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327章

作者:素罗汉

什麼都可以作假,唯獨白花花的銀兩做不了假。土著購買國債的數額,某種程度上來說,就是當地“造反值”的最真實反饋。

以上。

之於發行派的觀點,反對派是嗤之以鼻的:穿越政權是有史以來最不需要操心財政的政權。莫說眼下,單就硬盤裏保存的那些未來科技,哪怕再過幾百年,都可以保證子孫後代衣食無憂。

這種情況下,政府根本不需要多渠道籌集資金來完成什麼國家建設。更何況,國家建設的紅利,當初說好是由穿貴內部分紅的,沒必要這麼早就讓其他階層摻和進來。

至於說造反值什麼的……更是被反對派斥爲無病呻吟:擁有蒸汽動力、化肥和長管重炮的國家機器,已然對守舊勢力形成了碾壓態勢。

又不是唐宋元明,造個反造得聲嘶力竭筋疲力盡。穿越政權眼下與守舊力量差距如此懸殊,用得着在意誰贊成誰反對嗎?到了正式扯旗那一天,哪個不服,碾過去就行了。

以上這兩種論調,各有各的道理,這邊廂是真的誰也不服誰。於是兩派經年累月在論壇上互噴,搞得國債一事現在成了臭肉一塊,中立派沒人想推手,就被這麼拖了下來。

由於穿越前是搞物流的,所以馮峻本人事實上也屬於中立派。然而方纔史員外這一問,卻令他突然間有點意動了。

原因很簡單:廣州一路北上,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在和新派士紳的交流中,提到關於國債的話題了。

箇中緣由,馮峻一路走來,其實是有所瞭解的:自古以來,給底層農業勞動者放貸,就是地主階層保持競爭力的核心手段。

要不青苗法會成爲王安石變法的核心主打呢,傻子都知道,高利貸是亡國加速器。

而現如今的大明,小冰河時期引發的天災人禍,造成了自耕農和佃農階層的全面破產。

由此引發的國家級難民潮,已經反噬到了大地主階級本身:糧食連年歉收,佃戶不是餓死就是跑路,連小地主都撐不下去了,大地主手頭的資金貸給誰?

原本的歷史位面,也就這樣熬下去了。可在穿越者這個位面,大地主,尤其是沿海的大地主階層,突然發現了一個可以承接他們手頭熱錢的勢力:曹大幫主和他的夥伴們。

是的,曹大幫主很講商業信用,曹大幫主有無數下金蛋的產業可以用來做抵押,曹大幫主還養了鉅艦雄兵準備造反,目測成功率很高……等他做了皇帝,那就是巨大利好消息,沒準這債券還能再漲停一撥。

這就是馮峻一路行來,屢屢接觸到國債一事的根本原因:閩浙、江滬,再加上今天的天津,這些詢問國債的工商界人士,其實背後勾連着天量大地主階層的熱錢。

不然的話,但凡資金量小一點,工商界內部自己就消化了,何必死皮賴臉要給曹大帥放貸呢?

手指下意識敲着茶碗,馮峻保持着思考神態,沉默不語。在場其餘人等,則是屏聲靜氣,現場針落可聞。

終於,半盞茶功夫後,馮閣老緩緩抬起了頭。

這一抬頭,他便直直盯着史員外,神情一肅,突兀間快速問道:“我發債券,你能喫下多少?”

突如其來的質問,並沒有令史員外措手。下一刻,史胖子輕輕放下手中茶碗蓋,微笑着豎起兩根短胖的手指:“此事,錢業公……哦不,是天津分會金融組同業亦有定論……兩百萬兩現銀,見票既兌!”

說完這句,史胖子緊接着又補充道:“這一筆銀子,不問利息,不問歸期,見票既兌,算是我金融組同業報效大帥的!”

“至於後續債鈔。”

史胖子明顯爲了這一刻準備許久,條款連綿不絕:“若是交於我等寄賣的話……多少給幾個利錢,同業們賣力替大帥吆喝一番,旬月內,再兌出二百萬兩銀子,庶幾無慮。”

“哈哈哈。”

聽完史胖子的全盤計劃,馮峻仰頭大笑之餘,還說了一句在場大多數人聽不懂的話:“嗯,聯合承購國債,史員外這是要做津門J.P摩根啊,好好好,有大志向!”

就在這一刻,馮峻已經下定決心,要在大燕國高層推動國債發行。

至於原因,“民心可用”只是一方面。還有重要的一點是:有關國債和土著之間的金融浪潮,現階段,是馮峻獨家嗅探到的信息。

這就可以搞事情了。

身爲野心勃勃的內閣次輔,馮峻敏銳發現,這是一個在集團內部“製造”政績,攫取威望的好機會。

至於那些反對派……既然以他爲首的中立派開始站隊了,那麼反對派也就沒辦法抵抗了。

想通全盤後,馮峻在當天午宴的告別階段,給津門父老珍重做了承諾:以大帥本人做保的債券,年內一定會發行。

另外,關於首批國債,馮峻本人還是傾向於實驗性質,“專款專用”。

也就是說,未來在天津發行的債券,會有個對口用途,譬如:京津高速副線建設專項債券。

如是,皆大歡喜,工作餐完美收官。

坐着馬車,回到統辦樓的一號辦公室,馮老闆先是用熱毛巾擦了頭臉,然後咕嘟嘟喝了瓶自產蘇打汽水,打個飽嗝,這才長出一口氣,對笑吟吟坐在大板桌後邊的姚建設說道:“不好打發啊,不過收穫還是蠻多的。”

姚建設不無得意地回道:“怎麼樣,我們北方的統戰工作,也沒有落後很多吧?”

“是不錯,超出了我事前預估。”

馮峻點頭表示同意:“現在看來,哪怕是北方的地主階層,對急劇變化的實力差距,一樣是敏銳的,咱們以前忽視了這方面。”

“那是你們這些大老爺高高在上,脫離羣辛恕!�

姚建設的吐槽張口就來。噴一句後,他伸手從桌上高疊的文件堆裏翻了一會,最終抽出來一沓打印裝訂好的白紙,隔空扔了過去:“吶,看看北方地主階層都是怎麼了解咱們的,人家那是相當敏銳啊!”

馮峻伸手接住文件,翻開看了幾眼。不想這一看,他卻看進去了:“唔……是有點東西啊!很細緻……這人在哪?”

第701章 北方三人組的日常(十)

“啪嗒,啪嗒。”

陰暗的走廊,帶着節奏的皮靴,幽暗的混響,好似青鬼夜行。

彷彿過了一個甲子那麼長,由遠及近的皮靴聲,終於停在了一扇門前。

“是這間吧?”

“是。”

“打開。”

下一刻,嘩啦啦的鑰匙聲,開鎖聲,吱吱嘎嘎的門頁聲連續響起。

最後,是冷硬的呼喝:“吳法正,提審。”

然而,端坐於木板牀上的吳法正,卻早已做好了準備:看守出現時間不對,現在不是放飯的時候。另外,來得除了當值看守外,還有另一個……想必是提審。

有了這個判斷,原本倒臥着的吳少爺,迅速起身,用桶裏的淨水潔了面,然後又認真穿好了代表着身份的青衫,再將披散的頭髮用布繩紮好……這一切做完,看守剛剛好掏出鑰匙開門。

環境對人的改變是巨大的。在暗無天日的牢谎Y待了不到一個月時間,吳法正就記牢了所有看守的腳步特徵。

踏上燈影浮動的青磚走廊,和想象中不同,吳法正現在的表情,卻是放鬆中帶有一點渴望。

沒有嘗試過這種滋味的人,是不能理解這種心態的。事實上,不論古今,但凡能挺過單獨關押的犯人,都屬於神經強大的硬核派,有資格被喊一聲好漢。普通人被這樣關押,時間一長就瘋傻了。

所以,他現在只想找人說說話。至於說什麼,隨便吧,無所謂了。

隨着看守穿過幾道鐵門,一路走到青磚通道盡頭。將時不時飄入耳中的慘叫聲拋在身後,踏上磚砌的旋轉樓梯,吳法正最終登上了地面。

地面一樓,同樣是長長的過道和兩旁的房室。不同的是,在這裏,隨處能看到透過玻璃窗亂入的陽光。

陽光很重要,因爲吳法正好久沒有見到過了。

然而在情報站本部,陽光永遠都是奢侈品。還沒來得及享受陽光的吳少爺,說話就被人押進了審訊七室。

七室是去年新修的審訊室。這裏的配置和其他室區別不大,都是冷色調外帶審訊桌椅。唯獨不同的是,七室牆面上,多了一幅電腦桌面大小的鏡子。

吳少爺進門後,見到端坐在對面的兩位,情知是要過堂。

過堂,就要說話聊天。心情不錯的吳少爺,不但抽空打量了四周,順便還對着牆上的銀鏡整了整頭髮,頗具浪漫主義氣質,就差高喊我是峨眉峯了。

順從地坐在老虎椅上,配合守衛用鐵釦鎖住手臂的同時,吳法正平淡地看着對面的審訊官。

今天主持審訊的,不是別人,正是吳少爺的老熟人,天津站資深特工火貴。

此刻的火貴,再不是那個穿着粗布短褐,腰掛白布圍裙的夥計了。只見他一身板挺的新款小翻領情報系專用天藍色軍服,頭戴大蓋帽,國徽閃閃發亮,胸前五顏六色的資歷章引人注目,活脫脫一副帝國精英模板。

此刻,隔着一張桌面,火貴正在饒有興趣地觀察吳大少爺。

乍一看,裂了口的青衫,凌亂的髮型,吳少爺貌似和來時沒多少變化。

然而終歸還是有改變的:蒼白的臉色,還有臉上隱約的傷痕……這個是第一次初審時同僚給少爺留下的紀念。

當其時,審訊科重點關注審訊的對象,是和吳法正同車押送來的護衛和尚。

至於吳法正,由於那份資料當時剛報上去,沒有回覆,所以此君被草草審問幾句後,就扔進了單間,一直晾到了今天。

就初次交鋒那點短短的時間裏,吳少爺還因爲不瞭解專政鐵拳的威力,從而擺讀書人的臭架子,導致臉上捱了幾下狠的,到今天都沒有完全消退。

回憶了一番前因後果,仔細觀察一番後,火貴突然變臉,笑嘻嘻地打破了房中的沉默:“少東家,精神健旺啊!”

出乎火貴意料的,吳法正此刻眼神清明,反倒客套起來:“彼此彼此。火兄弟一身好行頭,想來是升官了,恭喜恭喜!”

“哎呦,不錯,這是修煉出來了。”火貴有點意外的挑了挑大拇指,側頭示意旁邊的同僚開始記錄:“那咱們就正式開始。”

“姓名。”

“年齡。”

“籍貫”

……幾個常例問題後,火貴感覺到對方這一次還算配合,於是問出了話題:“那麼,說一說義鑫隆商行在關外的商務情況吧。”

吳法正聞言,略笑一笑,然後很平淡地撿着他知道的內容,大略說了一些。

聽完這一段兴苤拇舐穬热荩鹳F的問題馬上加碼了:“很好,下面說一說義鑫隆和建虜之間的商貿往來吧。”

“都是正常買賣。”

放下架子的吳少爺,這時候的智商是重新佔領了高地的,所以他一句掠過後,終於開始反擊了:“就此事,學生尚有一事不明。我乃是大明官授秀才功名。貴腥绱诉@般……是奉了誰家的王法來審秀才?”

“想來這旬月天氣,你家曹大人還未及扯旗吧?再是把衣冠換盡,卻也還頂着大明總兵的官帽吧?”

說到這裏,吳秀才冷笑一聲:“拿着……後朝的劍?來斬本朝的秀才?……這怕是不大合適吧?”

“少東家不愧是晉中五秀之一啊,這一套一套的,竇娥怕是都沒你冤!”

吳法正的言語,火貴一點都不稀奇。天津站成立這許久,他見多瞭如此套路的對詰。

“友情提示你,和尚那裏,已經審清楚了。”伸手拿起桌上煙盒,抽出一根本地產的鬱金香點着,再深深吐一口煙氣,火貴這才悠閒地說道:“那咱們就先來說一說大明王法。”

“自有明以來,雖說朝廷屢開邊市,但鐵器、食鹽、糧食這幾類,可都是明令禁止的。少東家你學富五車,這些該不會不知道吧?”

說到這裏,火貴舉起手臂,止住了吳法正欲張之口:“我知道你想說,邊市是在邊軍監督下,晉商按照朝廷許可,交易貨物給蒙古友人的……譬如,土默特?”

“哼哼。”

火貴玩味地盯着吳法正,一字一頓說道:“邊軍裝做來得是蒙古人,晉商也裝作交易對象是蒙古人,後金人也裝作自己是蒙古人……你們這個套路,早就天下皆知了,連宮裏的崇禎皇上都知道……還當自己是白璧無瑕呢?”

火貴說到這裏,終於變了臉:“吳法正,即便是按大明律,你自己說,義鑫隆該當何罪?”

火貴的話語,令吳法正結巴着嘴找不到反駁的理由。這種局面下,大家都是打開天窗說亮話的,狡辯又有什麼意義。最終,他只好喃喃地小聲道:“便既如此,你家總兵也管不到宣府的事!”

“笑話!假馬市貿易,窺覘虛實。甚至竊買軍器,泄露軍情,實屬中國罔利之徒。”

火貴狠狠拍了一掌桌子:“吳法正,須知你這大明秀才上面,還有一個稱呼,是‘漢人’,還有一個國家,叫‘中國’!”

看一看你們晉邊的萬里邊牆,那都是你祖宗修的!有史以來,歷朝歷代,漢人王朝哪一個不是視外虜如虎狼,禁鹽鐵而拒之?

“莫要在這裏扯什麼後朝管轄權了……吳法正,你自己說,唐宗宋祖,秦皇漢武,換成哪一個前朝,你義鑫隆所作所爲,當不得一個抄家滅族之罪?”

吳法正蒼白的臉上,這一刻終於滲出了汗水。

眼神中透露着複雜,糾結掙扎了半天,最終,他還是頹然一嘆:“罷了罷了,生不逢時,合當遭此一劫……和尚那個建奴探子你們都問清楚了,還問我做什麼?”

“那也是要相互印證的。”

見對方放棄了抵抗,火貴於是再次開始了審問流程。

這一次,吳法正再沒有隱瞞什麼,將他所知道的,義鑫隆長期以來給蒙古部族,乃至後金部落提供糧食鐵器等等戰略物資的買賣情況,都講了出來。

不過他畢竟不是具體經手人,所以這方面只是說了個大略,具體情況就不清楚了。

然而這些已知信息,本來也不是火貴的目的。

下一刻,火貴終於問出了今天的重點:“說說你那本《南域遊記》吧。”

吳法正聞言一聲苦笑:“我就知道,今日之劫,都是書稿惹的禍!”

“知道就好,說說吧。”

“還說什麼。一路南行所見所聞,不都在上面寫清楚了嗎?”

“說一說,這本書稿,最終是不是會出現在皇太極的案頭啊?”

吳法正突然沉默了。

許久後,他緩緩搖了搖頭:“大約是不會的。”

“大約?……你這稿子,已經是按照情報的標準來寫了。你現在說不打算獻給皇太極,我不信,我估計你自己也不信。”

“火兄弟,你沒猜錯。我這書稿,一開始就是打算由商隊交給後金的。”

“哦,呵呵,後來呢?”

“後來我後悔了呀!”

吳法正這一刻,眼淚都要流下來了:“坐海船回程的路上,我就改了主意。我原本打算,回去後就與父親長談,令族中改弦更張……好歹也要與你家大帥兩頭下注,再不能死押後金的。”

吳法正說到這裏,仰天長嘆:“唉,現在說這些,你橫是不信的。罷,罷,一步錯,步步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