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322章

作者:素罗汉

感受着熟悉的軍營氣氛,聽着遠處傳來的口號和跑操聲,哈六莫名的心情就好了起來。

哈六本人就是大明軍戶,他年輕時也在邊塞做過大明的營兵,和蒙古人真刀真槍的幹過。

但是從沒有一處軍營,能令飛虎營一樣讓他同時感受到了熱血、情誼和忠铡�

一路上,哈六這個飛虎營建營時就效力的老人,不停與遇到的熟人打着招呼。沒等到他到落腳地,就已經答應出去N場酒了。

特勤中隊在飛虎營的營區外圍,有着獨立的營房和操場。哈六一行回到自家地盤後,留守的副中隊長,聞訊立即帶人迎了出來。

戰友重逢,自然是熱情無比。然而下一刻,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場面上的交流。

來的是營部的通訊員:“大人召見。”

在飛虎營,只有一個人可以被稱之爲大人,那就是大燕國在北方的三巨頭之一,飛虎營營官張中琪。

哈六聞訊不敢怠慢,急忙上馬,跟在通訊員馬後去了營部。

第692章 北方三人組的日常(一)

哈六雖說騎着快馬,但在營區也不敢疾馳,老老實實按照營規,跟在傳令兵身後,引着馬兒一路小跑,最後到了營部門前。

飛虎營營部完全照抄了後世營房建設。這裏有着整片的水泥硬化地面和圍牆,幾座二層磚混小樓。

正對着大門,唯一高達三層的營部樓前,有升旗臺,旗杆上高高飛揚的,是大燕國國旗、軍旗和陸軍軍旗。

通過了門前警衛檢查,哈六下馬步行,先是去了營部三樓排隊掛號。過了大約有兩柱香時間,哈六纔在辦公室,見到了一身將官常服,肩膀上有着一顆金星的飛虎營營官,大明副總兵,少將張中琪。

關於張少將和飛虎營,這裏的職階有點混亂,因爲混雜了兩個系統:大明國和大燕國。

話說,在大明朝,“營”這個字,在戰術和戰略上分別代表了不同的兩層含義。

首先,大明的營頭,最常見的是具體戰術單位。譬如三千營,就是額定騎兵三千的皇家衛隊。

赫赫有名的戚家軍,一開始起家時,也只是兵部定員三千的一個新募兵營頭。就這,因爲看到義烏礦工素質高,戚繼光當時還違規多招募了一千名“黑戶”兵員。

其次,在大明,如京營,三大營這一類稱呼,就是泛指了。這裏的“營”並不是戰術單位,而是統稱,實際職責是集團軍纔對。

譬如京營,其下囊括了總數多達十餘萬人的大明京師衛戍部隊,是包括五軍營、三千營、神機營、十團營等等戰術單位在內的總稱。

如果參照後世,京營理論上應該叫做大明皇都集團軍。

說明了大明朝的營頭,現在是飛虎營。

關於飛虎營的來歷,一開始是曹忠臣北上勤王時臨時搭建。勤王事件後,飛虎營明面上解散,實際留下了精銳重組。

這個騎兵營的架子,當時對外稱呼,是南方某忠臣爲日後勤王方便,在津設立的駐軍後勤辦事處,定員二百,營官:千總張中琪。

隨着時間推移,穿越勢力不斷利用全方位優勢“擠”進大明各地原有的軍政地盤,天津的飛虎營也得到了長足發展。

往後,通過一步步的潛移默化,包括朝中奸臣掩護,以及北方虜酋的軍事壓力,最終,朝廷默認了在天津“增設”營頭的這個事實。飛虎營營官,也從千總“積功”升爲了副總兵。

時至今日,所謂的飛虎營,在熟悉內情的本地人眼中,業已從一個單純的戰術單位,變成了兵種齊全,代表着南方曹氏軍閥,類似京營、關寧軍一般的戰略代稱。

不過,在大燕國當下的軍事序列中,並沒有飛虎營這個編制。

對外,是飛虎營。內部,取而代之的,是陸軍第三師。

這幾年,面對呈幾何倍數增長的實控地盤,大燕國的正規軍得以擴張。

但是,按照後世熱兵器理念組建的正規部隊,毫無疑問是吞金獸……成軍是吞金獸,成軍後的訓練和作戰更是吞金獸。即便以眼下高速發展的大燕國經濟,也只能陸續增添部隊。

所以截至今天,拋開各地雜七雜八的開拓軍,地方軍,“友鄰”軍閥等等雜牌,大燕國的正規陸軍,滿打滿算也只有三個師。

第一師,是齊裝滿員,人數高達七千的戰略預備隊。目前盤踞在廣東,主要戰略方向是西江沿線,正在配合海軍打通滇桂通道。

第二師是隻有三分之二人員實裝的空頭師。眼下一部分駐訓在暹羅等地,另一部分駐紮在江南地區。

第二師人員裝備相對分散,無法統合。陸軍已經據此打了多次報告,要求以兩地實駐部隊爲基礎,就地擴建爲兩個新師……然而內閣始終都不同意。

統管北方軍事,以騎兵爲主,總部設在天津的第三師,同樣不滿員,也是半架子師。

但第三師的主力是聚合在一起的,師長張中琪隨時可以抽調兩千以上的正規騎兵執行作戰任務。

兩千持有先進後裝馬槍,能排出牆式陣列衝鋒的現代化騎兵,在這個時代的北方,就是無敵存在。

所以第三師師長張中琪閣下,就是現階段穿越政權在北方的武力擔當了。

……

本身就是第三師老人的哈六,十分清楚自己所效力的這股勢力,究竟有多大的潛在能量。

就像伏於叢林中的猛虎,偶爾露出的一點爪牙,就已經能無所不爲。

而他哈六本人,就是爪牙之一。

做慣了大哥的哈六,這會面對着態度還算溫和的將主……師長,那是真的不敢喘一口大氣,進門規矩敬禮,規矩問好。

“咱們的特勤英雄回來了,坐。”

張中琪心情不錯,見是哈六,便招呼他坐在了自己對面:“聽說這次任務完成的不錯?”

“報告師長,總得來說,沒有大紕漏。”

哈六知道,這就是述職了。接下來他咳嗽一聲,坐直腰背,詳細將這次的任務做了彙報。

儘管已經從電波中得知了事情大概,但張中琪還是認真聽取了哈六這個軍事主官的全面彙報。

“嗯,很好,不錯。”

做了這麼久的管理,張中琪這個前世屌絲,現在早已學會唤j人心了。尤其是哈六這種能裏能外,高度適應新制度的土著精英,張中琪很是欣賞:“目前看來,任務後續部分應該是可以完成的,我個人對你本次的任務評價是優等。”

想了一想後,張中琪安排道:“你手下回來的人,這幾天就抓緊過年,該批的假就都給批了。”

見哈六點頭應是,張中琪又說道:“就是你,要辛苦一點,不能離開軍營。”

哈六心領神會:“屬下曉得,等年後的電報,不辛苦。”

“嗯,要時刻保持和培養自己的全局觀念。”

“屬下定當遵教誨。”

“呵呵。”正事說完,看着一身江湖馬幫打扮的哈六,張中琪問道:“你現在是上尉吧?”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張中琪發棗了:“年後要是任務順利的話,我就給你批個陸軍培訓班的課程。去了咱們的首都,要好好學習,好好觀摩。等你結業回來,我親自給你授晉升銜。”

第三師現在沒有中校銜。除了少將張中琪之外,其餘幾個帶兵的營長,全是少校銜。

在虎狼之士充盈的飛虎營,哈六這個還未到手的預約少校銜,彌足珍貴了。

哈六聞言,心情激盪之餘,當即起身,不由自主做出了他年輕時重複了無數遍的大明參拜禮節: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這個禮節,哈六在官軍當小卒子時,天天做,月月做,年年做。可因爲他祖上是歸化蒙古人出身,再加上大明軍衛糜爛不堪,所以哈六當時每天都在行禮,但每天都在被人無視+鄙視。

“屬下多謝長官栽培,感激不盡,日後定當爲長官鞍前馬後,盡效死力。”

“起來起來。”張中琪嘆了口氣:“咱們是將官兵平等的,這種舊習氣以後不許再有。”

“還有。”張中琪起身扶起哈六後,珍重盯着他的眼睛說道:“記好了,咱們都是給大帥賣命打天下的。你要是忘了這一條,怕是日後的路就走窄了。”

“屬下不敢,屬下謹記教誨!”

……

幾天的年節時光,很快就過去了。這期間,還沒有掌控天津城行政權利的穿越者們,只能在鞭炮聲中陪古人過了一箇舊式年……就這,飛虎營還免費出動了杆壓式消防車,幫城裏滅了幾次大小火災。

就在和太行幫約定的大年初八,當天凌晨,一道無名電波,傳進了已經提高戒備程度的飛虎營作戰中心。

半小時後,飛虎營總部周邊的幾處軍營,淒厲的哨聲和集結號聲紛紛響起。

再過一小時,總數高達一千的兩營騎兵隊伍,已經集結在了天津城南的大操場,營官張中琪業已開始做起了戰鬥動員。

不久後,隆隆的馬蹄聲響起。大規模的騎兵隊伍,在晨光中開拔了。

“唉,這場大戲可用了老子兩營兵馬,希望能多摟點人回來啊。”

在校臺上看着遠去的騎影,張營官對身側的哈六感慨道:“壓力山大啊。南邊的土王已經擺開陣勢打持久戰了,手上還有西班牙人支援的火槍。立錐堡現在從早打到晚,眼看就要被人趕下海餵魚,內閣都紅眼了。”

預約少校哈六當即附和:“是啊是啊,聽說南洋是瘴癘之地,瘧疾橫行,不好混啊!”

再七日後。

一大早,天津人民喜聞樂見的新時代大戲又上演了:幾百名灰頭土臉,垂頭喪氣,疲憊不堪的人,在雄赳赳氣昂昂的騎兵押送下,穿城而過,奔赴了土著口中的“大號子營”。

很快,消息閃電般就傳開了:這次被連窩掃的,是來自太行山脈的豪俠們。

下一刻,被繩子串成一串的太行幫人士,就遭受了大城市居民熱烈的歡迎:嘲笑,唿哨,爛菜葉,小孩的口水。

而在當天晚上,特意去大號子營探監的哈六,如願見到了和他有約在天津花花世界相見的太行大當家顧鳴。

臉上帶着馬鞭印痕的大當家,這個時候,早已想明白了一切。

迎着大當家仇恨的目光,大餅臉哈六諔┑貙⒁黄克巹┤M了大當家手中:“老哥哥,今後咱們就同殿爲臣了。這是防瘴癘用的,算是老弟給你壯行了!”

顧鳴頓時給整不會了:“?……?”

第693章 北方三人組的日常(二)

春寒料峭,凍殺年少。

古老的年節過後,北方大地並沒有等來習慣性的復甦。小冰河時期的酷寒和反覆無常,還在封印着北方地區的人類活動。

不過這不包括某個港口城市。

在天津這個穿越者投入卸噘Y源開發的新興地區,已經初步具備了工業化的特徵。這裏的煙囪越來越多,從中冒出的滾滾煙霧,全年不休。

與之相輔相成的,是被強行改變了生活軌跡的土著們。越來越多的產業工人加入到了工業化浪潮中,導致城市脈搏全年不休,躁動跳躍,完全失去了古老農業社會應有的平穩節奏。

天津的工業區,主要設置在老城以東,海河以南。與河北面轟然嘈雜的工業區相對的,是河南地帶的另一種脈動。

這裏有着連片的軍營、馬場、校場,炮術和槍械訓練場。

和北面的雜亂不同。營房區的一舉一動都帶有章法。連綿的槍炮聲,整齊的口號和蹄聲,一切彷彿都有着韻律,跳動着強力的節奏。

營房區的核心,自然是營部……第三師師部了。

相對其他區域,文職和技術人員居多的師部,多少顯得安靜一些,就像風雨中的山谷。

這會,山谷的核心地帶,三樓的營官辦公室,正在發生一場工作談話。

大約是剛過完年,還處於休假狀態的緣故。張中琪張師長臉上全是亂糟糟的胡茬,敞着軍服領口,雙腿翹上大班桌桌面,半躺在辦公椅上,手裏叮叮噹噹還敲着茶杯蓋:“唉,你這是沒事找事啊。”

窗外薄薄的陽光,透過用上好桐漆刷就的窗欞,照在了表情貌似有點冤的哈六臉上:“也就是當時那麼一說,沒想着再問,都忘過了。”

“嗯哼,你倒是忘了,可人家情報局沒忘。”

張中琪說到這裏,兩根手指夾起桌面上一張紙抖了抖:“吶,哈大爺,自己看。”

挺直腰板坐在椅子上的哈六,先是偷眼觀察了一下將主的表情,發現沒有發怒跡象後,這才訕訕伸出雙手拿起了那張紙,急速掃了幾眼:“吆,這麼說,這秀才還是個大號細作啊,份量不輕。”

“份量輕重和你有什麼關係?”

張中琪沒好氣地斜瞥一眼:“你一個帶兵的,沒事少摻和情報部門的具體工作。”

“是!”

哈六看老大不爽了,趕緊起身立正敬禮:“謹遵教誨!”

“唉,還是缺乏團隊精神。”

張中琪嘆一口氣:“在敵後潛伏的特工,那時刻在保持警惕,凡事都要謹慎三思。一個不小心,被人看出破綻,自己的小命就丟了。”

“這種經受過訓練的優秀人物,會因爲一點事就小題大做,臨時變更計劃嗎?”

哈六賠笑着點頭:“是屬下唐突了。”

不知爲何,說到這裏,張中琪有點圓的臉龐上,突然出現了一絲怪笑:“想服校男匾_闊,容得下弟兄才能當大哥”。

見自己唯一的聽羞B連點頭,張中琪先是仰頭回憶了一點什麼。不過,他情緒很快就回復了正常。

收腿起身,掀開杯蓋喝了口茶水,張師長這才正色說道:“要有大局意識,要相信自己的戰友。咱們比大明強的,歸根結底,就是組織協調性。各部門不光現在,今後也唯有緊密配合,才能早日助大帥成就大業。”

說到這裏,張師長感覺火候差不多了,最後盯着哈六的眼睛叮囑道:“你們幾個老飛虎營出挑的,要資歷有資歷,要功勞有功勞,前途都不可限量。將來都有機會南征北戰,青史留名的。”

“越是這樣,越要提高對自己的要求,免得掉隊。”

哈六唯唯諾諾,連連點頭稱是。

“好了,我的話,自己回去再體會。”到這裏,今天這一輪工作談話就算是完事了。起身拍了拍變得老實許多的哈六肩膀,張師長今天明顯興致很高:“現在,多喊幾個人,隨本官去碼頭接貴客。”

沒過多久,隆隆的馬蹄聲響起。張師長帶着一干召集來的心腹手下,一馬當先,出了營門,直奔海河方向而去。

及到半路,路過天津站本部時,已然有十餘人同樣騎着馬在門口等候了。

這隊人帶隊的不是別人,正是明面上的曹大帥商務代理人,背地裏的天津站站長姚建設。