命。”

就在黑手三人組躲在邪惡的小樓裏策劃着驚天陰诌@一刻,窗外突然傳來了整齊的排槍聲。

“打起來了!”

年紀最輕的簡歐一個蹦跳竄了起來,抄起辦公桌上的夜視儀跑出了門。

“年輕就是好啊!看多有活力。”

魏虎悠閒地躺在沙發上,枕着胳膊沒有動:“鄭王爺已經出發一天半了。就算宮衛第一時間快馬請示,再跑回來,也不可能就用這點時間。所以這幫三心二意的宮衛,最多搞一搞佯攻,咱們輕鬆撐到明早。”

第一批的穿越人士,到了今天,那肯定都是“見過世面”的。即便沒有參加過槍林彈雨的大戰,但眼下這種規模的城市攻防戰,已經嚇不倒他們了。

同樣對外界沒感覺的羅教授,起身給茶杯換了新茶,倒上開水。接下來,在陸續產生的凌亂槍聲中,羅教授找了個紙盒,穩穩坐回辦公桌,開始收拾私人物品。

“聽動靜也就這樣了,咱們明早撤退。”

……

符有地口中喃喃有詞,一邊咒罵,一邊給槍機填上火帽,然後向燈火闌珊處射出了一發怨念子彈。

符管教全程穩如老狗。

通常來說,軍人會經歷三個檔次的心理考驗。

第一檔:古代冷兵器軍陣。血水四溢,斷肢橫飛。

第二檔:槍械。士兵在子彈距離扣動扳機,眼神好的能看到目標濺起的血線。

第三檔:坐在一千公里外的指揮部,按下導彈發射鈕。

在後世,初次上陣的士兵,哪怕在幾百米外的戰壕裏開槍,很多人都會嚇得腿抖,大汗漓淋。

這其實是社會進步的表現,因爲社會沒那麼野蠻了。

槍械時代,年輕人坐校車上學,交女朋友,參加趴體,畢業,然後進兵營參加新兵訓練。漫長的成長過程中,年輕人所能接觸到的最殘酷的場面,大概是自己祖母躺在玻璃棺材中的那一瞬。

所以他們上陣會出現新兵綜合徵。

至於按個導彈發射鈕都會嘔吐的,這就是純粹的矯情了。

符有地所處的時間,是十七世紀。這是一個過三十就能自稱老夫的原始時代。像符有地這種能活到成年的底層貧民,殘酷的生活歷程,早已將他們鍛鍊得麻木不仁。

如果是上陣肉搏,或許符管教會兩股戰戰做個逃兵。但是趴在牆頭開槍……哪怕今天是符有地嚴格意義上的初次戰鬥,他也是毫無懼色,戰術動作極其流暢標準,和身旁其他人一樣。

又麻利放了幾輪槍,符有地聽到了指揮少尉的吼聲:停火。

確實該停火了,因爲他這個方向的視線內,已經看不到敵人的蹤影。掏出懷錶看了看,發現不知不覺到了深夜三點半。

面帶愁像的符有地,並沒有被輕鬆的戰鬥所鼓舞。在他的認知裏,有如此裝備的安南人,不可能是烏合。剛纔那兩輪咋咋呼呼的衝擊,更像是佯攻。

既然有佯攻,就有總攻,大概率會在天明以後。

符有地再次憂愁地看了看滿天星斗:他現在不知道應該期待黎明快來臨呢,還是期待長夜不要走。

時間長河永恆在流淌,不會在意一個渺小生命的想法。終於,在牆頭艱難地又捱了一個時辰後,東方天空,泛出了一絲紅光。

又過了半柱香功夫,紅雲漸漸轉化成了熟悉的魚肚白。而隨着越來越清晰的視線,符有地再次看到了遠處鎧甲的冷光。

“想來廣州是要發兵的吧?是吧?”符有地心頭七上八下的同時,空蕩蕩的肚子也開始發作了:“使館的糧草不知夠不夠,唉,自助餐怕是沒有了,早知道昨日就多喫些……粉蒸肉該偷揣一些的。”

就在符有地憂心放飯這當口,像是有什麼聯動機制一般,在牆頭的明人,和射程外的安南人,突然間同時喧囂起來。

起身揚脖望了望遠潮水一般在牆頭擺動的人頭,再回頭看一眼同樣如水波般起伏的越人陣線,極度納悶的符有地,又扭頭看了看四周……除了擋住視線的城牆外,其餘三面並沒有什麼事發生。

“越人要總攻了嗎?”

愈發糊塗的符管教,轉身靠牆滑落,一屁股坐在木板上,摘下大蓋帽,解開領口,一邊扇風,一邊四十五度望天:“不像是要總攻啊?”

下一刻,一個黑黑的鐵球,從符有地頭頂飛了過去。

UFO!

“火炮!”癡呆般愣了兩秒,直到聽見城牆外傳來的炮聲,符有地這才一個激靈,跳起來轉身一看:鐵球靜悄悄飛入了遠方一處宅邸中,貌似泥牛入海,並沒有產生什麼動靜。

然而,牆裏牆外,卻同時出現了海嘯一般的吼聲。

伴隨着吼聲,大約二十息後,又一個拖着黑煙的鐵球飛過了頭頂。這一次,鐵球精準地砸在了遠處的軍陣中。

未等目擊者釋放情緒,短短几息後,天空中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黑點。隨之而來的,是震撼人心的連綿炮聲。

大張着嘴,仰着頭,符有地呆滯的眼神,隨着密集的炮彈,一路跟到了安南軍兵被砸地人仰馬翻的場景。

而之前就忐忑不安的安南宮衛軍,這一刻再也掩飾不住恐懼,轟然大散。

“海軍,是海軍來啦!”

這時,牆頭守軍早已歡呼跳躍。他們對空放着槍,打着唿哨,做出種種下流動作來嘲弄安南人。

符管教,則悄悄消失在了歡樂的人羣中,出現在了自助餐廳門前。

與此同時,使館後門打開,一個連的使館衛隊衝了出去。沒過多久,伴隨着並不激烈的槍聲,衛隊控制了升龍府的北角門。

所謂艦炮是國土測量儀。當初安南使館之所以選址在靠近碼頭的城牆下,就是因爲預料到了今天這一幕:方便艦炮掩護。

很快,北角門打開,控制了碼頭的海軍陸戰隊,也剛好衝到門前。

這一刻,通過北角門,城裏的人終於看到了碼頭全貌:兩艘巨大的戰艦在卸嗯谂炞o衛下,側舷伸出了無數冒着白煙的炮口。

……

當日正午,就在闔城居民惶惶然,回憶之前被炮火洗地的恐怖景象時,一個驚天消息首先傳遍了升龍府,隨後又快速向天下各省擴散:國主黎維祺發討逆詔,遍數國汆崡[凌虐君上,竊國權柄等一十三條大罪。

另:眼下國主已求了明國義軍來主持公道,並號召天下忠貞人士討伲t起而攻之。

詔書中亦有明示:擒殺鄭梉者,封國公,世襲罔替。

安南國主黎維祺正式跳上舞臺這一刻,羅教授一行人,也在使館做着最後的撤離工作:“所有紙質文件全部帶走,帶不走的就地銷燬。其餘糧食和日常用品,全部留給安南王。”

是的,按照雙方溝通的結果,堅固無比,易守難攻的安南使館建築區,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會留給黎維祺的勢力做大本營。

而穿越泻退麄兊膶傧拢瑒t會待在安全的大艦上,通過源源不斷的物資和軍火,遙控烏克蘭……不是,是安南時局。

傍晚,站在鎮蠻號的船頭,望着已經出現街壘和黑煙的升龍府,羅教授扭頭問道:“移民船到位了沒有?”

一旁魏虎抱着臂膀,同樣在凝視着出現戰火的城池:“已經到了兩艘,還有五艘糧船,這會已經從廣州出發了。”

“不夠,加大派遣力度,要快。”

羅教授終歸還是嘆了口氣:“接下來的日子,會有幾撥萬人規模的政治清算。升龍府作爲首都,很多人會被砍頭抄家,更多人則會被我們呷チ㈠F堡。”

“這座城也保不住了,遲早燒成廢墟。”

魏虎說到這裏,也有些動容:“糧船是要多發幾艘,會有大批難民主動上船的。”

就在大佬們指點江山之時,一路破口大罵晦氣的符有地,終於隨着林船東一起,跑回了自家船上。

隨即,林船東下令開拔,符管教第一時間離開了是非之地,向祖國方向歸去。

第715章 收線(七)

1636年7月15日,符有地一波三折的歸國旅程,終於劃上了句號:船到廣州了。

熙熙攘攘的新區碼頭,符有地鄭重和林船東作別。

這一趟海路走下來,雖說萍水相逢,但大家已經是交好的朋友了,畢竟一起經歷過險境。互相留了地址,聯繫方式。符管教懵懂之間,開啓了原始的官商勾結流程。

這種交往,一開始不過是年節捎點禮,互相通個消息罷了。然而經過時間的沉澱,雙方在各自的社交圈子裏,就會互爲助力。甚至於再過幾十年,符家和林家的後人,都會受益於今天碼頭這一別。

之後,揹着簡單的行李,符有地原地打車,去了十八里外的明經堡。

廣州二看作爲獄政單位,平常活動範圍都在人口密集區域之外。

明經堡原本是一處珠江旁的古舊衛所。結果曹副將來了之後,先是拉網剿匪,之後又是一系列的徵地、移防、務工……種種窮折騰將明經堡上下折騰了個半死,忽忽悠悠間,原本的框架就解散了。

明經堡的遭遇,不過是大時代下的一處縮影。

時間往前推移到1635年,當某勢力的大鋼廠煙囪插起來後,就真正露出了獠牙,壓根不再掩飾:珠三角地區的所有軍事單位,包括衛所,巡檢、塘汛、水營等等在內的老式軍衛系統,在一紙由漳潮總兵府出具的“違規”移防令面前,統統遭到了裁撤整編。

雖說某曹這個漳潮總兵,理論上干涉不了閩粵實土軍政,畢竟上頭還有兩地總兵官架着。然而這些年下來,只要眼不瞎,就知道兵強炮壯的曹僭旆丛诩础_@當口,誰也不願捅破這層窗戶紙,被人家祭旗當了先烈。

更讓南方所有官吏心涼的是,誰都知道,朝廷自顧不暇,已經沒辦法給大家撐腰了……所以曹傧胱鍪颤N,就只能由他去了。

在這個裁撤過程中,已經事實上轉化爲地主和農奴關係的衛所繫統,自然是要抗爭一下的,尤其是各地衛所的官戶。

然而這點抗爭力度,在後膛槍和大炮面前,猶如夏日冰雪一般消融了:絕大部分生活困苦的衛所兵員,第一時間就拋棄了壓榨他們的百戶千戶,反過來搞清算的倒是有不少。

土地革命是資本革命的必要前序。

這之後,衛所人力資源得到了重新分配。年輕的軍戶不是參軍就是進了工廠,年老的也在新社會得到了輕體力工作和醫療、社會保障。

以上這些操作,僅珠三角地區,就優化了四十萬以上的男女勞動力,給日益增廣的工業化提供了原始血液。

另外,隨着衛所事實上的裁撤,原本被私人侵佔的官地,被回到了新政府手中。這些土地名義上還是大明的實土衛所,實際上已經變成了城市、道路和規模化農田。

符有地趕到目的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夕陽西下了。

昔日防禦性質的明經堡,在經過一系列翻新改造後,成爲了廣州二看的主辦公區,是一處具有辦公、看押功能的綜合性建築羣落。

迎着暖和的金光,看着遠處列隊收工歸來的服役人員,符有地心頭莫名感到了熟悉和寬慰。整一整揹包,去行政大門遞上證件,符有地沒多久就在二樓一間辦公室,見到了副所長勞雍。

勞雍身材寬厚,四十來歲的漢子,紅臉膛。此君操着一口淮南口音,人很熱情,一條袖子塞在腰帶裏,是個缺了條胳膊的殘疾人。

事實上,符有地在瓊州時的所長上司,除了是個瘸子外,其餘地方和這位勞所長几乎一模一樣。

系統內,這種生存狀態的中層幹部很多。他們都是早年間跟着大帥打天下的老兄弟,再後來負傷無法行軍,就被安排到地方做了公職。

見到辦公室裏擺放着的竹架行軍牀,符有地態度愈發恭敬:這一類幹部通常都十分敬業,喫住都在單位,而且對大帥極度忠心,聽不得半分壞話。

見面寒暄兩句,勞所長對符管教的到來,代表廣州二看,表達了十分真盏臍g迎:能完好押送一船服役人員去立錐堡,再安全交接,毫無疑問是優秀幹部,是接下來重點培養的對象。

拿出鑰匙和飯卡,勞所長告訴符有地:休息兩天安頓好生活,然後把這段時間的經歷寫成報告,其他的回頭再說。

以上要求都是題中應有之義,符有地沒打磕絆就應諾下來。

從辦公室出來,一路打聽着尋到宿舍區,符有地找到鑰匙號上的房間,進屋,稍稍安頓,又出門去尋食堂。

食堂很好找,正是飯點,跟着大流就尋到了。而廣州食堂的伙食質量,明顯也是比瓊州二看要好的。初來乍到的符管教,毫不見外,狠狠打了梅菜扣肉等幾樣豬肉菜解饞,海鮮菜一樣沒碰。

隨着捕撈業和海水養殖業的發展,現如今,穿越锌刂葡碌难睾5貐^,海產品的供應數量已經得到了很大提升。反而是需要一步一個腳印的家畜類資源,增長依舊緩慢。

晚間,喫飽喝足的符管教。用搪瓷缸子給自己泡了茶水。坐在簡陋的宿舍裏,擰亮煤油燈,他鋪開稿紙,隨即,又從揹包裏翻出來一本巴掌大的小書:《新編簡明漢語詞典》。

能識五百個常用字,能看懂公文體,是大燕國體系內成爲“幹部”的必須條件之一。

一開始,在瓊州的時候,誰也沒有料到,人醜個矮貪喫怕死的勞教農場職工符有地,居然有如此大的毅力,學會了五百個生字,達到了晉升幹部的最低要求。

事實上,導致符有地令人刮目相看的的動力並沒有那麼偉大,且正是方纔的原因:只有幹部纔有資格貪喫,只有幹部纔有資格指示別人去做危險的工作。

當然了,學會五百個字只是最低標準。能完整寫一份述職報告,需要的知識儲備可超過五百字了。所以,符有地每當寫報告的時候,都會翻出字典加強學習。

如此休息了兩天,寫好報告,符有地又請示了勞副所長。

將報告留下來,勞所長批了個條子,讓符有地去後勤領兩套新制服,然後明早上八點來找他。

第二天一早,換上嶄新制服和皮鞋的符有地,第一次見到了除勞所長之外的其他管理層。

包括大所長在內的一些幹部,今天集體在會議室,給符管教舉辦了一個簡單的授銜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