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326章

作者:素罗汉

見姚建設點頭,馮峻不放心又慎重補充道:“不光你,咱們所有穿越過來的都不能掉以輕心……這東西纔是你死我活,別到時候曹大皇帝要登基了,這邊工人階層的基本盤都安撫不好,你們都要喫掛落。”

“知道。”姚建設臉色同樣慎重:“我們一直在努力擴大基本盤,同時也沒有放鬆對紳權的滲透工作。”

“那就好。”

馮峻在寒風中緊了緊衣領:“雖然北方的工作難做,但還是要做的。”

“有的,中午你就能見到代表。”

“哦?那好,我很感興趣。”

一番對話完畢,調研團隊也已經開始觀摩下一家企業了:襪子廠。

接下來,馮閣老馬不停蹄,用個上午時間,調研了煤子巷內的全部四家現代化企業,給出了不少寶貴的意見和建議。

調研完畢後,時近中午,新任姚府臺一聲令下,車隊出發,調研團徑直去了早已安排好的燕喜樓喫工作餐。

燕喜樓是由市府、天津站、飛虎營等單位合作出資建立的高檔酒樓,坐落在天津老城最繁華的獅子橋口。

這一處磚混酒樓完全按照後世標準建造,後世標準裝修,是展示新式生活的舞臺,也是天津高層人士的定點接待地。其內部裝修豪華,遍佈監聽設備,同時也是天津站收集輿情的重要工作場所。

今天的燕喜樓門前,早早就有一干穿貂戴玉的進步人士,恭候馮大人大駕光臨了。

這邊姚府臺剛剛引着馮閣老下車,一羣滿臉堆笑的土著人士就迎了上來。與此同時,早已準備好的樂班子也演奏起了喜洋洋的迎賓樂,場面一時間被烘托的熱烈無比,就差天女撒花黃土撲街了。

絲竹聲中,姚建設首先給馮峻介紹了打頭的一位土著客人。此人五十來歲年紀,面貌富態,一團和氣,身穿禮帽西服西褲三件套,一看就進步的不能再進步:“這位是梅千戶,中華商會天津分會會長,酒廠,皮革廠的原始股東,咱們大帥的老朋友!”

“原來是梅千戶,久仰久仰!”

“不敢當不敢當,馮部長蒞臨天津,真乃我天津商界之辛啊!”

……一番寒暄過後,第二位留着山羊鬍,穿着新式機制高檔羊絨直綴,戴着銀絲眼鏡的老者被推到了前臺:“這位是萬曆兩榜進士,原湖州、常州府尹,岑熊岑老先生。”

“岑老府臺,久仰久仰!”

第699章 北方三人組的日常(八)

三層的燕喜樓主樓,位於街口一角,門前特意留出了停車場。包括兩側裙樓在內,三棟磚混建築成“入”字型展布。

整個天津燕喜樓酒店集團,由於要安排不同部門的工作人員進駐,所以佔地面積不小。位於街口的裙樓只是門面,樓後還有鍋爐房、行政樓、洗衣房等輔助建築。

前來喫“工作餐”的某大佬一行,在和本地“郡望”們接頭後,浩浩蕩蕩湧入了主樓。

主樓兩側是有着明亮玻璃窗的大廳,擺滿了圓桌,平日裏專門用來辦婚宴、壽宴等大型宴會。

新式裝修,新式菜品,新式感受。燕喜樓自開業那天起,就成了本地土著公認的新派酒樓頭牌。

現如今,要在燕喜樓包席,至少要提前三個月纔有位置。

大佬自然是不需要預約的。在穿着大紅繡金迎賓袍服的小姐姐帶領下,貴客徑直上三樓,魚貫進了“帝豪”廳。

帝豪廳由聯通的兩間包廂和附屬茶水間構成,備有兩張大席面。

這裏裝修奢華。高檔奶白色純手工羊毛地毯、帶有玻璃轉盤的紅木大圓桌、白瓷餐具、灰色大理石獨立洗手間、深黑酒櫃……要是牆上再掛一張4K大屏電視,下面再豎兩個WIFI音箱,桌上再扔幾部華爲iPhone,酒場生態面就齊活了。

可惜,後幾種電子產品,都是有生之年系列,穿越兄荒芸窟M口過活。

按說,少了負責喧譁的聲樂設備,會損失一點氣氛。然而古人早就解決這個問題了,用的還是最高檔的真人樂隊系統。

客人一踏進包廂,茶水間裏就傳來了珠串一般的琵琶聲。須臾,歡樂的二胡聲和鑼磬聲也加入了進來。待馮閣老仔細一聽,卻是自己熟悉的《武侯祠》琵琶二胡真人版。

莞爾一笑,主客落座,上酒,祝詞。

馮峻本人是不大喝酒的。但今天這種場合,再怎麼說也要應酬兩杯。於是,第一杯,天津原產威士忌原液,兩桌賓客紛紛起身,遙祝南方曹大帥萬事如意,永遠健康。

第二杯,得了吩咐的女招待給馮閣老換上淡啤酒。其餘土著人等熟視無睹,繼續端着辛辣的白酒杯,滿臉堆笑,恭祝馮部長官吆嗤ǎ夂畎菹唷�

第三杯,祝姚統辦同樣官吆嗤ǎ佑余l梓。

話說,一開始在天津開展工作的時候,姚建設的對外身份,只是一個曹總兵勤王留下的商人兼聯絡員而已。沒有官職,白身,不入流。

到了後來,局面發展開。考慮到北方地區不能像南方一樣肆無忌憚,於是姚建設的身份變成了半官方的“姚經歷”,算是某總兵的私人幕僚。

再到去年,事實上的天津政務大樓建成,姚建設也就有了最新稱號:“姚統辦”……眼下還沒有公開造反,政務大樓不能叫市政府,於是略略遮掩一下,掛牌叫做統辦樓。

務實的大明土著,根本不在乎稱號是什麼。誰手中掌握着財富密碼,誰手中掌握着軍隊,誰就是自家需要往上貼的對象……尤其是眼下這種末世之像,再愚鈍的人,也該爲子孫和族人考慮一下下了。

三杯祝酒完成,進入夾菜程序,氣氛爲之一鬆。茶水間裏傳來的配樂,也隨之變成了琵琶慢板獨奏:《女兒情》。

伴隨着伶人婉轉細膩的唱腔,面色微醺的馮閣老,一邊嚼着老醋花生,開始與同桌賓客攀談起來。

拋開左手邊幾位穿越者,有幸坐在馮閣老右手第一位的,是商會會長,梅千戶。

能坐在這個位置的人,不用介紹也明白,這位梅千戶肯定是本地勾連曹氏反偌瘓F的土著代表。

再有一旁姚建設兩句耳語,於是馮峻知道了,梅千戶不但本人是開明士紳,一直致力於爲大帥張目,其子還在飛虎營擔任偵查營營長,全家屬於實打實上了曹大帥車的。

獨子能掌控一個營的兵力,那妥妥就是“根紅苗正”的自己人。於是馮閣老好好與梅千戶攀談了幾句,期間笑言風聲,算是給足了梅千戶面子。

臨了,馮閣老還代表曹大帥,邀請梅會長參加明年開幕的首屆“廣交會”,承諾到時再給梅千戶介紹一兩樣新興產業。

馮閣老的邀請,梅會長沒口子答應下來。滿面紅光的他,這一刻感受着周遭傳來的羨妒眼神,神魂彷彿都要飛出頂門。

曾幾何時,只是天津衛所一個閒散千戶的梅家,除了有點家產算得上是殷實外,再有什麼?屌絲軍漢而已。到哪個衙門見官都得跪拜,誰也沒拿梅家是根蔥,當肥肉想咬幾口的倒是大有人在。

現如今,老黃曆翻過。新崛起的“中華商會天津分會會長”,已然是天津官商場面上的頭牌人物。梅千戶如今哪怕是見二品天津巡撫,那都是後堂品茗談心的待遇,真真走上了人生巔峯。

天津原本就是商業要衝,加上這幾年工商發展,導致城市繁華商貿環境大爆發。

以千萬計的工商人物,能有資格坐在這間帝豪廳的土著,也只有區區不到二十個。所以,今天與會者,毫無疑問,都是押上了身家,“沉浸式”投反俚乃乐曳葑印�

這些人和穿越勢力糾葛極深。雖說欽差馮大人對外只是個模糊不清的“馮部長”呼號,但在坐諸位早就通過各種渠道,摸清了此君在大燕國的真實段位。

這個段位,大約相當於大明的內閣次輔兼刑部尚書。

大燕國的次輔,在懂行人眼中,含金量可比金鑾殿裏那些朝不保夕的官兒高多了。所以馮大欽差方纔區區一個邀請,幾句承諾,就能令梅千戶在“飯圈”裏咖位穩固,氣質拿捏的死死的。

和梅千戶剛聊完,流水價的熱菜端上了桌面。

馮閣老先是夾了幾筷塞外八寶塞進嘴,然後又嚐了北方獨有山珍佛跳牆,對其鮮美的味道讚不絕口。然而看似忙着喫工作餐的馮峻,不經意間,卻又與下一位岑熊岑老府臺聊了起來。

岑老退休府臺毫無疑問是有幾把刷子的。區區幾杯酒時間,以“農而食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爲開頭,以“天下爲利熙往”爲結尾,深入湷觯赞o幽默,充分哂萌寮医浖瑢⒉恢匾暪ど蹋煌婵照務軐W的陳朱理學犀利批駁了一通。

“好好好!”馮峻沒想到,在民風保守,信息傳遞不便的北方士紳圈裏,居然也出現了這等人物。

按後世話來說,岑老退休幹部這種兩榜進士,屬於稀有爆率,是打入敵人內部的帶路黨,是背叛了自己階級的“儒奸”,是棄暗投明(認清現實),具有大智慧的先進人物啊!

和一旁面有得色的姚建設對視一眼,馮峻主動端起一杯白酒,高興的和老幹部碰杯:“老先生一番話,馮某茅塞頓開啊!”

“岑某謬言,見笑,見笑。”

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馮峻環視四周,感慨道:“唉,要是天下士紳都似老先生一般明事理,咱們的宣傳工作就輕鬆許多了。”

“呵呵。若只是鬥嘴明理,老夫當能襄助大人一二。”

說話間,岑老府臺伸手從背後一摸,手中就出現了一個真皮男士商務手包。

下一刻,老先生拉開拉鍊,從中取出一疊手稿,珍重遞給了馮峻:“此乃老夫近幾年純思所得。大人乃是方家,閱後定能看出老夫苦心。它日若與人打嘴仗,此文或可助力些許。”

“哇哦,今天可真是驚喜連連啊!”

馮峻打開手稿大略一掃,就知道這是什麼了:系統性批駁理學,吹捧工商化的投名狀!

和剛纔小圈子裏的酒桌發言不同,這種可以公開發表的署名文章,一經發布,那可真的和守舊士大夫階層們決裂了。這一疊手稿,約等於自家一族的人頭……曹老闆一旦造反不成,老岑就只能亡命南洋了。

輕輕在手稿上拍了拍,馮峻再要是不明白麪前這位老驥伏櫪的老幹部心思,那就太遲鈍了。

珍重將手稿交給隨從:“仔細收好,我明天要細看。”

交待完,馮峻轉過臉來,他知道該是千金買馬骨的時候了。

下一刻,馮峻盯着貌似雲淡風輕的岑老府臺,緩緩說道:“老先生經世大才,想來若是大帥見到了,也一定喜歡得緊。不知是否有暇,隨我去南域一遊?”

馮峻話音剛落,場上聰明人們哪裏還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於是第二輪嫉羨的死光又掃了過來……這回能量更充足,也就是臥龍鳳雛這個級別才能抵擋。

終於得到了處心積慮想要的結果,老臥龍岑熊迅速放下矜持,躬腰行禮:“敢不從命?”

此刻的岑熊,壓根不在乎四周複雜的目光。

那一年,年輕的他,懷着了卻君王天下事的大胸懷,在金鑾殿,陛辭了年輕的萬曆皇帝,出京走馬上任。然後歷經官場傾軋,最終黯然退場,回家賦閒。

現如今,幾十載歲月過去。同樣是初春的日子,他又要去另一位年輕的君王面前展示才華。

不就是陛見嗎?做過的,熟。

第700章 北方三人組的日常(九)

岑府臺今天上演的這一出老驥伏櫪樣板戲,可謂是教科書式的。結局也是美好的,不但其個人達成了目的,一旁目睹了全程的旁觀者,也獲得了“符合大衅诖钡木駶M足感……戲文裏,明君賢臣、才子佳人的故事不都是這樣的嘛。

這之後,察覺到欽差大人其實是一位很聰明,很好交流的人之後,工作宴的氣氛就進入了熱烈期。之前還有些拘謹的土著們,都藉機與馮部長搭話。另外一桌的工商界人士,也紛紛過來敬酒,混個面熟。

這種場合,馮峻自然是遊刃有餘的。端着一杯酒碰完這個碰那個,談笑風生之餘,還要抽空夾幾筷子菜填肚,唯獨啤酒再不見下的。

如是,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待到差不多都停箸以後,姚建設便招呼着腥擞秩チ烁舯诘摹陡毁F》廳。

富貴廳裏早已準備好了環形沙發組合,以及茶水小喫。

看似消酒清談的放鬆場合,與會大多數人反倒提起了精神。他們沒有資格得到大佬單獨關照,所以他們等得就是這一刻。

不一刻,茶水上來後,特工屏退了內外閒雜人等。

每到一地,都會負責給核心支持者們羣發紅包的馮峻,清楚自己要做什麼。接下來,來自核心決策層的大佬,再不客套,首先宣講起了大政方針。

對於任何一個產業上了規模的工商界人士來說,研究政策那都是必修課,這方面古今同一。衙門裏的邸報,歷代商人都有花錢請人謄抄出來閱讀的習慣。

今天從馮峻嘴裏講出來的這些大政方針,更特殊一些,那是花錢也買不到的前瞻性大勢。哪怕在南方,同樣也是隻有少數人才能接觸到的戰略信息。

於是,匯聚了二三十號人的富貴廳裏,再無半點雜音,空氣中只有大佬雄壯的聲音迴盪:要兩手抓……用力……到實處……大力……再大力……都要硬。

花費一點時間,馮峻將大燕國接下來一兩年內能公開的政策,挑揀着講了一些。

講完後,他端起茶碗,細品幾口。待到屋中竊竊私語的聲音消失後,馮峻接着講起了一些具體的投資信息。

如果說剛纔那些戰略信息屋中還有人領會不到精神,不能和自家生意結合起來的話,馮峻接下來講的,就是很直白的信息了。

譬如說,上半年南方計劃要向天津海叨嗌賴嵨镔Y,其中緊俏物資佔比是多少。另外,輸送物資的同時,又計劃在當地採購多少種物資,南方最爲緊缺的又是哪些。

馮峻這一席話說完,富貴廳中的氣氛,眼見着就火熱了起來。商人們大多都眼神發亮,面帶喜色。

然而紅包並沒有派發完。

姚建設作爲新上任的府尹,自然是有一番規劃在胸的。接下來,他也補充了幾句……內容嘛,就是他老人家打算接下來在城內外什麼地段開幾家什麼廠,何時拆遷,何時招股等等這些不起眼的信息。

姚統辦補充完,一干工商界人士真真是喜不自勝了……這純粹是天上往家裏掉銀山啊!躺着就把錢掙了。

高興之餘,在場一個鑲着金牙,穿金戴玉打着領帶的矮胖人士端起茶杯,樂呵呵說道:“這古往今來,能如此看顧我等商賈之輩的,獨獨就是曹大帥和各位貴人了。諸位,且以茶代酒,再遙謝大帥提攜之恩!”

一幹得了大好處之人聞言紛紛起身,頌祈連連。

起身與腥孙嬃艘豢诓瑁T峻坐回沙發,兩手交疊在已經微微發福的小肚腩上,微笑着說道:“諸位都是乾材,是大帥的貼心人,有好處,不給你們,給誰?”

“不拘何事,定當爲大帥效命。”

見各位態度諔T峻滿意點點頭,然後伸手看了看手腕上的瓦斯針,然後乾脆利落說道:“好,差不多該說的也說完了。我行程緊,大家要是還有什麼話,現在就講出來,沒有咱們就散夥。”

“這個嘛……”

剛纔代表土著羣體講話的矮胖金牙佬,先是與周圍幾個對了眼神暗號,得到肯定答覆後,又轉過身來,小心賠笑着對馮峻拱手道:“倒是有一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這個操着一口本地土腔的矮胖子,姓史,名叫史全。史全家財豐厚,世代經營錢業和當鋪,是土著錢業大拿。其人還在朝廷捐錢買了五品官帽,是正兒八經的候補員外郎。

穿越辛砥馉t竈組建的中華商會天津分會,史員外就是其中金融組的組長。在今天參會人員中,史全的重要性,排得到第三位。

排名在前的土著要人,馮峻一早就得到過專門介紹,方纔席間也與史員外談笑過。

這會見人家這麼隆重,而且明顯是內部商討過的事項,馮峻說不得氣色一整,抬手說道:“都是自己人,但說無妨。”

“那在下就冒昧了……這個……聞聽大帥有意於派發些債鈔……不知,我等可有報效的機會?”

“我說什麼呢……又是這事啊?!”

聞言,馮峻低頭用中指揉揉眉心,一副頭痛模樣,就這麼當谐烈髁似饋怼�

……

方纔的問題,用後世話語來說,就是以史全爲代表的天津本地金融界,想要承銷大燕國發行的國債。

有人願意買國債,肯定是好事。可現在的問題是,大燕國到底需不需要發行國債,這個問題還在爭論之中。

事實上,就國債這事,早幾年就有人提出來了。然而上至內閣,下至各利益部門,乃至普通穿越校呀浘痛顺沉瞬恢挂荒陜赡辏浆F在都沒個定數,屬於月經話題。

支持發行國債的一派,理由很正規:國債用來吸納土著地主階層的閒散資金,付給前者一定量的利息,然後將資金投入到國家建設中,這是各方都受益的好事。

另外,發行國債的同時,也等於順便測試了大燕國在當地的擁護值,從側面給予了決策層一個實時統計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