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34章

作者:素罗汉

“熟悉吧,這箱子都是你從德班打包過來的,辛苦了,姚工。”年輕的董事長很隨和,親自從一旁的吧檯裏,倒了半杯波爾多遞給他。

“不辛苦,不辛苦,董事長才是辛苦!”姚浙生雙手接過酒,禮貌性地喝一口,然後趕緊拍董事長馬屁。

“是啊,我今天也着實辛苦。”董事長一邊招呼姚工坐下,一邊指着那個孤零零在地上的鋼板箱說道:“剛纔一口氣送了七個過去,這是最後一個,簡直太辛苦了。”

姚浙生這一刻突然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彷彿有什麼東西就在窗戶紙另一邊一樣,他的表情有點呆滯。

董事長這時候突然把身子前傾,盯着姚浙生的眼睛問道:“你這些天又是查接貨地,又是查公司資料,看來是對貨物最終目的地很有興趣?”

“壞了,配發的筆記本有問題!”姚浙生這一刻臉色發白,思路被拉回現實,吞吞吐吐,期期艾艾的說道:“就是,就是覺得沒必要買那麼多配件……”

“呵呵。”董事長又把身體靠回沙發背,笑嘻嘻說道:“沒辦法啊,在大明朝買不到配件啊。”

“啊……”姚浙生這一刻腦子裏轟的一聲,窗戶紙終於被捅破,就在他直起身子想說點什麼的時候,藥勁上來,手中的酒杯滑落在地,他昏倒在沙發上。

第108章 燈塔點燃

“啊!”回憶起昏迷前發生的一切的姚浙生,從木板上跳了起來。

他先是往晴空萬里的天際看了一眼,然後看看自己腳旁的行李箱,再興奮地看着工地中忙碌的人羣,還有那些提着AK的守衛,一臉按耐不住的激動,說話就往旁邊的工棚裏衝去。

“嗨嗨嗨,我說你小子瞎躥什麼?”幾個頭戴工程頭盔,身穿藍色工作服的人擋住了他。

“這是哪?”姚浙生急迫地問到。

鄒國慶笑嘻嘻看着眼前這位穿着藍格子休閒西裝,頭髮三七開,大餅臉,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摸着下巴問道:“你就是那個採購經理吧?”

“啊!你怎麼知道?”姚浙生思路被帶偏。

“我問你,臺鋸的電機咋是三菱的,不是讓你買西門子的嗎?”鄒國慶臉一緊,唬了吧唧的問到。

“當時這個型號的沒貨了,時間又緊,我就……”姚浙生說到這裏,突然跳起來,大聲喊道:“混蛋,快告訴我這是哪!”

哈哈,一幫人歡笑起來——好多穿越幸婚_始都是這表現。

“大明朝。”鄒國慶玩味地回到。

“真是大明朝?”

“真的,不騙你。”

“握草!”姚浙生又跳了起來,落地後一拳砸在掌心,興奮地大喊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地球用得着這種腦殘設備嗎?這是哪年的大明朝?快說,嗯……植被很茂盛啊,南方?啊哈,咱們在廣南對不對?是不是要北伐?朱元璋嗎……”

鄒國慶一夥人呆滯地看着眼前這位神經病在來回亂走,嘴裏語無倫次地亂說,講真,這是大夥第一次見到穿越後如此興奮,接受能力如此強的人,搞得人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節奏被打亂了。

“嗯哼!”鄒國慶大聲一咳嗽,一把拉住這位粗神經人士說道:“小姚是吧?你看,咱們現在呢,是在臺灣南部,眼下是1627年,咱們纔開始發展。”

“打住!”鄒國慶制止住粗神經下面的問話:“先聽我說,今天很重要,大夥沒時間給你科普,我現在火線任命你爲窯區副總管,這裏所有的設備都是你一手訂購,你現在什麼都別問,趕緊指揮大夥把生產線安裝完畢再說。”

姚浙生就這樣被裹挾着去緊急安裝生產線,直到晚上喫飯的時候,他纔有空讓人給他講解當前局勢,結果被敲詐了兩盒煙——新手在不能動手的新手區被老手敲詐,這是傳統套路,只有主角能免。姚浙生不是主角,所以他聽完當前局勢後,大笑着從行李掏了兩盒煙出去。

……

19號又忙了整整一天,直到20號中午,核心動力廠房和木工廠房的所有設備才安裝完畢,磚窯來不及了,現在急等試車,明天再弄吧……這期間新來的姚總管幫了大忙:所有的設備他在德班都親手安裝測試過,可以說是瞭如指掌。

20號中午,曹總又在大佬環繞中來到工地,見到某人後,曹總哈哈大笑着和優秀員工姚浙生敘了幾句“舊事”,新出爐的姚總管表示:早說我早來了,當年在浙工大讀書的時候俺就喜歡看穿越小說……

1627年12月20號下午2點22分,良辰吉時已到,曹總在全體穿越械淖⒁曋校⑿ψ抛叩揭慌_乳白色的,外形很像冰櫃的沃爾沃柴油發電機面前,輕輕摁下電噴按鍵。

下一刻,200KW的柴油發電機啓動,不遠處的破碎機緊接着啓動,狼牙棒一般的滾齒緩慢而又堅定地轉動起來,輸送帶上早已擺好的木料被送進滾齒下方,設計中用來破碎報廢汽車鋼板的合金滾齒,輕鬆得將大腿粗的木料碾成大塊碎渣,從機器後方的傳送帶輸送出來。

木渣被輸送帶接力送入生物質顆粒機的進料口,和絞肉餡原理沒什麼區別的顆粒機開始工作,碎木料被壓入有一圈小眼的環形模具中,這時由於溫度急劇升高,木料中的木質素開始融化,起到了粘膠作用,最終,一截截小手指長的木屑顆粒,就這樣被擠壓成型。

第三站是流化牀鍋爐,爐膛這時已經處於燃燒狀態中——爐前工提前人工點的火。隨着滾燙的生物質顆粒被傳送帶送進爐膛,大火熊熊燃起,設計好的熱氣流開始在爐內循環,木屑顆粒這時隨着氣流在爐內環形流動,一個循環後,很快就變成灰渣,被排出爐膛。

木料貢獻的熱量被爐膛四周的鍋爐水化爲蒸汽帶走,沿着管路來到動力系統的最後一站:汽輪機組。

西門子公司出品的6000KW小型汽輪機,這一刻透平葉片被高溫蒸汽緩緩帶動,一體化的發電機轉子也開始聯動,電力,通過本位面的自然資源生產出來的第一焦耳電力,終於產生了!

隨着鍋爐蒸汽壓力的提高,20分鐘後,擔任現場總指揮的鄒國慶下令:柴油發電機停機。

每小時消耗40公斤“進口柴油”的發電機迅速停止工作,然而整個系統依舊在正常咿D——本土能源通過蒸汽輪機產生的電力,這一刻完全替代了進口柴油,幾百米外的木工廠同時也傳來喜訊:電力帶動的臺鋸可以正常咝校�

十幾把AK同時對天發射的機槍聲再一次掩蓋住了所有人的歡呼聲,穿越袀兣e起手呼喊着,擁抱着。

The Lighting Of The Beacons渾厚激昂的音樂聲這一刻在某些人心中響起,魔戒粉覺得只有傳遞烽火的那一幕,最適合自己當下的心情。另一些人心中浮現得則是當年原子彈試驗成功後的歡慶景象,好吧,大員人民從此站起來了,可以去狠狠欺壓其他地區的人民了。

茫茫黑暗中終於燃起工業文明的烽火,時空來客們最強大的技能樹,底層技能今天終於被點亮,澎湃的力量隨着蒸汽和電力四處傳動,和在場的所有人一起產生共鳴;汲取到力量的穿越者會越來越強大,他們會駕馭這種力量,用它覆蓋這片土地,將所到之處全部按照自己的意願格式化,變成一處嶄新的世界。

第109章 戰略相持

喫飽就睡的神仙日子終於結束,勞工們今天又開始上工。一進窯區,看到那些憑空出現的,閃着金屬光澤的鋼鐵怪物,明人們就開始不淡定了。

穿越凶匀徊粫诤跏窒孪胧颤N,勞工們被勒令排成橫排,近距離觀察設備如何咝小O乱豢蹋Z隆隆的響聲中,大腿粗的木料被鐵牙一口口吞掉,原本就戰戰兢兢的勞工們,在恐怖直播中頓時給跪。

穿越後從沒拿自己當過外人,第一時間就以飽滿的熱情投入到工作中的姚浙生同志,見到如此愚昧的場景,一邊破口大罵一邊衝進人堆連踢帶拉,然而拉起一個另一個又給跪……至尊寶在春十三娘面前毆打手下時大概也是這個心情——恨鐵不成鋼。

好不容易把這幫貨都給捋直,然後……沒有然後,觀摩教學吧,機器旁先站半天,克服掉恐懼感再說。

事實上核心動力系統用不了很多工人,從破碎機一直到汽輪機,大部分操作都是自動的,工人最大的體力勞動,無非是把樹枝,木料,鋸末刨花這些東西搬到傳送帶上。鍋爐汽輪機這些設備,旁邊永遠會有工業黨人在值班,什麼時候能培養出弄懂這些裝備的土著,現在還是個謎。

包括磚場,木工廠在內,由於電力的產生,體力勞動者人數會被降到最低,小型叉車這些倉庫必備的東東會很快裝備齊全。

……

荷蘭人和班達人依舊在新港溪上下游奮戰。紅毛們邭夂靡稽c,負責清理新港溪下游的河道和岸上植被,這個活計是越幹越輕鬆的——下游植被逐漸稀疏,溪水鹽度逐漸升高,所以工作的艱苦程度和蚊子每天都在遞減。

截至今天,因爲各種原因死掉的荷蘭人一共還不到20個,未來幾天有望保持零傷亡:這一點是大辦公室特意交待過的,馬上奴易茲先生就要從日本回來,到時候發現手下死光光的話,面子上有點下不去。

班達人沒有那麼幸撸_灣之所以被西班牙人稱爲“福摩薩”,那是有原因的。

窯區基地位於新港溪中游,這裏在臺南平原的位置比較靠東,已經接近阿里山腳下的溓鹆甑貛В噙_人往新港溪上游的拓荒行動,隨着海拔逐漸升高,死亡率也在逐漸升高。

丘陵地帶濃密的植被使得班達人舉步維艱。

阿里山系在海拔800米以下,佈滿了樟樹,榕樹,相思樹,野生龍眼,茄冬等等常綠喬木林,另外還有大片的毛竹,綠竹,桂竹等10幾種竹林,各種野生闊葉植物和灌木,黃藤佔據了腳下的每一寸土地,原始植被匯成一片綠色海洋,宛如海中波濤,絲毫無懼外來者的侵犯。

班達人往新港溪上游推進2公里後,死亡率就開始迅速升高。哪怕穿越幸呀浗o他們配發了全套勞保服,全套後世帶來的工具,並且受傷後能得到及時治療,也抵擋不住瘧疾和工傷的瘋狂殺人速度。

早期的100多號班達人現在已經只剩下70人,死亡率超過30%。現在每天上工前,都會有拿着紅外體溫計監工在所有人脖子上照射一下,一但發現有體溫升高者,立即帶走——患病者被小船轉移到北線尾島上的竹棚觀察,在這裏,所有打擺子的人,會被鐵錘一下砸死,然後海葬。

少數堅持到底,最後確誀懜忻暗幕颊邥玫綆灼⑺酒チ郑粫谢前泛涂股兀驙懻搲详P於耐藥性的辯論還沒有結束。

穿越欣硐胫械摹�5公里”絕對蚊子防禦圈,由於炮灰消耗量太大,不得不暫時停手。以窯區爲圓心,東面阿里山方向只清理掉2公里植被,新港溪對岸的北方地區乾脆還沒有動手,只有西南赤崁方向可以接受。

總之,道路曲折,前途光明,隨着時間推移,戰略相持的局面遲早會被打破,最終敗退的一定是環境,而不是正在努力發展工業化的某勢力。

……

波濤翻滾,海天相連,午後的陽光溫暖明媚,由杭州始發的狗眼號船隊,此刻已經走完了臺浙航線的大部分路程,三艘千料海船組成的船隊,正在臺灣海峽中線組成一字型船隊,斬浪前行。

遙遠的輝煌早已是過去式,鄭和的後人們在200年後,已經在航海方面全面落後,淪落到只能靠肉眼觀測沿途地標的地步。眼下這個時間段,殖民者在日益發展的數學,天文學,航海學的武裝下,每年都能橫跨廣袤的太平洋來到東亞,而大明的船東們,依舊在揹着古老的針路,沿着海岸線北上南下。

他們可以遠航到北大年,馬尼拉,巴達維亞,因爲這些地方,沿途都有海岸線和各種島鏈可以避風和指示方向。

但是他們卻沒有能力,沿着家門口臺灣海峽的中線航行:均寬300公里的海峽,看不到地標,只有海水,只需要一個黑夜,或者一場風雨,明船就會迷失方向,不知道自己在朝鮮還是在廣東——他們沒有能力用天上的星星指路。

穿越者的船隊,由於安裝了後世帶來的科技裝備,所以茫茫深海反而變成航行中的屏障。船隊早期開創的臺浙航線,眼下已經日趨完善,只要海況允許,領頭的導航船現在更趨向於沿着海峽中部航行,避開可能的麻煩,直到緯度接近臺南以後,纔會改變航向。

楊二提着尿桶,從艙底一步一步走上來……這趟終於輪到他放風。上來甲板,對着船尾的廁坑,把尿桶裏的東西統統倒入海中,然後用旁邊的木桶提上來海水,刷洗乾淨尿桶之後,他終於可以靠在船舷上吸幾口清爽的海風了!

今時的楊二,剔着光頭,臉上那塊紫紅色的胎記依舊醒目,上身是最便宜的月白土布對襟小褂,下身是露着腳踝的月白土布七分褲,腳下瞪着草鞋,形象談不上時尚,如果頭上再裹一塊月白布毛巾的話,倒是能試着走一下陝北風。

第110章 楊二和摩雲觀

自從被裝船出海後,頭兩天放風的時候,楊二還能看到遠方一些小島,後幾天根本看不到一絲陸地的影子。楊二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何時船隊能靠岸,他有時候在想,或許船隊永遠不會靠岸。

正在放風的他不知道:如果他這次能在甲板上混足兩個小時的話,就能看到終點站:臺南海岸線,可惜他每次放風只有一炷香的時間。

幾天前的那個晚上,當楊二被人從鋪上叫醒,來到燈火通明的摩雲觀前殿裏時,他很清楚,終於輪到自己了。

摩雲觀在楊二來後的幾個月時間裏,每天都在一點點地改變,最終,除去新建的前殿用來裝點門面以外,其餘的廢墟陸續被一排排整齊的屋舍取代。

被陸續取代的不僅是廢墟,還有觀中的老人們。從衛方丈押走幫裏的諸多大佬那一晚開始,快則十天,慢則半月,總有一些人在第二天日出後,再無蹤跡。

楊二知道這些人都在半夜被押走了。

管寺的大和尚們有神通,能在夜間觀人,此輩專好夜半行事,有那不信邪的幫里老人,尋機逃命的,全數被鳥銃打死在半道上——楊二收過幾次屍。

隨着寺中老人陸續被送走,填補進來的丐幫中人位份也越來越低,和楊二相熟的也越來越少,大多都是爲一口吃食才入幫的新丐。新房舍建好後,寺裏規矩愈發森嚴,一舍一號,一舍中人有事連坐,有平日裏私下談論出海的,全舍人很快就會消失。

楊二尋機打問過新入寺的舊識,才知道外間早已變天。新任團頭手段酷烈,大力整飭幫務,眼下各堂口掌事的,統統是外路來的龍頭親信。

幫中但凡稍有地位的老人,俱是此輩眼中釘,總要尋錯處打壓則個,三五不時就有老人連帶親信被髮配到摩雲觀,私底下硬扛的,還不知道被宰掉多少,眼下幫裏的老人已經被換個七七八八,再不是之前的丐幫了……

楊二當時聽完後肝膽俱裂,年輕人這才明白過來,自己縱有一日逃出生天,怕是回到杭州也是個死……恐慌之下楊二毅然浪子回頭,做起了讀書人——就他所知,唯獨在寺裏不愁喫喝,大約不會被夜半押走的,就是那幾個讀書種子了。

然而讀書也是需要天份的,楊二儘管有已改名姜尚的鐵桿小兄弟在課外幫他輔導,那些曲裏拐彎的“經文”,依舊學得磕磕絆絆。因爲學習水平很一般,所以他只能勉強保持在不被髮配去幹活的境界——喜歡楊二機靈的衛方丈那一晚消失後,他就被新任方丈一度打發去編草鞋。

摩雲觀自從大規模的土建工程完畢後,就開始正規化,監獄化管理。按照進寺時間的先後,有規劃好的“號子”等着不同批次的新人入住。

從寺外買來的席草和棉花,會按照簡易流水線的程序,被號子裏的人一步步做成土布衣褲,草鞋,草帽。款型是最省料的對襟小褂和七分褲,連染色都不用,月白布就好。所有成品不會出售,多出來的會存在庫房,然後隨船咦摺髥T的紡織工業還在猴年馬月,現階段急缺成品。

所有進了摩雲觀的人,會在一系列檢疫程序完畢後,得到一個休整時間。沒有重體力活,伙食也不錯,所以很多骨瘦如柴的新人在短短一兩個月時間裏就變得正常,健康。這期間管理者會進行簡單的微調,老弱病殘會被調離,其他人會被調整宿舍,安排船期。

先來先走的總原則不會變,之前的批次已經優先把所有丐幫老人送走,幾趟下來,寺裏現存的人力資源,絕大部分是什麼都不懂的新入夥流民。唯一留到最後的,就是一批尖子生,人上人,三道槓。

所以,在曹川成功把8箱設備傳送到大員的當天,杭州站收到電報以後,就通知休整中的狗眼號船隊準備起航,另外通知摩雲觀:尖子生們這一批就要啓撸驙懘髥T的住宅緊張局面很快就會緩解,學校是第一序列建築。

於是,楊二最終還是等來了夜半上船的命撸贿^好的一點是,他當晚發現,小兄弟姜尚也在隊伍裏。不過姜尚和他不是一路,人家和之後上船的兩位青袍書生都是住上等艙的,楊二在底艙住。

……

把浮游天外的思緒收回腦中,靠在舷牆上吹了半天海風的楊二,估摸着一炷香時間差不多到了,往海里吐一口痰,然後提起尿桶準備回艙。

就在他走到艙口時,遇到一個人施施然正從下面走上來。

“姜兄弟!”楊二驚喜的給來人打招呼。

“楊二哥!”姜尚見是老哥,嘿嘿笑着,把楊二拉到一旁,從口袋裏掏出半個橘子遞給他:“下面住着辛苦吧。”

楊二連橘子皮都不剝,一口把半個橘子塞進嘴,一邊大嚼,一邊含含糊糊說道:“苦啊,放風時辰短,哪有你們上艙住着自在,有喫有喝。”

站在楊二面前的姜尚,早已不是當初的骷髏兵形態。少年人現在氣色飽滿,身材勻稱,短短幾個月功夫個頭已經躥了一截,上身是靛藍細布對襟短褂,下身是同樣布料的長褲,褲腳就搭在腳上的松江布鞋面上,渾不似楊二這種露着腳踝的泥腿子做派。

聽到楊二的抱怨後,姜尚先是呵呵傻笑幾聲,然後對他說道:“再挺挺,就要到地頭了,今日就能到。”

“當真?兄弟你莫哄哥哥。”

“當真!我在船樓裏見過海圖,大掌櫃還考校過我換算,我都算對了,橘子就是掌櫃賞的。”

“哎呦呦,可算是要到地頭,苦死哥哥我了,咱們這趟怕不是在洋麪上飄足了萬里路?唉,要被髮配到天邊了。”

“沒有萬里。”姜尚很認真的想了想,然後掰着指頭算道:“大約是1000公里,540海里,2000華里,咱們現下在福建對海,古夷州地界。”

楊二眨巴着眼,愣愣的看着姜尚,一時間無言以對。

第111章 羊入虎口

狗眼號帶領的船隊,南行到北緯23度的位置後,開始轉帆折往東面,沒過多久,就看到了臺南海岸。

午後時分,船隊已經來到大員外海,和往日不同,此刻的大員外海,多了一艘西式軟帆船,這艘船沒有進港,就停在外海。狗眼號的船長王博,拿起信號已經變強的手機,撥了個電話出去,很快他就搞清楚情況,然後他下令保持警戒,船隊從西式船的外側繞過,緩緩進港。

站在狗眼號艉樓頂部加裝的機槍巢裏,身材瘦高,臉型消瘦,漁政出身的穿越客王博,拿着望遠鏡細細觀望。

鏡頭前緩緩出現的,是一艘三桅亞哈特船——荷蘭人嘴裏的“快艇”。這艘船長大約25米,排水量應該在250噸左右,比海軍俘獲的那艘“乘風”號要大兩圈。船甲板上此刻擠滿了各種髮色的水手,不過紅髮的低地人種還是居多,大約佔了一半左右。

四門銅炮的炮口從舷窗露出了頭,從王博的8倍蔡司鏡中,能清楚地看到12磅和8磅各有兩門。

看着船桅上懸掛的紅白藍三色VOC(荷蘭東印度公司簡稱)旗幟,王博此時一臉冷笑,等到雙方在相距300米的距離的緩緩擦身而過後,王博扭頭進了船艙。

大員港一片嘈雜,沙船隊進港後開始卸人貨。楊二從底艙爬出來,擠在甲板上的人羣裏使勁往四面張望。他看到藍綠相間的大片泄湖,看到由遠而近的一塊塊黃色沙洲,看到碼頭邊近在咫尺的褐色城池,然後,他就看到了城池角堡上的衛方丈……

無論是當初袒胸露腹披着袈裟提着酒葫蘆,還是今天迷彩背心迷彩長褲叢林戰靴,衛方丈永遠是最引人矚目的一個,不論他站在哪裏。

1米93的身高,剔着板寸,滿臉橫肉,粗短的脖子像是額外焊上去了幾根鋼筋,強悍的胸大肌將背心撐出深深的輪廓,巨大的上臂肌羣鼓脹着,胳膊比大腿粗這句話,在衛遠這裏絕不是笑話。

站在商館東南角“觀景臺”上,鶴立雞羣,正在和韓小波他們指點江山的衛遠,第一時間就被爬上甲板的楊二認了出來。楊二當即捂住臉上的胎記,腿一彎,脖子一縮,從人堆裏消失不見。

楊二見到衛遠,就像耗子見到貓一樣。

當初在摩雲觀的時候,楊二就對衛方丈怕得要死。按理說楊二應該對方丈感激纔對:喫喝不愁,分派的差事也輕鬆,見面就誇他機靈。然而從小就歷盡磨難,深諳江湖險惡的小贄疃灸芫陀X得被方丈看中不是什麼好路數。

起初楊二以爲自家會被爆了菊花——杭州城裏的禿驢都是這麼幹小沙彌的。後來發現不是這麼回事,衛方丈看楊二,大約是老匠看到好料的那種味道,方丈不止一次對楊二說過:“瞧你這機靈勁,等到地方了調教調教,就是一把好手。”

……楊二這下更加恐懼:這是要裹脅自己入夥,幹那刀頭舔血的勾當啊!要知道,衛方丈身上不止有橫肉,還有傷疤,綠林中廝殺搏命的勾當大約纔是方丈的本行,楊二隻是個靠着滑不留手在杭州城混生活的小伲麤]有方丈的膽氣,也沒有方丈的身板去和人玩命。

所以自打進了摩雲觀以後,楊二每天就像耗子一樣躲着衛方丈,好在衛方丈沒幾個月後,就夜半消失,楊二被新任的方丈打發去做草鞋,這反而讓他安心下來。

這次出海以後,楊二心裏隱隱就有着不安的預感,果不其然,今天船一到港,楊二就看到了最不想見到的人,萬幸的是眼下甲板上全是和楊二相同打扮的人,所以只要捂住臉上醒目的胎記,衛方丈準定是認不出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