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339章

作者:素罗汉

入營,找到管外聯的副所長,符有地先交辦了文件手續。接下來,副所長告訴他:去廣州的船還在備貨,要過幾天才能出發。

符有地倒無所謂,領了號牌,自去分配的宿舍休息不提。

如此修整了兩天,符有地原本打算去西貢城中再轉一圈的,結果副所長跑來說碼頭上工期緊,缺人,叫他明早去幫忙。

幫就幫唄,天下管教是一家。

第二天一早,揣起祖傳……瓊州二看配發的黑皮鞭掛在後腰,符有地出門,踩着集合的點,去操場匯合了本地管教和持槍看守,領了一隊苦役,押着去了碼頭。

碼頭工作枯燥無聊,就是監督苦役去貨倉哓洠会釋⒇浳镞至貨船艙內。

今天苦役搬叩氖潜镜靥禺a:稻米。

緯度更高的大明傳統產糧區,由於小冰河時代的來臨,糧食連年大幅減產。而位於熱帶地區的湄公河平原,雖說也受到氣候影響,但損失並不高。

糧食,是大燕國在南亞佔領區最重視的大宗貨物。

沒有足夠的商品糧兜底,就支撐不起國內越來越多的產業工人。穿越性诖竺髦铝ν七M的工業化和人口大遷徙,就變成了笑話。

所以,當初從佔領西貢的第一時間,緊跟在槍炮的烈焰之後的,就是周邊土地規模化的糧食種植改革。

今天扛着稻米袋的苦役,他們中有很多人,都是曾經反抗“土地集約化”的原農田所有者。

“啪”的一聲過後,一個正推着小車的苦力,後背捱了一鞭子:“給老子精神點!”

打他並不是因爲偷懶,而是規矩。

瓊州二看的規矩:新人入列,再恭順的,最少也要挨一鞭子認識管教,上不封頂。

符管教這個人,性格有點媚上,相應的也就有點苛下。所以條例中各種收拾犯人的方式,他統統執行得比較到位。

所以哪怕今天是在西貢,哪怕是臨時幫忙,在符管教看來,既然上了工,規矩就要執行。於是符管教看管的這一隊勞役,每人或多或少都捱了幾鞭子。

隨着鞭子抽下,捱打的勞役,光着的脊背上頓時出現了一條滲血的紅印,赤裸裸控訴着燕帝國主義的暴行。

然而勞役本人卻咬着牙關一聲不吭,反而低頭加快了推車的速度:任何反抗管教,或者被看守判斷爲反抗管教的行爲,都會遭到第一時間射殺。

就這樣符管教又在碼頭幫了兩天忙。到了第三日,他終於收到消息:明日發船。

當天晚些時候,符有地做完了今天最後一項工作:將管轄的勞役人員,統統趕進了船艙。

有過一次經驗的符有地知道,這是再次發往立錐堡的船隊要啓航。這幾天他已經在碼頭上觀察清楚了:有大批的建築材料、機械設備已經裝了船,今天的勞役人員是最後的“貨物”。

第二日清晨,收拾好行禮的符有地,作爲搭船乘客,登上了一艘回廣州的呒Z船興安平號。與此同時,一支數量達到十艘的大型船隊,升帆起航,出港往正南方向駛去。

今天毫無疑問是個繁忙的日子。就在符有地等待興安平號啓航的檔口,港外又駛進來另一支大型船隊。

這支船隊的數量也不少,有八艘之多。

從第一艘靠岸的船艙裏湧出來的,是揹着挎包的工裝人士。符有地一看裝束,就知道這些是什麼人了:內地來的移民。

就在這時,興安平號所在的三船編隊,鍋爐升足了壓力,船隊在緩緩震動中啓航了。

隨着船隊漸行漸遠,從越來越多的靠岸船隻中湧出的移民,像灰色的螞蟻羣落一般,漸漸消失在了符有地視野中。

六月二十八日上午,符有地搭船出航,目的地廣州。

由於從西貢到廣州的航道如今早已是熟路,所以船隊出港後,便升了滿帆,藉助難得的順風,沿着安南海岸線,全速開始北上。

身爲船隊的領航旗艦,興安平號咻敶侨ツ曜钚孪滤恼羝麢C帆船型。鐵肋木殼,排水量八百噸,滿載排水量超過一千噸。

在後世,三千噸以下的咻敶ǔ1粍潬憙群有汀8遗艽笱筝d貨的,沒有十萬噸都不好意思和人打招呼……世界最大油輪,八十萬噸,甲板比航母都長。

可在十七世紀當下,一千噸的興安平號,就是世界級的海洋咻敶恕S伸惰F肋木殼自重輕,所以儘管噸位不是最大,但實際載貨量是要超過一千五百噸級的老式帆船的。

身爲船上唯一一位搭船的乘客,符有地等到船出了港,咝衅椒�之後,便去尋船東。

和帶有數字舷號的“國企”咻敶灰粯印O衽d安平號這種傳統船名,通常意味着這艘船是私人所有。

雖說符有地不清楚這艘船的具體價格,但經常在碼頭監工的他知道,這種帶蒸汽動力系統的新式咻敶僬f也要十五萬兩銀圓以上才能買到,這還要和帥府關係相當妥當纔可以。

哪怕是按照傳統,這艘船由幾個船東共同入股,那其中任意一位,對於符有地來說,也都是天文數字身家的大土豪了。所以他第一時間去拜會了船東。

船東姓林,叫林保全,福建福寧州人。留着短髮的林船東,五十多歲,穿着簡單,和和氣氣一老頭。

見搭船乘客前來拜會,又穿着公務員制服,老頭也是樂呵呵倒了福建產的上好茶葉,請符管教喝茶。

不想這一喝,居然耗了好久……林船東在得知符有地居然去過立錐堡公幹過後,大喫一驚,詳細打問起來。

原本符有地也是不打算細說的,結果林船東看出他的顧慮,便拿出自己的身份件:福建船舶業商會副會長。

見到熟悉的體制內證件,符有地知道這位是大人物了。放下心來的他,這纔講了一些立錐堡的情況。

林船東極其認真地聽完後,也沒有再多問,而是非常客氣地將符管教送出了艙,並說回頭再請符管教喝茶。

然後在第二日,船東果又派人請了符管教喝茶,話裏話外還是在打問立錐堡的情況。

符有地當然知道大闊佬打得什麼主意。現如今在曹氏地盤,開拓投資這種話題早已是公開討論的“顯學”了。

然而知道也沒用。符有地窮鬼一個,根本摻和不起這種事業。於是他只能將自己在立錐堡的見聞當作談資,每天蹭茶之餘說一說。

像興安平這種商業咻敶ǔ6际墙洕叫小m橈L行帆,逆風燒煤,航速大致恆定在六節左右。相比傳統風帆船隻,蒸汽船不光是速度快,更重要的是,蒸汽船隻航速穩定。

這樣一來,興安平船隊每日的大致航程也就能推算出來了:6節乘1.8公里乘24小時≈260公里。

於是,出發後的第五日,一路北上的興安平船隊,出現在了一千公里外的順化港外海。

順化是安南南方首府,早先被阮氏統治超過百年。

兩年前,安南北方權臣鄭梉在穿越勢力協助下,盡發大軍南下至順化一線與南方阮氏決戰,最終取得勝利,佔領順化,放逐了阮氏一族,名義上統一了安南全境。

如今,兩年多時間過去了。在這期間,順化在穿越勢力的資助下,大力投資基建,已經變成了安南中部的重要中轉港口。

所以,理論上來說,興安平船隊來到順化後,是要進港補煤補水,修整一下再走的。

然而,符有地和林船東問詢出艙觀望後,就知道這次進不了港了:順化南邊大約二十里的海岸地帶,槍炮轟鳴,煙火四起,有兵馬正在廝殺。

“是越人內殘。”不知何時摸出一個望遠鏡的林船東,仔細觀察了一會後,臉色陰沉地放下了望遠鏡,對身旁的大副說道:“升帆,去升龍府。”

第713章 收線(五)

從順化至升龍府(河內),距離就很近了。海路取直線航道的話,四百公里就能到紅河口。

這點路,對於蒸汽船隊來說,不到兩天航程。七月五日凌晨,船隊駛過了北部灣大部,按計劃抵達了紅河口。

在這個位置,看到掛着曹氏認旗的巡邏艦,船隊之前隱隱浮現的一點危機感終於消失了。

根據“撫遠號條約”,紅河口,已經屬於大燕國南洋艦隊的日常巡邏範圍。

事實上就和清末的長江一樣,孱弱的安南水師這之後完全無法阻擋優勢海軍的侵蝕。如今整條紅河的管轄權,都在大燕國海軍手中。

紅河口距離升龍府,就只剩下一百公里的內河航道了。

到這個時候,也不用再吝嗇什麼。心中有事的林船東急於趕路,下令鍋爐升壓,將最後一點燃料都投進了爐艙。

和所有管控內的大江河一樣。古老的紅河在當初條約簽訂後,就得到了疏浚航道等一系列通航工程的改造。

連夜上溯的船隊,沿着安全航道,跟隨燈光浮標,很輕鬆就在凌晨之前到達了升龍府外。

天光破曉後,候在港外的興安平船隊順利入港。

船隊靠岸的第一時間,補煤補水之餘,林船東就打發了二副進城,而後又打發了懂安南語的水手去碼頭打探消息。符有地則陪着林船東在艙內,茶飯不思,焦急等待。

按理說,像符有地這樣的小人物,是不可能清楚安南國局勢的。可架不住林船東是內行,所以這兩天下來,符有地對安南國情也是有了相當程度的瞭解。

至於爲什麼林船東對安南局勢格外關心,那也是有原因的:林船東是最早一批投靠穿越勢力的明國土著。這些年下來,林船東因爲抱上了曹將軍大腿,從而身家和社會地位都在暴漲。

可有失就有得。既然上了船,那麼也要相應的承擔風險:投資安南就是林船東“響應國家號召”的具體表現。

林家在安南是下了重注的。不但投資了荔枝園和稻米基地,還與人合夥辦了水果罐頭廠。

所以發現安南國又開始內戰後,林船東便急急趕到升龍府來打探消息,生怕自家產業在戰火中遭受損失。

就在等待這期間,消息源源不斷彙總而來:原本被驅除的南方軍閥阮氏,日前突然在西貢聚兵,重新豎起反旗,反攻祖地。

據說,南方重鎮順化已在日前被裏應外合攻下,重歸於阮氏之手。

也有一說,是順化還未被攻下,不過也是危在旦夕。

據說,安南丞相鄭梉,已於昨日點齊兵馬,率軍南下平叛。

一上午時間,各種消息紛紛亂亂而來,不知真假。

就這樣在碼頭上候到正午時分,早先下船的二副,終於領着一個身穿新式軍服的年輕人上了船。

見到年輕人,林船東貌似終於放下了心,哈哈大笑着給符有地介紹:年輕人名叫林奉,是他族弟之子。

林奉之父林保安,是和林船東一起打江山的搭檔。二人一個在族中行五,一個行七。現如今兩人都是有頭有臉的新派士紳,一個平日裏負責船隊商貿,另一個負責在福建坐鎮。

林奉這個獨子,正是其父徹底投靠曹大帥的憑證。

新派工商士紳送進體制的優秀子侄輩,那就相當於內門弟子,是妥妥的自己人。這一類年輕人在體制內,通常升遷都非常快。像林奉雖說年紀輕輕,卻已是大燕國駐安南國使館的二等武官了。

見面略一寒暄,心急的林船東便問起越人內戰一事。

年輕的林武官聞言卻只是神祕一笑,然後告訴自家伯父:“事關機密,伯父還請稍安勿躁,此事盡在掌握。”

見自家伯父還是有些擔心,清楚其心思的林武官無奈又安慰一句:“就算家中產業有損失,事後也定有安南人財貨補償……大帥何時讓自己人喫過虧?”

話說到這個份上,林保全再不明白某勢力在下大棋,就枉爲老牌走狗了:“看我,着相了。”

“老糊塗了,老糊塗了。”拍拍自家腦袋,林船東心情一放鬆,就回歸正常了:“此事再也休提,好侄兒且隨我醫了肚餓。”

聽伯父要請客喫飯,林武官卻是急忙推辭:他近日公務繁忙,今天來船上做解釋是臨時抽了時間的,現在必須要趕回使館。

林船東見事已如此,只好嚷嚷着同去……林副會長這種高地位的社會人士,是有資格在使館區內住宿的。

順便,考慮到符管教還會再去立錐堡,值得投資,於是林東主一併邀請了好邭獾姆芙蹋俅尾滠嚕滹垼涓邫n招待所。

安南使館,符有地作爲體制內人員,當然是知道有這麼一處的。不光如此,他還清楚,安南使館是“外交部”這個衙門的地盤。

根據當年簽署的“撫遠號條約”,升龍府在城東劃出的一處民巷,便成了大明國的使館區。

這之後,使館區開始大興土木,有力拉動了當地經濟。

現如今,使館區早已建成。符有地坐在馬車上,通過北角門進了升龍府這座大城後,很快就踏上了一條獨特的紅磚馬路。

看到這獨一無二的紅磚馬路,以及道路兩旁高高的圍牆,符有地知道,使館街到了。

前腳從一道側門進了使館,林奉後腳便匆匆告辭:林武官工作地點是使館區核心區域,外人進不去。

輕車熟路的林船東,帶着符管教和兩個隨從,徑直去了接待處,先開了房,然後去了餐廳。

使館區的餐廳相當先進,中午提供的居然是自助餐。符管教這可是第一次喫自助,頓覺開了眼,上手就是美食區大胃王的路數,抄了一鐵盤海鮮開整,連呼過癮。

林東主上了年紀,喫飯屬於合理搭配養生爲主。隨便喫了點,見幾個年輕人酣戰不停,莞爾一笑便去歇息了。

這邊符有地狠狠喫足了一個時辰,方纔盡興。飯後,他捧着鼓脹的肚皮開始遛彎,順便參觀一下大名鼎鼎的大明首個駐外使館。

可這一參觀,他的感官就不好了。允許客人蔘觀的院落,清一色灰撲撲的水泥房屋。不見雕樑畫棟,也不見木石花草龜蟲蝶燕,整個使館區外圍一圈院落,全部都是呆板的方型建築,連窗欞都是鐵條的。

溜達了一圈,索性無趣。於是符管教便回到招待所院內,找到自己房間,倒頭就睡。

這一睡就是一下午。傍晚起來後,符有地胃口不減,又跑去自助餐廳蹭飯。期間他與林船東碰頭,得知自己還要在使館多住幾日:林船東要等自家產業的掌櫃前來彙報完局勢,商量完對策後才能出發。

有自助大餐喫,符有地恨不得在使館再住一個月,當下連連點頭。

幸福的時光卻總是那樣短暫。

當天夜裏,正在呼呼大睡的符有地,突然間被一陣嘈雜的聲音給驚醒了。

迷迷糊糊中扭頭望向窗外,看到的卻是跳動的火光。

“走水了?”

意念在腦中轉了幾個圈後,符有地猛地從牀頭坐起,草草穿上衣服跑出門。站到亮如白晝的院裏環視一圈,才發現並不是走水,而是有旅客舉着火把四處亂竄。

伸手掏出懷錶一看,子時正。看着滿院子發出光芒的火把和煤油燈,一頭霧水的符有地,一扭頭,正好,看見了匆匆從外間返回的林船東。

然後,一個震撼性內幕把符有地砸蒙了:使館被安南兵馬圍起來了!

還沒等符有地消化這個驚天消息,一個年輕的少尉武官,帶着幾個荷槍實彈士兵衝進了院裏:“所有人,臨時徵用。有軍械使用經驗的,來我這裏報備!”

符有地聞言,只好壓下心頭疑惑上前報備:眼下是亂世,大燕國任何級別的公務員,日常必定受過正規槍械訓練。

這種槍械訓練可不是形式主義。按照大綱要求,五十名臨時集結的公務員團隊,附帶一百名社區積極分子,面對土匪團伙,必須要有防守小型縣城四十八小時的能力。

符有地穿着公務員制服,入住登記也用的正規證件,躲都躲不過去。

好在吾道不孤。這年月敢跑到安南做生意的旅客,不會算賬的可能有,不會使刀放槍的,一個都沒有。

最後,一番報備下來,兩個客房院落將近四十名旅客,除了幾個林船東這種老頭外,其餘全被徵用了。

接下來,少尉先是勒令林船東等閒雜人士撤進內院。然後少尉將旅客們分了兩組。這時候,穿着公務員制服的符有地,毫無疑問被安排成了小組長。

符組長前腳得了官銜,後腳就帶着一惺窒拢S少尉去內院領裝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