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328章

作者:素罗汉

“哈哈哈……誰說我不信的。”

突然間,從牆壁上的銀鏡後,傳來一聲大笑。

很快,一串腳步聲響起,隨之,門被推開,一羣人走了進來。

“敬禮。”

第一個反應過來,起身敬禮的,是火貴。

錯愕的吳法正,眼睜睜看着一個高瘦的男人走過來,拍兩下肩膀,笑吟吟地對他說道:“小夥子,你信不信,我聽過說你方纔段話的人,比你生平認識的人都要多?”

第702章 北方三人組的日常(十一)

時間:探監後的第三日晨。

地點:軍用碼頭。

騷擾了天津父老一番後,大佬終於要回歸了。寒風中,熱熱鬧鬧的送別戲目正在上演。

事實上,今天到場參加送別的穿越者,要比馮峻來時更多。畢竟人家就要滾蛋了,再不露面送一下,會顯得格外沒禮貌,容易被記住。

和來時一樣,送別儀式同樣很簡單。重量級人物輪流上前和馮閣老握個手,說兩句場面話,完事。

接下來,就是等待送神時間……冒着黑煙的鍋爐正在升壓,很快就會開船。

“確定不去京城轉一圈了?”

船頭,姚建設側身靠在欄杆上,笑呵呵地說道:“薛海元滿漢全席都備好了,結果等了個寂寞。”

“不去啦……”

瘦瘦高高的馮峻,趴在欄杆上,手裏夾着一根點燃的香菸,看熱鬧般看着碼頭上一身貂裘,正在和夫人少爺小妾道別的岑老府臺:“我這次出來,一看產業,二看社民情。京城連個火柴盒廠都沒有,看什麼。”

姚建設聞言咂了咂嘴:“那沒辦法,京城特殊。”

京城確實比較特殊。

作爲大明政治中心,京城是地主階層的大本營,各種反動力量強大,勢力錯綜複雜。

在那種不能駐軍的地方開設產業,相當於給別人送人質,沒必要。

沒了產業,也就沒了新時代民生,建設基本盤等等穿越高層最關心的內容。

主持京城工作的薛海元,一直以來,日常除了搞一搞來貨批發,就是公款消費,鋪設情報網,除此再無它事。

這是馮峻最終不去京城的原因。

另外,還有一點不方便啓齒的理由。

穿越這麼多年下來,像馮峻這種早期就“參加工作”的權利人士,居移氣養移體,早就從裏到外變成了另一種人,是實打實的穿貴。

日常做慣了大人物金字塔頂層,眼下這局面,肯定不願去權貴滿地走的京城……裝不了逼的地方,去了幹什麼。

等回頭崇禎自掛東南枝了,大夥再去京城趕考。

“不去就不去吧,二環都還沒修,也沒啥看頭。”

身爲穿貴一員,姚建設是清楚馮閣老的心態的。所以最終他也只是笑了笑,然後伸手一指船下邊,有意無意地轉移了話題:“要不,這少爺還是先留在我這裏,配合搞一搞情報工作,回頭給你再送過去。”

馮峻聞言一愣,然後順着姚建設的手指一看,不由得笑了。

手指所向,不是別人,正是吳法正吳大少爺。

此刻的吳法正,已然把衣冠換盡。他穿着一件灰色毛呢大衣,燈芯絨長褲。從敞開的領口可以看到,裏邊是西服。

另外,改變最大的,是髮型。吳少爺現在留的是公務人員最常見的三七分頭,稱得上是都市帥哥一枚……之前的髮髻,消失不見。

正在和吳掌櫃作別的吳法正,自然不知道頭頂大佬在談論他。知道了,他也顧不上:船馬上就要開了,他必須抓緊時間交待。

原本被扣押在一個不知名村莊的吳掌櫃,是附近的廣義幫留守人員接到電報後,專程派人去釋放的。

這之後,得了消息的吳掌櫃,連夜打馬趕路,堪堪在今天發船之前,回到天津,尋到了已然投俚淖约疑贍敗�

“遭了罪的夥計都要安頓好,傷了殘了的,養着,從我的份子里扣。”

“少爺,這是公損,怎能你出銀子?”

“唉,莫要再說了,這一劫因我而起,當要有個始終。”

見吳掌櫃還要爭辯什麼,吳法正急忙壓一壓手掌,示意對方時間緊迫:“眼下義鑫隆分號最要緊的,是就姚大人的教,隨班進退,萬不可再出差錯了!”

說到這種大事,吳掌櫃臉色當即一肅:“我曉得厲害……剛入了夥,總要謹言慎行。”

“九叔老成!”吳法正連連點頭:“說來也是因禍得福。另外,我這封家書,定要儘早帶到家父面前……這一次改弦更張有些急切,族中想必有不少是要挑理的。這些事,只好拜託九叔你了。”

面上滄桑了不少的吳掌櫃,這一刻突然間眼眶就紅了:“少爺,你這是把自個押了當呀!”

“胡說!”

吳法正安慰着拍了拍吳掌櫃的肩膀:“固所願也。南行時,我就有想法了……唉,只是其中曲折了些……馮大人是朝中重臣,現下看,咱們吳家反倒是一步登天,造化了。”

在寒風中吐出一口不知是冷氣還是煙霧的氣體後,觀察了吳少爺幾眼的馮峻,這才轉過頭來,對姚建設說道:“還真是屁股決定腦袋啊。我就不信,你不知道這類人的最佳作用。”

姚建設乾笑一聲:“那也說不定,行行出狀元。”

“可行與行之間的門檻是不同的。”

馮峻毫不留情揭穿了其中區別:“像這種具有開放性思維的舊知識分子,回去跟着學幾年政務,思想一轉變,那就是體系最需要的一類人。”

“和那個老岑不一樣。吳法正最重要的優勢是年輕,接受新生事物快。這秀才已經掌握了舊知識體系,再用新帝國主義理論這麼一洗腦……嚯嚯,那真是叛徒中的戰鬥機,掀翻舊體系的尖刀啊!”

“食敵一鍾,當吾二十鍾。”

馮峻最後吸了一口,將菸蒂彈入了河面,感慨着說道:“這種類型的,將來外放,最次也是三線知府老爺。起居八座,土著天花板,哪裏還用去搞情報這麼辛苦。”

馮峻所言,已經沉默下來的姚建設,是一個字都不……會反駁。因爲如果換他是內閣大佬,他也會這麼用人。

可還是那句話,屁股決定腦袋。姚建設雖說已經將重心轉向了天津知府大老爺,可多年來的情報血統,還是令他方纔不自覺的提出了要求。

下一刻,馮峻也反應過來了。他錯愕地盯着姚建設:“你現在不是市長了嗎,怎麼胳膊肘往外拐?”

“還沒交接情報工作呢。”姚建設尷尬地笑笑:“原本等你走了就交接的。”

彷彿聽到了姚府臺的話語,就在這一刻,提醒着馮峻即將走人的汽笛聲,終於響了起來。

……

噸噸噸,狠灌了兩口茶後,坐在情報站本部頂層辦公室的姚建設,長吁了一口氣:瘟神終於送走了,揮揮手,帶走了一對……老少。

左右緩緩看了一圈坐在辦公室內的幾個親信,姚建設有點感懷地說道:“那麼從今天起,我就不再主持天津站的工作了。”

幾個當初就跟着姚建設打江山的老下屬,此刻也是倍感交集。好在搞情報的都善於表情控制,所以大家最終也只能齊齊恭賀一聲:“恭祝大人高升,屬下與有榮幸。”

“嗯。”姚建設點點頭,又最後叮囑一句:“今後都要用心配合陸大人工作,不要讓我聽到誰懈怠了的話。”

“屬下不敢,定當盡心辦差。”

交待完這些,姚建設最後不捨的看了一眼這間他常年待過的辦公室,揮手示意屬下退下。

這之後,姚建設扭過頭,溫和地對右手邊坐在沙發上的一箇中年人說道:“老陸,那咱們就開始辦交接?”

等待接手天津站的二代站長老陸,本名叫做陸敏,是兩年前才“移民”過來的穿越者。此君“生前”做過好幾年輔警,算是專業對口。

“好,那就交接。”

接下來,姚建設用了一天時間,纔將天津站的重要工作都一一給陸敏交接清楚。

好在陸敏之前已經在天津站做了半年副站長,所以其他工作都已經上手,不需要再交待。

一應事項交待完畢,最後一天,姚建設將陸敏帶到了機要發報室。

當着陸敏的面,姚建設手寫了一份情報,然後報出一個呼號:“每天20點定時發報,連發7天。”

密件上的內容不多,陸敏一眼就看清了內容:風箏,近期若有皇太極聚兵南下的消息,可打破靜默,用二號方式聯絡。

回到自己已經成爲主人的站長辦公室,陸敏親手泡了茶,端給了坐在沙發上的姚建設:“這個風箏是?”

“情報局唯一在瀋陽……嗯,盛京安插到位,有單獨電臺的特工。”

說到這裏,姚建設感慨地伸出了兩根手指:“這幾年,天津站和北京站攏共往盛京派了不下二十個波次,各種社會身份都有。”

說到這裏,姚建設遺憾的搖搖頭:“可最終能成功落腳,再安全接收到電臺併發報的,就只有風箏這一個。”

“這是天津站最後的機密了,剛纔也是我作爲站長的最後一份命令。”說到這裏,姚建設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銅鑰匙扔給了陸敏:“吶,辦公桌最下面那個抽屜,風箏的資料,就這一份。”

“這可真是不容易。”來到這個位面已經幾年的陸敏,充分了解在關外安插特工的難度:“原本是不打算啓用的對吧?”

“是啊……”姚建設現在卸了擔子,說話輕鬆了許多道:“原本是隻蟄伏不啓用的。誰知道這次的事,內閣讓張中琪坐了蠟。咱們都是天津同仁,那就必須得拉一把了。”

陸敏點點頭表示理解:“我會親自跟進這件事。如果風箏傳來情報,我第一時間通知飛虎營、北京站、內閣。”

“北京站嘛……也不一定。”姚建設此刻貌似魂遊天外,幽幽地說道:“我有個預感。弄不好關於建虜的消息,還是北京站先通知我們。”

第703章 北方三人組的日常(十二)

暮色深沉,月晦星稀。冷冽的夜風,緩緩拂過北方大地。

夜風是公平的,它將攜帶的塞外沙塵,均衡留在了每一處地方,哪怕是赫赫有名的午門也不例外。

雖說擋不住寒風,但傳說中的殺官專用地塊“午門外”,也不是浪得虛名,到底有一股經年肅殺之氣在此——此處不斬無名之輩,刀口下限是六品官員。

沒有六品,上朝都沒資格,更別說被推出午門外了。

“鬼天氣,都四月半了,還這麼冷!”

夜風中,馮荊介緊了緊圓領公服的領子,縮縮脖子,再把手臂揣回寬大的袍袖內,恢復了之前的避風鵪鶉模樣。

沒辦法,身爲從六品的鴻臚寺左寺丞,馮荊介屬實是上朝大軍中的正牌吊車尾……排在隊末的他,缺乏四周人牆擋風,每當這種時候,都要被穿堂冷風颳個通透。

好在時辰快到了。

就在馮荊介暗自咕噥之時,前頭已然排好隊形的人列,傳來了一陣微微的波動。與此同時,正前方的午門城樓上,亮起了一排燈盞。

頂着黎明前的黑暗,城樓下的左右掖門,開了。

緩緩打開的掖門,代表着早朝程序的正式開啓。古老的明帝國,於這一刻再次甦醒,開始重複着日復一日的行政流程,緩慢的車輪吱嘎作響,在歷史長河中艱難地拖行着。

跟在長長的文官隊列之後,馮荊介木然邁着方步,一步步穿過了左掖門。

馮荊介不是個胖人。他身材消瘦,面龐清瘦,頜下留着一縷山羊鬍,頗有教書先生的風範。

馮荊介今年虛歲四十有五,正屬於一個官僚最好的歲月。

然而,歲數到了,位置卻沒到。

在鴻臚寺這樣一個閒魚衙門,馮荊介一把歲數了也才混到個左寺丞,其上還有兩位少卿(副局)和寺卿(正局)……只能說,仕途寥寥。

就這,還是走了捷徑的。

事實上,馮荊介並不是正牌985進士出身。他進鴻臚寺做底層官僚之前,只是一個國子監生。

監生就是先天缺陷了。明代,僅只有開國時期朝廷缺仕,監生和進士同等就業了一段時日。這之後進士大軍便牢牢佔據了主流官位。監生之流,只能靠撿漏和去老少邊窮地區任職混資歷了。

馮荊介是河北廊坊土著,算是京郊結合部的青年。當年讀國子監期間,娶了本地商戶家女兒就地紮了根。這之後,商戶走了門路,馮荊介便在鴻臚寺至藗�差事。

去鴻臚寺是有原因的。京城茫茫多的衙門裏,鴻臚寺是少數可以撿漏的地方。

邊緣衙門,有時候不被正牌進士看重,就有了撿漏的機會。

有明一朝,三十三位鴻臚寺一把手,只有十七個是進士出身。這之外,六個是監生,生員三個,舍人一個,禮生一個,儒生一個。

對於馮荊介這樣學歷不高的人來說,鴻臚寺是少數低學歷也有機會混到頭的好地方。

然而,二十年時間過去,蹉跎半生,從青年變成老夫,馮荊介距離當初的目標,卻還差了兩三個身位。

這幾個身位,就是天塹了。事實上,這已經是馮老爺職業生涯的終點了。

“呼……”

吐出一口略微帶着白色的霧氣,馮荊介的思維從回憶中返回了現實——皇上都出來了,馬上要磕頭,不能君前失儀。

不知不覺間,馮荊介已經跟在長長的隊列後方,穿過了午門後的走道,穿過了皇極門,穿過了殿前廣場,來到了金鑾殿……這時候還叫皇極殿前。

隊列到位後,在場所有人,包括官僚、太監和禁軍,屏聲靜氣等了大約半盞茶時間。直到天色微明,皇帝的儀仗才從皇極殿內出來。

接下來,是馮荊介熟極而流的程序:皇帝落座,羣臣山乎萬歲,一叩三拜。皇帝下口諭:免禮平身議事。

身爲老牌背景板,事實上,免禮平身環節後,所謂的早朝,就和馮荊介沒關係了。

通常來說,牽扯到真正的國事,譬如宰輔升黜,這種會議會在皇極殿內小範圍舉行,沒他這個六品芝麻官什麼事。

至於有資格搬上早朝的其餘事項……鴻臚寺一般沒有。即便有,那也是寺卿乃至少卿去皇帝面前奏對,同樣沒有他馮寺丞什麼事。

於是,當馮荊介起身退後到自己熟悉的車尾站定後,便攏起大袖,微閉雙目,眼觀鼻,鼻觀心,繼續神遊天外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